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電索官埃緹卡與聖彼得堡的惡夢

第三章 登上山丘的羊兒們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1.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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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己或許已經好久沒有迎來如此憂鬱的早晨了。

〈現在氣溫:四度。服裝指數B,建議穿着較厚的毛衣。〉

打理好儀容的埃緹卡帶着提不起勁的心情踏出自家公寓。走下階梯,推開入口大廳的鐵門後,剛升起的虛弱太陽便刺痛了眼瞼。駛過街道的車輛帶來都市特有的混濁氣味──埃緹卡不禁嘆了一口氣。

──『能不能讓她暫時退出搜查呢?』

哈羅德昨天的冷漠表情再次浮現在腦海。

埃緹卡悶悶不樂地度過了一晚。

她拖着沉重的腳步往地鐵的方向走去。在市警局見面的第一句話要說什麼呢?乾脆一開口就提及案件的話題嗎?他或許不會理會自己。

埃緹卡很清楚。

拿波羅夫巡官說得沒錯,想解決「惡夢」事件,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既然哈羅德已經打定主意,自己就不該操多餘的心,而是坦然以同事的身分支持他。即使他一心想着復仇,只要別讓他靠近犯人,他應該就不會有機會下手。沒錯。所以首先要道歉,然後……

「──冰枝小姐?」

回過神來,自己已經來到十字路口──正在等着過馬路的一名少女看着埃緹卡。她是穿着羽絨大衣,一如往常綁着三股辮的比加。她的肩膀上揹着大大的肩揹包,似乎正準備前往學院。

雖然是偶然遇見,但埃緹卡不太驚訝──這是因爲現在的比加就住在距離埃緹卡的家只有幾分鐘路程的公寓,上班途中巧遇是常有的事。

「哇,妳的黑眼圈好嚴重。」比加嚇了一跳。「昨天有好好睡覺嗎?」

「有啊。」只是半夜醒了好幾次。「因爲發生了一些事。」

「市警局的搜查好像很忙呢。我有在新聞上看到。」

埃緹卡頻頻眨眼。她這纔想起,自己完全忽視了飄浮在視野邊緣的新聞通知──重新打開新聞,她的心情就更沉重了。

〈連續殺人案「惡夢」再次籠罩聖彼得堡。〉

昨天阿巴耶夫遇害的案件已經在國內引起大篇幅的報導。這也是理所當然。知名懸案「聖彼得堡的惡夢」纔剛出現模仿犯,這次又有「正牌貨」開始犯案。就算不願意,也會受到社會大衆的關注。

由於這起案件,聖彼得堡市警局也不得不重啓「惡夢」的調查。

「如果妳想跟路克拉福特輔助官說話,直接打電話給他不就好了?」

真是夠了,自己爲何要這樣找藉口呢?

實際上,他的擔憂馬上就成真了。

埃緹卡馬上脫口而出是因爲他看起來實在過於慌亂──但說出口以後,內心湧現一股莫名的緊張感。彼此明明還沒有和解,這段發言是不是有欠考慮呢?

比加問道:「快要找到犯人了嗎?」

「我們本來就不確定接下來是否會有遺族被盯上,每個家庭頂多只能派遣一位警員。」拿波羅夫反駁的語氣也變得有些激動。「聽說是尼古拉自己拒絕了警員同行。他拜託警員守在母親身邊。」

哈羅德皺起眉頭,視線短暫地落在鞋尖上。

「偵查不公開。」埃緹卡形式化地答道。「還不明朗,但目標範圍已經縮小了。」

埃緹卡重新溜出會議室,在走廊中間發現哈羅德的身影。他背對埃緹卡,似乎正透過全像瀏覽器跟拿波羅夫對話。

經過短暫的沉默,那精美的嘴脣動了起來。

「──前天的阿巴耶夫先生有沒有提到回家後要做些什麼?」阿基姆持續發問。「例如要跟誰見面,之類的事。」

她無力地搖搖頭。這也在意料之內。令人難過的是,關於TOSTI的事沒有進展已經漸漸成爲家常便飯了──燈號改變,人潮開始流動。

兩人在這裏道別──埃緹卡邁出步伐,同時把雙手插進口袋。她晚了一步纔想到,也許自己該問問比加是否知道什麼巧妙的和好方法,但又馬上打消念頭。那麼做只會讓她操不必要的心,況且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

「……我應該已經拜託妳退出搜查了。」

不知阿米客思有何想法,他垂下視線──然後轉過身,用焦急的步調往前走去。埃緹卡也趕緊追上他。

「……輔助官。」埃緹卡溫和地出聲搭話。「我們應該跟巡官一起去打聽情況。」

「我們當然有派人了,你看。」

「呃,如果有人邀請,我是會去美術館之類的地方,不過倒是不會特地發展這方面的興趣──」

「哈羅德可以幫助我們辦案。」拿波羅夫安撫艾琳娜。「太太,我們也不希望尼古拉步上索頌的後塵。請妳冷靜地配合調查……」

她的情緒比昨天還要激動。埃緹卡忍不住仰望身旁的哈羅德──但他的表情絲毫沒有改變。他冷靜得可怕,就連眨眼的間隔都與平常無異。

「他究竟在做什麼?」哈羅德語帶責備。「竟然讓尼古拉獨自外出,這樣派人護衛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這個時候,埃緹卡不禁繃緊肩膀。

「所以阿巴耶夫先生前天都還有正常上班嗎?」

阿巴耶夫若知道自己的願望是靠着犧牲自身性命才達成,肯定會覺得很諷刺。

「在這種情況下,很難認爲這與『惡夢』無關吧。我應該有建議派警員護衛被害人遺族纔對。」

啊啊,真是的,根本完全不行。

〈阿巴耶夫的幾名熟人將到案說明。抵達總部後,請立刻參與偵訊。〉

「我不知道耶,他不太會提這種事。」男人好像很緊張。「他的女兒不是遇害身亡的嗎?所以總是讓人不太好意思多問。」

一瞬間,最壞的想像閃過腦海。

「聽說尼古拉…………從昨晚就下落不明。」

汗水沿着埃緹卡的背脊流下。

昨天才交談過的尼古拉的身影浮現在腦海。

『聽說是昨晚。』拿波羅夫的聲音傳了過來。『半夜出去之後就沒有回來……』

實際上,哈羅德似乎也停止了模擬呼吸。

他並沒有叫埃緹卡別跟過來。

也就是說,沒錯,只要想着案件的事就好。

各種思緒在腦中翻攪的時候,訊息視窗跳了出來──是來自拿波羅夫的訊息。

「電索官。」

自己實在太蠢了。

「我今天要去學院,所以是走這邊。」比加指着相反的方向。「請幫我跟哈羅德先生問好!」

他的聲音雖然很冷靜,但肯定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從他們的對話聽來,恐怕不是發現了什麼關於犯人的線索──哈羅德結束通話後轉身,這才注意到埃緹卡的存在。他的臉上浮現些微的驚訝神色。

「──爲什麼要帶『那東西』過來!」

埃緹卡跟他一踏進家中,尖銳的嗓音立刻響起──艾琳娜在客廳的入口對拿波羅夫破口大罵。她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瞪了過來,讓埃緹卡不禁當場愣住。

不知爲何,光是這個舉止就能讓自己受傷。

「中斷了。可以假設他被裝上了絕緣單元。」

「他今天也去調查阿巴耶夫的公寓了。」他事務性地答道。「好像是要確認是否有忽略什麼痕跡。」

他慌了嗎?

他一臉心急地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閉上了嘴巴。就像是要追過埃緹卡,他穿越了木門──埃緹卡也快步跟上去。

從阿巴耶夫的遇害狀況看來,目前最可疑的是他的熟人。根據拿波羅夫巡官在深夜傳來的報告,這次的現場似乎也沒有留下線索──即使如此,這應該仍是有力的推測。

「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過來的?」

埃緹卡與哈羅德一下車,先抵達的拿波羅夫便走了過來。他緊閉着因寒冷而發紫的嘴脣,擺出極爲嚴肅的表情。這也難怪。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或許是自己第一次見到他表現出如此感情用事的樣子。

以拒絕而言,他的語氣實在太過虛弱。

看來他還有打算討論工作上的事。光是如此,埃緹卡就稍微鬆了一口氣。

埃緹卡轉頭一看,發現哈羅德用穿戴式裝置開啓了全像瀏覽器。〈庫普里揚•瓦倫京諾維奇•拿波羅夫〉──看來是巡官打了電話過來。

埃緹卡原以爲阿米客思隨時隨地都能靈巧地掌控自己。

──『其實我很感謝他。』

埃緹卡理所當然似的試圖追上他,卻又停下腳步。現在的自己處於受他排斥的立場──但若拿波羅夫巡官在現場發現了什麼新的痕跡,自己也有權利知道,必須逐一掌握狀況纔行。

阿基姆後來仍繼續追問,但這名上司怎麼看都不像是握有什麼有力的線索,也不像犯人──想到這裏,突然有跟現場不搭調的電子音響起。

埃緹卡假裝平靜,站到哈羅德旁邊。「…………拿波羅夫巡官呢?」

阿巴耶夫是在自家遇害。不過「惡夢」的犯人本來就有將被害人帶往他處的傾向。而現在這個時間點,尼古拉的失蹤非同小可。

哈羅德微微眯起眼睛,難掩狼狽。

──『被害人皆爲朋友派,且都接到犯人的直接邀約而下落不明。』

一打開門,對話的聲音便溜進耳裏──隔着桌子面對面的是阿基姆刑警與一名微胖的男性。根據個人資料,他是跟阿巴耶夫在同一家公司任職的上司。

哈羅德就守在牆邊。他把大衣掛在手上,用端正的姿勢佇立着。那雙冰冷的眼睛朝這裏轉過來──然後又像是立刻失去了興趣,將視線移回桌上。

總之,必須快點想出和好的好主意。

不出所料。

2

她還真好懂。「TOSTI的回收工作怎麼樣了?」

「不好意思。」哈羅德快步走出會議室。「辛苦了,巡官──」

她擠出一句自己也無法保證的話。

自己隱約能預料到哈羅德的擔憂。

阿基姆刑警與男人的對話因此中斷。

「目前還不能斷言這跟『惡夢』事件有直接關係。」拿波羅夫扶着額頭。「根據母親艾琳娜的說法,尼古拉昨天半夜離家之後,到現在都還沒有回來。他的車停在距離這裏大約十五分鐘車程的池塘前。我們搜索了池塘內以防萬一,但沒有線索。綁架的可能性很高。」

「沒有收穫。我有時候也會去幫忙,但還是完全沒進展……」

「妳也要加油。」

哈羅德問道:「尼古拉的YOUR FORMA定位資訊呢?」

「我明白了。總之,我也會馬上過去。」

「是啊。」哈羅德若有所思,一度閉上眼睛。「請妳待在這裏。」

「我要一起去。」埃緹卡重複說道。「我保證……不會妨礙你。」

埃緹卡這麼一問,他便沉默了一瞬間。但與先前不同,他並沒有顯露出不悅的態度。就跟昨天一樣──甚至比昨天更加焦急。

「是。」哈羅德用嚴肅的語氣點頭回答。「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妳也來了啊,冰枝電索官。」

「當初就應該阻止他外出的。他去哪裏?」

但到頭來,埃緹卡搭上地鐵後,還是想不到該如何向哈羅德搭話等任何具體的內容──就這麼抵達了聖彼得堡市警局總部。埃緹卡慢吞吞地穿越入口大廳,走向會議室。

「這樣啊……很抱歉突然轉移話題,請問你有美術相關的興趣嗎?」

「不知道。我等一下打算再向艾琳娜詢問詳情。」拿波羅夫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哈羅德,如果你沒辦法冷靜下來,其實『你』才應該退出搜查。」

載着兩人的拉達紅星駛向位於彼得霍夫的索頌的老家。未經鋪設的住宅區道路上已經停着幾輛警車,路過的居民紛紛用好奇的目光回頭望過來。

「你這次又想害死尼古拉嗎?」艾琳娜不屑地罵道。「總之快點把那傢伙趕出去。給我滾,你這個廢物!」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你要跟巡官會合的話,我也要一起去。」

這麼說的拿波羅夫本人也明顯失去了平常心──他一臉煩躁地轉身,推開木門走回庭院。

「對,沒錯。他看起來沒什麼異狀……」

「既然這樣,一定很快就能破案了。」她鬆了口氣似的放鬆表情。「請快點回到特別搜查組吧,大家都在等你們。」

拿波羅夫指向家門口──那裏確實有人類警員直挺挺地站着。

將手放到入口的門把上時,內心莫名緊張,甚至得從鼻子呼出一口氣。冷靜點。在這種狀況下跟他一起工作,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果然不該放任他一個人。

不只如此──

「艾琳娜。」

哈羅德甚至正面走向她。艾琳娜用不堪入耳的字眼咒罵他,他卻不爲所動,毫不猶豫地抓住那對瘦弱的肩膀。

艾琳娜氣得發抖。「不要碰我!」

「我會找到尼古拉。」哈羅德配合她的視線高度,斷然說道。「請讓我幫忙。我不會重蹈覆轍,一定會有所貢獻。」

「閉嘴。不管你怎麼說,你對索頌見死不救的事實還是不會改變!」

「但尼古拉還有救!」

哈羅德大吼──這句話怎麼聽都不像是機械的聲音,幾乎等於是人類。別說是埃緹卡,就連拿波羅夫都驚訝地睜大眼睛。

艾琳娜正要張開的嘴脣也僵住了。

沉默緩緩滴落,彷彿融化的蠟。

「…………非常抱歉。」

哈羅德宛如終於回神,放開了艾琳娜的肩膀。看來他瞬間恢復了冷靜──他後退了幾步,然後立刻背對艾琳娜,逃跑似的走出玄關門。

只留下關門的一陣噪音。

埃緹卡從鼻子吸氣──她原以爲自己明白哈羅德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態去面對「聖彼得堡的惡夢」。

不過,實際上又如何呢?

曾經勸過埃緹卡的拿波羅夫或許比她清楚多了。

「不好意思,請別把他的事放在心上。」拿波羅夫清喉嚨的聲音勉強推動了凍結的空氣。「太太,請問尼古拉出門前有沒有說什麼?多麼細微的小事都可以。像是要跟誰見面、要去哪裏之類的事……」

艾琳娜的表情已經沒有剛纔的怒氣。她就像是瞬間被嚇傻了,一臉茫然──然後有點尷尬地舔了嘴脣。

「他什麼都沒說。那孩子出門的時候,我就已經上牀睡覺了。」她無力地說道。「可是尼古拉不是那種會在半夜跑出去玩的孩子。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拜託你們,請找到那孩子。」

「我們當然會傾盡全力。」

後照鏡中的哈羅德在轉眼間逐漸變小。

『──喂?』傳進耳裏的是熟悉的少女嗓音。『幸好妳接了!』

『我已經報備過了!』比加高聲打斷埃緹卡。『我先聯絡了哈羅德先生,他當時有替我跟巡官商量。然後,他們說會請冰枝小姐過來。』

「……我應該繼續讓她遠離現場纔對。」難以壓抑的後悔湧上心頭。「早知道她會成爲犯人的目標,我就不該帶她來這裏。」

「我們在草地上找到幾根尼古拉先生的毛髮。」走過來的中年鑑識官用事務性的語氣說道。「泥土的部分有腳跟被拖行過的痕跡,所以確定是綁架。不過這附近幾乎沒有監視器或無人機……」

艾琳娜差點腿軟,拿波羅夫輕輕扶起她──埃緹卡留下他們倆,靜靜地走出家門。冷冽的空氣麻痺了雙頰,令人有些難以呼吸。

埃緹卡不希望哈羅德傷害任何人的想法沒有改變。

「關於冰枝電索官的定位資訊──」駕駛座上的拿波羅夫帶着嚴肅的表情開口說道。「好像已經取得最後確認到的地點了。據說是在涅瓦區的停車場中斷的。」

埃緹卡緊咬下脣。回想過去的案件,確實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性。不過──

──公共電話?

「……索頌遇害前不久,也一樣下落不明。」他的聲音很虛弱且嘶啞,彷彿早就忘了爭執的事。「我雖然對艾琳娜誇下海口,但老實說,我根本無法保證尼古拉還活着。也許到了明天,我們就會發現他的遺體。」

但他是案件的被害人遺族,應該很清楚犯人的手段。如果他明知如此卻仍沒有餘力思考便衝出家門,表示內容令他相當震驚──正當埃緹卡一個人陷入苦思的時候……

如果繼索頌之後,連弟弟尼古拉都被犯人奪走。

到目前爲止,犯人從來沒有在遺體被發現以前就綁架第二個人。竟然到了現在,行動模式纔有所改變──即使如此,應該也能預料到纔對。自己太過慌亂了。而且犯人盯上了埃緹卡……盯上同樣是警方相關人士的她。犯人光是對模仿犯展示「真跡」還不滿足,甚至想超越自己過去犯下的案件嗎?

總而言之,現在只能盡己所能了。

拿波羅夫應該是考慮到比加的情報落空的可能性,纔會這麼安排吧。如果讓人手集中追查不知是否可靠的線索,最後一無所獲,就會危及尼古拉的性命。

「如果……妳有找到什麼線索,請務必告訴我。」

或許是因爲算不上特別冷的天氣,埃緹卡幾乎感受不到阿米客思的淡淡體溫。

「等一下,妳現在在哪裏?該不會沒去研習?」

哈羅德不知道已經重複看了幾次埃緹卡傳送的最後一則訊息。

他的口氣就像在提醒──他已經看出埃緹卡想讓他遠離犯人的意圖。畢竟埃緹卡昨天曾經那麼反對,也難怪他不相信「不會妨礙你」的約定。

「請問有什麼進展嗎?」

「我們會找到他。」

埃緹卡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她說什麼?

「很抱歉疏遠了妳,埃緹卡。」

埃緹卡下車,請警衛阿米客思呼叫鑑識官。

「要是連那孩子都離開我,我真的會……」

埃緹卡只能說些了無新意的鼓勵。

追根究柢,尼古拉究竟爲什麼會在半夜獨自離家呢?

「加快腳步吧。」

出乎意料──埃緹卡想起今天早上在十字路口遇見的她。她應該說過自己今天要去學院。學院的設施位於聖彼得堡市內,當然與公共電話無緣。然而──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聯絡你。』

〈來自公共電話的語音電話。〉

身爲母親的艾琳娜說肯定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過去「惡夢」的被害人也都是主動與犯人見面──換句話說,尼古拉很有可能也是受到犯人的威脅,不得不赴約。

埃緹卡猶豫了一陣子,然後選擇接起電話。

不知爲何,自己不禁希望埃緹卡能夠陪在身邊。

姑且傳送訊息給哈羅德吧。

埃緹卡不禁想停下腳步。

他總算望了過來。凍結湖面般的眼睛從垂落的瀏海間露出。他的臉頰依然僵硬,彷彿害怕一切事物。

「不要說喪氣話。我會幫忙,而且拿波羅夫巡官他們也在。」

意思是目前完全沒有關於綁架犯的線索。

假設──

耕地的枯草隨風飛舞。

──『如果妳有找到什麼線索,請務必告訴我。』

哈羅德在警車上的副駕駛座望着全像瀏覽器。接收時間已經是八小時以前──他瞥了一眼緊黏在車窗上的黑夜,咬緊牙關。循環液的流動一直不太順暢。

哈羅德粗魯地握緊手腕上的穿戴式裝置。

「既然如此,我就去現場周圍看看。沒時間了,這樣總比傻傻待在原地好吧。」

埃緹卡搭上拉達紅星,以祈禱般的心態發動引擎。

『我晚點再說明,因爲我身上的現金不多,電話就快斷了。』要用公共電話持續通話,確實得每隔一定時間就投入硬幣或是購買電話卡,簡直是化石般的系統。『總之,我希望冰枝小姐可以一起來看。我想回去那裏一趟,能不能約個地點碰面呢?』

不過──不分青紅皁白地反對也不恰當。

「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這樣啊。」埃緹卡點頭。雖然他們倆完全沒有聯絡自己,但現在不是頻繁溝通的時候,這也沒辦法。「我馬上過去找妳。要在哪裏會合?」

希望比加的猜想是正確的。

「那邊應該已經有鑑識課在調查了。」

跟埃緹卡分開以後,自己在家中到處尋找尼古拉留下的線索,結果一如預料沒有收穫。於是哈羅德爲了跟她會合,搭拿波羅夫的車前往了那座池塘──然而,那裏並沒有埃緹卡的身影,她只傳送了這則訊息。

埃緹卡端正姿勢,想重振精神。

他用不同於往常的緩慢動作,從大衣的口袋裏取出拉達紅星的老式鑰匙。埃緹卡正要伸手去拿的時候……

被他慢慢地握住手指。

但就算找到尼古拉,我也不想讓你靠近犯人──埃緹卡在心中加上這句話。

「大家一起盡全力就行了。」

埃緹卡不禁疑惑地停下腳步。她忽然想起從公共電話打到市警局的模仿犯阿巴耶夫──不過想當然耳,對方不可能是他。

埃緹卡打開拉達紅星的車門,鑽進駕駛座。她開啓YOUR FORMA的地圖,設定通往目的地的路線。距離這裏約十五分鐘車程,並不算遠。

埃緹卡握緊拉達紅星的鑰匙。哈羅德的手指總算放開,離開她的手。

「……妳說得對。那麼,麻煩妳了。」

就連自己也聽得出來,自己的音調明顯帶着戒心。

『不好意思。關於「惡夢」事件,我後來有一些想法。』比加激動地說道。難道她擅自調查了?『我現在人在指定通訊限制範圍。其實──我好像發現跟犯人有關的線索了。』

「喂?」

「輔助官,你去調查家裏吧。家裏或許還留着跟尼古拉先生的去向有關的線索。另外──」說着,埃緹卡敲了敲拉達紅星的車頂。「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借用一下拉達紅星。我要去他丟下車子的池塘前面看看。」

哈羅德有些疲憊地將手指埋進亂掉的瀏海里。

既然埃緹卡在此刻下落不明,就應該假設她跟尼古拉一樣被犯人引誘並綁架了。

腦袋裏彷彿有火焰即將引燃。

但在得出答案之前,雙腳就已經擅自走向他──埃緹卡繞過拉達紅星,來到哈羅德身旁。他什麼都沒有說。所以,埃緹卡也保持沉默。她把手插進大衣的口袋,試圖掩飾坐立難安的感覺,壓抑想將指尖觸碰到的電子煙拿出來的衝動。

唯獨這一點,她怎麼也無法退讓。

已經不能用難以處理來形容的焦躁狠狠刺進了思考的中樞。

分開的時候,這麼回答的埃緹卡別開了視線。這個舉動證明了她仍然對哈羅德參與辦案的事抱持反對的態度──自己明明很清楚,卻允許她同行。都是因爲得知尼古拉下落不明的時候,自己任由情感引擎產生的惶恐影響了判斷力。

「……我知道了,我一定會聯絡你。」

埃緹卡透過YOUR FORMA打出簡潔的文章,回頭朝拉達紅星走去。如果這是可靠的線索,就需要請他過來一趟。不必說,當然應該那麼做──只不過……

「尼古拉先生……會平安的。」

3

哈羅德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氣。

可以的話,最好能比哈羅德更早找出犯人。

尼古拉丟下車子的池塘位於彼得霍夫宮的南邊──從巴士路線分支出來的,沒有人煙的路邊。雖說是池塘,周圍只有隨便種了一些草皮,沒有好好維護──現場附近被全像封鎖線圍起,有警衛阿米客思正在管制交通。看似屬於尼古拉的皮卡車就停在池塘旁邊,有幾名鑑識官正在勘驗。

不行。

「我知道了。我要先向拿波羅夫巡官報備──」

埃緹卡在池塘周圍走動,到處看看是否有什麼有利於辦案的蛛絲馬跡。自己靠肉眼就能發現的東西,鑑識課當然早就找到了。不過,也難保他們不會有遺漏。

埃緹卡下定決心,開着拉達紅星前進。

如此結束與比加的通話以後,埃緹卡再度開啓地圖──搜尋她指定的會合地點。那好像是位於聖彼得堡市涅瓦區的一座小型停車場。距離這裏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所以恐怕要晚歸了。

再怎麼等待,她都沒有繼續聯絡,也沒有回來。

哈羅德沒有回答。

他的低語雖然溫柔,表情還是很僵硬。

但是──

『謝謝妳。我看看喔,地點就選在──』

「如果那傢伙早就盯上電索官,不管待在哪裏,結果都一樣。」拿波羅夫很冷靜。或許是因爲自己太過慌亂,纔會這麼覺得吧。「沒想到犯人會蠢到再度對警方相關人士出手……」

光靠自己的淺薄經驗,根本想不到該對他說些什麼纔好。

「……比加?」

他們發現這個異狀是在太陽開始下山以後。

──現在還是先別想像最壞的結局吧。

穿過庭院的木門,便能看見哈羅德的背影──阿米客思靠着拉達紅星站在那裏。即將混進細雨的風讓金髮無所事事地搖晃着。他的視線投射在眼前的荒蕪耕地上。

〈我可能會晚點回去。再聯絡。〉

「……妳人真好。」

「什麼意思?」

假設他們倆都跟索頌一樣,以悽慘的模樣被發現。

自己這次恐怕無法維持理智。

抵達涅瓦區的停車場時,時間接近晚上九點。率先趕到現場的市警局鑑識課已經拉起了全像封鎖線──這裏是小型的停車場,頂多只能停放八九輛汽車。鑑識官正在調查遭到破壞的監視器。根據地圖,附近還有幾處停車場,而這裏因爲地點的關係,使用者偏少,所以也不容易被目擊。

犯人應該很清楚這一點吧。

拿波羅夫將車子停在路肩的整排警車最後端。哈羅德立刻下車──看見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富豪汽車停在幾輛車前方。佛金搜查官正在車外跟比加交談。

「我有聯絡十時搜查官。」拿波羅夫一邊關上車門一邊說道。「她說會派人來支援,應該就是他們吧。」

「──哈羅德先生!」

看到哈羅德的比加立刻快步奔來。她在顫抖,恐怕不只是因爲寒冷。那雙小小的手害怕地緊抓着自己的大衣。

「謝謝妳趕來支援,比加。」

「佛金搜查官接到十時課長的聯絡……我當時也在場,就請他帶我過來了。」她的語速比平常還要快。「市警局的人正在調查現場。他們說從痕跡看來,應該是綁架沒錯……而且也不知道犯人去了哪裏。」

「附近的監視無人機好像也沒有拍到疑似犯人駕駛的車輛。」佛金也走了過來。「你跟冰枝沒有一起行動嗎,輔助官?」

「非常抱歉。是我疏忽了,沒有看好她。」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佛金一臉尷尬地按住後頸。他應該是想說自己無意責備吧。「抱歉,我好像也慌了。」

「在這種狀況下也是難免。」

「──哈羅德,你過來一下。」

哈羅德轉頭,發現拿波羅夫正在對自己招手。他穿過全像封鎖線,走進停車場。哈羅德跟佛金與比加說一聲,然後追上巡官。

不論如何──必須冷靜下來。

犯人將待在彼得霍夫的埃緹卡叫到了涅瓦區。移動時間將近一個小時,而她在這段期間都沒有通報警方。傳送給哈羅德的訊息也完全沒寫到類似的內容──犯人就跟對待其他被害人一樣,也威脅了埃緹卡嗎?

快點思考。

否則自己培養這雙「眼睛」就失去意義了。

「怎麼了?」拿波羅夫呼喚。「這次到底……」

緩緩開口的人是比加──她握緊雙手,綠色眼睛閃着燦爛的火光。她的嘴脣下定決心似的顫抖着。

比加帶領哈羅德前往的地方,就是位於通訊限制範圍內的「汽車用品店」。

「怎麼樣,哈羅德先生?」

拿波羅夫、鑑識官、比加、佛金的視線一口氣集中到哈羅德身上。

哈羅德問道:「舒賓鑑識官休假嗎?」

「好巧不巧。」巡官點頭。「你把備用鑰匙給他吧,他說想看看車裏。」

「既然這樣,要不要我請真人警察過來?」比加也誇張地吊起眉毛。「那樣一來,他們可能會徹底調查我們不會調查的地方,然後逮捕你喔!」

「是的,想必是跟犯人發生了打鬥。血跡幾乎都有變形,但勉強能區分爲從利器滴落的形狀,以及從傷口垂直落下的形狀。另外──」鑑識官指着拉達紅星的旁邊。「我剛纔在那裏的地上回收了電子犯罪搜查局的自動手槍(芙蘭瑪15),可見電索官曾試圖抵抗,在跟犯人纏鬥的過程中弄掉了槍,並遭到劃傷。」

「簡單來說──」拿波羅夫擠出這句話。「犯人也做了數位複製人嗎?」

「她受傷了嗎?」

一瞬間,茫然的沉默籠罩了現場。

「喂!」鑑識官注意到混亂的分析蟻,發出了語帶責備的聲音。「別這樣,你在做什麼?」

「有是有,但不受歡迎。最後賣出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了。」

瞬間,斷裂的迴路彷彿重新連接,竄起一股熱流──沒錯。這麼解釋的話,確實說得通。

「這只是表面上的招牌。」她如此說明。「總不能正大光明地自稱是生物駭客。」

腳步聲逐漸靠近。比加與佛金似乎取得許可,進入了停車場──哈羅德透過聽覺裝置隔絕了聲音。爲了找到他們倆,快思考。埃緹卡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爲了表達綁架自己的人就是「聖彼得堡的惡夢」的犯人嗎?是有這個可能。不過,她在這種情況下失蹤,就算沒有血字,警方也自然會懷疑「惡夢」的犯人。即使她當下無法保持冷靜,有必要特地傳達這種顯而易見的訊息嗎?

所以留下這些血字的人是埃緹卡,而她肯定是在寫完之前就被帶走了。她曾試圖傳達些什麼,傳達的對象應該是自己被綁架後造訪這裏的警方相關人士──進一步而言,是要傳達給哈羅德。

整整兩年半,埋藏在黑暗中的線索一口氣被挖掘出來。

「很抱歉,我們已經打烊了。」

自己忽略了什麼。

「阿巴耶夫使用索頌的數位複製人,打了電話到市警局。也就是說──」

鑑識官將採集到的血液樣本滴到掛在脖子上的正方形分析裝置上。它會透過網路連接到個人資料中心的資料庫──掃描在短短几十秒內結束,得出分析結果。

「比加。」

可是血字相當嚇人,實在不像埃緹卡會想到的主意。在阿巴耶夫的遇害現場看見犯人留下的血字,影響了她的判斷嗎?

沒錯,那臺電腦安裝了索頌的數位複製人。

拿波羅夫在被拋下的拉達紅星前方等待。熄滅的圓形頭燈有些淒涼地迎接了哈羅德。一名鑑識官正在調查車身。

「還不知道。」鑑識官說了。「我正要分析。」

也是阿巴耶夫毫無戒心地打開玄關門,讓犯人進入屋內的原因。

「啊啊,可惡,到底是怎樣啊……」

──真是意想不到的盲點。

即使是假名,也會透露出本人的偏好。

遠方的某處傳來鑑識官下達指示的聲音。

「所以,犯人認識阿巴耶夫的推測完全是錯誤的。」哈羅德咬緊牙關說道。「他過去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曾使用市售的變聲器改變聲音。但是,事實不只如此。他是不是有手段能使用他人的聲紋資料,假冒成被害人的熟人呢?」

「什麼方法?」佛金說了。「要說其他方法,我只能想到利用違法的訂製業者,將人類的聲紋資料寫入阿米客思。」

「所以,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警察聯手的?」男人用厭煩的表情瞪着比加。「有像妳這樣的間諜,只會妨礙我們工作。真是夠了。」

「妳有見過這裏的生物駭客嗎?」

左胸的幫浦受到壓迫。

這絕非遭到隨意踩踏的痕跡。

「是致命傷嗎?」

「『惡夢』的犯人肯定是『僞裝了聲音,將被害人約出來』。」

哈羅德從上到下檢視名單──忽然發現「變聲裝置」的文字。性別是男性,手術日剛好是「惡夢」事件發生的一週前。

「──這是埃緹卡•冰枝電索官的血。」

「上面全都是假名。」男人一臉不情願,將一疊用繩子裝訂的皺巴巴紙張甩到哈羅德的胸前。「看完這個就快給我滾。」

「我忘了。妳明天再來吧。」

名單上記錄了日期、姓名、性別、手術內容──哈羅德一口氣翻到「惡夢」事件發生的兩年半前,尋找手術內容寫着「變聲裝置」的顧客。相當不好找,可見這項商品確實不受歡迎。終於找到一個人,性別是女性。不對。

拿波羅夫也點頭。「這怎麼看都不像文字……」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我認識在聖彼得堡郊外販售變聲裝置的生物駭客,或許能從顧客名單當中找出犯人!」

哈羅德按照指示,把隨身攜帶的備用鑰匙扔給鑑識官。拿波羅夫轉身面向後方,於是他也照做──大量的分析蟻聚集在地面的一處。另一名鑑識官蹲在旁邊,從分析蟻的機身取出採集物。

哈羅德用鞋尖稍微撥開分析蟻。挺着矽膠機身的機器人們慌慌張張地搖晃着觸角,往左右兩側散開──啊啊,果然沒錯。哈羅德確定了一件事。

哈羅德看着幾乎要融入黑夜的「汽車用品店」──裸露的泥土地上停着幾輛舊車,看似以3D列印所製造的組合屋內透出了光線。入口的大門是敞開的,傾斜的電線杆的路燈反覆閃着令人不安的光芒。

比加把手放到組合屋的門上,但門已經上鎖,打不開。她勇敢地用拳頭連連敲門──過了一陣子,一名中年男性斯拉夫人帶着不悅的表情開門了。他的嘴脣上方留着整齊的鬍子。

「不可能。」鑑識官搖搖頭。「分析蟻沒有得出那種結果。」

男人一點也不在乎,馬上就要關門──哈羅德迅速用鞋尖擋住門縫。男人錯愕地回過頭,哈羅德則對他亮出分局的身分證明用徽章。

哈羅德不理會鑑識官,這麼喚道。

哈羅德不管一臉疑惑的兩人,蹲了下來。他調節視覺裝置的亮度,仔細觀察血跡──可以清楚看見血跡被指尖勉強抹開,然後中斷的樣子。形狀類似字母,是「J」或「V」嗎?不,也有可能是「I」。不論是何者,原本要寫的應該不只一個字母,畢竟這樣根本看不懂。

如果是犯人,就會像阿巴耶夫當時那樣將訊息寫完。

索頌的聲音在耳朵深處重播。

哈羅德聽着兩人的對話,努力恢復冷靜。他低頭看着地面的血跡──雖然被聚集的分析蟻擋住,還是看得出延伸在粗糙柏油路上的血跡。可能是在打鬥的過程中踩到,纔會擴散成不自然的形狀。

「據說一名數位複製人的製作要花上三週的時間。考慮到過去的犯案間隔,那麼做並不實際。」哈羅德持續思索。「如果我是犯人,就會選擇更簡易的方法……」

難道──

究竟是什麼……

「是的,因爲尚未完成。應該是在寫完之前就離開這裏了吧。」

「──確實有更簡易的方法。」

如此接近犯人的感覺,過去從來不曾有過。

「可是,我不認爲阿米客思能透過電話扮演他人。」

「這不是單純的血跡──而是『血字』。」

拿波羅夫與鑑識官似乎沒有聽懂,彼此面面相覷。

比加對男人說道:「你這裏還有在賣變聲裝置吧?」

他翻到下一頁。

雖然血量並不算多,卻以不自然的形狀延伸,滲入了地面。

聲音。

男人大概是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於是認命地放哈羅德與比加進入組合屋──室內就像倉庫一樣。鋼製貨架上堆放着無數個收納箱,幾個放不下的箱子將地面填滿。有一個區塊被隔板圍起,作爲簡易的「手術室」使用。老舊石油暖爐的氣味莫名嗆鼻。

哈羅德快速翻閱顧客名單。

──『那是因爲「你看見了,卻沒有觀察」。要從各種角度去假設。』

「只見過一次。總之,我們快點進去吧!」

「這是犯人的血嗎?」拿波羅夫詢問鑑識官。

一瞬間,哈羅德的視野開始搖晃。系統的負荷瞬間飆升。

她小跑步奔向組合屋。哈羅德也跟上她,同時確認穿戴式裝置。拿波羅夫傳送了簡潔的報告訊息,應該是進入通訊限制範圍之前收到的──巡官帶着自願幫忙的佛金搜查官,指揮市警局的搜索部隊。爲求慎重,他們好像也會投入數位複製人相關的調查,不過目前還沒有收穫。

「是『聲音』。」哈羅德猛然回頭。「埃緹卡試圖寫下血字,目的卻不是傳達意思。她想透過血字讓我們想起阿巴耶夫的遇害現場,不……是想起他的平板電腦。」

「沒關係。」哈羅德伸出一隻手。「可以讓我們看看顧客名單嗎?」

生物駭客經營的店面位在諾夫哥羅德,距離聖彼得堡要兩個小時以上的車程──市中心是要塞城市,舊時的城牆遺蹟保留到了今日。現存的克里姆林宮成了熱門的觀光勝地,而爲了防止景觀遭到MR廣告破壞,城市的一部分已經化爲指定通訊限制範圍,就跟過去造訪的科茲窩地區一樣。

假設有親近的人打電話,用某種急切的理由拜託自己「馬上過來」,大多數人恐怕都會相信──包含埃緹卡在內的被害人,甚至是索頌,都不疑有他地答應了犯人的邀約,這是唯一的原因。

哈羅德立刻站起身。

「這份工作很好賺,所以有些人會像這樣搬到城市裏。如果是在指定通訊限制範圍,也不容易被發現是機械否定派。」

「我們是警察,很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哈羅德這麼說着,同時觀察他的反應。瞳孔明顯縮小了。既然從事生物駭客這個職業,也難怪他有許多見不得人的祕密。「只要你願意協助辦案,我們就不會追究你的工作。」

「不是。根據分析蟻,原因是自衛……特別是來自手掌的出血。」

「巡官,請問有查到什麼嗎?」「請不要勉強哈羅德先生!」

「我不是間諜,是正式的顧問。」

「竟然有店面,真令人驚訝。而且還是距離市中心這麼近的地方。」

「請再稍等一下。」

──是血液。

「靠『生物駭客』就行了。」她清楚地這麼說道。「生物駭客的手術中也包含操弄聲音的方法。犯人搞不好是植入了可以讀取聲紋資料來改變聲音的『變聲裝置』……」

「區區阿米客思說什麼大話──」

「拿波羅夫巡官。」

哈羅德爲了看清楚,用視覺裝置放大畫面。

「是我,我是比加!」她心急地說道。「我是丹尼爾的女兒。還記得嗎?就是上次來這裏買零件的同業……」

──不。

哈羅德一呼喚,她便使勁點頭,那對三股辮華麗地搖晃着。

姓名欄以歪七扭八的筆跡寫着「蒙馬特」。

「『蒙馬特』。」從旁看著名單的比加念出這個名字。「是巴黎十八區的蒙馬特地區嗎?我記得畢卡索和達利以前就是住在這附近……」

對了,比加對美術領域很熟悉。哈羅德想起剛認識的時候,他們曾一起去艾米塔吉博物館,聽她講述透過書本學到的知識。

阿巴耶夫遇害時的血字是用畫筆寫成。

「從現場的痕跡看來,犯人很有可能對美術感興趣。」

哈羅德開啓裝置的全像瀏覽器。他原本想搜尋蒙馬特這個地名,卻又想起這裏是指定通訊限制範圍,無法連上網路。

「那是在十九世紀改造巴黎的時候,有許多畫家聚集的地區。」比加代爲回答。「蒙馬特這個地名來自『殉道者山丘(Mont des Martyrs)』……簡單來說,就是巴黎的聖德尼。聖母院有他的雕像。」

「那是什麼樣的雕像?」

「呃,就像這樣。」比加把手放到胸前。「『抱着自己的頭』。」

──抱着自己的頭?

「聖德尼在蒙馬特山丘被處以斬首的死刑。傳說他後來撿起了自己的頭,邊走邊講道了一陣子……雕像就是在表達當時的情境。」

「聖彼得堡的惡夢」中,被害人的頭部都被擺放在軀幹上。

如果正如索頌所言,犯人只不過是實踐了自己的幻想──不同於聖德尼的雕像,其中應該沒有宗教上的涵義。但沉醉於美術鑑賞的犯人也有可能受到不小的影響。

循環液再次慢慢發熱。

──這個「蒙馬特」或許就是犯人。

「不好意思。」哈羅德望向一臉無聊地在一旁觀看的生物駭客。「你還記得兩年半前有一個叫作『蒙馬特』的客人來過這裏嗎?」

「我只記得昨天的客人和喫過的飯,兩年前根本就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

「那麼,請讓我們看看那裏的紀錄。那不是用來唬人的吧。」

哈羅德視線投向鋼製貨架與天花板的縫隙──那裏塞着一個沾滿灰塵的布袋。自己的視覺裝置看得到袋子上開了個小洞,裏面藏有監視器。這是所謂的「自保手段」,但應該不想讓抱着虧心事而來的客人察覺到吧。

「喂喂喂,以前從來沒有客人發現那東西耶。」男人露出煩躁的表情,非常不想配合。「你們真的會放我一馬,不會告發我吧?」

「──這傢伙就是『蒙馬特』。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這麼一個人。」

「已經夠了,你幫了大忙。」哈羅德打斷比加,將電腦還給他。「感謝你的配合。我們先失陪了。」

「我知道你很擔心冰枝小姐他們,但把自己逼得這麼緊會搞壞身體的。」

根本無從懷疑。

男人用慢吞吞的動作將一臺牽着長長纜線的筆記型電腦拉過來──他叫出監視器紀錄的期間,哈羅德都抱着某種祈禱般的心情等待。

不祥的想像附着在系統的內側,揮之不去。

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性。

另外,鑑識官平時就有許多機會進出個人資料中心──警方相關人士本來就能透過自身的YOUR FORMA來取得對方的個人資料。而且基於鑑識官的工作性質,閱覽資料中心的生物資料時,他們可以簡化一部分的手續。他恐怕是利用身爲鑑識官的權限,取得了特定使用者的聲紋資料。只要利用個人資料,也能掌握被害人的人際關係,找出其熟識的親友。

「可惡……!」

過了一陣子,車子駛出指定通訊限制範圍。

「我傳送照片過去。這是比加直接翻拍店裏的監視器畫面的照片。」

那個時候,埃緹卡已經確信這個男人就是「聖彼得堡的惡夢」的犯人。

腦中浮現在影片中望着鏡頭的蒙馬特。

如果他真的是犯人,爲什麼自己至今都沒有發現?

「『聖彼得堡的惡夢』犯人是卡濟米爾•馬爾提諾維奇•舒賓。」

這裏沒有燈光,但有汽車的輪廓浮現在黑暗之中。那是一輛大型的廂型車,引擎蓋前方有放下來的鐵卷門──這裏好像是某處的車庫。

「應該也有些地方沒辦法修理。」

尼古拉害怕地大叫,但男人不由分說地抓住他的衣領,甚至想用拖的方式將他帶出車庫。

「太好了。」幾乎等於吐息的聲音從黑暗的深處傳來。「電索官,妳還好嗎?」

佔據駕駛座的比加調整座椅,發動引擎。

隱藏在鴨舌帽下的長相被拍得清清楚楚。

拿波羅夫原本想一笑置之,但似乎失敗了。『開玩笑的吧?』

「我們一定會救你的。」埃緹卡改成趴着的姿勢。總之得解開這條繩子纔行。「犯人去了哪裏?」

不過,男人充耳不聞。尼古拉抵抗無效,被拖出車庫。磅的一聲,門毫不留情地關上,哀號聲逐漸遠去。

「當然了。」比加拉高音量說道。「我們保證,所以快點!」

「不、不要過來!」

「就是鑑識課的舒賓。」哈羅德用銳利的語氣重複。「你也很瞭解他吧。」

難道他是──

某人在某處不斷低語,像是在哀求「醒醒,快醒醒啊」。

比加用自己帶來的平板電腦拍下筆記型電腦上的畫面。

埃緹卡開始回想──自己在比加的邀約下離開彼得霍夫,一個人前往涅瓦區的停車場。但埃緹卡到了現場還是沒有見到比加,一下車就被一名蒙面男子抓住。她試圖拔槍抵抗,卻又被奪走,然後發生激烈的扭打。惱羞成怒的男人拔出刀子,埃緹卡則反射性地抓住刀子以保護自己──卻被深深劃傷手掌,甚至被制伏在地,然後插上絕緣單元。

埃緹卡勉強面向聲音的來源。車子的另一側有看似人影的東西在動。對方好像也跟自己一樣,遭到捆綁。那個人就像條毛毛蟲似的躺在地上──看不見臉。不過,從體型能看出對方是男性。

「謝謝妳,不過我不會感到疲勞。」

哈羅德微微挑動眉毛,完全不明白她話中的意思──握在比加手裏的方向盤看起來特別大。

哈羅德操作比加借給自己的平板電腦,將舒賓的照片傳送給拿波羅夫。巡官透過YOUR FORMA收到了照片,靜靜閉上眼睛幾秒──他看起來既像在拚命保持冷靜,也像是對難以接受的現實感到氣憤。

糟透了。

糟糕了。

系統的處理差點停頓。

『可是──』拿波羅夫扶着額頭這麼說。他已經完全停下腳步了。『舒賓在阿巴耶夫的現場主動分析了血字的特徵。自己解說自己的犯罪過程,風險不是很大嗎?』

強烈的焦躁與懊悔逐漸滲出。

哈羅德一瞬間忘了模擬呼吸。

就像終於想起似的,手掌的傷口重新感受到燃燒般的痛楚。

根本無從察覺。

哈羅德幾乎是用跑的離開店面──左胸幫浦的運作速率明顯飆升。哈羅德急切地奔向車子。

「那個……回程由我來開車就好,請稍微休息一下。」

現身的是那名擄走自己的男人。他仍然用面具遮掩臉部,看不見其容貌。偏黑的服裝外穿着包覆全身的透明雨衣。

4

別說是幫忙搜索尼古拉,自己甚至還在扯後腿。

想像中的埃緹卡與尼古拉被砍下頭部,定睛注視着自己。

「不,請等一下。我們還──」

「請問我睡了多久?」

『……你說什麼?』

哈羅德正要搭上拉達紅星的時候,比加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他一回頭,便看見她不安的眼神。比加的臉頰因寒冷而明顯泛紅。

埃緹卡微微睜開眼睛──臉頰接收到冰冷水泥的觸感。看來自己的身體毫無防備地躺在地上。雙手被綁在背後,雙腳則被綁在一起,完全無法起身。

埃緹卡試圖在想像中開啓聖彼得堡一帶的地圖。

「尼古拉先生?」

比加不退讓,拉着哈羅德移動。哈羅德很感謝她的關心,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不過,她的小手就是不放開袖子。結果,哈羅德就這麼被她塞進副駕駛座。

「比加,妳的心意我很高興──」

「他把妳放在這裏,就跑出去了。車子還留在這裏,所以我想應該沒有走遠。」

自己就這麼受騙,被他引誘到指定地點。

她堅持不讓步,於是哈羅德只好閉上眼睛。自己再怎麼焦急,確實也沒辦法一口氣回到聖彼得堡。

拉達紅星以有些生硬的動作起步。

「但你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

埃緹卡煩躁地轉動脖子,便感到微微的頭痛。

這個瞬間,埃緹卡突然意會過來。

埃緹卡心想至少也要爲哈羅德留下關於犯人的線索,所以試圖以自己的血液來模擬血字──卻完全不記得後來發生的事。自己恐怕是被毆打,昏了過去吧。

「很有可能。一離開指定通訊限制範圍,就要立刻聯絡拿波羅夫巡官。」

「我拍了照片,等一下請分享給巡官。」

尼古拉的淒厲哀號聲傳了過來,然後突然中斷。

「對照側寫的內容,舒賓確實符合犯人的形象。」哈羅德回想索頌建構的側寫。「他今年三十五歲,性格絕非外向。雖然他不是醫療業人員,但隸屬於接觸屍體的鑑識課,對美術領域也很熟悉。他並沒有表明自己屬於機械派,但他根本不會展現自己的感情,所以內心也有可能厭惡阿米客思。」

哈羅德與比加看向沾滿指紋的熒幕──上面映照着一名剛走進組合屋的男人。他用鴨舌帽遮掩了臉部,難以看清長相。目測身高大約是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他駝着背,看起來沒什麼自信。體格比記憶中的「黑影」略矮一些,但身高只要靠鞋子就能輕易僞裝。

「請照我說的去做。」

埃緹卡光是在嘴裏咒罵就費盡力氣。

沒錯──剛纔在生物駭客的店裏確認到的監視器畫面中,確實出現了舒賓的身影。雖然他壓低了鴨舌帽的帽檐,但垂在眼前的瀏海毫無疑問是屬於他的,駝背的特徵也跟本人一致。

「你知道嗎?就算只是閉上眼睛也有休息的效果。」

突然間,車庫的門打開了──埃緹卡初次發現那裏有一扇門。燈光撕裂了黑暗,塑膠摩擦般的腳步聲傳來。有人走進車庫了。埃緹卡全身緊繃。

影片並沒有聲音。蒙馬特跟生物駭客對話的期間也會好奇地環顧店內──那張臉無意間轉向監視器。

──怎麼會。

背部起了雞皮疙瘩。

畢竟他──「不會散發『訊號』」。

在駛離諾夫哥羅德的拉達紅星車內──從哈羅德的穿戴式裝置開啓的全像瀏覽器散發着明亮的光芒。映照在其中的拿波羅夫巡官似乎正在市警局總部內走動,佛金搜查官也跟在他身旁。

他還活着──一瞬間,難以言喻的安心感湧上心頭。太好了,他仍然平安。必須儘早告訴哈羅德等人這個好消息。

這種感覺很熟悉,就跟以前被艾登•法曼綁架時一樣──一旦理解這一點,腦袋便徹底清醒。埃緹卡試圖操作YOUR FORMA,但果然被絕緣單元切斷了網路的連線。

就連當時待在他身邊的索頌也渾然不覺。

忽然間,某處傳來咚的一陣沉重聲響。兩人閉上嘴巴。這個車庫或許跟住宅之類的建築相連。迴音聽起來並不像是來自屋外──風把鐵門吹得嘎嘎作響,某處傳來波浪的聲音。那不是自來水,而是自然環境的水聲。是河川,或是海浪的聲音嗎?

埃緹卡拚命掙扎,想起以前遭到法曼束縛的時候,繩子自行斷裂的事──不過,這次運氣沒有站在自己這邊,繩子文風不動。

「蒙馬特有沒有提過使用變聲裝置的目的?」

「我們就算壞了也可以修理。」

不行。

「我不知道,很抱歉。我沒有餘力確認時間──」

「不過即便是鑑識官,能夠取得的生物資料也有限制。對象必須同樣是警方相關人士,或是曾犯下不論輕重的罪行。」哈羅德邊思考邊說。「假設埃緹卡與索頌是被他使用某位同事的聲音叫出去的,其他被害人除了朋友派這個特徵,可能也有熟人具備犯罪經歷的共通點。」

生物駭客將電腦推了過來。

還有其他人在嗎?

再這樣下去,尼古拉會被殺掉……

「哈羅德先生。」比加小跑步跟了上來。「剛纔的『蒙馬特』就是犯人嗎?」

拜託快點。

「等等!」埃緹卡叫道。「不要對那個人出手……!」

「要是老問那種問題,就不會有客人上門了。」男人不知不覺間叼起了從某處拿出的香菸。「已經夠了吧?我明天還要工作呢。」

「是的,沒想到連妳都被帶來這裏了……」

「正好相反。有可能正因爲自己是犯人,纔會爲了避免被懷疑而解說。」

『原來如此。』在一旁聽着的佛金低聲說道。『嫌疑人之中,確實有人會假裝成目擊者,主動干涉警方辦案。』

「而且像市警局這麼大的組織,應該會有定期的健康檢查吧?」比加握着方向盤,插嘴說道。「那就請調查看看。如果曾接受生物駭客的手術,大多數人都會爲了隱瞞而翹掉健康檢查。」

『…………我來確認舒賓的個人資料。』

說完,拿波羅夫似乎連上了使用者資料庫。過了不久,舒賓的資料被分享到哈羅德的穿戴式裝置──上面記載着出生年月日、出身地、學歷……病歷及健康檢查的診斷日。從案發的兩年前開始,紀錄確實中斷了。

佛金問道:『市警局沒有實施思想調查嗎?』

『有是有,但並沒有像精神鑑定那麼嚴謹。』拿波羅夫有些壓抑地說道。『像舒賓這樣能裝成正常人……具有所謂雙面性格的精神病患就能逃脫。』

這已經可說是罪證確鑿了。

「巡官,請取得舒賓的定位資訊。」

『……他有可能裝着絕緣單元。』

拿波羅夫立刻開始申請,但似乎仍無法接受熟識已久的部下就是犯人。哈羅德也非常震驚。不過,現在不是受情緒擺佈的時候──事情關係到埃緹卡與尼古拉的性命。

『──他好像在拉多加湖附近的達恰。』不久,拿波羅夫宣告的地點就像高燒時的囈語模糊地響起。『那附近有許多達恰,但冬天幾乎沒有民衆出入,空屋很多。』

「所以說……就像殺害索頌時一樣,舒賓打算再次利用空屋犯案?」

『非常有可能。他或許是想借着對比過去的案件,強調這次案件的悽慘程度吧。』

即使如此──他也別想再奪走任何一個人。

卡濟米爾•馬爾提諾維奇•舒賓。

哈羅德再次默唸這個名字。

終於找到你了。

『──我們會前往這棟達恰。哈羅德,你們也馬上過來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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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1 電索官埃緹卡與機械裝置搭檔

  1. 01插圖
  2. 02序章 風雪
  3. 03第一章 機械裝置搭檔
  4. 04第二章 散落一地的糖果
  5. 05第三章 記憶與機憶,及其桎梏
  6. 06第四章 證明,伴隨着痛楚
  7. 07終章 融雪
  8. 08後記
  9. 09Hidden Story
  10. 10特典短篇 不想解開圍巾的理由
  11. 11蜜瓜特典 另一片早上八點的夜空
  12. 12Animate特典短篇
  13. 13GAMERS特典短篇 貓的追擊
  14. 14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第二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2 電索官埃緹卡與女王的三胞胎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祕密
  3. 03第一章 被扯下的花瓣
  4. 04第二章 黑盒子
  5. 05第三章 我們身在沒有門的小房間
  6. 06第四章 N王的三胞胎
  7. 07終章 共犯
  8. 08後記
  9. 09蜜瓜特典 電索官會夢見Amicus嗎?
  10. 10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第三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3 電索官埃緹卡與羣衆的夢

  1. 01插圖
  2. 02序章 面具
  3. 03第一章 斷裂的線
  4. 04第二章 交錯的夜晚
  5. 05第三章 火花
  6. 06第四章 羣衆的夢
  7. 07終章 虛構
  8. 08後記
  9. 09Hidden Story(二維碼隱藏故事)
  10. 10Animate特典短篇 小小的福爾摩斯

第四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短篇

  1. 01推特短篇 3.18 慧周生日短篇
  2. 02電擊文庫超感謝活動2021 某天下午的一人一機
  3. 03聖誕特別短篇 Meter of the year 2021 輕小說部門第一名紀念
  4. 04哈羅德生賀
  5. 052021 萬聖節短篇
  6. 06惠周生日短篇
  7. 07漫畫聯動特典 噩夢大遊行

第五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4 電索官埃緹卡與聖彼得堡的惡夢

  1. 01插圖
  2. 02序章 贖罪
  3. 03第二章 重演
  4. 04幕間 I wanna go home with you.
  5. 05第三章 登上山丘的羊兒們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地下室的黎明
  7. 07終章 萌芽
  8. 08後記

第六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5 電索官埃緹卡與封閉的研究都市

  1. 01插圖
  2. 02序章 雪陰
  3. 03第一章 封閉的研究都市
  4. 04第二章 龜裂
  5. 05第三章 地底的蛹
  6. 06第四章 終曲及序曲
  7. 07終章 反悔
  8. 08後記

第七卷記憶縫線 YOUR FORMA 6 電索官埃緹卡與毀滅的盟約

  1. 01插圖
  2. 02序章 歧途
  3. 03第一章 六份沉默
  4. 04第二章 謀略
  5. 05第三章 反攻
  6. 06第四章 毀滅的盟約
  7. 07終章 停機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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