第二章 散落一地的糖果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9萬 字

1
她還記得。即使把春天柔和的氣息吸了滿腔,緊張感還是沒有消失。
「初次見面,爸爸。」
不知道從哪裏被吹過來的櫻花花瓣堆積在公寓的共用走廊上。五歲的埃緹卡揹着大小和身高差不了多少的揹包,抬頭看着眼前的大玄關門──從門縫探出頭的,是埃緹卡的父親。今天是她第一次見到父親。
「不對,我在嬰兒房見過妳。」父親一點笑意也沒有。「媽媽和誰再婚了?」
埃緹卡低下頭,悶不吭聲。母親總是歇斯底里地大呼小叫,但有時會對她好。帶走母親的是個非常年輕的男人,她連名字也不知道。
「我換個問題。妳怎麼受傷的?」
父親的視線落在埃緹卡的臉頰以及膝蓋上的OK繃上面。她感覺像是捱了罵,所以試圖伸手遮住,但是無法全部遮起來。
「這是……就是,只是跌倒了而已。」
「聽好了,埃緹卡,爸爸恐怕『也』無法重視妳。」
所以在一起住之前希望妳和我約法三章──父親這麼說。
「『妳要當爸爸的機械』。爸爸說好之前,不可以對爸爸說話、要東西,或是表現出情感大吵大鬧。」
埃緹卡點頭。她只能點頭。她有種預感,接下來即將開始的日子一定不會幸福,可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是這樣了。到頭來,無論去哪裏都沒有太大的差別,只是不知爲何,自己不受任何人重視。她能理解的只有這一點。
父親迎接埃緹卡進到家中。玄關收拾得乾淨到已經超過清潔的程度,甚至給人潔癖的感覺。她帶着憂鬱的心情脫着鞋子,這時一個女人現身了。
「她是澄香,今天開始會照顧妳。」
澄香看起來和母親差不多年紀。沒有缺陷的工整臉孔;仔細編出造型的黑髮;鮮豔得刺眼的藍色洋裝包裹着纖瘦的身軀。她心想:真是個漂亮的人。
「初次見面,埃緹卡小姐。」
澄香帶着微笑伸出手。埃緹卡就這麼依照對方所求,回應了握手。纖長的手上傳來的體溫有點低。她終於發現了──澄香,是阿米客思。
「還有埃緹卡,妳快要有一個姐姐了。不久之後就可以見到她了。」
「咦?」
埃緹卡睜大了眼睛──父親的一句話點亮了魔法,足以消除對新生活的不安以及對澄香感到的困惑。原本像鉛塊的心輕盈地雀躍了起來。
所以,埃緹卡忍不住看得出神。四人對待沙克的態度與厭惡相去甚遠,反而像是對要和摯友分開感到惋惜,內外搭不起來。發言與真心話表裏不一是任何人都有的狀況──正因爲之前的情緒穩定,四個人都對特定人物表示厭惡,更營造出莫名的怪異感。然而,這個機憶和感染源完全沒有關係,要和案件有所連結相當困難──沙克大口喝啤酒,開心地聊着程式設計。喧譁聲像波浪般洶湧而至,輕快的爵士音樂──纏。聽得見有人提到這個名字。『那個時候我們在開發纏。』後半被聲浪埋沒。
*
「真是簡單易懂的比喻。」
決定要飛加州是在離開比加的家之後,回聖彼得堡的路上。她順利和華盛頓分局的電索官聯絡上了。
「恭候多時了,冰枝電索官、路克拉福特輔助官。」阿米客思露出漂亮的牙齒。「我負責接待客人,名叫安。」
話語不禁中斷。因爲哈羅德正好滑開耳朵,準備將〈安全繩〉插進連接埠當中。無論看幾次都習慣不了的景象──無意間,兩人四目對望。
「對了,課長,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也和我一起去利格西堤嗎?」
冬天的加州籠罩在帶着溼氣的空氣以及要冷不冷的溫度之中。
埃緹卡輕輕頂了哈羅德的側腹,他卻是一臉裝傻樣。就算退一百步容忍他對比加那麼做,現在有什麼理由和安混熟嗎?再說阿米客思之間的對話應該就只是表現接近真人用的「空殼」纔對吧。
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是的。加利福尼亞州的議員也有許多是朋友派,議會認爲應該保障阿米客思的基本人權。休假制度想必會在不久的將來實現吧。」
『貨艙?飛機上應該有阿米客思專用的隔間吧?』
原本沒說話的哈羅德突然皺起眉頭。「也就是說,我要進貨艙嗎?」
說着說着,他們已經來到休息室。願意協助電索的四名員工在裏面等待。他們還年輕,而且都是在同一個團隊裏工作的程式設計師。
終於,計程車下了高速公路,穿過通往利格西堤總公司的閘門。這裏的佔地之廣在網路上瀏覽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不過親眼見到,再怎麼不情願還是會受到震懾。裏面還附設了複合式運動設施及高爾夫球場,甚至有海灘,簡直像小有規模的度假區。
「不愧是矽谷所在的地方,看來我也該考慮移居了。」
「住手不要再靠近了我已經要開始了!」
接踵而至的提問讓人窺見他們身爲YOUR FORMA承辦人員的好奇心。不過今天來這裏的目的,並不是爲他們解說電索的體驗。
「可是……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和人類一樣坐頭等艙呢?」
隔壁的哈羅德低着頭,雙手輕輕交疊。今天的他穿着厚毛衣,然而無論怎麼看都不是分局發給阿米客思穿的東西。他到底是在哪裏弄來的──算了,這不重要。
「那當然了。」他說謊,他肯定什麼都不懂。
之前總是孤單一人的自己,要有姐姐了。
「啥?」埃緹卡忍不住叫出聲。「就連我都沒辦法坐那麼好的艙等好嗎?」
埃緹卡點頭致意,並且不經意地抬頭看了總公司的建築物。在奧吉耶和李的機憶當中也看過的流線型屋頂上,球型紀念雕塑閃閃發亮──啊啊,真的來到這裏了。
於是,埃緹卡他們抵達了加州,坐在計程車上前往利格西堤──事情就是這樣。
造訪利格西堤是第一次,不過老實說,她對這家公司的回憶都不太好。
當然,和包括李在內的感染源有所接觸的不只這四個人,但是其他員工都拒絕電索,只願意配合偵訊。畢竟電索不只是搜查行爲,更會暴露個人隱私,會有人避之唯恐不及也不稀奇。更何況除非是有逮捕令的嫌疑人,否則也沒有法律強制力。
那個名字又回了魂。夠了,停下來。快甩開。
「是的,我會顧及所有的可能性。」
『死心吧。無論朋友派增加多少,阿米客思在國際標準上還是「東西」。』
如果能從他們的機憶當中找到將感染源與病毒感染途徑串連起來的線索就好了。
「哎呀。」他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怎麼了嗎?」
感染源的共通點果然很有可能是利格西堤的參觀行程。
她說什麼──對埃緹卡而言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太可怕了,時代已經進展到這個地步了嗎?相對地,哈羅德似乎事先已經知道這件事,看起來並沒有特別驚訝。
病毒的感染途徑還有查出犯人的線索,沒有掉在任何地方。
「沒有。」埃緹卡難掩苦澀。「現在說這種話也沒用,不過就沒有其他更好的地方了嗎?」
「安。」哈羅德對她說。「妳的人面很廣呢。」
確認所有人都入睡之後,埃緹卡一如往常地建立三角連線。
也不知道對哈羅德的發言有多深的理解,安保持微笑說了。「我沒有電子裝置,所以請聯絡辦公室找我就可以了。到時候我一定會好好協助你的。」
「咦?」埃緹卡忍不住怪叫了一聲。「休假?」
「是的,休假很重要。安,我說不定會搬過來這裏,爲了到時候方便,可以告訴我妳的聯絡方式嗎?」
『纏。』
逆流的徵兆。冷靜下來,壓抑下去。不要弄錯該接觸的地方──埃緹卡設法縮限思緒。纏。好想把那個音源從耳中趕出去,可是又揮之不去。
據說埃緹卡他們追查李的時候,在多達四個國家的主要都市確認到新的病毒感染案例。香港、慕尼黑、墨爾本,還有多倫多……每個地方的電索官都在趕緊確認感染源,但似乎遲遲沒有進展。幾乎沒有像埃緹卡這樣能夠執行並行處理的電索官,搜查進度會落後也是無可奈何。
說起來不誇張,利格西堤足以稱爲地球上的科學技術的領導者。
兩人在安的帶領之下,走進總公司。寬敞的入口大廳內有着公司標誌的雕刻作爲裝飾,來往的員工都穿着輕鬆的服裝,偶爾也可以見到幾個阿米客思混在裏面。大家和安擦身而過的時候都和善地向她打招呼。
「我反而對電索很有興趣。」「對於真的被人看到機憶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感到很好奇。」「聽說只是入睡而已,沒有任何感覺是真的嗎?」「不會不小心被別人的情感拖進去嗎?」
『初次見面,爸爸。』
忽然被哈羅德這麼一問,讓她嚇了一跳──不過他問的人不是埃緹卡,而是安。不知爲何,安一直注視着哈羅德。
除了這一點,剩下的就是極其平凡的參觀行程。
「是喔。」什麼狀況啊。「簡單說……你一路上都醒着睡覺?」
「我一定會找到某種線索的。」
儘管嘴上這麼說,其實埃緹卡得把苦水往肚裏吞。
四人的表層機憶如花朵般綻開,快回溯到參觀行程的機憶。與他們在利格西堤的日常擦身而過;程式語言輕巧地被描繪成型;吊飾閃閃發亮的聖誕樹;忍不住看得出神。一個厭煩的心情插了進來;是定期心理檢查。在後頸插進HSB──然而包含在四人的機憶當中的情緒全都相當穩定,幾乎沒有記錄到憤怒或是悲傷,有的都是對工作的熱情以及希望、閒適──大型企業的員工當中,多的是精神狀態能夠維持平衡的人。聽說是因爲大企業多半編列了精神照護的預算,能夠整備避免精神壓力的工作環境,員工之間的糾紛也很少。
『我們這邊的感染源也參加了利格西堤的參觀行程。他從七月的獨立紀念日開始請了幾天假,去加州旅行。』
『當然了。他要當成妳的所有物,請航空公司運送。』
「抵達利格西堤之後,就先從電索着手。」埃緹卡說了。「所幸願意協助的員工好像還不少。電索結束之後……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哈羅德想把臉湊過來,於是埃緹卡爲了逃跑,墜入電子之海當中──真是的,他真的裝了敬愛規範嗎?動不動就捉弄人類。
下了飛機之後,哈羅德就一直低着頭,完全沒說一句話。貨艙想必是相當不舒服,不過一動也不動的他已經到了讓人想懷疑是不是故障的地步。
十時如此決絕地結束了通話,只留下一臉絕望的哈羅德。
安歪着頭。「我並沒有想過要放假,你和我不一樣嗎?」
「你是自己走下飛機,又坐進這輛計程車的,簡直像夢遊症。」
「喂?」埃緹卡悄悄望向他的臉。嗚哇,眼睛是開着的。至少眨個眼吧噁心死了。「是怎樣,難不成有哪裏出問題了……」
「怎麼了?」
「噢,我的耳朵滑開有那麼詭異嗎?」
「感謝幾位的協助。在同意書上簽名之後,就請躺到牀上。」
「那還用說嗎?」
載着埃緹卡與哈羅德的計程車行駛在舊金山灣沿岸的高速公路上。街景是密集的摩天大樓在比誰高,還有無人機像成羣的飛蟲漫天飛舞。如果是在那些東西的正下方,天空一定永遠都是灰色吧,肯定也看不見星星。
「早安,冰枝電索官。」
「我知道。那必須以站立的狀態被關進狹窄的密閉空間,所以形同貨艙。」
『考慮到病毒的特徵,犯人應該擁有高超的技術吧。』全像瀏覽器當中的十時這麼說,依然是那副鐵面具般的表情。『關於這一點,利格西堤的程式設計師全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菁英,即使犯人混在裏面也不奇怪,又或許不只一個。』
埃緹卡冷淡地這麼說,四人便略顯失望地面面相覷,然後乖乖照辦。不久後,護理師阿米客思現身──好像是從當地的醫院派遣過來,常駐在公司裏的醫務室──在四人的手臂上注射了鎮定劑。目標的昏迷指數越低,越容易進行更清楚的電索,因此鎮定劑是不可或缺的。
「我纔想問你咧!」差點沒被嚇到心臟停止。「不要隨便嚇我好嗎!」
「沒事。」安像個機械一樣堆出完美的笑容。「我來爲兩位帶路,請進。」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準備就緒……」
所幸這四個人似乎沒有類似的抗拒心態。
利格西堤,是在矽谷這裏設有總公司的跨國科技企業。他們在全球感染期間收購了NEURAL SAFETY的開發機構,憑藉鉅額資本爲擴充生產工廠以及配銷通路多有貢獻。之後催生出YOUR FORMA的也不是別的地方,正是利格西堤。除此之外,目前提供所有網際網路服務的也是他們。
「怎麼了,電索官?」
『狀況還在惡化。不過,找到利格西堤這個共通點至少有了一點希望。』
「噫!」
只有在這個機憶當中,四人的情緒都表現出心底一團亂的厭惡。
還看不見想要的機憶。墜落速度逐漸加快──忽然,埃緹卡與一點一滴化膿似的負面情感擦身而過。那是什麼?她定睛一看。看起來是某處酒吧。許多員工聚集在一起,把酒言歡。看來是餞別會。『再會了,沙克』、『保重』、『明天開始要冷清多了』,在這樣的對話中心,看見一名俄裔男子。他就是沙克吧──怎麼回事?
埃緹卡立刻聯絡十時課長,安排好去利格西堤進行搜查。纔剛在車子上晃了總共三十個小時,接下來還要搭一整天的飛機。如果是談生意還可以靠全像電話解決,但是電索就沒辦法這樣了。
「不是我人面廣,而是大家對阿米客思都相當友善。不只公司裏面,一般民衆多半也是,有許多人甚至在考慮給我們休假。」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你也差不多該醒了吧。」
哈羅德突然像打開電源似的端坐起來──埃緹卡不禁整個人往後彈,退到頭都差點撞上車窗了。
必須轉換心情。
「非常謝謝妳,安。我一定會這麼做的。」
坦白說,光是聽到利格西堤這個名字就讓她心情沉重到可怕的地步。
「不好意思。因爲待在貨艙太痛苦,我就把所有思緒都斷線了。」
不是等一下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找到了參觀行程的機憶,依序看下去。先是奧吉耶,接着是李,最後是華盛頓的感染源──發現和四人一起接待感染源的還有沙克,有些驚訝。他自豪地暢談關於程式設計的最新技術。這個機憶當中,完全沒有剛纔的那種厭惡──有點令人介意。
『確實帶回病毒的分析結果,還有員工的個人資料。聽清楚了吧。』
即使埃緹卡這麼挖苦,哈羅德也只是露出微笑──無論如何,不是真的故障就好。萬一出了那種狀況,會嚴重影響搜查。這是她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
『正因如此,我很期待妳的表現,冰枝電索官。』
「原來如此。」他不知爲何露出開心的微笑。「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看得更仔細一點吧?」
兩人在總公司前面的圓環下了計程車,身穿套裝的女性阿米客思便出來迎接。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埃緹卡輕聲要他稍安勿躁。「請你遵守搜查官的規範。」
「──冰枝電索官?」
被抽離的時候,腦袋裏面一塌糊塗,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埃緹卡設法逼自己吸進休息室裏乾燥的氣味──發現哈羅德正對自己投以關懷的眼光。爲了不被他發現自己的動搖,埃緹卡儘可能冷靜地拔除〈安全繩〉。
「沒有收穫。」聲音幹到沙啞了。「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是啊,機憶實在太過和平了。會不會是哪裏看漏了?」
「不可能。」埃緹卡抓亂了頭髮。「依照預定行程,你去對其他接觸者進行偵訊,我去領取所有員工的個人資料和病毒的分析結果。」
「我明白了。」哈羅德點頭,但是看似擔心的表情沒有變化。「妳的臉色不太好,最好稍微休息一下吧?」
「沒事。還有偵訊的時候,記得針對名叫沙克的員工問個清楚。」
「和他們在一起的那位俄裔男士對吧。我覺得他和案件好像沒有關聯就是了。」
「我也這麼認爲,只是有點介意……那麼,晚點見。」
他好像還有話想說,但埃緹卡看也不看他一眼,離開了休息室。她想在被發現之前趕快獨處。纏。纏。纏。那個聲音還在腦中迴響。
啊啊──就是因爲這樣,她纔不想來利格西堤。
2
佔據一樓南側的交誼廳,因爲各自帶着工作來到這裏的員工們而人聲鼎沸。
埃緹卡一個人陷在沙發裏,吐出電子煙的煙霧。或許是因爲設置了臭氧機,冰涼的薄荷香味立刻消融,一點也不剩──心情總算平靜下來了。上次因爲電索而動搖成那樣,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還是菜鳥的時候,第一次看見殺人犯的機憶害她喫不下飯。說不定已經是那個時候了吧。
剛纔又不是看見兇殺發生的當下。
真是太窩囊了。
埃緹卡重重嘆了口氣,熄掉電子煙。她環顧交誼廳。離開休息室後,安交代她在這裏等,但是沒有任何人會出現的氣息。
大概又過了五分鐘。
「妳是冰枝電索官對吧?讓妳久等了。」
忽然有人搭話,埃緹卡抬頭一看──是哈羅德站在她眼前,而且表情比平常還要生硬,背脊也挺得筆直。
「偵訊已經結束了嗎?未免也太快……」
三年前,埃緹卡從高中畢業的那天,父親離開了家裏。

「我知道哈羅德沒有給妳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和哈羅德正好相反也該有個限度吧?實在不覺得是同樣規格的機型。
總覺得步調一直被打亂,大概是利格西堤這個地方害的。
「顧問?」
伊萊亞斯•泰勒,主導了YOUR FORMA開發,是稀世的科技革命家,同時也是不在媒體前面現身的繭居族──史帝夫說要帶她去見顧問的時候,她就覺得說不定會變成這樣,結果沒想到還真的被帶來見泰勒了。
她突然驚覺。仔細一看,他身上的不是毛衣,而是整潔的白襯衫配上背心,還看見他掛在胸口的阿米客思用的員工證。史帝夫•H•惠斯登──「這具」不是哈羅德。
「妳身爲全球感染後的世代,爲什麼會想植入YOUR FORMA?」
「麻煩你們了。那麼泰勒先生,有事的話隨時叫我。」
「打擾了,我帶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冰枝電索官來了。」
「史帝夫總愛說他是祕書,但我沒有祕書。」泰勒笑着說。「他是我的看護,也是利格西堤的工程師兼程式設計師,也順便做點建模,可說是萬事通。」
那個身影轉眼間消融瓦解──從中現身的,是相當適合白髮的初老男士。一雙杏眼閃着年輕的光輝,喜歡親近人的風貌不存在任何一點挖苦人的感覺。
的確,這樣的說明比布亞美德的實驗更容易令人接受。不過,有件事令她很在意。
「我知道。」客制款式的昂貴阿米客思有時會在黑市被高價交易,甚至還有國際規模的不法流通案例。只是──「那個,史帝夫在來到利格西堤之前,好像還在別的地方工作過。」
「我們當然會努力。」
史帝夫轉過身去,再次消失到植物當中,簡直像管家似的。
「我明白了。」埃緹卡點了頭,將HSB插進後頸的連接埠。確認檔案開始複製之後,她看向泰勒。「然後關於病毒,幻覺與身體症狀的關聯性已經查明瞭嗎?」
果然會談到這個話題嗎──她忍受着胃部極度不適的感覺。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別放在心上。」史帝夫笑也沒笑一下。「本公司的顧問想直接告訴妳病毒的分析結果。請跟我來。」
「輔助官很優秀。」他的觀察眼確實厲害,但是──「……難不成你也一樣,只要看我一眼就能得知我的私事,還擅長將女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是製造成和他一樣外型的另一臺機械。
埃緹卡不得不把已經抬起來的屁股放回沙發上──她知道,泰勒對身爲親悟之女的自己很感興趣。正因如此,她纔想趕快離開這裏。
「他好像是逃出來的。他是稀少的機型,似乎因此不斷被轉賣。雖然法令禁止個人私下交易阿米客思,但也有許多走後門的不肖分子。」
「史帝夫,你是祕書對吧?難不成同時也是分析小組的一員?」
不過老實說,她儘可能不想回憶那個男人。
兩人來到電梯廳,走進裝飾特別華麗的一臺電梯。門關上後,電梯內充滿了沉悶的沉默──史帝夫的表情冷硬得令人害怕。和哈羅德完全一樣的臉孔擺出那樣的表情,莫名令人窒息。一般而言,阿米客思會想討好人類,但他好像不是。態度是很有禮貌,卻是面無表情到可以稱爲機械的榜樣。
泰勒依然保持微笑。「還是別說了,他不喜歡這樣。他好像不太想被別人知道。」
「我和妳的父親是朋友。如妳所見,我是個繭居族,所以不曾直接見過親悟•冰枝,但我們經常通電話。他是個優秀又求知若渴的程式設計師,多虧有他,YOUR FORMA的完成時間縮短了好幾年。」
史帝夫如此告知,門便自動往裏面敞開。呈現在門後的光景更讓她只能皺眉──裏面與其說是房間,稱爲溫室還比較貼切。有着原始外型的亞熱帶植物朝着挑高的天花板茂密叢生,每一株都是長滿了鮮豔花朵的複製品,樹上甚至還停着仿白頭鷹造型的無人機。
「正確來說,我是在走廊上看到他,他並沒有發現我就是了。」史帝夫的語氣淡定得緊。「我不知道哈羅德還在運作,所以相當驚訝。」
「你身體不適,我還佔用你寶貴的時間,真是抱歉。」該做的事情做完了,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的埃緹卡強硬地結束話題。「那麼,我就此告退……」
「纏啊。親悟主導的開發專案,是YOUR FORMA的擴增功能。」
泰勒豎着四根手指,露出微笑──他大概真的是天才,不過真希望他不要把凡人牽扯進自己的感性之中。如果不是工作,埃緹卡早就一口氣喝掉紅茶走人了。
如果埃緹卡沒有理智,已經拿槍指着泰勒叫他閉嘴了吧。
「果然厲害。第四題,如果沒有YOUR FORMA,妳覺得自己會做別的工作嗎?」
埃緹卡連眨眼都辦不到──怎麼可能。不會有這種事。因爲那個人,已經──
「面對第一次見面的人,有幾個問題我一定要問。大部分的人似乎都會累積一次又一次無趣的閒聊來認識對方,但我想更有效率一點。」泰勒緩緩站了起來。「可以的話,妳也回答一下好嗎?首先是第一題。」
「我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冰枝,感謝你協助搜查。」埃緹卡好不容易平復了心情,然後看了白頭鷹一眼。「請問……你是怎麼製作出家父的全像模組?」
「已經查明瞭。」回答的是史帝夫。「病毒透過YOUR FORMA直接傳達給大腦的訊號影響下視丘的體溫調節中樞,所以就原理而言,不是風雪的幻覺引發失溫症,而是在看見幻覺的同時,體溫調節中樞也受到干涉,纔會產生失溫症。」
「是的……沒有遺書。」
「什麼意思?」聲音低沉到不能再低。
「是會客室。請在沙發上稍坐,我拿飲料過來。」
埃緹卡感到困惑。「你知道他嗎?」
「是用我們的監視攝影機的掃描資料爲基礎做的。很像真的吧?」
像是在等他這麼說似的,史帝夫帶着紅茶回來了。他以熟練的手勢放好杯碟與茶杯,然後輕輕放下一個HSB記憶體。
對方是阿米客思,平常她根本不會理會對方。不過再怎麼樣,埃緹卡也沒有漠不關心到能夠在這種狀況下保持沉默到最後。
「是投影型的最新全像模組,還沒公開發表,目前還在公司內部開發。現在像這樣在和你說話的我本身,也只不過是全像投影。」泰勒看向白頭鷹。看來那似乎是全像投影用的雷射無人機。「畢竟我正在和病魔搏鬥,所以想避免和別人接觸……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不過我早在生病前就一直是這樣了。我不喜歡和人直接見面。」
「慢着。不需要那麼急着走吧。」
檔案複製完了。埃緹卡拔出HSB,放在茶几上。
「歡迎光臨,冰枝電索官。我是本公司的顧問,泰勒。」
「冰枝電索官,我知道親悟尋死的理由。」泰勒的低語有如輕撫。「『纏』的開發工作失敗,就是他自殺的原因。」
「共事過?在利格西堤?」
「沒有回答到問題,不過就算了吧。」泰勒以穩健的步伐繞着沙發走。「第五題,這是隻針對妳的特別問題……妳覺得親悟爲什麼會死?」
公務繁忙的CEO事前已經發過視訊訊息了,事到如今顧問怎麼會特地出面呢?但是在埃緹卡表示意見之前,史帝夫已經開始走動。儘管感到憂鬱,事情變成這樣也只能跟着他走了。
「我對妳的印象只有『一身黑又難以接近』而已,私人的事情一概不知。而且我的股掌之間也沒有大到足以玩弄人類女子。」
「那個……」她好不容易開了口。「抱歉,我認錯人了。」
史帝夫只留下這句話便快步消失到植物當中。後面有亞馬遜河在流動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所有品味都過於獨特,感覺都快暈了。
「嗨,好久不見了,埃緹卡。」
「我在顧問手下擔任祕書。」
所以史帝夫也和哈羅德一樣優秀嘍。
當時的記憶在所難免地回到腦中。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她停止呼吸。
埃緹卡的父親,親悟•冰枝,曾經短暫在利格西堤任職。
「五歲的時候。在日本,從五歲開始就可以動YOUR FORMA的手術。」
「真的嗎?」
「即使是這樣,也很少有父母在剛滿五歲的時候就立刻讓小孩動手術吧。第三題,妳在現在的職業……在電索官方面的資質是何時被發現的?」
怎麼回事?埃緹卡不禁驚訝不已。她知道阿米客思的外表並非獨一無二,但沒想到會有哈羅德的同型機。他不是客製化機型嗎?
「第二題,妳是什麼時候把『那個』放進腦袋裏的?」
說着說着,電梯抵達了最頂層。打磨得晶亮的大理石地板,以及令人聯想到中世紀教堂的對開門等在門外。這裏是奇幻電影的場景嗎?埃緹卡感到招架不住。有錢的公司就是這樣才令人討厭。
「冰枝電索官。」忽然,史帝夫開了口。「你的搭檔和我是同樣機型呢。」
「個人資料和病毒的分析結果對吧?史帝夫馬上就會拿給妳。」
忽然,父親破顏一笑。
「泰勒先生,我想你應該已經聽說,今天……」
態度是很隨和,但他的話語當中有種不容拒絕的魄力。埃緹卡相當費力才能不在臉上顯露出焦躁。她現在就想立刻離開,但泰勒是協助搜查的人,無法冷落。
埃緹卡皺起眉頭。泰勒大概是朋友派吧?即使阿米客思會討厭,就連那種反應也不過是表現「接近真人」的一環啊──不對,追根究柢,即使史帝夫和哈羅德以前一起工作過,那又怎樣?這和工作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泰勒患有胰臟癌末期,埃緹卡以前就看過新聞報導得知這件事。醫生似乎告知他只剩下一個月能活,但基於他本人的意願,已經放棄治療,進入安寧療護。而且還不是在醫院接受療護,而是在他之前一直生活的總公司最頂樓的私人住宅──也就是這裏。
「這個嘛──」簡直像求職面試的問題。「因爲在這個時代,沒有YOUR FORMA很難過活。想當個盧德分子活下去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難不成,你和路克拉福特輔助官見過面了?」
當她發現的時候,對面的沙發上已經坐了一個日本人。是個略嫌嬌小的中年男子。深邃的五官,和埃緹卡不太像。頭髮整理得相當低調,他每天早上都用髮蠟抓頭髮,埃緹卡還記得很清楚。清新的藍襯衫相當適合他。
「我不知道。」
即使不願意,她還是感覺到臉頰的僵硬──閉嘴。不准問這件事。
正當她想着這些的時候。
「這是包含離職的人在內的所有員工個人資料,以及病毒的詳細分析結果。恕我冒犯,可以請妳在這裏複製資料帶回去嗎?這原本是不能帶出公司的機密,已經加密過了,無法進行二次複製。」
埃緹卡先乖乖在皮沙發上坐了下來,然而──
是她的父親。
「我做過AI的職業適性診斷。除了電索官,沒有我適合的職業,家父也希望我走這條路,所以我就選了。如此而已。」
「是個乖孩子吧?」泰勒眯起眼睛。「他是自己來到這裏的。」
「不是。」他只有這麼回答,不打算多說什麼。「他沒有給妳添麻煩吧?」
「我喜歡驚嚇第一次見面的人。經常有人說我這樣很惡劣。」
「根據我們的分析──」史帝夫表示。「病毒有着具偏執性的精密,所以大概只有專精此道的人能夠製造出來。我們也會着手修正YOUR FORMA的漏洞,但即使發佈了恐怕又會被找出別的漏洞。希望你們能儘快找出犯人。」
半個月後,她接獲瑞士的自殺協助機構聯絡,得知父親自願選擇了死亡。爲了避免誤會,先說清楚,她的父親沒有生病,健康無虞。不過無論在哪個時代,除了特定的宗教,讓人生落幕的權利都交託在自己手上。埃緹卡基於機構的請求前往瑞士,在舉行簡單的葬禮之後,將父親埋葬在面對蘇黎世湖的公墓。
「多謝。」最好是有這種會客室。「不好意思現在才問,簡單說,你是……」
埃緹卡勉強保持冷靜地說了:「不好意思,剛纔那是……」
「是的。以前我們共事過。」
「十歲。在資訊處理能力測驗擠進了全世界的前段。」
「是的。」至少她知道沒辦法期待泰勒有符合常識的用心了。
「……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說來,我好像看過相關的新聞。」
「看過新聞?親悟沒有直接向妳提過嗎?」
「沒有。」埃緹卡雙手互握。真想趕快從這個狀況解脫。「那個,因爲我和家父的關係相當冷淡……我對家父的工作沒什麼關注,所以不太記得。」
身爲才華洋溢的程式設計師,父親在家裏的時候也忙得不可開交。即使一起喫飯,他也是靠果凍狀的完全營養食品打發,不知不覺間埃緹卡也配合起他的用餐習慣。父親要埃緹卡完全遵守那個約定,平常甚至不讓女兒進入自己的視野範圍內。在不喜歡與人相處這一點,他也不輸給泰勒。
那個男人眼中永遠只有工作,還有澄香那個阿米客思。
「親悟爲何會想到要研發纏,我想妳應該要知道。」
「不,我沒什麼興趣……」
「妳的父親很優秀。」泰勒還想繼續說。「過濾氣泡(Filter bubble)這個詞彙,妳知道嗎?」
埃緹卡強忍嘆息。拜託你行行好吧。
「我知道。指的是在網路空間當中只能夠看見自己想看見的資訊的現象。」
「就是這樣。配合使用者的興趣與思想,YOUR FORMA的演算法會自動挑選要提供的資訊……也就是最佳化(Personalize)。不過其中也有缺點,會像是被包在氣泡(Bubble)裏面,非自己想要的資訊會被排除在外。」
YOUR FORMA能夠連接各式各樣的資訊。正因如此,爲了不讓使用者的視野與思緒過載,必須不斷進行最佳化──比方說剛纔安提到的,要提供休假給阿米客思的加州的行動,恐怕是具歷史意義的革命之舉。然而,在埃緹卡的熱門新聞當中完全沒有相關報導出現,因爲埃緹卡對阿米客思沒有興趣,導致演算法不會介紹相關新聞。
換句話說,這正是過濾氣泡。
「當然,維持民主主義不可或缺的資訊無法封鎖就是了。」泰勒表示。「這幾十年來,人類的IQ不斷升高。但是,進化的只有資訊處理能力,其他數字全都持平。妳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我是電索官,不是腦科學家。」
「那麼,我換個容易回答的問題。妳在執行電索時,是怎麼處理大量的資訊?」
「沒想過,只是順其自然在處理。」
「對吧。能夠辦到這種事情,是因爲在無意識當中習慣了以瀏覽的方式接收大量資訊。大腦的處理能力有極限,基於與生具來的構造,要處理大量資訊只能過目就忘。在這樣的情形下,資訊只會流過思緒的表面而無法深入。」
埃緹卡過去也曾看過討論這樣的大腦多工處理問題的報導。迎合了YOUR FORMA的人類大腦依循可塑性,恐將逐漸轉化爲專精在資訊處理的樣態,報導內容對此提出疑慮。處理龐大的資訊會削弱專注力及理解力,導致注意力散漫,這點已經得到證明。
「再這樣下去,不久的將來,人類將放棄思考,放棄文化(Meme),忘卻哲學與自傲,只憑與生具來的欲求及情緒對各種事物做出判斷。失去深思熟慮,『退化』爲人工智能。」
埃緹卡跺步走向他,他便抬起頭,用力眨了眨眼。
「還有,關於克里夫•沙克。」哈羅德突然開了口。「他好像是在利格西堤任職了半年左右的程式設計師,一個月前離職,改當接案的程式設計師了。」
『如果所有人都肯配合電索就好了。每次搜查的時候我都這麼覺得。』十時從鼻子嘆氣。里昂現在是深夜,待在家裏的她穿的是休閒服,一隻皮毛亮澤的貓窩在她的大腿上。『看來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查了。我嘗試從冰枝分享出來的員工個人資料重新清查行動紀錄。』
「聽說妳和伊萊亞斯•泰勒見過面,是不是和他怎麼了?」
「電索官,一個人會想到要死,不是犯下人生最大的失敗那個當下。因失敗而受到的創傷會成爲讓毒素一點一點滲入的開口,到了確信毒素傳遍全身時纔會死亡。」
十時是值得信賴的上司,但實際上,她對機械寵物已經着迷到岌岌可危的地步。她還說真正的貓總有一天會死去,但機械寵物不會死,所以能夠放心愛下去。
「……不好意思,這有學術性的根據嗎?」
「還是算了,我不要。」
「是的,在左胸上。」哈羅德裝模作樣地把手放在胸口。「很浪漫吧?」
「在員工的機憶裏面看到的俄裔美國人。」埃緹卡說明。「記錄下來的情感有點令人介意……輔助官,沙克在人際關係方面發生過什麼問題嗎?」
「照妳這樣說,簡直就像我不誠懇似的。」
埃緹卡像是要切斷甘納許的叫聲,按下通話結束──看向哈羅德,只見他一臉狐疑。他還沒發現自己剛脫離險境。
哈羅德只是這麼回答。埃緹卡心中湧現了些許想詳細追問的衝動,但她壓了下去。要是隨便問出口,會顯得自己像是對他有興趣。
*
埃緹卡不禁爲之屏息。她也覺得自己確實從剛纔開始就說太多話了。面對這個傢伙的時候,這種態度或許太過大意了。
「我知道,寫在身上的某個部位對吧?」
「……………………浪漫?」
「對方也說了同樣的話……他說之前和你共事過啊。」
「是喔。我還以爲是因爲你的臉孔太過精雕細琢了呢。」
沙克與知覺犯罪之間完全不見任何具體的關聯性。但是,埃緹卡在機憶當中感覺到不對勁也是真的。根據她的經驗,這種時候保險起見還是先調查過比較好。
「那個人死去的時候,距離纏的失敗已經有好幾年了。」
「有沒有可能是透過SNS發文挑選參觀者呢?」
「這在研究學者之間也有意見的分歧,答案只存在於未來。」泰勒憂傷地注視着半空。「不過妳的父親相信這種學說。身爲參與YOUR FORMA開發的一員,他強烈感覺到必須負責。」
他以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遞出來的是一小包巧克力點心。眼熟的知名包裝,讓她不禁一愣──啥?
「我知道,太可惜了。」阿米客思以詼諧的動作聳了聳肩。「……話說回來,妳是不是從剛纔開始就格外多話啊?」
「那個,該怎麼說呢……史帝夫雖然比你冷淡,不過感覺老實又誠懇呢。」
「能夠得到妳的稱讚是我的榮幸,要不要靠近一點看啊?」
再說她對於父親的死並沒有感受過明確的哀傷。
「在有什麼事情不想被人觸及時,人類會變得多話。看來妳現在的心理壓力大得必須和妳最討厭的阿米客思聊天來舒緩心情。」
「史帝夫•豪威爾•惠斯登是吧。」哈羅德毫不驚訝。「我聽安說了。她說她之所以一直盯着我的臉,是因爲認識史帝夫。」
「沒有。人際關係似乎很好。」
「我要回去查案了。要是又有什麼需要,再麻煩你協助。」
埃緹卡渾身僵硬。
「沒有。有顏色的衣服每次都要想搭配的問題,太麻煩了。」
隔天寶貴的假日在來自哈羅德的一封訊息的轟炸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哪裏有問題嗎?」
阿米客思只是知道溜進人心的手段,這些全都是程式罷了。
「課長。」埃緹卡整個人擠到前面。「報告到此爲止,我們還要趕回程的飛機。」
「這是一位員工剛纔給我的,不嫌棄的話請用。」
無論如何,埃緹卡只覺得疲勞更嚴重了──她叼着電子煙,靜靜吸了一口。先是利格西堤,又是泰勒,磨耗神經的人事物接踵而至,讓她隱約感覺頭痛。
「是啊。是開心的回憶。」
來到戶外,吹襲的寒風幾乎要將她的煩躁全部凍結。
「沒有。」他好像察覺到什麼了。「我有件事情想請教一下,妳有不是黑色的衣服嗎?」
「十時課長,可以請妳優先確認沙克的行動紀錄嗎?」
「我們找所有和感染源有過接觸的員工問過話了,每個人在發言和行動上都沒有可疑之處。也有可能是外部的人爲了營造錯誤的犯人形象,利用了利格西堤。」
「電索官,妳的臉色果然不太好。」
「閉嘴。」埃緹卡清了喉嚨。這傢伙真的是。「所以,你和史帝夫見面了嗎?」
「我很抱歉對身爲朋友的你這麼說,不過我確實討厭他。」
「超過那種程度了,那已經是機械成癮症了。」
「電索官,吸菸固然是緩解心理壓力的好方法,但我個人比較推薦甜食。」
果然被看出來了。他又要像李那個時候一樣,開始說些揭穿人家心事的話了吧──要是連父親和姐姐的事都被他看透──
「爲了你的將來着想,我先告訴你。」埃緹卡認真到不能再認真了。「課長開始聊貓的時候,千萬不可以發展這個話題,否則你不是要陪她聊到天亮,就是會遭受數以百計的貓照片恐怖攻擊。」
埃緹卡不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服裝。黑色的長大衣,黑色的毛衣,黑色的丹寧褲,黑色的靴子。這種穿搭當成平常的便服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她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如果真如輔助官所說,非員工的人有什麼方法取得參觀者的個人資料嗎?』
宛如晴天霹靂。當時的埃緹卡原本在宿舍裏享受着睡懶覺的幸福,卻因此乍然甦醒──明明昨天才剛提醒過他要遵守身爲搜查官的規範。
埃緹卡默不作聲,低頭看着微微波動的紅茶。不知從哪裏吹下來的空調的風讓液體表面像在害怕似的抖動──到頭來,泰勒爲什麼要對自己說這些呢?既然他都自己宣稱個性惡劣了,或許是喜歡挑些令人煩躁的話題來聊吧。怎樣都好,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讓她非常反胃。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是另外兩個人也就算了,李並沒有發文提到她去了利格西堤。」
「纏是爲了讓人類回想起人性,回想起所謂的愛情的全世代型情操教育系統。他把人生都賭在那上面了。然而開發以失敗告終,親悟便選擇了自殺。」
『甘納許,不可以搗蛋啦。』十時瞬間綻開笑容,抱起貓。『怎麼了?肚子餓了嗎?剛剛纔喫過飯耶,你這個貪喫鬼。』
「好可愛的貓。」哈羅德說了。「是機械寵物嗎?」
喵~~一道讓人虛脫的叫聲插了進來。十時大腿上的那隻貓正好伸了個大懶腰,站了起來。耳朵相當小巧,是一種名叫蘇格蘭摺耳貓的品種。蓬鬆的皮毛與粉紅色的鼻子逐漸逼近,佔據了整個畫面。
「啊,不是。」糟糕,不小心拐彎抹角地說出真心話了。「你的外型也和他一樣,只要穿上一樣的衣服然後不說話,看起來也會很誠懇吧。」
哈羅德靠着路燈站着。不再筆挺的毛呢大衣,配上勃艮第酒紅色的圍巾。大概是因爲假日時不用髮蠟,平常整齊的瀏海帶着自然的空氣感垂墜,讓他多了幾分稚氣──這種事根本無所謂。
『是啊。路克拉福特輔助官,你該不會喜歡貓吧?』
埃緹卡自以爲這是顯而易見的酸言酸語。
在他們兩相推託的時候,計程車的車頭燈已經劃開黃昏的黑暗,逐漸逼近。哈羅德迅速走向計程車,所以埃緹卡最後還是沒能把巧克力還給他。
於是,儘管是假日,埃緹卡卻淪落到必須搭地下鐵晃盪的下場。好不容易在目的地車站下了車,渾身無力地站上電扶梯──題外話,聖彼得堡的地下鐵行駛在地下相當深的地方,抵達地表需要花費約三分鐘之久。
什麼東西啊──她握着那一小包巧克力,心想如果這個東西可以因爲掌心的溫度而融化,就這麼消失不見就好了。
聽起來好假──埃緹卡怎麼也無法相信。父親明明是標準的冷血動物,只想隨心所欲地控制身邊的人。
「喂。」埃緹卡還來不及抵抗,他已經把巧克力塞到她手上。「我、我不是說不要了嗎……!」
『咦?』十時挑眉。『你在說誰?』
「妳真好懂。妳很討厭親悟嗎?」
「不需要那麼慌張吧。」哈羅德帶着微笑退開。「妳這個人果然很有意思。」
『噢,對喔……辛苦你們了。回到聖彼得堡之後,你們兩個可以休息一天。』
「住手,誰稱讚你了,不要靠過來,應該說不要動不動就想靠過來給我看。」
她一心以爲又要被哈羅德擅長的觀察眼摸個透徹了。出乎意料的親切。埃緹卡不經意地差點伸出手要接下巧克力。
她立刻否認:「沒有。」
機械成癮症是最近已經不稀奇的精神疾病。和機械寵物或阿米客思一起相處的時候感覺到舒適,相對地逐漸失去對其他人的關懷。實際上十時也有這種傾向,身邊已經好幾年沒有人類伴侶了,心思全放在機械貓身上。
「妳不喜歡從阿米客思手上接東西嗎?」哈羅德的嘴角放鬆。「如果是這樣,不要覺得是我給妳的,請當作是利格西堤給妳的禮物吧。」
泰勒望着悠然滑翔的白頭鷹,眯起一隻眼睛。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埃緹卡也不想知道。事到如今才說出這種話的他甚至令埃緹卡感到憤慨。
「喜歡啊,因爲一起睡很暖和。」
啊啊夠了喔開什麼玩笑啊!
〈順道一提,我計劃在十一點半左右抵達離那裏最近的圈樓站。〉
「泰勒先生。」埃緹卡平靜地說。「到頭來,你說這些的結論是什麼?」
「沒有。不過,我不知道他還在運作呢。」
3
埃緹卡感覺到一陣涼意──不行,這是「要開始了」吧。
『對啊,就是這樣!啊,對了,應該是昨天吧,早上起來的時候,甘納許他……』
〈比加邀我和她約會。今天正午,我們約在米哈伊羅夫斯基公園碰面。〉
「以人類來說,在心臟的正上方呢。」
埃緹卡也點頭。「伺服器沒有遭到入侵的跡象。」
「謝謝課長,有進展的話再聯絡我們。」
「越描越黑了。」他顯然一臉傻眼。「而且我們兩個分得出來。我們各自有自己的序號。」
「電索官,今天是假日耶。妳爲什麼穿得跟工作的時候一樣?」
『我知道了。我會先從績效高的程式設計師開始,不過會把他安插到前面……』
「就算這樣,貓很可愛是事實,課長會變了個人似的也無可奈何吧?」
結束搜查的埃緹卡與哈羅德在總公司前面的圓環等計程車。哈羅德以電子裝置打開的全像瀏覽器當中顯示着十時課長的身影,他們正在進行簡易彙報。
令人不悅的溫柔。
「那是你的錯覺。」埃緹卡吐出煙霧。因爲不想被深究,她改變話題。「對了,我剛纔遇見和你同型的阿米客思,叫什麼史帝夫的……」
「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是那種會因爲這種話題而陶醉的類型。」
「原來如此,我是知道妳不懂生活情趣……妳這個人還真是很浪費。」
「啥?」他想表達什麼啊?「我要穿什麼是我的自由吧,更重要的是……」
「順便問一下,妳總是戴着那條項鍊,那是妳的最愛嗎?」
「不要多問。」她不禁握住胸口的藥盒型項鍊。「你是穿搭程式還是什麼嗎?」
「妳想要的話,我可以當程式喔。『妳穿起煙燻藍的大衣一定很好看』。」
「我是來阻止你的。」埃緹卡把握這個好機會惡狠狠地瞪着他。「比加是案件的關係人,和她約會根本不是身爲搜查官應有的作爲。更何況你還是阿米客思……」
「我的確和比加約好要見面,不過約會是我說謊。」
「………………說謊?」
「因爲我想叫妳出來,想說這樣妳一定會趕過來。」哈羅德露出微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錯。「這是阿米客思式笑話,還喜歡嗎?」
埃緹卡頓時虛脫──這臺爛機械,信不信我現在立刻揍扁你那張漂亮的臉蛋。
「你這個傢伙……在放假的時候把人家吵醒還鬼扯……」
「已經中午了,能睡的時候多睡對於消除疲勞不能說是有效。」
「少囉嗦。」這傢伙八成無法理解睡眠是至上的享受吧。「那麼,比加找你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電話中,她說已經下定決心要締結『契約』了。我並非正式的搜查官,所以必須請妳見證纔行。」
契約──也就是說,以民間協助者的身分締結契約。
埃緹卡他們從凱於圖凱努回來之後,電子犯罪搜查局決定挑選比加作爲民間協助者。所謂的民間協助者,換言之就是密探。以不追究過去的生物駭客活動作爲交換條件,要比加監視黑社會組織的動向,在有動靜的時候回報。
說要推薦她當民間協助者的,正是哈羅德。
『說起來,少數民族之所以沾染生物駭客活動,是因爲想維持文化並得到合理的收入有其困難。明知如此卻強加取締的話,難免會造成又一個斷絕的文化。既然如此,不如採取別的手段比較好。』
老實說,哈羅德的想法讓埃緹卡難以理解。即使一個小規模民族的文化又消失了,在現在這個時代也不會有人理會──不過,她也不需要刻意排斥這種事情。跟十時提議之後,局裏決定向比加要約,只等她做出回應。
「就算這樣……如果下次你再用這種方式叫我出來,我會暫時不跟你說話。」
「妳做這個決定真是太好了。只要妳遵守契約,我們就會保障妳的人身安全。」
「幻覺的問題還是老樣子,不過腦挫傷幾乎沒有大礙了,好像也沒有後遺症。」
啊啊,總覺得好像要回想起討厭的事情了。
離開博物館的時候已經將近下午四點,天空早早開始染上了夜色。依照比加的期望,他們一路走向涅夫斯基大道。剛甦醒的聖誕燈飾照亮往來的親子臉上幸福的表情。
「…………重要的事情?」
「其實,我剛纔代替李去了芭蕾學院一趟,提交退學申請。」比加微微低下頭。「那孩子一直想成爲首席舞者,可是又沒有才能……我是因爲她拜託我才幫她放了肌肉控制晶片。可是,這次出事之後我們又談了一次,最後覺得這種事還是不應該。所以,我們也把這件事告訴了阿姨他們……」
「所以──」埃緹卡歪過頭,指着比加那邊。「你覺得那是她的朋友嗎?」
「好啊,我們一起找吧。」
「沒關係,我會想辦法讓妳開口。」
「怎麼想都只是觀光吧。」
──爸爸大概喜歡藍色吧。
「妳真清楚。」哈羅德說了。
「妳們做了正確的決斷,這點肯定沒錯。」
她和哈羅德是這個反應,然而不用多說,埃緹卡對這方面的藝術一點興趣也沒有。所以入館之後,她也只是慢吞吞地跟在兩人後面。什麼彼得大帝紀念廳、什麼閣樓廳,總之那些到處都裝飾得極爲浮誇、金碧輝煌的空間,她都只是走過。人還不少,不斷彈現的個人資料令她心煩──她打開YOUR FORMA的設定,將個人資料顯示設爲關閉。她今天姑且算放假,應該無所謂吧。
哈羅德向比加交代了一聲,然後立刻拉住埃緹卡的手臂,就這麼不由分說地將她帶到展示廳的角落。是怎樣啦,真是的。心生厭煩的埃緹卡與他面對面。
「看來妳有所誤會,我只是覺得人脈建立起來不會喫虧而已。」
「什麼事?和搜查有關嗎?還是比加?」
「少來了。」
埃緹卡強忍住嘆息。「和YOUR FORMA一樣的訊息就不用說出來了。」
「米開朗基羅的繪畫固然動人,但我比較喜歡這種雕刻。」
「現在的我正好也想蜷伏下來。」
埃緹卡與哈羅德幾乎同時停下腳步。
「這是名符其實的工作。」
「你給我閉嘴反省吧。」
不過,過程出乎意料地簡短。現在就回宿舍的話,到晚餐時間還可以睡很久。埃緹卡心想這樣多少還可以享受一下這個假日,心情着實輕鬆了不少。
「我從之前就很想說了,你那個輕浮的個性可以改一改嗎?」
「沒關係。」哈羅德毫不猶豫地表示。「不嫌棄的話,我可以帶路。」
已經夠了。對埃緹卡而言,假日並不是爲了聽這種高尚的對話而存在的日子──順帶一提,比加忽略她忽略得相當露骨。大概是之前那次失禮的偵訊讓比加很火大吧。也就是說,她只是個電燈泡。
比加面前站着兩個男性阿米客思。他們的衣着相當悲慘,發黴的夾克、開了洞的長褲,鞋子是沾滿泥濘的運動鞋,頭髮和皮膚上附着不明污垢。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是沒有持有者的流浪阿米客思。
「我也來過幾次,我想妳一定會喜歡。」
「啊。」比加在紀念品店前面停下腳步。從敞開的入口看進去,裏面陳列着俄羅斯套娃。「那個……我想買點東西回去給爸爸和李。」
「這就是我第一個提供的情報……我要以民間協助者的身分締結契約。」
「我不知道妳還會說笑話。」
「那是用來問出安的聯絡方式的藉口。」
「那是命令嗎?如果是的話又是爲什麼呢?」
「妳想偷偷溜回去對吧?別想得逞。」
「那些傢伙是怎麼回事……突然就叫我施捨錢給他們,簡直無理取鬧。」
過去,自己是否也曾像那樣笑過呢?
「…………………………啥?」
她舔了舔乾燥的嘴脣,以澄澈的眼睛看着哈羅德。
「雖然千篇一律,不能不提聖彼得大教堂的聖母慟子像。」
「比加,我失陪一下。」
六歲的冬天。開始一起住之後,父親的第一次生日到來了。
「這個我也在書上看過。」比加不着痕跡地介入埃緹卡與哈羅德之間。「我記得這是未完成的作品,因爲手腳還沒有完全雕好……」
埃緹卡在玄關穿鞋的時候,澄香出現了。她以恭敬的動作想要將圍巾遞過來,但埃緹卡默默搖了搖她的小腦袋。不要。
「對吧。」哈羅德微笑着表示。「我們稍微散個步,讓妳平復一下心情好了。」
啊啊,真是的。在這種地方拖拖拉拉的會被發現啊。
既然如此,這次真的要閃人了。這麼想的埃緹卡正打算不着痕跡地遠離兩人。
「怎麼了?」
哈羅德聳了聳肩,就這麼回比加那邊去了──真的是隻會胡鬧,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麼。就算是要和比加應酬,也可以一個人來吧,不要動不動就把別人拖下水好嗎……啊啊,可是,反正就連自己嘴上再怎麼抱怨也會將就着陪他們到最後的個性,大概也被他看透了吧。
「左邊的女子,和妳長得有點像。」
「我不要!」埃緹卡斷然拒絕。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能夠安心接受澄香的溫柔。「我現在要出門,不要告訴爸爸。」
在文藝復興美術品的展示廳,一尊雕刻吸引了她的目光。是一個男孩擺出彎着背的姿勢,正在拔除腳上的刺。即使看在她一個外行人眼中,也看得出有多少積累的歷史刻畫在肌膚上。
米哈伊羅夫斯基公園裏的樹木任憑冬季摧殘,枯萎得令人心生哀慼。孩童與陪伴的阿米客思、年輕的情侶、老夫妻等在公園裏散步作樂。
──爸爸一定會很開心。
艾米塔吉博物館前的宮殿廣場上裝飾着與聖誕樹極爲相似的冷杉樹(Yolka)。根據YOUR FORMA的分析,那好像是爲了慶祝新年──這麼說來,距離新的一年還有兩天啊。這個職業和諸如此類的節慶活動無緣,總讓人容易失去這方面的感覺。
「即使是,看起來也不太熟的樣子。」
幸好李沒有死──埃緹卡這麼想。當時她以電索爲優先,採取了非人道的態度,話雖如此,她也不希望最糟的結果發生──當然這種事情她也不會特地說出口。
比加遵照約定,站在米哈伊羅夫斯基公園的入口。她整個人包裹在色彩繽紛的毛線帽以及純白的羽絨大衣底下──到此爲止還沒問題。
──埃緹卡,要挑哪一種?
「真的嗎?太感謝你了!」
「不好意思。」不同於剛纔,比加格外忸忸怩怩地開了口。「其實是這樣的,我已經很久沒有離開凱於圖凱努……難得出來一趟,想觀光一下,如果不會太麻煩……」
真希望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什麼都看透。再也沒有比這個更難搞的情況了。
「埃緹卡小姐,妳要出門嗎?請圍上圍巾。」
「真是太好了,那你們兩位好好玩。」
「其他還有什麼喜歡的作品?」
埃緹卡決定在外面等,便靠在路燈上。不知不覺間,她嘆了口氣。總覺得比工作的時候還要累,她完全不習慣把時間花在這些事情上。她對觀光沒有興趣,基本上和別人一起在外面走動這種行爲本身她也很少做。埃緹卡並沒有特別親近的朋友,話雖如此,她也不曾因爲孤獨而有任何困擾。
姐姐露出柔和微笑的模樣浮現在她閉上的眼中。
只要習慣了,一個人反而比較輕鬆。
埃緹卡很快就感覺到疲勞,但她設法甩開。總之這也有一半算是工作,得轉換心態纔行。
哈羅德與比加一起走進店裏。
「我想如此相信。」比加深有感觸地喃喃說着。「明天有毒品走私販會從海參崴逃到聖彼得堡來。我負責用抑制劑讓那個人的YOUR FORMA停擺,協助他逃亡。」
「他們是流浪阿米客思,專找年輕女性和旅客當目標。」
「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依照比加的期望來到的博物館廣闊得不見邊際,甚至在入口都可以聽到導遊阿米客思開玩笑說:「在這裏迷路的話,永遠沒有人找得到你。」作爲本館的冬宮是羅曼諾夫王朝時代的皇宮,經過不斷整修的外觀以壓倒性的奢華著稱。
「我懂。那完全更新了聖母瑪利亞的形象。」
埃緹卡不經意地別開視線。
「電索官,算我拜託妳,別回去。我這就告訴妳『重要的事情』。」哈羅德把臉湊了過來,害埃緹卡不禁僵住。不準靠近。「其實,是關於那幅繪畫。」
「感想如何?」
被持有者非法棄置的阿米客思,以人類而言就是流浪漢。他們向別人強討金錢與衣物,住在後巷或空屋裏過活。流浪阿米客思的存在是社會問題之一,不同國家、不同都市的處理方式都各有差異。在聖彼得堡,看起來幾乎是置之不理。
「阿米客思?」比加顯得困惑。「我沒有好好看過真正的阿米客思……還以爲他們是人類。」
要逃只有現在了。埃緹卡舉手道別,打算快速離開現場。「冰枝電索官。」哈羅德叫住她。「我什麼時候說妳可以一個人回去了?」
「之後,李康復得還好嗎?」哈羅德問。
「總之不可以說就對了!我們走,姐姐!」
埃緹卡與哈羅德若無其事地走過去,流浪阿米客思一發現他們便飛也似的離去。留在原地的比加嘴脣不停顫抖,看起來相當氣憤。
「噢,冰枝電索官,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忘記跟妳說了。」
不對,慢着。
饒了我吧。
她隱約感覺到胸口刺痛。
「雖然不會有假日加給,這確實是職務無誤。」
哈羅德與比加在長椅上坐了下來,所以埃緹卡靠在附近的樹上。
「我很期待!」比加的眼睛閃閃發亮。「我從以前就很喜歡西洋美術史,經常看相關書籍。」
4
「聽好了,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埃緹卡伸出食指抵在哈羅德的胸口。「比加想要和你兩個人獨處,可別說你沒有發現。而我不想在你們的『約會』中當電燈泡,我還比較想回去睡覺。」
「今天的最高氣溫是兩度,妳可能會感冒。」
見比加點頭,他遞出平板電腦,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契約內容。比加看過一遍,慎重地以指尖簽名──這樣,契約就完成了。接下來要將資料分享給十時,還得告訴她比加泄漏的情報。
「這是『蜷伏的男孩』。」身旁的哈羅德告訴她。「是米開朗基羅的作品。」
這麼說來,他打算對比加隱瞞自己的身分到什麼時候啊?這裏不是限制區域,而且她都要當協助者了,感覺應該已經沒有保密的理由。
她像平常一樣用YOUR FORMA打開熱門新聞。她不禁想咂嘴,不爲別的,只因爲報導清單當中竟然混進了有關阿米客思的文章。她因爲無謂的最佳化感到煩躁,關閉瀏覽器──隔着店家的玻璃,她看見哈羅德與比加的身影。哈羅德將一個拇指大小的俄羅斯套娃握進手中,張開之後便消失了。拐小孩的魔術。但是比加真的爲之驚奇,天真地笑了,笑得像是開心得不得了。
「這不是笑話。」
「之前說想要休假的是哪來的仁兄?」
埃緹卡丟下澄香,衝出玄關──小小的心臟激動地跳個不停。
離開公寓,像是受到催促似的奔馳在隅田川沿岸的道路上。或許是因爲剛迎來新年沒多久,每天都在看的景色,今天看起來也特別閃亮清新。
「埃緹卡,等我!」
埃緹卡被這麼叫住,便轉過頭去。姐姐正好追上了她。姐姐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將還留有稚嫩的雙手伸了過來。
「來,握住我的手。我幫妳取暖,讓妳暖和到沒有圍巾也不要緊。」
「姐姐常用的魔法?」
「對啊。」姐姐稚氣未脫的面容上浮現了成熟的笑容。「來,請握。」
姐姐的雙手蘊藏着魔法。聽起來傻氣,但年幼的埃緹卡真的這麼相信。因爲一牽起姐姐的手,之前的寒冷都會像不存在似的消失殆盡,身體彷彿在春意籠罩之下,暖和了起來。
「謝謝姐姐。」
「魔法還沒結束喔。」姐姐以纖長的手指指着天。「妳看。」
一樣東西輕飄飄地落在埃緹卡的鼻尖──是一片花瓣似的牡丹雪。未免太漂亮了吧。埃緹卡不禁笑開。
「會不會積雪啊?」
「埃緹卡想要的話就會積雪喔。」姐姐露出微笑。「好,那我們賽跑去柑仔店!」
「咦,啊,等我!姐姐作弊!」
兩人的笑聲滑過冰冷的河面。
她們要去的柑仔店位於十字路口的轉角。入口鋪着用來刮除鞋底泥土的老舊腳踏墊,跟不上時代的拉門開着一條隙縫。平常買東西都是父親在電商網站上處理好,來到這種實體店鋪的機會真的很少。
埃緹卡帶着興奮的心情,以雙手將拉門開到底。
裏面是色彩繽紛的珠寶盒。只有這樣的字句可以形容。在挑高的架子上如花朵綻放的點心全都閃爍着光芒,埃緹卡瞬間就着了迷。店內除了他們,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小孩,大家的眼睛都一樣閃閃發亮。
「埃緹卡,要挑哪一種?」姐姐在這種時候還是保持冷靜。她看着心情飄忽不定的埃緹卡,不禁莞爾。「妳要送點心給爸爸對吧?」
「嗯。」沒錯,今天就是爲了這件事才偷偷溜出來的。「我聽澄香說,人類在動腦的時候會想要糖分。」
將她的哀傷合理化也不會有人怪罪的理由。
「妳過去曾經遇過很討人厭的男人吧?或者是父親採取高壓式管教。」
「我想應該不至於,你該不會是在玩弄比加的感情吧?」
「可是,你沒領薪水吧。」
「去年在俄羅斯成立的人類與阿米克斯的情侶組數。妳對阿米客思毫不關注,所以我想妳大概不知道。」
他狠狠撂下僅僅三個字。埃緹卡有些害怕,但還是沒有卻步。
「爸……」
回到家的埃緹卡去找窩在書房裏的父親。他埋首於工作,臉雖然朝向她,眼睛卻一直追着YOUR FORMA裏面的內容,完全沒有看見女兒。
「那麼,請你進一步詳細說明。」
埃緹卡甩開拉住她的澄香,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她強忍着嗚咽,抱着腿縮成一團──姐姐輕輕貼到她身上,體溫傳了過來。姐姐用她細小的雙手緊緊擁抱埃緹卡。好溫暖,溫暖得不得了。
「大概?」
「欸,姐姐,我覺得爸爸大概喜歡藍色吧。」
「而且爸爸總是很努力在工作。」
她太過沉浸在思緒之中了。
「那個……怎麼?」她忍不住揉了揉眼頭。「比加在哪?」
臉頰被澄香的手撫摸,讓自己強烈地感到毛骨悚然──她看起來真心感到難受,皺起眉頭憐憫着自己。突然間,這讓她覺得太過虛情假意。
明知道是這樣,爸爸還是覺得澄香比較可愛嗎?
只有她不受父母疼愛的理由。
「不過,這裏的東西用埃緹卡的零用錢也買得起?」
找這個當理由正是簡單明瞭,無懈可擊。
換句話說,一切的一切都是虛假,都只是程式。
最後的「禮物」兩個字,她沒能說出口。
爲什麼?
「非常抱歉,現在還不到那個階段。不過,這必定會順利發揮作用。」
結完帳離開柑仔店的時候,外面已經變成一片銀白色的世界。她應該高興的,心情卻怎麼也靜不下來。仔細想想,父親在埃緹卡自作主張的時候就會生氣,今天的禮物也是自己偷偷想到的,所以她擔心了起來。可是,她在網路上看到父母收到小孩送的禮物會開心,同學們也會在父母的生日送他們自己喜歡的彈珠還有父母的畫像,都讓父母很開心。
「沒錯。」埃緹卡忍不住挺起胸膛。「是個『好主意』吧?」
所以埃緹卡爲了讓父親回頭,傳送訊息到他的YOUR FORMA裏面。而且不是一則,她記得自己一口氣塞了近百則。因爲以她的資訊處理能力,要辦到這點小事用不着一秒鐘。
實際上,過去她一次也沒有幫父母慶生過。
回過神的瞬間,喧囂如浪濤湧至。埃緹卡的身體安坐在昏暗餐廳的座位上,坐在對面的哈羅德一臉狐疑地注視着她。眼前放着沒動過的基輔雞排(Kotleta),在蜜糖色的燈光下閃閃發亮。
全部,都是阿米客思不對。
「遵命。不過在收拾之前,我會優先處理埃緹卡小姐的傷勢。」
「妳騙我。」她無法相信。「如果澄香也做出同樣的事,他纔不會那麼生氣。」
不久後演奏開始,隨着輕快的旋律,樂手開始朗聲高歌。曲子聽起來愉悅,卻隱約讓人感覺到鄉愁。腦袋依然昏沉的埃緹卡仰望着天花板。水晶吊燈漆成了紅色,天花板上畫着花朵,有如繁星密佈。
茫然坐在地板上的埃緹卡被澄香溫柔的手抱了起來。她們就這麼離開了父親的書房──緩緩關上的房門,隨着淚溼而逐漸模糊。她感覺到自己一直以來壓抑的心情崩裂、綻開、宣泄而出。爲什麼?我只是想讓爸爸開心而已。爲什麼?我不可以想着要爸爸對我說謝謝嗎?想着要爸爸緊緊擁抱我一下也太貪心嗎?爲什麼爸爸要讓我答應那種約定?爸爸討厭我嗎?
「我還有點能自由動用的錢,也不算少了。」
「這很難說喔。」哈羅德歪頭的動作隱約帶點挑釁意味。「雖然和人類的感覺稍有不同,我們也能談戀愛。因爲我們和你們一樣,擁有各式各樣的情感。」
「沒問題的,埃緹卡。」姐姐的耳語宛如包覆傷口的絲綿。「我最喜歡的,就是埃緹卡了。」
「無所謂,這個我知道。」
他始終是這個態度。埃緹卡繼續瞪着哈羅德,將刀叉拉到手邊。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不過比起這種麻煩的食物,她更想要果凍。
「啊──剛纔是我亂猜的,說說罷了。」這傢伙的千里眼不能收斂一點嗎?「我知道,你們會表現得和人類一模一樣,不過並沒有戀愛的成分,追根究柢……」
哈羅德移開視線,於是埃緹卡也順着看過去──抱着絃樂器巴拉萊卡還有鼓的樂手們正在舞臺上進行準備工作,暫停用餐的客人們聚了過去。比加也加入人牆當中,盡己所能挺直了身子。
「冰枝電索官?」
「澄香,快點收拾。」
「滾出去。」
「薩米人會唱謠伊克(Joiku)對吧?所以,她好像對俄羅斯民謠很有興趣。」
澄香從背後對埃緹卡這麼說,但她不予理會。即使會打破約定,她還是想自己交給父親。她希望能讓父親開心。謝謝,我很高興──在她的想像當中,這個人會這麼說,並且生平第一次擁抱她。
「我和爸爸不一樣,妳對我再溫柔,我也不會喜歡妳,也不會和妳好好相處。因爲全部都是程式啊。全部都是假的,全部都是謊話。我纔不相信那些!不要瞧不起我!」
澄香親切又溫柔,絕對不會生氣,不會做人類不想要的事情,總是那麼貼心。這個機器人的原理就是這樣,無論如何都保證會表現得像個理想的朋友。
父親隨手一揮,輕易揮飛了埃緹卡遞出去的糖果瓶。玻璃瓶飛舞在半空中,舞姿是那麼優雅,那麼美麗。只要不眨眼,時間一定會就此暫停吧。瓶子一定不會掉到地板上,懸空靜止,永遠凍結在原位。
「在這個前提下,我要重申。」他沒有理會埃緹卡的主張。「我並沒有在玩弄比加。溫柔地對待她,是因爲有其必要。我說過這是工作了吧?」
她真的「覺得自己很可憐嗎」?
她一直在找理由。
「嗯。因爲有『約定』,我完全沒辦法和爸爸說話,所以必須多看多記……」
「輔助官,你玩過頭了。」埃緹卡瞪了哈羅德一眼。「這頓晚餐也無法報公帳。」
「都是澄香害的。」埃緹卡忍不住這麼怪罪。「都是因爲有澄香在,爸爸纔不願意喜歡我。因爲和我比起來,澄香纔是方便的乖孩子!」
「爸爸一定會很開心。」姐姐像平常一樣溫柔地輕撫她的頭髮。「沒問題的。」
「退個一百步,就算人類會愛上阿米客思,你們也不會愛上人類。」
光是這樣就讓不安煙消雲散,就能讓她覺得所有事情都會順利。真是不可思議。
「二十八例。」
「埃緹卡,妳該扮演的角色是什麼?是爸爸的『機械』。」
猶豫又猶豫了二十分鐘後,她選了糖果。沉重的玻璃瓶裏裝滿了像是摘下冬天的天空再搓成圓形的糖果。價錢雖然比其他點心貴一點,不過她一直存錢至今,所以不成問題。最重要的是,這個顏色最合乎理想。
「埃緹卡小姐,妳有事找親悟先生的話,我來代爲轉達。」
「我在網路上看過,其實應該送手錶或手帕之類。可是我買不起。」
「我那麼做究竟有什麼意義?」
「澄香。」
可是,埃緹卡終究眨了眼。
「吵死了,我什麼都不想聽!」
回過神來的時候,埃緹卡已經喃喃說出口了。「我想去找媽媽。」
父親叫的不是她,而是阿米客思。站在門口的澄香說了:「我立刻收拾。」之後轉過身。所以,埃緹卡不禁尖叫。
爸爸知道這個道理嗎?
「比加確實成了民間協助者,建立彼此之間的信賴是很重要。可是,你對她親切到這種程度的理由是什麼?因爲我們害李受了傷,讓你有罪惡感嗎?」
「嗯。」她明明還有其他話想說,脫口而出的卻是順從的話語。「對……不起。」
然而──
再說,埃緹卡本身也沒有被慶生的經驗,父親和母親都不曾幫她慶生。他們兩位似乎都沒有節慶活動的意識,生日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在接受YOUR FORMA手術連上網際網路之後,她才第一次知道,所謂的生日好像是特別的一天,是送禮物慶祝會很開心的日子。
埃緹卡先確認過比加還不會回來,然後壓低聲音說:
這時,父親才終於發現站在書房入口的埃緹卡。
「埃緹卡對爸爸觀察得很仔細呢。」
夠了,今天還真是整天沒一件正經事。
「咦?」
這樣太奇怪了,太荒唐了。
「埃緹卡小姐,親悟先生很重視妳的。」
明明過去的事情再怎麼想也已經無濟於事。
她不是真的如此期盼,她完全沒有想過要和有暴力傾向的母親再次一起生活。父親雖然冷漠,總比母親好。總之,她就是想表達抗拒。
哈羅德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拿刀切開盤中的菜餚。原來如此,分局給了足夠的零用錢,讓他身爲搜查官不至於捉襟見肘吧。這無所謂,問題不在金錢方面。順帶一提,他的餐桌禮儀莫名高雅也令埃緹卡不悅,但這也姑且不論。
埃緹卡忽然感覺到其他小孩們的視線,便低下頭去。或許是說得太大聲了點。
「不可以!不要收拾!」
太年幼無知了。
看來他好像又有什麼自己的計劃了,但似乎不打算透露。把別人拖下水還來這套也真是有膽識啊。順帶一提,他這種利用人心的手法也讓埃緹卡很不喜歡。不過不只是人心,甚至不惜燒斷別人的腦神經的她也沒資格說什麼就是了。
「因爲衣服、手帕、牙刷和拖鞋全都是藍色的。澄香的衣服也都是藍色。」
班上的大家都和爸爸那麼好,爲什麼自己不是?
瓶子重重摔在地板上,碎成一片片。糖果四處飛散,在房間裏散落一地,奏起下冰雹似的兇暴聲響──埃緹卡一臉茫然,看着眼前的父親。他眼中已經沒有自己了,心在YOUR FORMA裏面。人在這裏,卻不在這個世界。
父親的手猛然伸了過來,用力將她推開。她一屁股跌坐在散落着碎玻璃的地板上──當時,父親確實看了埃緹卡。啊啊,他終於願意看自己了。可是她之所以一點也不覺得高興,是因爲父親的眼中充滿冷漠的怒意嗎?
「這個嘛……」再怎麼想也應該不至於,但是……「比方說以觀察喜歡上自己的女人爲樂,之類的。」
沒錯,沒問題。我有姐姐在。
她相信只要姐姐說沒問題,任何事情都會沒問題。
我知道,可是……
澄香的眼睛因悲傷而越張越大。「埃緹卡小姐,我……」
「不對,那不是情感,是爲了理解人類而內建的情感引擎。」
「這個……」她戰戰兢兢地走向父親。「送給你。這是生日……」
澄香讓埃緹卡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悉心爲埃緹卡包紮被玻璃割傷的手。她的手指有着成年女性的指尖,非常靈活,隱約讓她聯想到母親。如果沒有人工皮膚的觸感以及比人類略低的體溫,她應該能更加感到安心吧。
儘管這麼想,她還是一臉愁容。或許是因爲這樣吧。
「妳不喫嗎?會涼掉喔。」
「妳很難過吧。太可憐了。」
只要有她在,光是這樣就夠了,沒有其他能夠信任的事物也無所謂。
「至少應該讓她知道你是阿米客思吧。」
「不,還不要告訴她。」
「你到底在想什麼?」
「當然是破案。」
埃緹卡無法相信,也完全不懂他的用意。更何況,比加與知覺犯罪完全無關。
心生煩躁的埃緹卡切了一口肉,放進嘴裏。很難得地,哈羅德暫時什麼都沒說,只有俄羅斯民謠不斷落在餐桌上,逐漸滑落。
不久後,比加回來了。
用餐完畢離開店裏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間八點。夜晚刺膚的冷空氣讓埃緹卡不禁縮起脖子。哈羅德一邊用電子裝置呼叫附近的計程車,一邊走向大道確認狀況。
結果,假日整個泡湯了。
埃緹卡想排解腦袋裏的疙瘩,以凍僵的手拿出電子煙。
「冰枝小姐。」
突然間,站在她身旁的比加叫了她。埃緹卡內心嚇了一跳。她一心以爲比加直到最後都會把她當空氣,再說,她已經太習慣其他人對她投以負面情感,所以就連比加把她當空氣這回事都忘記了。
「那個……」比加以天真無邪的眼神看着她,潤了潤嘴脣。「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妳……妳在李沒有意識的時候,強行連接了她的YOUR FORMA對不對?」
她瞬間緊張了一下。「什麼意思?」
「醫院的醫生調查過李的YOUR FORMA的連線紀錄,告訴了我這件事。」
換句話說,比加不是因爲她在偵訊時不知分寸,而是爲李的事情感到氣憤嗎?
「不好意思,那是搜查的一環。」埃緹卡說出標準答案。「電索能夠得到本人的同意當然是最理想的,不過以那個狀況並不違法。」
「我知道。可是,我要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可想而知,埃緹卡也明白。「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那麼做,請妳理解。」
「我可以理解,但即使理解了還是覺得很過分。要是那孩子有什麼萬一──」
三三兩兩的行人與兩人保持距離,逕自經過。埃緹卡在快要結冰的臉頰上用力擦了好幾次,緩緩呼了一口深沉的氣。頭腦冷靜點。太窩囊了。不過就是不想讓人提及的事情被點破了一下,就要崩潰成這樣嗎?
呼吸不順。路燈的亮光照在他的皮鞋前端上,反射出油亮的光暈。
「夠了。你怎麼可能知道?」
──開什麼玩笑啊。
比加的眼神十分緊繃,感覺隨時都會哭出來。
「妳也很輕視阿米客思。」
「不一樣,完全不一樣。你們的和我們截然不同,空虛多了吧。」
「你就愛那樣……」嘴脣不住顫抖。「那樣看輕人類,讓你很開心嗎?」
埃緹卡還無法理解事態。沙克的確讓她很介意,但她原本認爲和知覺犯罪沒有關係,頂多就是有點不太對勁。沒想到,竟然──
『那麼冰枝電索官,明天,我們在聖彼得堡「直接」見面。』
確實如同他所點破的,埃緹卡的腳跟離地了。連她自己也完全沒發現。埃緹卡不希望更多想法曝光,便瞪着他。不知怎地,腳好像快要開始顫抖了。
可是,她立刻就得停下腳步。
「不,我知道。要是妳承認阿米客思的情感與人類的是對等的,妳就無法解釋自己爲什麼不受父親……」
真是夠了,廢話少說。
否則,如果澄香和自己是完全對等的存在。
埃緹卡沒有說話。她明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還是做出那種選擇。
「我知道了。要是上級針對她泄漏的情報有什麼指示,我會聯絡那裏。」
「好。」淚水逐漸收幹。「我立刻分享。」
「比加對妳說了什麼難聽的話嗎?別那樣鬧脾氣了。」
埃緹卡終究停下了腳步。哈羅德也跟着站定──比加剛纔說的不是什麼難聽的話,她說的是事實。那是理所當然的主張。
她低下頭。
「等等。」
路面電車(Tram)劃開積雪疾駛而過。埃緹卡情急之下想推開哈羅德──卻沒有推到。他牢牢抓住埃緹卡用力伸出的手,阻止了她的動作,簡直就像預先看出她會這麼做似的。
在各種無法釐清的因素累積下,埃緹卡不禁變得情緒化──強烈的話語只是無力地落在腳邊,逐漸融化在街上的喧囂之中。
「我拒絕。」她斷然拒絕,幾乎是反射動作。「我只是說實話。泛用人工智慧的思考過程,和人類的大腦不同。假如你們有心,連你們的心也是程式。」
「其實我還有其他事情想和妳談談。」
「對不起。」哈羅德難得慌張。「那個,我沒想到妳會那麼受傷……」
『我現在把詳細資料傳過去。』
自己說的大概是不應該說的話吧。她有這種自覺。
這次,她真正邁開步伐,逃離站定不動的哈羅德的視線。
哈羅德依然帶着微笑,否定的語氣卻是那麼決絕。埃緹卡想起不久前的對話,感覺到像是喉嚨被掐住的窒息──原來是否定了阿米客思的情感,讓他感到不愉快嗎?所以,他剛剛纔沉默了一陣子。
「不準看。」埃緹卡擦了擦不由自主沾溼了的臉頰。真不希望自己這麼幼稚。「我回去了。」
「沒錯……我是這麼認爲。」
「對不起。」他重複了一次,咬着下脣。「我只是……」
「別說了。」她想冷靜地說,呼吸卻搖擺不定。「我收回我的失言,是我不對。所以你再也不要拿出來對比了。我不知道你看透到什麼地步,但總之別提。」
她纔剛邁出步伐,就聽見一道腳步聲從後面傳來。在她轉頭之前,哈羅德已經在她身旁並行。埃緹卡不知怎地沒辦法看他的臉,就這麼將雙手插進大衣口袋。
『把情報也分享給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妳爲什麼要故意把自己表現得像是冷酷無情的人呢?
後面該接的話像是被燒光了,讓他遍尋不着。
她以淺薄的吐息帶着怨恨如此唾棄。
「對不起。我原本不想說什麼的,只是太想留住妳。」
映入眼中的是沙克的大頭照。她掃過條列出來的個人資料──姓名,馬卡爾•馬可維奇•烏里茨基;莫斯科出身,三十八歲;職業,接案程式設計師……現因涉嫌製造與販賣電子藥物,被列爲國際通緝犯。
「不要觀察同事。」
「什麼都不說就拖着別人一整天,還敢說那種話。」
「──咦?」
突然,心裏一陣騷動。
「妳右腳的腳跟離地了。看來妳很想逃離。」
「不需要。」她現在想獨處。
「妳在發抖。」
背脊發燙。
「妳簡直不是人。」
「……怎樣?」
「不好意思,沒有很急的話明天再說吧。」
埃緹卡收起來不及點的煙。
他如此低語,然後猶疑地放開埃緹卡的手──她抬起頭。哈羅德沒了笑意,眼睛越瞪越大,像是小孩醒悟了自己做錯事的時候。
『好消息。』聽見十時凜然的聲音,總覺得有點安心。『我調查了沙克。』
爲什麼只有我不受父親疼愛?
他打算抓住埃緹卡的肩膀,但她用力甩開。她很想幹脆臭罵他一頓,但她也很清楚自己沒有資格那麼做。他們雙方都踏進對方不容侵犯的領域,撞在一起了,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電索官?」哈羅德的語氣變得截然不同,似乎備感狐疑。「妳怎麼了?」
埃緹卡還在茫然時,十時傳來的個人資料已經來到她的視野當中──展開。
吸了一大口幾乎要讓人凍結的夜風。光是這樣,就讓她稍微冷靜了。
該回去了。
「請妳不要擅自認定我們的情感是程式使然。」
『他的行動紀錄有些地方不太對勁,於是我將資料分享給犯罪紀錄課。結果……』十時頓了一下。『克里夫•沙克是化名。這個男人,是國際通緝犯。』
沙克。對利格西堤的員工進行電索時看到的俄裔男子的模樣浮現在她腦中。
不久後,一輛計程車在哈羅德前面停了下來。比加沒有多說什麼,朝他走了過去。她和哈羅德彼此握手之後,上了計程車。車子隨即起步,化爲繁多的車尾燈之一,逐漸遠去。
「關於這件事,我道歉。不過,我知道妳變得那麼尖銳的理由是什麼。」
「電索官。」
「妳對阿米客思的看法有多負面都無所謂,可是,過於武斷的發言,我無法坐視不管。請妳收回。」
埃緹卡吸了吸鼻子,努力切換思緒。「喂?」
被他看穿了嗎?是的話被看穿了多少?難不成,全都被看穿了?
「比加好像會在市內的飯店待幾天。她說是莫斯科夫斯基地區的『樂園』飯店五○五號房。」
「那麼,妳以爲人類的心就不是程式嗎?你們的喜怒哀樂,追本溯源的話也只不過是電流傳遞的訊號,那和我們的情感究竟有哪裏不一樣?」
從什麼時候知道的?爲什麼?我明明什麼都沒說。別鬧了。
『既然能夠製造電子毒品,製造電腦病毒也是拿手好戲吧。而且,他和所有感染源都接觸過,又在知覺犯罪發生的一個月前離開了利格西堤。然後就在昨天,他不知爲何再次造訪利格西堤,簡直就像知道我們進去查過案。』十時難得連珠炮似的說個不停。『未免太可疑了。妳大概立大功了。』
他始終那麼沉穩,但埃緹卡總算發現了──哈羅德在生氣。不對,埃緹卡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有怒意,他的表情和平常完全一樣。但是,埃緹卡隱約感覺得出來。
哈羅德的雙眼微微眯起了幾分。「妳真的那麼認爲嗎?」
「電索官,今天非常謝謝妳。我送妳回宿舍。」
YOUR FORMA告知十時課長髮來了通話。或許是考慮到時段,她沒開全像投影,而是語音電話。幸好。即使是全像模組,她也不希望任何人看見她現在的臉。
父親之所以疼愛澄香,是因爲她是擅長讓人敞開心房的阿米客思。所以,阿米客思的一切都「必須是程式使然」。她希望那和人類的不同。
她原本想故做堅強地回應,但喉嚨依然哽着,不聽使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