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地底的蛹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2.3萬 字

1
聖彼得堡近郊──烏里茨基服刑的監獄位在一處低地,面對廣大的拉多加湖。這座湖有如映照天空的一面鏡子,是歐洲最大的淡水湖,湖上有幾座小島,據說過去曾進行過核子實驗,乍看之下就像一片汪洋。
「佛金搜查官,你看過我事先分享的烏里茨基的資料了嗎?」
「他好像是也會跟俄羅斯黑手黨交易的電子毒品製造者吧。竟然敢混進那個大名鼎鼎的『利格西堤』,真不知道該說他是勇敢還是魯莽……」
老舊的監獄內瀰漫着黴味,通往接見室的走廊只有最低限度的照明──哈羅德撫平搭飛機時被塞進「貨艙」所造成的襯衫皺褶,跟佛金並肩走着。在前方帶領他們的是一位身材壯碩的俄羅斯獄警。
「恐怕是後者。他被泰勒看穿了真面目,還遭到利用。」
「總之我們要從烏里茨基口中問出他把電子毒品賣給戈梅斯的經過。」佛金一臉倦怠地把手放在後頸。「真麻煩,快點解決吧。」
他從今早開始就是這個樣子,心情相當差。電子毒品的症狀看起來已經澈底消退了,昨晚也有獲得充足的睡眠,但似乎沒什麼幹勁──佛金絕對不是一個陰晴不定的人。雖然他有時會顯露自己的感情,但幾乎都僅限於職務上有必要的時候。
「搜查官,你有什麼不滿嗎?」
「我只是累了而已。」
「這話怎麼說?」
他沒有回答,保持沉默──根據自己的觀察,能看出他正感受到強烈的壓力,但原因不明。不論如何,在這種情況下,恐怕很難馬上恢復他的心情。
實際上,哈羅德本身也自顧不暇。
──『算我拜託你,不要再疏遠我了。』
埃緹卡的懇求始終離不開思考程序的角落。
自從在那座中央管理設施見到戈梅斯,哈羅德就已經預料到埃緹卡等人會遭遇危險的可能性。戈梅斯本身雖然很努力掩飾,身體與舉止卻透露了藥物成癮者的特徵。哈羅德在市警局服務的期間,曾多次見過類似的人,所以立刻察覺異狀──不過他刻意不告訴埃緹卡。哈羅德反而想利用這個狀況,摧毀她對自己的信任。
要讓埃緹卡遠離自己,似乎只剩這種方法了。
實際上,這個嘗試應該是成功了。
可是──因爲她在電索中昏倒,系統澈底失去了冷靜。
哈羅德任由罪惡感的驅使,造訪她住宿的小屋,結果卻是這副德性。而且一發現埃緹卡有所隱瞞,哈羅德便不禁質問她,因此強硬地揭穿了項鍊的存在。
──『跟你沒有關係吧。』
「他叫我『混進利格西堤』。」
「是關於另一件事。」
哈羅德插嘴說道:「你好像不想因其他罪狀而延長刑期,但說謊的話就令人難以苟同了。」
「不對我沒有說謊。」烏里茨基可能是害怕刑責加重,於是用很快的語速回應哈羅德。「那方面的動機確實佔了一半,不,應該說九成。」
哈羅德這麼一問,烏里茨基便嚇得縮起肩膀。
「什麼怎麼了?」他看都不看哈羅德一眼。「總而言之,我們暫時先回杜拜吧。」
「──請進。會面時間請控制在三十分鐘以內。」
「那傢伙是怎樣?從剛纔就一直……」
佛金把準備好的平板電腦推到烏里茨基面前。服刑中的受刑人有義務穿戴絕緣單元,所以無法透過YOUR FORMA傳送資料。
「比加小姐完全沒有留下後遺症。如果晚上的檢查也沒有問題,明天應該就可以返回小屋了。」
難道是哪裏有什麼誤解嗎?
但是不論如何,哈羅德也贊成返回杜拜的提議。
埃緹卡一抵達醫療中心的住院大樓,大廳內便擠滿了看似同樣接到聯絡的被害人家屬。護理師阿米客思從護理站走出來,帶領埃緹卡前往比加的病房──走廊上沒有搜查人員,今天的院內十分平靜。
明明是自己一手策劃的結果,爲什麼會猶豫踏出最後一步呢?
護理師阿米客思邊說明邊打開病房的滑門。埃緹卡穿過掛在入口處的抗菌隔簾──裏面是狹小的個人空間。身穿住院服的比加坐在病牀上。不同於昏倒的那一晚,她的臉已經拆掉氧氣導管,很有氣色地轉過頭來。窗外有風吹來,使放下的長髮輕輕搖晃。
「具體來說是什麼訊息?」
「我怎麼想都覺得無關。」
佛金看了過來,於是哈羅德點點頭。他說的是實話──雖然埃緹卡推測烏里茨基可能有提供環境擬態型的電子毒品。
聽到這句話的烏里茨基試圖抹臉,卻又作罷。大概是手銬太礙事了。他的視線立刻往斜上方移動──這是回想的舉止。
「我賣毒品給戈梅斯,已經是我去利格西堤以前的事了。」
「冰枝小姐……」比加眨了幾次眼睛,臉上卻沒有笑容。就像馬上失去了興趣,目光落在手邊。「我們爲什麼還在這裏?」
「這個嘛…………我確實記得他,但最後交易已經是兩年多前的事了。」
「他是怎麼找上你的?」
這個瞬間,昨晚發生的事一口氣在腦海中復甦。
從烏里茨基的眼球動作及出汗程度看來,這番話也是事實。他應該真的沒有聽說詳細情形──一時之間,哈羅德真想像人類一樣,做出仰天嘆息的舉動。
如果自己的預感是正確的,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見史帝夫一面。
「……知覺犯罪已經破案了吧。」烏里茨基低聲說道。「還有什麼事要找我?」
烏里茨基坐在積了淡淡灰塵的桌子前。他瘦得隔着囚衣都看得出來,沒刮乾淨的鬍渣看起來非常落魄──一般來說,訪客與受刑人之間通常會隔着玻璃,但這座老舊的監獄卻相當開放。以方便觀察的角度而言,這確實是很大的優點。
「怎麼說呢?那個……」烏里茨基雖然開口,卻猶豫了很久才接着說出下一句話。他舔了嘴脣好幾次。「假設那個黑手黨真的死了,除了戈梅斯的事情以外,他還有傳其他訊息給我。」
「就跟你們之前扣押的東西一樣。我只賣那種毒品。」
「找上我的不是戈梅斯本人。我從認識的黑手黨收到訊息,要我去杜拜的賭場。我到現場的時候,只有戈梅斯一個人在等待。因爲每次交易都是這樣,我還以爲他是這方面的車手……」
「洗腦?」烏里茨基似乎很困惑。「毒品根本沒有那種效果。如果是恍惚得看起來像是被洗腦,或是製造可能被洗腦的狀態,我還可以理解。」
佛金的態度愈來愈不負責任。他一結束偵訊就呼喚獄警,快步走出接見室。哈羅德內心感到錯愕。他瞥了神情疲憊的烏里茨基一眼,然後趕緊追上佛金。
「抱歉。妳遇到那種事,當然會這麼想了。」
「是啊,但現在我知道他死了,總算可以放心。」他一邊確認佛金的臉色,一邊繼續說着。「我會去利格西堤,一開始就是因爲那傢伙的委託。他說如果能從泰勒手上偷走『系統』,就會付我一大筆報酬……只不過,那羣人常常說話不算話,所以我也沒信任他們。他們替我作好潛入的準備以後,我就自己看着辦了。」
當初應該不顧激怒她的風險,確認內容物是什麼嗎?
「有沒有關係我們自己會判斷。快說。」
「搜查官。」哈羅德趕緊走到他的身旁。「我從今天早上開始就很疑惑,你到底是怎麼了?」
哈羅德皺起眉頭──根據自己記憶中的知覺犯罪事件報告書,烏里茨基潛入利格西堤的動機應該是「竊取技術以製造電子毒品」纔對。
哈羅德有時候真想幹脆改寫系統碼。
──『我有我的推測,但還不能告訴你。必須等到足以確定的時候。』
〈今日清晨,比加小姐已經恢復意識。目前轉移到一般病房,身體狀況良好。〉
埃緹卡猶豫了好一陣子纔打開冷凍庫,取出紙袋。她把紙袋放到桌子上確認內容物,發現裏面裝着一個造型簡約的冰淇淋杯。用英語寫着「法拉夏島」的LOGO印在蝴蝶剪影的背景上。這好像是住宿設施提供的食品。
佛金在陰暗的走廊上筆直往回走。
「你賣了什麼毒品給戈梅斯?」
埃緹卡火速準備出門。她換上事先放進附設烘衣機的衣服,爲了在出門前簡單喫點東西而打開冰箱。
佛金在烏里茨基的對面坐下,於是哈羅德移動到牆邊。站在這個位置就能看到烏里茨基被桌子遮住的腳。
爲什麼到了現在,這件事才浮上臺面?
「那大概是冒充本人的其他人吧。看來戈梅斯的僱主好像比你聰明。」
「請等一下,你說的『系統』是指什麼?」
「是不是戈梅斯委託你,專門製造特殊的毒品?」佛金試圖套話。「你不是曾經混進利格西堤嗎?用當時竊取的技術……」
烏里茨基雖然猶豫,但還是回答了。從狼狽的態度看來,他仍然沒有說謊──不過根據戈梅斯過往的經歷,很難想像他背後有俄羅斯黑手黨撐腰。也有可能是在〈E〉信徒的聚會地點認識的,但那樣應該會被搜查局逮到把柄纔對。
「我纔不管你有什麼原則。」佛金靠着椅背,高傲地翹起二郎腿。這個態度也不太像平常的他。「戈梅斯囤積了大量的電子毒品,那不是一次就能買齊的量。竟然連熟客的臉都忘了,你這個生意人就這麼無情嗎?」
佛金就像是要甩掉哈羅德,加快了腳步。這樣的態度正好可以用不理不睬來形容。感覺甚至像是變了一個人。
「啊啊可惡,你是跟那個電索官一起的……」烏里茨基似乎總算想起自己見過哈羅德的事了。他一臉尷尬地蜷縮背部。「我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原本的工作就是賣電子毒品。請你們搞清楚這一點。東西賣出去之後就跟我無關了。」
「那個黑手黨叫什麼名字?」
「也就是說,你擔心對搜查局說實話,自己就會遭到對方報復嗎?」
「比加,妳現在感覺怎麼樣?」
太好了,她看起來很有精神。
「我也不知道。他們說我不必知道。」
「不,我沒見過他。」
心裏莫名湧現某種挫折感,於是埃緹卡用長長的嘆氣來掩蓋。
「你好像想起了什麼?」
「你潛入利格西堤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嗎?難道你當時的供詞是謊言?」
「跟這件事沒關係。我說真的。」
自己當然很清楚,不論是多麼瑣碎的事情他都不會忘記,不過──
她的態度相當冷淡。身體還是不太舒服嗎?
「調查還沒有結束。」埃緹卡儘量用柔和的語氣說話。「關於妳受害的那起當機事件,我們正在跟總部派來的搜查支援課一起偵辦。至於犯人──」
接到島內醫療中心傳來的定期報告訊息,原本不間斷的睡意便一口氣消散──想當然耳,埃緹卡幾乎是以跌落的方式下牀。昨晚的虛脫感已經消失無蹤,全身上下都恢復了正常的知覺。
不過,現在才發覺這一點又如何?只是平白打亂拼圖的碎片而已──而且既然烏里茨基沒有對電子毒品動手腳,埃緹卡指出的「感情的同化」就更難以解釋了。必須再從別的角度切入纔行。
答案很明白。偵辦知覺犯罪的時候,不只是埃緹卡,聖彼得堡分局的電索官也有潛入烏里茨基的機憶,卻難以順利進行電索。雖然表層機憶保持正常的狀態,中層以下的機憶階層卻很混亂,還有部分遭到刪除。原因在於泰勒操弄了他的機憶。
哈羅德正打算開始思考其他可能性的時候……
留在小屋的埃緹卡醒來時,時間已經接近旁晚。
2
看來他還記得自己很久以前曾說過「喜歡喫冰淇淋(Мороженое)」的事。
觸碰臉頰的時候,埃緹卡睜大眼睛。平常總是陰暗而寧靜的眼裏帶着燈光,連刻畫在其中的虹膜都清晰地浮現──從那副激動的神情看來,她的藥盒煉墜很明顯不是單純的飾品。
眯起一隻眼睛的佛金相當有魄力。好好先生的形象已經不見蹤影,幾乎判若兩人。待偵訊一結束,必須好好確認他心情不悅的理由──根據自己的觀察,他的行爲看似「什麼原因都沒有」。實在太奇怪了。
埃緹卡感到安心,自然而然地放鬆臉頰。
等等。
「別說了。那種事情我已經不在乎了。」比加擺出厭煩的表情,做出捂住耳朵的動作。「我覺得好累……好想快點回家。」
必須儘快去見比加。
因爲如此,誰也沒有發現烏里茨基隱瞞了一部分的事實。
心臟就像被重力束縛般,深深一沉──哈羅德應該一大早就跟佛金一起飛往俄羅斯了。直達航班將近六個小時,而且考慮到偵訊烏里茨基的時間,最快也要到今天晚上纔會回來。
獄警帶兩人來到的接見室是入口裝着生鏽的格柵,四周被水泥牆包圍的粗糙房間。開在天花板附近的採光窗有一層薄薄的蜘蛛網。就連這裏都像一間單人牢房。
「但真的是他交代我跟戈梅斯見面的。」
「戈梅斯使用向你買來的毒品,不只是爲了滿足自己,還涉嫌向許多人進行『洗腦』。」
「他是最新型的測謊機。」佛金毫無笑意地說道。「你想起了什麼?」
「我們還沒有調查是誰冒充已死的黑手黨。即使戈梅斯就是犯人,也有可能是被那個人利用了──」
哈羅德也知道自己有多麼矛盾。若借用史帝夫的說法,這份棘手的感情好像叫作「關愛」──如果能至少讓情感引擎安分一點,自己就能好好整理思緒了。
烏里茨基認命似的垂下頭,承認自己與戈梅斯的關係。他已經是正在服刑的囚犯了。一開始會裝傻,只不過是反射性的自我防衛。
突如其來的粗糙推理讓哈羅德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他這麼說是認真的嗎?
──『等妳恢復食慾後再喫吧。』
烏里茨基窺探平板電腦,然後交互看着熒幕與佛金的臉。
「──你說的那個黑手黨好像早就死了。」佛金似乎透過使用者資料庫,查詢了烏里茨基提起的黑手黨姓名。「你跟戈梅斯交易之前,他就因爲駕駛自己的遊艇出意外沉到海里了。姑且不論這個死因是不是事實,這在道上是常有的事。」
「已經夠了。」佛金的聲音將哈羅德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他正用懶洋洋的動作從椅子上站起來。「反正戈梅斯肯定是犯人。那些員工的感情會那麼一致,也是因爲在吸毒而精神恍惚的時候被灌輸了蝴蝶或是羽化之類的觀念。那傢伙很享受這種過程。」
不過──一旦那麼做,恐怕會造成關係的決裂。
「這張照片上的男人叫作塔爾索•費雷拉•戈梅斯。你見過他嗎?」
「哈羅德先生他們呢?」
「他們目前人在俄羅斯,晚上應該就會回到這裏了。」埃緹卡口頭這麼回答,內心卻感到不知所措。當機事件或許在比加心裏留下陰影。「那個,需要我幫妳買什麼飲料過來嗎?或許能讓妳放鬆一點。」
「不用了,我自己去。」
比加下牀的動作比想像中還要穩健。她踩着拖鞋,晃着住院服的下襬走向出入口──經過埃緹卡身邊的時候,手臂輕輕撞了她一下。
「那個──」比加低着頭。「妳不用顧慮我。我可以照顧自己。」
「就算妳這麼說──」
「妳沒時間在這種地方摸魚吧?妳最喜歡的調查還在等着妳呢。」
她的口氣很冷漠,就像剛認識的時候一樣。
埃緹卡只能啞口無言地目送比加走出病房。她的嬌小背影消失到抗菌隔簾的另一頭──因爲案件的影響,比加的心情明顯變得很不穩定。回到分局以後,或許應該讓她接受心理諮商。不,首先得跟十時課長商量……
爲什麼自己當初沒有阻止比加戴上人格追蹤器呢?
埃緹卡又想毆打傻傻地放任悲劇發生的自己了。
──原本還以爲看到她的開朗笑容,自己也能稍微打起精神。
埃緹卡很猶豫是否要等待比加回來,最後還是離開了病房。現在應該尊重本人的意願,讓她一個人靜一靜。等到晚上的檢查結束,再試着聯絡她吧。
埃緹卡一度按壓眼頭,努力轉換心情。
自己必須回到工作崗位上。
*
埃緹卡造訪中央技術開發塔的時候,第一技術開發部顯得特別冷清。
看來現在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話說回來,自己來到這裏的路上,好像有聽見報時的鐘聲──埃緹卡在部內走動,但別說是穆賈娜開發部長等工程師了,也看不到諾華耶公司或電子犯罪搜查局的人員。頂多只有幾名配對阿米客思正在加班。
埃緹卡開啓YOUR FORMA的訊息信箱。從醫療中心移動到這裏的途中,她向總部的搜查支援課傳送了「我想了解調查進度」的訊息,卻還沒有收到回覆。戈梅斯等人的移送應該早就結束了──雖然暫且來到這座塔看看,但自己好像來得太晚了。真是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埃緹卡壓抑着自我厭惡,窺探路過的第一維修室。這裏果然也空無一人──
「……冰枝電索官?」
「我也還不清楚詳情,不過他們說想先請妳看看。其實到剛纔爲止,我們都有請搜查局的同仁協助分析。」
什麼意思?埃緹卡忍不住仰望他,然後繃緊肩膀──因爲史帝夫俯視自己的眼神實在太過冰冷了。那是對人類的強烈不信任。
「我被吩咐一個人待在這裏別動,所以纔會留下來。」
安格斯站在盡頭一道純白色的門前。
「……抱歉,忘了我剛纔說的話吧。」
「只不過,妳應該知道這麼做其實沒什麼意義。」阿米客思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腳。纖長的睫毛影子落在臉頰上。「傳導率當然是由系統來控制,但對我們RF型來說,自由改寫系統是非常簡單的事。」
「那是什麼意思呢?」埃緹卡的腦袋一時轉不過來。「新發現是指?」
「我也希望是如此。」
「電索官,妳今天沒有跟哈羅德一起行動嗎?」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史帝夫想必是打從心底效忠,並且信任泰勒。
「妳總有一天會懂的。只要妳繼續待在他身邊,遲早都會。」
「──啊啊冰枝電索官,妳終於來了。」
地下樓層怎麼還沒有到?埃緹卡搔亂自己的頭髮。感覺十分尷尬,好像全身都要被壓垮了。
「妳能發誓嗎?」
史帝夫很堅持,讓埃緹卡莫名退縮。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埃緹卡把嘆息吞了回去。還是放棄吧。「他也要一起去。」
「是的,他吩咐我『一個人』待在這裏別動。」他定睛注視着埃緹卡,散發一股莫名的壓迫感。「有妳陪同就沒有問題了。請把我當作哈羅德的配對阿米客思吧。」
「因爲──」明明應該快點結束這個話題,從昨晚就瀕臨潰堤邊緣的某種情緒卻化爲隻字片語翩翩飄落。「他好像覺得我是個重擔,想要跟我保持距離。既然這樣,我乾脆離他遠一點,對輔助官也比較……」
「那是什麼意思呢?」
「史帝夫,『別動』不是這個意思。」
「怎麼了嗎?」穆賈娜的阿米客思在門口呼喚埃緹卡。
感覺好像有某種無法去除的棘刺插在內心深處。
「我原本不打算插嘴干涉你們的關係,卻還是很介意。」他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完全看不出感情也很令人困擾。「他雖然變了很多,但本性始終很單純。請妳千萬別背叛他。」
「不背叛不等於要待在對方身邊,但我的問題確實很模糊。」史帝夫的口氣還是一樣淡泊。「我能說的是,跟妳保持距離並非哈羅德的本意。因爲不管怎麼看,他都對妳很執着。」
這都是因爲他們會以神經模仿系統爲準,跟人類一樣是依據自身信念來行動。諾華耶公司就是因爲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纔會輕易將史帝夫關進艙內。
「…………你在說什麼?」
跟着穆賈娜的阿米客思走出電梯後,眼前是一個狹窄的入口大廳。低矮的天花板上描繪着無數的蝴蝶,微弱的燈光照亮了空蕩蕩的大廳──安格斯室長等諾華耶公司的技術團隊成員坐在長椅上。所有人都呆呆地注視着半空中,看似正在操作YOUR FORMA。
她似乎有些驚訝,卻只是輕輕點頭回應。她應該有透過穆賈娜本人的機憶,得知關於史帝夫的事,可能是跟安格斯同樣認爲他很「安全」吧。
情況有點不尋常。現在的史帝夫確實被調整得很「安全」,但他曾經失控的事實仍然沒有改變。很難想像安格斯等人會讓他離開視線範圍。
「那個……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不知道。」
如果RF型跟配對阿米客思一樣,只是單純的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事情就簡單多了。
埃緹卡與拖着腳走路的史帝夫一起離開第一維修室──兩人跟隨穆賈娜的阿米客思搭上電梯。電梯內播放的波斯灣景象似乎會對應現實的時間,正變成日落的模樣。
穆賈娜的阿米客思點擊面板。指示器很快便開始跳動──埃緹卡偷瞄了身旁的史帝夫一眼。他抬頭挺胸,乍看之下並沒有注意到埃緹卡的視線。
史帝夫依然面無表情,用測試般的眼神窺探自己的反應。埃緹卡壓抑坐立難安的感覺。哈羅德之所以告訴他,應該是因爲根本沒有必要隱瞞──但不論如何,總有種麻煩事又增加的感覺。
「我的朋友說過,回答得太快反而會顯得很假。」
「安格斯室長正在找妳。他在分析設施跟『我』們一起重新調查配對阿米客思,好像有什麼新發現……」
「這個玩笑我倒是聽懂了。」
埃緹卡回頭看着史帝夫,他便老實地點頭回應。
這句話讓埃緹卡不免有些錯愕。他說什麼?
「安格斯室長他們呢?」埃緹卡一邊問道,一邊走進維修室。她重新掃視四周,果然還是沒有看到史帝夫以外的其他人。「這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一旦決定就絕不退讓的個性,跟他的弟弟哈羅德一模一樣──埃緹卡開始感到頭痛。要是帶着史帝夫大搖大擺現身,難道不會觸發安格斯那沒有魄力的怒火嗎?話雖如此,在案情或許有進展的情況下,實在沒有時間慢慢說服他。
只有注意到這邊的安格斯迅速站了起來。
精美的嘴脣沒頭沒尾地開口,讓埃緹卡反射性地望向穆賈娜的配對阿米客思。她應該有聽見,卻好像刻意裝出沒有興趣的樣子。
「我聽說你們從配對阿米客思身上發現了什麼線索。」埃緹卡這時忍不住凝視安格斯的頸部。他的頸部戴着人格追蹤器。「你爲什麼戴着那個東西?」
──等一下。
「電索官,請妳不要搞錯應該培養的感情。」
埃緹卡不禁倒抽一口氣。
「或許真是這樣沒錯……但是你爲什麼這麼想幹涉這起案件?」
「你說什麼……」
可能是因爲對史帝夫不需要隱瞞任何事。除了哈羅德與萊克希以外,他是第一個共同承擔「祕密」的對象──再加上彼此並不熟識,自己纔會無意間吐露壓抑至今的軟弱心聲。
史帝夫雖然露出不解的表情,還是乖乖動起眼瞼──現在的他很順從,看起來並不像是會攻擊人類的阿米客思。回想起來,哈羅德也是如此。他對可能是索頌仇人的拿波羅夫和舒賓雖然表現出攻擊性,卻不會試圖傷害其他的人類。
她說聲「請跟我來」,很快便轉身離去。埃緹卡正想趕緊跟上她──史帝夫卻在視野的角落站起身,讓埃緹卡不禁停下腳步。
「冰枝電索官,太好了,我們一直在等妳。」
「幹嘛突然問這個?」現場還有第三人,拜託別鬧了。「那種事情待會兒──」
一個人影出現在入口,於是埃緹卡閉上嘴巴──是穆賈娜的配對阿米客思。她一發現埃緹卡,立刻帶着微笑走了過來。埃緹卡慢了一拍才冒出冷汗,幸好剛纔的對話似乎沒有被她聽見。
「我會在這裏等待。有必要的話,請叫我一聲。」
難道哈羅德向他坦白自己已經知道「祕密」的事了嗎?
不過──
埃緹卡的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雖然不瞭解詳情,但既然有實際進展,就是好消息。
「冰枝電索官,妳對哈羅德究竟有什麼想法?」
出乎意料,安格斯似乎並沒有對自己帶史帝夫過來的事情感到生氣。不只如此,他甚至一點興趣也沒有,馬上邁步走向深處──總覺得有點不尋常。
雖然介意穆賈娜的沉默,埃緹卡還是忍不住這麼說道。
「請妳當作是閒聊吧。」史帝夫用虛無飄渺的態度說道。意思應該是他不會提及那個祕密的事。「在我看來,哈羅德極度信任妳。」
「不,我沒有那個意思。」
「該說是感興趣嗎……因爲輔助官是我的朋友,所以我當然會保護他。」埃緹卡清了一下喉嚨。「史帝夫,我不知道你聽說了什麼,但這件事──」
「既然是跟配對阿米客思有關的事,我應該派得上用場。」
「分析設施在地下樓層。會稍微花上一點時間,還請見諒。」
「那麼,請讓我間隔三秒再說一次。」
自己大概說了非常多餘的話。
抵達地下樓層了。
「我知道了。」
「如果我做出可疑的舉動,妳可以讓我停止運作。」史帝夫的冷靜眼神帶有某種不由分說的氣魄。「請讓我同行。」
「他認爲要找出殺害索頌刑警的犯人,就需要我的力量。」
埃緹卡打從心底感到懊惱。
「我當然不會背叛他。所以我們別再聊這個話──」
最後,黏稠的陰影湧進電梯內。埃緹卡望向影像,發現太陽正被海洋擁抱,漸漸消失──隨後柔和的鐘聲響起。
「我想應該是可以眨眼的意思。」話說回來,他原本就是會從字面上的意義來理解一句話的性格。「室長他們去哪裏了?」
卻有一個人影獨自坐在艙緣──是史帝夫。今天的他穿着的衣服並不是維修用長袍,而是清爽的白襯衫與西裝褲。原本的亂髮也梳理得很整齊,讓人想起他在利格西堤任職時的模樣。
「你覺得這樣有意義嗎?」
他應該沒有理由參加「Project EGO」纔對。而且仔細一看,其他工程師也都戴着人格追蹤器。
史帝夫的目光投射在埃緹卡身上──他的雙眼果然已經乾涸,充滿被遺棄在世界盡頭的寂靜。反問他爲何這麼問恐怕是愚蠢的行爲。他從埃緹卡與哈羅德身上,看見了自己與泰勒的共犯關係。
這次他倒是很聽話。大概是因爲暫且跟來分析設施了吧──埃緹卡一個人追上安格斯。他們穿過安檢門踏進狹窄的走廊。愈往前進,照明就愈少,使四周變得更加陰暗。感覺就像在隧道里走動,內心湧現難以言喻的不安。
「你們總是會在無意識之間,將我們視同人類。更可怕的是,現在的哈羅德也是這麼看待自己的。他『被〈人性〉困住了』。」史帝夫緩緩眨了一下眼睛。「但是請妳不要忘記,我們的構造本來就跟你們完全不同。這也是爲了彼此的安寧。」
「你該不會是爲了聊這種事,纔會跟我一起來的吧?」
但是構造不同是什麼意思?應該解釋爲字面上的意思嗎?
「那是什麼意思呢?」
「不行。安格斯室長不是叫你待在這裏別動嗎?」
「失禮了,我剛纔只是開個玩笑。」聽起來一點也不像玩笑。「妳是個相當奇特的人。跟萊克希博士一樣,妳也對我們感興趣嗎?」
「我想彌補過去犯下的錯。」
「爲了重新分析配對阿米客思,我們有一些想嘗試的做法。其實我們也有請搜查局的同仁幫忙。」安格斯先觸碰人格追蹤器,然後才終於注意到埃緹卡身後的史帝夫。「你在這裏等着。電索官,我有東西想請妳看看。」
這麼說明的史帝夫正如字面上所說,除了視線以外都固定不動。他的臉筆直面向前方,放在膝蓋上的手就像是黏在腿上。他甚至停止眨眼,看起來相當詭異。
「妳不必隱瞞,哈羅德已經當面告訴我了。」史帝夫抬起目光。他到底是什麼時候說的?「我弟弟很善良。換作是我,可能會當場除掉得知祕密的妳。」
「……我發誓。」埃緹卡光是承受阿米客思的目光就費盡力氣。「只不過,我不知道……我這麼做對輔助官來說,到底是不是最好的。」
史帝夫移開視線,沒有再多說什麼──埃緹卡還是一頭霧水,只能注視着那副英俊的側臉。經歷過去的事件,埃緹卡認爲自己已經充分理解哈羅德與人類並不同。考慮到他有時會表現得極度有人味,埃緹卡將他定義爲站在人類與機械的交叉路上的「某種東西」。
「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史帝夫的態度還是一樣平淡,但似乎從埃緹卡的神情察覺了什麼。「請放心吧。今天我的手腳傳導率也很低,非常安全。」
「冰枝電索官,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那絕非正當的形式,對他而言卻無疑是獨一無二的幸福。
「只有我一個人。室長他們在幾個小時前就跟穆賈娜開發部長出去了。」
「他人在俄羅斯。因爲昨天出了一點事──」埃緹卡一邊說明,一邊開始猶豫是否要離開維修室。自己好像不該跟史帝夫單獨相處。「──所以,他們去偵訊烏里茨基了。」
「就在裏面。來,請進。」
他把手放到門上,緩緩推開。
3
哈羅德與佛金回到法拉夏島的簽到中心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一踏進大廳,兩人立刻撞見總部搜查支援課的成員。他們各自提着公事包等行李,顯然是在準備踏上歸途。
「辛苦了。」哈羅德向他們打招呼。「戈梅斯等人的移送已經完成了嗎?」
「交給市區的警局了。明天會再重啓偵訊,但戈梅斯八成就是犯人吧。」
搜查官們紛紛這麼說,對彼此點頭──哈羅德靜靜感到震驚。他們的行爲舉止相似得不可思議,就連眨眼的前一刻引起的眼瞼抽搐都一模一樣。
至少到昨天爲止,他們都沒有表現出這樣的反應。
「烏里茨基的電子毒品也沒有動過手腳。」佛金向他們報告。「看來是冰枝會錯意了。我也覺得戈梅斯就是犯人。」
佛金仍然是這個態度,不改強硬的推理──返回杜拜的路上,哈羅德都在反覆觀察他,卻仍然找不出任何具體的原因。他的心情就是莫名不悅,煩躁到奇妙的地步。然而佛金並不是會無故亂髮脾氣的人,更別說是對自己的職務不忠了。
「我們並沒有明確的證據。」哈羅德再次勸道。「我認爲應該再調查一下。」
「沒有必要。」這麼說的人是總部的搜查官。「我想快點把調查書整理好。反正那傢伙是機械否定派,就當作是他自白的吧。」
如此不負責任的發言簡直是瀆職,包含佛金在內的所有人卻依然點頭稱是──哈羅德終於忍不住皺起眉頭。自己原以爲只有佛金不尋常,但連總部的他們似乎也都出現了異狀。
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的?
「不過既然這樣,我也不用繼續待在這裏了。」佛金很乾脆地拋下這句話,然後看着哈羅德。「我要回市區隨便找間飯店過夜。幫我跟冰枝說一聲吧。」
「請等一下,比加該怎麼辦?」
「等她恢復意識,她們兩個就會跟我們會合了吧。」
佛金隨口敷衍,跟總部的搜查官們一起離開。哈羅德開始沉思──時間還不到人類體感的一秒鐘──然後叫住他們。姑且不管佛金,哈羅德向一臉疑惑地回過頭的總部搜查官們問了一個問題。
「我們不在的期間,請問各位調查了什麼事?」
「什麼事?」「移送戈梅斯,調查員工宿舍。」「另外,安格斯室長有請我們幫忙。」「是啊,他還請我們試用配對阿米客思──」
已經夠了。
「爲什麼她沒有變成我們的夥伴?」「你們別管,快動手。」「但是她什麼都不懂耶?羽化會被玷污的。」「我們非做不可!」「啊啊沒錯,非做不可。」
哈羅德先確認沒有人類看見,然後將手伸向靠過來的警衛阿米客思的頸部,觸碰位於後頸的強制停止運作用溫度感測器──警衛阿米客思的動作頓時靜止,開始進入停止運作程序。他好像還想說些什麼,眼球動了一下,卻不再阻撓哈羅德。
站在碗狀空間底部的人影冷淡地說道──筆直佇立在那裏的正是穆賈娜本人。
遲鈍的腦袋終於想到這裏的時候……
「請妳詳細說明。這到底是……」
某種東西重重摔到地上。
通往單軌列車高架車站的閘門愈來愈近。哈羅德忍着焦慮,正打算光明正大地通過時──
「閉嘴!」穆賈娜發出銳利的尖叫。「這麼不懂事的個性,跟尤努斯本人一模一樣。明明妳再乖一點,我就會放妳走了……要怪就怪妳太愚蠢吧。」
哈羅德這次直接通過閘門。
「當濫好人也該有個限度。我曾一度對妳的全像模組開槍呢。」史帝夫冷淡地答道,然後轉頭望向倒在地上的穆賈娜等人。「室長等人的異狀是源自於他們嗎?」
「我就說是搖籃了。爲了迎接完美的羽化,將一切託付給配對阿米客思的人會在這裏沉睡。」穆賈娜的眼睛連眨都不眨。「我們本來不會邀請像妳這樣的外人進來。但誰叫妳不聽我們的話。」
糟糕了。
埃緹卡坦然道謝。雖然改寫程式碼的行爲不值得鼓勵,但如果史帝夫沒有來,自己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只不過一想到萬一這裏是會被他人看見的地方──埃緹卡感到毛骨悚然並仰望天花板。只是放眼望去,附近好像沒有看似監視器的東西。
哈羅德啓動穿戴式裝置。正要叫出安格斯的聯絡資訊時,發現信箱裏有未讀訊息,但他決定之後再看。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撥打電話給安格斯。
*
埃緹卡總算想起這件事。「安格斯室長他們沒事吧?」
其中一個男人按住埃緹卡的頭部。與昨天相同,後頸被插上絕緣單元。自己在轉眼間進入離線狀態。
「尤努斯!」穆賈娜大叫。「啊啊,騙人。不……你做了什麼!」
埃緹卡完全不懂她究竟在說什麼。
穆賈娜的手再次逼近。埃緹卡馬上推開她的手──在這瞬間,她的表情驟變。睜大的雙眼開始帶有強烈的憤怒。
躺在裏面的是在那場「前蛹典禮」登臺的四個人之一──任職於保全檢查站的員工,名叫班。他穿着簡樸的白色服裝,雙手如死者般交扣在胸前,緊緊閉着眼睛。
──「沉睡」?
她啞口無言。不知從何時起,入口的門已經被關上,安格斯也消失無蹤。只有上鎖的喀嚓聲響起──兩個男人守在門的兩側,隱身於黑暗中。他們是這裏的工程師嗎?兩人分別拿着裝有針筒的醫療用淺盤,以及摺好的白色衣服。
埃緹卡慌慌張張地掃視周圍的艙室。除了與班一起登臺的三個人,裏面還有看似島上居民的男女老少。所有人都靜靜沉睡着,只有生命徵象沉默地刻畫脈搏。
埃緹卡一看,發現頭部撞上艙室的男人正癱倒在地──而史帝夫若無其事地俯視他,輕輕甩着手掌。他確認周圍後熟練地撿起男人弄掉的自動手槍,遞給埃緹卡。
「放開電索官!」
埃緹卡努力掙扎,對對方而言卻只是無謂的抵抗。針筒這次真的逼近了埃緹卡的裸露手臂。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們會代爲尋找,請在這裏稍等。請描述物品的詳細特徵──」
站在閘門旁的警衛阿米客思走了過來。他好像記得哈羅德的外表,所以纔會上前攔阻──當然自己沒空在這裏浪費時間。
就算想思考,腦袋裏也是一片混亂。
「這個地方是我們迎接『羽化』的神聖搖籃。」穆賈娜緩緩走上階梯,眼裏帶着不懷好意的光芒。「電索官,爲什麼只有妳到現在還想繼續辦案?」
這是什麼情況?
思緒因此被掩蓋。
「竟然想站在他們那一邊,我也沒辦法啊!」
──『那麼,祝福四位「羽化」成功!』
隨着一陣刺耳的噪音,有人撬開了出入口的門。
哈羅德單方面這麼說完便轉身就走。他忽視喊了些什麼的佛金,快步走向簽到中心深處──保全檢查站附近的員工叫住他,但他編了正當理由矇混過去。
什麼都搞不懂了。
穆賈娜揪住男人,爆發嚴重的內鬨──埃緹卡忍着暈眩試圖撐起上半身,卻不太順利。尤努斯剛纔是想救自己嗎?他早就知道穆賈娜等人想做什麼?他們爲什麼要……
皮膚厚實的手抓起埃緹卡的一條手臂。必須逃走。男人舉起的針筒反射夜燈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埃緹卡扭動身體,全身就被幾乎要讓她窒息的力道緊緊壓住。
──也許自己當初不該離開這座島。
「犯人不是他們,我……」
男人的重量從背上消失了。
「因爲我聽見槍聲,就突破了安檢門。雖然改寫系統碼花了一點時間。」的確,史帝夫的手腳傳導率似乎已經完全恢復了。「妳有哪裏受傷嗎?」
「開什麼玩笑,那孩子還差一點就能羽化了!」
過去的經驗敲響無法用邏輯解釋的警鐘,讓埃緹卡後退半步。
「──失禮了。其實我原本想盡量避免做出這種野蠻的舉動。」
「不好意思,我們的搜查官有東西忘在小屋。」
少年毫不猶豫地用身體「衝撞」壓制着埃緹卡的男人們。其中一個男人跌坐在地,另一個人則煩躁地揪住尤努斯。經過一番扭打,尤努斯用力推開對手。男人就這麼以頭部撞上艙室的邊角,然後無力地垂下頭,從此動也不動。
完全無法溝通。
埃緹卡勉強轉動眼球,捕捉四周的狀況──撕裂黑暗的白色裘尼克服筆直朝這裏奔來。輪廓漸漸清晰,形成一個人影。
──等一下。
「這裏是怎麼回事?」埃緹卡不明所以地問道。「根本不是什麼分析設施。」
「安格斯室長。」埃緹卡正要回頭。「你想讓我看的東西──」
穆賈娜倒地不起。她似乎遭到狠狠毆打,已經失去意識──男人回到埃緹卡身邊。埃緹卡馬上匍匐着逃走,男人的膝蓋卻更快壓住她的背部。重量讓肋骨發出哀號。不過一眨眼,單邊手臂再次被架住。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混亂的頭腦想起法拉夏島正在開發的新技術──支援宇宙開發的「冷凍睡眠(Cold Sleep)」。這項技術能將生命活動抑制到極限,讓人類在維持肉體現狀的情況下進行長期的睡眠。不過它應該還處於實驗階段纔對。
「──快住手,媽!」
史帝夫好像沒有在聽,開始巡視排列在這裏的艙室──埃緹卡先拔除絕緣單元,然後撿起掉在地上的針筒。內容物似乎是鎮定劑。他們肯定是想注射鎮定劑,讓自己在這裏的艙室裏沉睡。
「難不成安格斯室長他們原本就是穆賈娜等人的同夥?」埃緹卡照史帝夫所說的去做,卻也同時陷入混亂。實際上從安格斯剛纔的行動看來,這是唯一的可能,但還是說不通。「穆賈娜等人好像很想把我處理掉。她還說我不懂事什麼的,講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是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
「冰枝電索官,我原本沒想到必須帶妳來到這裏。」
「那個……託你的福得救了。謝謝你。」
「安格斯室長和那些搜查官都很聽話,妳卻是個壞孩子,電索官。」
──難不成,他們要把自己關進這裏的艙室嗎?
還來不及回頭,視野便天旋地轉,讓埃緹卡趴倒在地。她用臉頰摩擦着地板仰望,看見剛纔站在門邊的男人們正在俯視自己。她沒發現有人繞到自己背後──雖然想起身,頭部卻再次被醫療用淺盤毆打。思緒瞬間四分五裂,全身都使不上力。埃緹卡意識模糊,努力摸索腳上的槍套,然後又想起裏面沒有槍的事實。
埃緹卡按着太陽穴,勉強扶着附近的艙室站起來。雖然腳步還不太穩,卻已經比剛纔好一點了。埃緹卡從史帝夫手中接過槍──這是歐洲製造商推出的自動手槍,有在一般市面上流通。構造跟搜查局指定的芙蘭瑪15大同小異。這裏禁止攜帶槍械進入,所以可能是島內備用的自衛武器。
「簡直就像一座墓園。」史帝夫撫過附近的艙室表面。「又或者,就像緩慢的集體自殺吧。」
「不對,我想這應該是……」埃緹卡舔溼下脣。沒錯,這是……「『自動實驗』的一環。」
沉悶的撞擊聲馬上傳進耳裏。隨着一陣擠壓般的呻吟,某種東西倒了下來。
「拜託你們到此爲止。」尤努斯用顫抖的聲音怒吼。「冰枝電索官他們什麼都沒做,是無辜的!媽,你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萊恩!」穆賈娜驚叫。「尤努斯,你冷靜點!」
「她想要妨礙我們的計劃,還打算泄漏祕密!那場當機也很有可能是搜查局自導自演的。」
她不禁閉上眼睛。
「有輕微的腦震盪。我只是稍微大意了……」
「佛金搜查官,我要留在這裏,請你回飯店慢慢休息吧。」
穆賈娜等人有什麼理由要攻擊自己?
「妳走進這裏之後,他就留下我,跟技術團隊的人離開了。」這是怎麼回事?「另外,電索官,請妳在那個人類的後腦杓留下指紋,以免我的『失控』害了哈羅德。」
「尤努斯,你這是在背叛我們。」男人低聲咒罵。
──『這個地方是我們迎接「羽化」的神聖搖籃。』
……怎麼回事?
埃緹卡花了一點時間才發覺,自己見到了不合常理的一幕──配對阿米客思與一般阿米客思相同,受到敬愛規範的約束。他們應該無法攻擊人類纔對。腦中雖然閃過疑問,卻還來不及抓住便煙消雲散。
「爲什麼……」
「請等一下,電子犯罪搜查局的同仁請勿通過。」
「沒關係,沒什麼好怕的。」
走到眼前的穆賈娜伸出手,於是埃緹卡趕緊往後退。不過她卻重心不穩而踉蹌,不小心用手撐住附近的艙室──顯示在半透明艙門上的數值映入眼簾。正在微微變動的數值代表生命徵象。埃緹卡清楚地看見了艙內的模樣。
突然間,後腦杓感受到一陣衝擊。
思緒終於開始轉動,埃緹卡緩緩抬起頭。這瞬間,她的臉色發白──男人正好從外套裏面拔出自動手槍,朝尤努斯射擊。少年的頸部附近開了一個洞,噴出漆黑色的循環液。他的身體在轉眼間失去控制而癱軟,沿着階梯滾落到碗狀空間的底部。
無論怎麼等待,都只有空虛的來電答鈴不斷重複。
──情況不太對勁。
──他們到底都在說些什麼?
埃緹卡瞬間一臉茫然。
走進門的埃緹卡看見一片深深的黑暗。經過幾次眨眼,眼睛便漸漸適應,裝在牆壁與臺階邊緣的夜燈微微浮現──內部是一個非常寬敞的碗狀空間。這裏看似禮堂或音樂廳,排列在其中的東西卻不是座椅,而是數量驚人的「艙室」。讓人聯想到地下墓穴的詭異景象使背脊本能地了雞皮疙瘩。
「妳在說什麼?」
「有問題的是你們!快點放了她,要不然……」
總而言之,自己必須儘快與哥哥談談。
同時再次操作全像瀏覽器──確認未讀訊息的寄件人,眯起眼睛。
蝴蝶爲了羽化,會先化爲蛹。
換句話說,這裏──恐怕就是「蛹期」的真面目。
先前那名員工就在艙內,不會錯的。出現在這裏的人,都是過去獲選進入蛹期的居民──而且光是目光一掃,就能看見幾座艙室的艙門上面沒有顯示生命徵象。他們恐怕已經落入最糟的下場。
爲了配對阿米客思的長期自動實驗,他們選擇進入強制睡眠狀態。
「我想大概是沿用了冷凍睡眠的技術。而且……有幾個人死了。」埃緹卡感到想吐,用手捂住嘴巴。「到底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從穆賈娜至今的發言和烏爾法等人的電索結果來看,居民們似乎都很希望能塑造「完美的自己」。不過埃緹卡完全不明白他們爲何會抱有這種心態。這已經超越對科學研究的熱情,到了瘋狂的程度。
「配對阿米客思或許真的是自己的『分身』,但終究只是阿米客思。那根本不是自己。」埃緹卡想起在那場派對看到的詭異人偶劇,以及人們醉心於羽化的各種發言。「有這麼多世界各地的學者聚集在這裏的話,應該會有人發覺這種做法很不對勁纔對。可是──」
埃緹卡邊說邊回想剛纔反抗穆賈娜等人的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至少他並不贊同母親等人的行爲。不對,不只如此。
爲什麼尤努斯身爲阿米客思,還能夠攻擊人類?
埃緹卡受到好奇心的驅使,開始邊走邊確認一座座艙室。史帝夫默默地守在一旁──繞了「墓園」半圈以後,埃緹卡終於在一座艙室前停下腳步。
艙門上的生命徵象緩緩跳動。一名熟悉的少年沉睡在其中。他的雙眼緊緊閉着,但埃緹卡已經在電索的過程中窺見那雙焦糖色的眼睛──如果是尤努斯本人,或許會知道些什麼。
「史帝夫,要怎麼做才能叫醒他?」
「應該有喚醒協定纔對。我來干涉艙室的系統將它啓動。」史帝夫一邊掃視周圍的艙室,一邊朝這裏走來。「不過……從妳的推理和這裏的狀況看來,我的假設果然沒有錯。」
「……你在說什麼?」
史帝夫沒有回答,用手掌撫過尤努斯本人的艙室。艙門的表面有所反應,記載系統碼的全像瀏覽器立刻浮現。他似乎一看到艙室就理解其構造了──不愧是RF型。
「先聽聽這名少年怎麼說吧。」史帝夫說到這裏,停止手邊的動作。「……冰枝電索官,既然妳把他叫回來了,就應該先通知我一聲。」
「咦?」
埃緹卡沿着史帝夫的視線回過頭,睜大了眼睛。
「──埃緹卡,請妳離史帝夫遠一點。」
「是不是用了別的HSB裝置?」史帝夫插嘴問道。「只要是這座都市內的裝置,就應該提高警覺。畢竟不知道哪些裝置內含有因子。」
「通常不會發生這種事。」史帝夫思考着,視線隨之移動。「原因或許跟冰枝電索官的資訊處理能力有關。」
據他所說,思想操控系統的原理是藉由YOUR FORMA,控制使用者的大腦產生的電子訊號。所以比起泰勒所說的運用最佳化的思想誘導,能夠更加直接地干涉他人。YOUR FORMA原本就具有讀取腦部活動併產生機憶的資料(二進位)轉換功能,如果對此進行「反轉錄」──也就是將系統竄改成可以由YOUR FORMA規範腦部電子訊號的形式,便能掌控對象的思想。
史帝夫的告白被漸漸吸入泥濘般的沉默。
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哈羅德快步走過來,稍微介入埃緹卡與史帝夫之間。差點被他護在身後,埃緹卡慌慌張張地出聲:
埃緹卡漸漸開始有種眼前一片黑的感覺。
「從逃生門,到走廊上。」少年虛弱地繼續說道。「有搬運用的升降機。那裏沒有監視器……所以跟正面電梯不同,應該多少能爭取時間。」
什麼?「知覺犯罪當時,他在偵訊中沒有說過那種事啊。」
──不,那件事不管怎麼想都沒有關係吧。
烏里茨基的名字突然冒出來,埃緹卡一時難以消化。
「是的,可以這麼說。」
「既然如此,高層很有可能涉入其中。」哈羅德說。
「可是,真的能一口氣控制這麼多的人嗎?」
只要一度對YOUR FORMA植入因子,系統的操作者不只是能控制對象的思想,也能追蹤其行動,甚至逐一監視通訊狀況。
「你有話直說吧,哥哥。」
「呃,當時我只是嚇了一跳。」埃緹卡不禁感到虛脫。「沒有其他異狀了嗎?」
「所以即便能植入思想操控的因子,也無法進展到下一個階段。冰枝電索官之所以不受影響,原因想必就在於此。」
4
──資訊處理能力。
──『我一直以來利用YOUR FORMA的最佳化(Personalize),隨心所欲地操控員工們的思考。』
「他似乎是害怕被報復。」
不過──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情況確實成真了。
雖然理論上似乎可行,一時之間還是令人難以置信。
埃緹卡推開哈羅德,看着史帝夫。他這次真的啓動了喚醒協定。描繪在艙門上的進度條跑得很慢,似乎要花上幾分鐘才能執行完畢。
真是令人震驚的消息。沒想到在自己渾然不知的情況下,對方已經將魔手伸到那些地方了。
事情繞了一圈──又回到這裏。
埃緹卡很想一笑置之──身爲一介電子毒品製造者的烏里茨基竟然會隻身潛入利格西堤,現在回想起來確實相當大膽且不尋常。不過當時他並非案件的核心人物,所以其動機也不受重視,包含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有深入探究。
「尤努斯傳給我的訊息當中,包含來到這裏的路線。」哈羅德整理衣領,同時朝這裏走來。尤努斯的阿米客思察覺到危機,所以聯絡了他嗎?「哥哥,後退一點。你想做什麼?」
這種技術竟然系統化,這次還有這麼多人受害──不只是穆賈娜,烏爾法等參加者應該都對「Project EGO」懷抱純粹的希望。
「是啊,想必如此。因爲我哥哥可能是受到伊萊亞斯•泰勒的唆使。」
「哈羅德,要我說幾次都行,這是我的贖罪方式。」史帝夫靜靜地說道。「我重新啓動的地點竟然是這座人工島。我從來不曾如此強烈地意識到因果的存在。」
如果居民們還有理智,應該不會將單純的配對阿米客思自動實驗尊稱爲「羽化」,也不會將自己的生命賭在仍處於實驗階段的冷凍睡眠技術。
這種事絕對不可原諒。
「是的,那當然。畢竟那個系統在知覺犯罪發生的幾個月前就『被偷走了』。」
埃緹卡咬牙。
這麼說來,戈梅斯應該是奉都市方面的命令,纔會試圖陷害埃緹卡等人。可是即使說出真相也沒有證據,反而會讓自己落入險境。正因爲如此,他纔會選擇保持緘默。
「我纔想說怎麼沒見到他,原來是因爲……」埃緹卡感到頭痛,又忽然發現一件事。「我記得佛金搜查官沒有用過人格追蹤器吧?」
「我想……法拉夏島的人們恐怕是被『思想操控系統』控制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想應該在島內的某個地方。」
原來他已經回到杜拜了。
自己放了太多注意力在電子毒品上。
史帝夫用眼神示意,於是埃緹卡望向艙室。這時,空氣從原本處於密閉狀態的內部漏出,艙門開始緩緩上升。尤努斯少年躺在裏面,仍然閉着眼睛。不過眼球在眼瞼內側微微轉動──史帝夫伸出手,把戴在他脖子上的人格追蹤器解開。
據史帝夫所說,要讓思想操控系統生效,就必須改寫資料轉換功能。而要辦到這一點,就有必要對該人類的YOUR FORMA施加暫時的負荷,在使用者本身沒發現的情況下奪取系統權限──然而像埃緹卡這種處理能力優異的人類,就算承受相當大的負荷也能輕易處理。
「但你承認自己有察覺什麼吧。正因爲如此,你纔會硬是要加入辦案的行列。」
「──那是泰勒先生過去打造的系統。」
對埃緹卡來說,這是相當急切的問題。
不只如此──埃緹卡瞬間覺得背脊發涼,用手按住後頸的連接埠。
埃緹卡開始回想──在那座中庭發生的事閃過腦海。被烏爾法等人襲擊的時候,佛金被插上了絕緣單元。既然都市方面想要用操控的方式讓搜查局遠離,那個絕緣單元肯定含有因子。
「……泰勒的確實現了思想誘導。」埃緹卡勉強這麼說道。「但是我從來沒聽說那是一個完整的系統。破案後針對利格西堤的調查,也沒有找到類似的證據。」
「是的。他們原本是基於調查的名義纔會接納我們,卻因爲那起當機事件而遭到深究,這恐怕是他們不樂見的。」哈羅德的眼角眯了起來。「沒想到他們不只是將罪名嫁禍給戈梅斯,甚至利用思想操控來促使搜查局與諾華耶公司的人遠離。」
──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提到泰勒的名字?
「史帝夫,用裝置植入『因子』的意思是……就算移除裝置,植入YOUR FORMA的因子也不會消失嗎?」
埃緹卡想起電索烏爾法等人的過程。明明是並行處理數十人,浮現的感情卻始終相同,就像潛入一個人似的。埃緹卡原本猜想電子毒品被動了手腳──但既然是受到思想操控,感情的同化也就說得通了。
「所以法拉夏島利用『Project EGO』,進行思想操控系統的實用化實驗嗎?」
「原來如此。」另一方面,哈羅德似乎聽懂了。他看着埃緹卡的臉。「我今天跟烏里茨基會面的時候,問出一件事……他原本是被冒充俄羅斯黑手黨的某人僱用,纔會潛入利格西堤。」
「這個認知確實沒錯。包含他以外的間諜在內,全都是這裏僱用的人。」
埃緹卡只能茫然地注視着阿米客思那副作工精巧的臉龐。受到震撼而一片空白的腦中,關於知覺犯罪的記憶開始復甦──被捕的前一刻,泰勒曾經侃侃而談。
史帝夫面無表情,卻看似對弟弟有些不耐煩──不論如何,自己似乎沒有受到思想操控系統的影響。
思想操控系統。
「如果哥哥說的是實話,冒充黑手黨的人就是法拉夏島相關人士。」
都市方面利用他們的熱情、扭曲他們的思想,讓他們演出一出大型「人偶劇」。
埃緹卡掃視一座座艙室。光是目光所及,數量就多達幾百座──不只是這裏的被害人,爲了解放安格斯室長與離開這座島的佛金等人,必須儘快阻止系統的運作。
光是泰勒的思想誘導,就夠令人髮指了。
「恐怕是的。」史帝夫點頭。「但是我們應該將它視爲對參加者絕對保密的搭便車計劃。畢竟沒有人類會欣然接受思想操控。」
「妳說得對。」哈羅德點頭。「哥哥,系統的主幹在什麼地方?」
「法拉夏島似乎早就透過某種手段得知泰勒先生握有思想操控系統,於是直接提出合作的要求。不過先生拒絕了。」史帝夫的眼瞳已經恢復單調的色彩。「從此以後,利格西堤便開始被商業間諜盯上。你們很熟悉的馬卡爾•烏里茨基就是其中一人。」
「理論上非常容易。特別是現在的這座島。」
埃緹卡的下巴因憤怒而顫抖。
「必須將所謂的『因子』植入對象的YOUR FORMA,思想操控系統纔會生效。用軟體後門來形容,或許會比較好理解。」史帝夫展示手上的人格追蹤器。「只要在這種外部裝置中暗藏機關,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入侵對象的腦袋。正如泰勒先生過去使用HSB對電索官的機憶動手腳一樣。」
「──據我所見,這座島上的人們正受到思想操控。」
「我明明也有被插上跟佛金搜查官相同的裝置,怎麼會有這種差別?」
「總而言之,我們得斬斷思想操控系統的根源。」
「我不知道。」史帝夫立刻回答。「我和妳相處的時間太短,缺乏足以判斷的依據。哈羅德,你有什麼意見?」
「機械否定派無法電索,所以很適合當作代罪羔羊。」哈羅德的推理實在讓人笑不出來。「萬一像這次一樣,面臨法辦的風險,高層有可能會利用他們來脫罪。只要讓他們陷入藥物成癮的中毒狀態,就能任意指使他們,更可以在危急時刻轉移搜查局的注意力。」
的確如他所言,休斯事務局長等人相當可疑。
這座都市的戒備相當森嚴,引進大量的電子毒品並非易事。埃緹卡一直對此感到不可思議──不過如果法拉夏島本身有意透過烏里茨基,讓戈梅斯定期購買的話,那就有合理的解釋了。
「我也曾經被插上絕緣單元。」而且不像佛金只有一次,剛纔在這裏遇襲的時候也──雖然感覺不到異狀,但受到思想操控的本人當然不會有自覺。「我現在並沒有想要羽化,或是放棄辦案的想法。可是既然佛金搜查官有那種想法的話……那我呢?我有哪裏怪怪的嗎?」
當然,疑惑的感受勝過了安心。
哈羅德站在敞開的門口──可能是因爲相當急着趕過來,平常翹得頗有心機的金色頭髮變得很亂,身上的夾克衣領也翻了起來。如果他是人類,現在應該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吧。
「機憶與資料轉換功能都是保存在離線環境,所以只能透過直接連接的方式來植入因子。在這層意義上,人格追蹤器可說是最理想的工具。」
如果正如他所說,無法掌控埃緹卡的事實肯定讓都市方面相當焦慮。就是因爲如此,他們纔會利用穆賈娜等人,企圖將埃緹卡滅口──對法拉夏島來說,這部系統終究是從泰勒手中搶來的東西。他們當然不瞭解其構造中的漏洞。
「看來我們完全被他們寫的劇本耍得團團轉。」
彷彿摩擦蝴蝶翅膀的微弱低語加入對話──埃緹卡一看,發現躺在艙內的尤努斯少年微微睜開了眼睛。他的臉色非常差,光是要讓雙眼聚焦就費盡力氣,但似乎能理解埃緹卡等人說話的內容。
「看起來並沒有受到影響。不……或許真的有點奇怪。」被哈羅德定睛注視,埃緹卡的臉色愈來愈蒼白。他說奇怪?「昨晚我觸碰妳的臉頰時,妳表現出過度激動的情緒。現在回想起來,那似乎並不只跟項鍊有關。」
「可是,像戈梅斯這樣的機械否定派呢?他們不會成爲思想操控的對象。明明有可能被他們發現實驗的事,爲什麼還要讓他們加入?」
「夠了,哈羅德。冰枝電索官顯然沒有問題。」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推理的,但史帝夫站在我們這一邊。」埃緹卡在心中加了一句「大概吧」。「他救了我,而且對現在的狀況好像有什麼頭緒……」
史帝夫靜靜地朝「地下墓穴」望了一眼。
埃緹卡不禁跟哈羅德對望了一眼。被偷走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他們全都帶着粗糙的推理,離開這座島了。在安格斯室長的要求之下,他們好像都乖乖戴上人格追蹤器,因此成了傀儡。」
「哈羅德,你好像誤會了,我並沒有涉入這起案件。」
根據電子犯罪搜查局的調查,確實有一部份員工的偏好產生變化,足以證明他的發言屬實。即便無法證明這一點與最佳化之間是否有直接的因果關係,搜查局方面仍然將其視爲重大搜查機密,爲了避免引起社會的恐慌而選擇不公開。夏天發生的〈E〉事件,起因也是這項機密被AI「TOSTI」推測,並發表在匿名論壇上。
「在系統管理部門的……中央管理室……」
「是沒有,但是妳當時爲何那麼……」
淡淡宣告的這句話,扭曲得就像鋸齒一樣。
埃緹卡感到錯愕。光是烏里茨基的事,以及泰勒將思想操控的技術建構成一套系統,就令人啞口無言──至於失竊的系統被怎麼運用,答案已經很明白了。
「安格斯室長把我引誘到這裏,也是因爲受到操控吧。」埃緹卡總算明白,卻又感到疑惑。「可是……爲什麼只有我被帶來這裏?明明還有總部的搜查支援課,以及佛金搜查官在。」
「輔助官,爲什麼……」
即使哈羅德如此嚴厲地質問,史帝夫的目光依然注視着遠方。原本冰冷的乾枯眼瞳之中,有某種類似悔恨的東西微微亮了起來。
「尤努斯──」
「可以請你們重新啓動我的阿米客思嗎?他會替你們帶路……」
少年的手模糊地指向半空中──哈羅德立刻離開艙室,走下階梯。他靠近倒在碗狀空間底部的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伸出手觸碰。阿米客思的頸部被子彈刨出一個洞,白色的裘尼克服染上了循環液。
「可能是因爲摔落的影響,強制停止運作了。循環液還有剩,應該能啓動。」
「太好了。」尤努斯鬆了一口氣。焦糖色的雙眼轉向埃緹卡。「請妳……務必助我一臂之力,冰枝電索官。終結……這部系統吧……」
少年開始劇烈咳嗽。埃緹卡趕緊輕撫他的肩膀,卻有種揮之不去的異樣感──我方並沒有對尤努斯提過關於思想操控系統的事,甚至是第一次見到他本人。就算是藉由剛纔的對話掌握狀況,他的反應也太冷靜了。
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預感轉變爲確信。根據一開始從尤努斯的阿米客思讀取到的個人資料,他的資歷中記載着「第十四屆國際資訊處理能力測驗第九名」。也就是說,資訊處理能力優異的他,與埃緹卡同樣不受思想操控的影響。
尤努斯比我方更早察覺到真相。
既然如此──
「你一直假裝被操控,獨自保持清醒嗎?」
尤努斯用靦腆的微笑代替回答。或許是因爲太久沒有活動臉頰的肌肉,他的微笑很生硬──親眼看着母親與烏爾法等親友逐漸變了個人的樣子,不知是多麼可怕的事。
埃緹卡勉強忍住想要握緊尤努斯的手的衝動。
「電索官,我會在這裏跟他一起待命。」史帝夫說道。「等妳和哈羅德發出通知,我就會啓動所有艙室的喚醒協定,請你們出發吧。」
「我知道了。」埃緹卡深呼吸,安撫自己的心情。「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我們可以相信你嗎?」
聽到剛纔的對話,哈羅德從碗狀空間的底部發問。他似乎還是放不下疑心,定睛注視着哥哥──史帝夫承受弟弟的目光幾秒鐘,最後點頭似的眨了眼睛。
「我原本就不贊同思想操控系統。雖然我不曾對泰勒先生表達過……因爲我有預感,這部系統一定會損害他的名譽。」說到這裏,史帝夫一度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雖然被先生狠狠背叛,我本身仍然認爲應該在這裏完成善後。這也是爲了真正結束我心中與他藕斷絲連的關係。」
阿米客思用極度平淡的語氣說完這番話。但是實際上,他的話裏想必伴隨着雙手也承接不住的重量。史帝夫的舉止當然不帶一絲悲傷,平淡得近乎悲壯。
只不過是自己擅自認爲很悲壯罷了。
──現在也只能相信這句話了。
「……感謝你的協助,哥哥。」
升降機很快便抵達,門朝上下兩側開啓。
埃緹卡仰望身旁的哈羅德。他很沉穩,表情跟史帝夫有幾分相似──一瞬間,埃緹卡覺得頭腦恢復了冷靜。現在自己理所當然地與哈羅德一起行動,但不必仔細思考也知道,彼此自從昨晚那件事以來就一直沒有見面。
尤努斯的阿米客思正在不斷流出循環液,滴落到腳邊。雖然他跟哈羅德一起作了應急的處理,卻還是難以阻止漏液。
剛纔救了自己的史帝夫也一樣,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被他人看見。萬一哈羅德在他人面前採取暴力行動,將會造成致命的後果──這次不一定能像拿波羅夫當時那麼順利地瞞過去。
埃緹卡輕輕用手肘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引起他的注意。
「我沒事。我會盡量撐久一點,替兩位帶路。」
「我們走吧。」
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很快便重新啓動,於是埃緹卡跟哈羅德一起離開「地下墓穴」──從入口對面的逃生門踏進一條狹窄的走廊。兩人跟着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依靠夜燈的光芒往深處走,便來到有搬運用升降機的空間。尤努斯的阿米客思點擊牆上的面板呼叫升降機。
「我當然明白。」阿米客思的眼瞳帶着機械化的寧靜,從中讀不出任何思緒。「我會努力用間接的方式,從旁協助妳。」
「中央管理室在九十樓。我們要先搭到八十樓,然後再轉搭電梯。」
總而言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招手說道,於是埃緹卡與哈羅德也跟上他的腳步。
不論如何都要阻止這部系統。
現在最好忽視這份尷尬的感覺。
埃緹卡用尤努斯聽不見的極小音量,這麼提醒他。
哈羅德維持筆直望着哥哥的眼神,只說了這句話。
埃緹卡點頭,同時窺探少年的狀況。「那個,你還好嗎?」
「輔助官,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絕對不要出手。」
自己必須更瞭解,人性化的感情並不代表他們的一切。
史帝夫默默地回望弟弟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