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終曲及序曲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3萬 字

1
史帝夫還記得思想操控系統遭竊的那一晚。
巧合的是,這一天也是主人伊萊亞斯•泰勒被診斷出胰臟癌末期的日子。
「看來終於有老鼠鑽進來了。」
因爲睽違數月的外出就診,泰勒顯得疲憊不堪。即使一回到家就看見彷彿被颶風掃過的雜亂書房,也絲毫不介意。他一如往常地坐在書桌前的椅子,鬆開脖子的領帶──但是史帝夫無法泰然處之。他火速開始調查書房的每一個角落。
「先生,連隱藏房間都被入侵了。」
裝在牆上的部分書架遭到嚴重破壞,露出藏在深處的小房間。光是探頭往裏面一看就知道──今天早上還在房間裏的電腦等各式裝置與資料記憶體,全都被搜刮一空。史帝夫確認天花板。就連僞裝成燈具的監視器也被毫不留情地破壞了。
「史帝夫,幫我泡杯紅茶吧。」
「在那之前得報警纔行。」
「算了吧,到時候我和犯人都會被警察逮捕。」聽到泰勒傻眼地這麼說,史帝夫纔回過神。思想操控系統的確是明顯違法的產物。「拜託你泡紅茶了。」
泰勒重複這麼說道,把散亂在桌上的紙本書一一推疊起來。與其說是收拾,更像一個開始玩起積木的孩子──到頭來,史帝夫也只能去廚房替他準備紅茶。
他的壽命恐怕撐不到明年的春天,本人也不打算積極接受治療。
很有可能損害他名譽的系統終於被偷走了。
這些問題都帶來極高的負荷,讓史帝夫的腦袋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
端着托盤回到書房的時候,自己的表情或許有些僵硬。雖然史帝夫早在許久以前就停止將情緒寫在臉上,眼尖的主人卻看穿了細微的變化。
「再怎麼漫長的冬天都會過去,春天也同樣會凋謝。」如此開導的泰勒帶着平靜的眼神,一點也不像是被宣告人生即將落幕的人。「我有想做的事,史帝夫。你願意聽我說嗎?」
「如果是要取回那部系統的話,我願意幫忙。」
「那東西已經無所謂了。反正打從一開始就只是遊戲。」他嗤之以鼻,彷彿要嘲笑不在這裏的犯人。「親悟也好,凡人總是滿腦子想着要怎麼搶走他人的作品……」
「先生。」
「我也想在死前復仇,『跟你一樣』。」
自己恐怕一輩子也忘不了主人如此無力微笑的表情。
「──那麼,祝你平安。」
「我猜那就是僞裝成應用程式的思想操控系統。其實我應該當場把它刪除的……對不起。」尤努斯緊咬下脣。「我很怕萬一被發現,我媽和烏爾法他們就有可能會遇到危險……」
「──史帝夫,你好像屬於RF型吧。」
「我來帶頭。」尤努斯往前站。「我們走吧。」
「機憶會在死後自毀,反而很安全。而且生活在這座城市的大多數人……例如警察,都是YOUR FORMA使用者。既然如此,當然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逃生梯的鐵門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敞開。
「這裏的人只要是爲了保護思想操控系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尤努斯用發紫的嘴脣說道。「你是諾華耶公司的……外部的阿米客思,還是快點逃走比較好。」
「停止思想操控系統以前,我想把它複製到儲存裝置作爲證據。只不過對方不一定會乖乖配合……」
「你很勇敢。剛纔也是,如果沒有你及時趕來,我不知道會面臨什麼下場。我很感謝你。」
畢竟線可以解開再重新綁起──他溫和地微笑說道。
就算直接被送回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總公司也無所謂。
我們對他們來說,比想像中更接近「道具」。
一如預料,因子泄漏了自己的行蹤。
「我當然不會背叛他。所以我們別再聊這個話──」
「好像還沒有人發現。」
搬運用升降機相當寬敞,即使容納埃緹卡、哈羅德與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也還剩很大的空間──埃緹卡放在槍套上的手不禁用力,以緩解緊張的心情。門上方的指示器數字剛好經過六十樓。
升降機抵達目標的八十樓,門緩緩往上下兩側開啓──眼前是一處狹窄的空間。角落有扇通往逃生梯的鐵門,正面則是一道走廊。深處有看似大廳的地方。從這裏能看見幾名員工來來去去的身影。
敬愛規範根本不存在。
又或者,得知自己遭到背叛的瞬間便絕望的這份忠誠,終究也只是利己的感情嗎──阿米客思藉由純粹地面對人類能夠獲得某種東西。但同時也有可能留下永遠忘不了的傷痛,變得支離破碎。
埃緹卡輕輕把手放在少年的手臂上,表達最大的鼓勵。
史帝夫連初次見到伊萊亞斯•泰勒的時候,他眨了幾次眼睛都記得──地點在利格西堤的頂樓,有如溫室的會客室。坐在對面沙發的泰勒穿着羊毛織成的背心,用充滿親和力的杏眼注視着史帝夫。
「──冰枝電索官,請妳回到地下。」
埃緹卡說完,現場便陷入沉默。
「『我』進入蛹期的不久前。」尤努斯堅定地站着,卻持續漏出循環液。「自從啓動『Project EGO』,大家就變得愈來愈不對勁,所以我覺得應該有什麼原因……有一次,我硬編出一個理由去了中央管理室。」
哪裏都好。
史帝夫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有一瞬間對哈羅德感到羨慕。
出現在門後的是一名男性──從個人資料可以得知,他是第一技術開發部的工程師。幾具配對阿米客思跟在他背後。其中一具是穆賈娜的阿米客思。不知道是提早在這裏埋伏,還是沿着階梯追上來的。
氣憤的情緒靜靜萎縮,取而代之的是難以壓抑的後悔。
「我可能殺了人。」
伊萊亞斯•泰勒之所以接納自己,單純是要當作復仇的道具。
對於不瞭解這一點的幼稚過往,史帝夫並不特別後悔。
史帝夫努力醞釀心中的氣憤,壓抑傷害了人類的慌亂情緒。
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卻咬牙忍住了。他伸出另一隻手,重疊在觸碰自己手臂的埃緹卡的手上。手掌的溫度很低。
但是出乎意料──又或者是在意料之內──他非常冷靜。
尤努斯這麼說着躺進艙室後不久,就有人影從門口現身了──從被夜燈照亮的服裝看來,他們似乎是工程師。應該是察覺異狀纔會趕來吧。分散的視線想必很快就會集中到史帝夫身上。
「我很感謝您的心意。」史帝夫很疑惑。雖然自己確實求之不得。「如果那個男人真的因我而死,您或許也會被問罪。」
這就是我們的關愛,身爲人類的他肯定也是一樣的吧。
實際上卻截然不同。
知覺犯罪的其中一晚,埃緹卡與哈羅德闖進泰勒的寢室時──他任由憤怒的驅使所發射的子彈,至今仍深深刻畫在史帝夫心中。腹部的補給埠被撕裂,循環液的外漏在一瞬之間超出容許範圍。發聲所需的處理因此受阻,雙腳的傳導率也急速下降。史帝夫轉眼便倒臥在地──發現掉在牀底下的白頭鷹造型雷射無人機。
人類的善意是有理由的。
史帝夫小聲對尤努斯說道,然後轉身離去。
中央技術開發塔──埃緹卡•冰枝電索官在電梯中露出的表情再次復甦。雖然只有一瞬間,但她的眼神動搖得彷彿正在害怕什麼。那是執着於阿米客思的人類會有的眼神。被當作商品不斷轉賣的過程中,自己曾經見過這種「眼神」好幾次。
但是──
史帝夫從回顧之海浮起──「地下墓穴」的景象回到眼前。一名少年奮力從前方的艙室坐起身來。他的名字好像叫作尤努斯。尤努斯的雙眼緊緊盯着敞開的入口。
也不是想要得到回報才協助復仇。
那是一塊雖小,卻絕對不會消散的美麗碎片。
埃緹卡不禁當場僵住。
「尤努斯。」埃緹卡試圖揮別可怕的想像,於是說道:「你是什麼時候得知這部系統的?」
甚至也有可能面臨更糟糕的下場。
「但是我當時應該鼓起勇氣纔對。如果當時我有那麼做,就不會將外面的人拖下水了……」
「──差不多快到了。」
回過神來,史帝夫已經如此明白地坦承。自己原本就不擅長拐彎抹角,或是處處修飾的說話方式。但是一說出口,他就發覺這是非常糟糕的一步。泰勒想必會將自己交給諾華耶公司,要求他們立刻報廢吧。
「中央管理室是由AI控制,所以晚上除了警衛阿米客思以外,一個人也沒有。」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如此說道。「只要能進去裏面,應該會有辦法。」
史帝夫一直很相信他。忠於他的信任,就是自己表達關愛之情的方式。泰勒的思想與行爲在人類社會的法律之下是否清白並不是重點。只要對方需要自己,自己就會加以回應。始終守在身旁,直到對方說出「滾吧」爲止。不需要觸碰,也不必有特別的眼神交流。只要知道對方仍然存在,就能充分獲得滿足。
她或許也一樣。
癱瘓聽覺裝置的傾盆大雨跟黑暗一起掩蓋了一切。所以即使從內側破壞倉庫的門鎖,應該也不會有任何人聽見。然而負責保管自己這個「庫存商品」的男人敏銳地聽見了異狀,於是趕到現場──史帝夫繞到踏進倉庫的男人背後,用鐵撬狠狠毆打他的頭部。男人還搞不清楚狀況就失去了意識。比起安心,對自己的行爲感到錯愕的感受更加強烈。雖然他過去也曾有過想毆打人類的念頭,但都只是遭受不當對待而產生的「衝動」。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真的能使用暴力。
自己想要一個可以不被那些有如骯髒鬣狗的傢伙追捕,能夠安全生活的地方。
史帝夫在三年前──逃離轉賣業者的倉庫時察覺到這一點。
對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來說,這個負擔實在太過沉重。最終他選擇保護重要的人們。本人說自己別無選擇,但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不單單只是外部裝飾,是能看穿事物本質的眼睛。
他的眼神有點像萊克希博士。
「如果要殺她,也該是我殺。我可沒有把這個任務交給機械!」
*
「好,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我發誓。」
「我很感謝你的忠告,先生。不過把你留在這裏不是很危險嗎?」
「很抱歉拜託妳這種事,但是『我』──」
而且如果這次,真的能進入永眠的話──
「那麼如果有警衛阿米客思出來阻擋我們,我來吸引對方的注意。請妳趁這段時間保存證據。」
不必像隨處可見的阿米客思一樣,笑着討好人類。
模仿人類的「大腦」運作得曖昧不明,經常令史帝夫感到厭煩。總是被記憶中的泰勒傷了又傷的自己也是──所以有這個機會善後也算是一種幸運。但願這麼做能爲一切畫上休止符。
「電索官……」
史帝夫現在也能清楚想起在大雨之中,像是泡了水而發白的路燈燈光。離開倉庫後,他翻找放在無人街角的回收箱,換上某人丟掉的舊衣服。洛杉磯的街道用全身承受風雨,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就像失敗的水彩劃一樣令人遺憾。就連史帝夫本身的存在沒有消融在其中,都顯得不可思議。
「電索官,進入中央管理室之後,接下來要怎麼辦?」
史帝夫不必豎起耳朵也能聽見──複數人的腳步聲愈來愈近了。恐怕是藉由因子察覺埃緹卡正在移動,所以來確認情況了吧。
當時的自己並沒有發現,他的這番話暗示了思想誘導──不過內心的某個角落一定有種安心的感覺。原因不是自己犯下的罪沒有受到責難,而是有人願意坦然接納脫離了阿米客思的範疇,變得什麼也不是的自己。
該優先做什麼,已經很清楚了。
尤努斯利用特任顧問的職位騙過負責人,確認了中央控制系統。據說系統會完全隔絕來自外界的連線,實際上卻有留下反覆的匿名連線紀錄。他發現這些紀錄都是來自特定的應用程式──與人格追蹤器進行收發訊的資料分析程式。
「我也有個一直很想殺死的男人。如果你這句話不是開玩笑,而是實際達成了復仇,那就太了不起了。」泰勒乾脆地這麼說道,重新將手交握在膝上。他確實如傳聞所說,是個怪人。「規規矩矩的阿米客思正好讓我感到厭煩。我突然對你產生興趣了……你要不要在這裏工作?」
自己並不是收藏品,應該得到更正當的工作與地位。
哈羅德靜靜打斷對話,瞥了尤努斯一眼。不知爲何,少年趕緊放開埃緹卡的手。
沒有時間煩躁了。
他之所以前往跨國科技公司「利格西堤」,是因爲聽說那裏對阿米客思極爲寬容。加利福尼亞州原本就對阿米客思抱持友好的態度,據說利格西堤更是前者無法比擬的──世界知名的顧問伊萊亞斯•泰勒是個沒有阿米客思就活不下去的家裏蹲,似乎也是原因之一。
雖然想嘲笑急躁得連這一點都無法看穿的自己,臉頰卻再也動不了。
阿米客思卸除所有外部裝飾以後,只會留下電晶體的組合物,而她或許只是不瞭解這一點,纔會持續用對待人類的方式,向阿米客思付出單方面的感情。
沿着軸心爬升的升降機發出震動,安撫似的傳遞到鞋底──老實說,以這些成員前往有些令人不安。話雖如此,在思想操控橫行的狀況下,考慮到出入這座島的難度,呼叫外部支援也很不切實際。再拖拖拉拉下去,這次自己真的會被逮到,然後關進那種艙室。而且這是運氣好的情況。
「不用擔心我,我會再裝睡一次的。總之你快逃。」
托盤上有放在碟子上的茶杯,以及幾片餅乾──史帝夫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這個時候,他終於發覺自己有多麼衰弱。注入杯裏的紅茶散發着幸福的香氣,彷彿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妳能發誓嗎?」
自己射擊的埃緹卡•冰枝只是全像模組。
「喚醒協定就由我來啓動,所以你快走吧。」
正因爲如此,史帝夫纔會那麼憐憫哈羅德。
於是三人壓低腳步聲,走出升降機。
屬於生物的人類天生具備的「關愛」是更加利己的感情。
「我們的事務員問過諾華耶公司,他們好像也很高興你被找到了。」泰勒把矮桌上的托盤推向史帝夫。這是他剛纔吩咐家政阿米客思端來的東西。「雖然我知道你們不需要茶點,但可惜我只知道人類的待客方式。」
工程師已經朝這裏邁出腳步。
埃緹卡反應慢半拍,於是哈羅德拉起她的手臂,讓試圖揪住她的工程師撲了個空──配對阿米客思們有如猛獸出閘,從樓梯間一擁而上。「走這邊!」尤努斯毫不猶豫地奔向走廊。埃緹卡與哈羅德也立刻跟上他。
「爲什麼?」埃緹卡邊跑邊回頭往後望。配對阿米客思們跟着工程師,以猛烈的速度追了過來。「阿米客思應該沒辦法攻擊人類纔對啊!」
「追趕的行爲並不算是攻擊。」哈羅德拉着埃緹卡的手臂這麼答道。這種時候真羨慕不會喘的他。「目的恐怕是趕走我們。」
「總之請快跑!」尤努斯大喊。「不要停下來!」
走廊前方的大廳快速逼近。似乎已經有幾名員工注意到我方了。原本溫和的表情頓時變得兇狠──由於思想操控,他們無疑已經將埃緹卡等人視爲不折不扣的敵人。
只能強行突破了。
三人衝進大廳的瞬間,守在這裏的近十名人類員工跑了過來──埃緹卡趕緊把附近的觀賞盆栽拉倒。撲過來的幾個人因此被絆倒。
「在前面。快點!」
尤努斯沒有放慢速度。埃緹卡跟哈羅德一起躲過員工,跟着他前進──三人橫越大廳,衝進另一道走廊。他們保持速度不斷跑着。經過的門接二連三地猛然敞開,更多員工現身了。他們就像沒有自我意志的傀儡,瘋狂追逐埃緹卡等人。從剛纔開始雞皮疙瘩始終沒有平息。
萬一被逮到,別說是被帶回地下了,一定會被殺死。
「尤努斯,那扇門能通過嗎!」
哈羅德的聲音讓埃緹卡的目光回到前方──一扇對開門裝飾着蝴蝶的牆面全像,阻擋了去路。表面嵌着一個小小的熒幕。那是生物認證裝置嗎?
「應該能用我的虹膜通過!」
「那我來阻擋那些人,你保護尤努斯!」
埃緹卡甩開哈羅德的手,轉過身來。無視有所猶豫的他,埃緹卡拔出剛纔從史帝夫手中拿到的那把自動手槍。雖然解除了安全裝置,但總不能攻擊遭到操控的員工──埃緹卡當機立斷,射擊天花板的燈具。四散的碎片從他們的頭上灑落。
雖然有些人慘叫着停下腳步,卻有幾個人若無其事地鑽了出來。
──行不通嗎?
在轉眼間逼近的一個人伸出手,試圖搶奪埃緹卡的槍。埃緹卡奮力甩開對方──沒有成功阻擋的另一個人影從旁邊鑽了過去。糟糕。
「站住!」
對於思想操控系統的搭便車計劃,之前哈羅德是這麼說的。埃緹卡覺得他的推測很有道理,也懷疑過事務局長等人──卻完全沒有想到會是身爲外部監察單位的國際AI倫理委員會。
「我沒有帶武器。」埃緹卡拼命掩飾自己的狼狽,舉起雙手。「真的,我現在手無寸鐵。」
「我纔不會被你嚇到。不要在這種時候開玩笑。」
在這種狀況下也能閃過這個念頭的腦袋,讓埃緹卡感到傻眼。
「別管我了,快走……!」
「我沒事……倒是你,有沒有受──」
「埃緹卡!」
「冰枝小姐,既然你們已經來到這裏,就不能再回到地下了。」
「雖然外觀很悽慘,但系統的運作不受影響。」他靜靜地這麼說,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補充道:「看起來應該有點詭異,希望妳不會被我嚇到。」
埃緹卡與哈羅德交換眼神。他沉默地點頭,於是埃緹卡從鼻子深吸一口氣。
男人已經跨坐到哈羅德身上。阿米客思按照約定沒有反擊,用交叉的雙臂護着頭部──埃緹卡抓住男人後頸的衣領,試圖把他拉開,但力氣當然不及對方。
在九十樓走出電梯,便能看見一道拱廊般的玻璃通道。外頭有一座小型庭園,充滿南洋風情的七彩花朵綻放其中。帶着鮮豔翅膀的蝴蝶在空中翩翩飛舞,但似乎全都是環境美化用機器人。
豈有此理。
尤努斯掙扎的身影在轉眼間被拖進成羣的員工之中。顯然已經救不了他了──啊啊可惡!
「──埃緹卡!」
「尤努斯!」
埃緹卡趕緊踏出腳步,試圖接近她。
埃緹卡發狂似的把夾在門縫的手腳踢出去。受不了衝擊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配對阿米客思的手頑強地撐到了最後,但還是敵不過電梯門關閉的無情壓力。可能是尤努斯剛纔關閉了偵測障礙物的裝置,或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具備這種功能。隨着一陣悽慘的聲響,被夾斷的機械手指掉了下來。
埃緹卡與哈羅德對彼此使了個眼色,暫且遵從她的要求。埃緹卡原地跪下,同時拚命轉動腦袋──要讓比加重獲自由,就必須停止思想操控系統。但如果勉強行動,她恐怕真的會開槍。首先要搶走她的槍。可是該怎麼做?根本沒有任何破綻或死角……
比加淡淡地說道,抬起原本藏在背後的右手──她的手裏握着粗獷的自動手槍。從形狀能看出那是電子犯罪搜查局的芙蘭瑪15,但身爲顧問的她不會配槍。大概是有人拿走保全檢查站保管的槍枝,把它交給比加了吧。
這次,門終於完全關閉。
炮火灼燒灑落的月光。射出的子彈掠過比加的頭,只切斷幾根頭髮便陷入她背後的一面熒幕──碎裂聲貫穿耳膜。影像轉暗,原本在畫面上飛舞的蝴蝶朝四面八方散去。比加的癱軟身體摔向堅硬的地面。槍從她的小手中落下。
她謹慎地推開門──眼前是一個六角形的空間。掩蓋整面牆壁的多個熒幕如拼圖般組合在一起,畫面中有成羣的蝴蝶自由自在地飛舞。中央的圓桌有電腦等裝置整齊地排列着,然而流線型的辦公椅全都空無一人──月光從遙遠上方的天窗,到處反射着灑落下來。
「──冰枝電索官!」
「妳其實並不想這麼做。」哈羅德溫柔地勸道。「比加,請妳傾聽自己的心聲。如果妳有什麼萬一,我們會非常傷心。」
「就是你……」震驚使嘴脣不禁顫抖。「僱用間諜,從泰勒手上偷走了思想操控系統嗎?倫理委員會是『那邊』的人?但是究竟滲透到什麼地步──」
──『高層很有可能涉入其中。』
這個時候,埃緹卡已經被用力推倒在地面上──受到撞擊的背部感到一陣悶痛,她睜開下意識閉起的眼睛。哈羅德用身體的重量壓在自己身上。他的手臂緊緊抱着埃緹卡,就像在保護她。
「不能讓外界發現這個祕密。」比加邊說邊用單手按着額頭,彷彿在忍受疼痛。「所以你們兩個人都要在這裏……」
「明明連我方的規模都不清楚,真虧你們敢來這裏啊。」
「冰枝小姐,妳爲什麼要來這裏?」
「妳冷靜一點,比加……」
明明已經恢復寂靜,卻能聽見某種吵雜的氣音。發現這是自己的呼吸聲時,埃緹卡自然而然地跪坐在地。分不清溫度的汗水正在噴發──細小的纜線從掉在地上的阿米客思手指裏露出。一股想吐的感覺湧上喉頭。
因爲有個人影站在圓桌的後方。
「抱歉,我太晚救你了……」
「快點!如果你們不聽話,我就馬上開槍。」
2
「──塔爾伯特委員長。」這時的哈羅德緩緩站起來。「請你放開冰枝電索官,否則──」
自己再也不想經歷這種事。
「我本來想讓她馬上射殺你們的……看來我小看了她的氣魄。」
「埃緹卡。」隱約能感覺到哈羅德單膝跪在自己旁邊。「妳還好嗎?」
門上浮現「中央管理室」的全像文字,開出一道縫隙。
──有人先來到這裏了。
「……塔爾伯特委員長。」
聽到埃緹卡這麼告誡,哈羅德就莫名地微微睜大眼睛──他明明有能力反擊那個員工卻沒有動手。他遵守了約定。
「真的。我可不想再玩鬼抓人了……」
「別開槍!」
「比加。」
子彈明明打偏了,爲什麼?
乾燥的槍聲奔馳而過。
連佛金都淪陷了,自己應該更早考慮到這個可能性纔對。
──不行。
「什麼……」
埃緹卡反射性站了起來。
嘴巴愈來愈乾渴。
可以的話,真希望彼此的關係就這麼恢復原狀。
很快地,電梯開始緩緩上升。
埃緹卡抬起頭。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將手放在慢吞吞開啓的門上。埃緹卡現在才發現那並不是單純的門,而是一座電梯──她急忙伸手攙扶終於起身的哈羅德。
「埃緹卡,妳看那邊。」
埃緹卡茫然低語的瞬間,有人從旁踢飛阿米客思的身體。他被迫放開埃緹卡,順勢滾落到地上──埃緹卡想看清踢了哈羅德的對象,卻在那之前被揪住衣領。她被硬拉着站起,腦袋一陣天旋地轉。
埃緹卡爲了驅散眼前的員工們,朝地面開槍。趁着他們退縮的空檔,埃緹卡趕緊跑到哈羅德身邊。有人在背後發出鼓舞士氣般的怒吼,但現在沒有時間確認了。
埃緹卡拉着他站起來的瞬間,短促的慘叫響起。轉頭一看發現失控的員工們正把尤努斯的阿米客思拉倒在地。可能是衝擊使頸部的傷口裂開了,循環液誇張地噴出。
情況不妙。
「輔助官。」
然而──門還沒有完全關閉,就有好幾隻手腳伸進來。
哈羅德用力抓住自己的手臂。埃緹卡抱着不捨的心情背對尤努斯。兩人勉強鑽進電梯裏。
「千萬別這麼說。」哈羅德可能是無法活動臉頰,用眯眼的動作取代微笑。「希望前方正如尤努斯所說,是中央管理室。」
「不要……不要命令我!」
「請妳馬上丟掉武器。不要跟外界聯絡,我們能掌握妳的通訊狀況。」
「好,我知道了,所以妳別這樣,不要開槍。」
埃緹卡忍着暈眩,努力辨認那張臉──刻薄的臉孔擺出煩躁的表情,正低頭瞪着自己。混合白髮的頭髮剃得很短,額頭上刻着無情的皺紋。上脣的山形鬍鬚看起來當然很眼熟。
埃緹卡想掙脫揪住自己衣領的手,力氣卻敵不過他。
「拜託妳。」埃緹卡忍不住開口。「把槍放下。妳並不想做出這種事──」
正要觸碰認證裝置的尤努斯回過頭──哈羅德擋在作勢朝少年撲過去的男人面前。使勁揮出的拳頭擊中他的臉頰,讓他大幅搖晃。對方又揪住哈羅德的衣領,對他揮出第二、第三記拳頭。
「很高興妳恢復意識了,比加。」哈羅德似乎也選擇保持溫和的態度。「能不能請妳把槍放下,過來跟我們談談呢?」
埃緹卡忍住咬牙切齒的衝動。
「趴到地上,快點!」
冷汗從埃緹卡的背部流下。現在的比加受到思想操控,就算是哈羅德,應該也無法輕易說服她──實際上,她也並沒有把槍放下。但卻微微皺起眉頭。她很苦惱嗎?
比加瞪着兩人,毫不猶豫地用槍口「抵住自己的脖子」。安全裝置可能已經解除了,她的食指穩穩地觸碰到扳機。
埃緹卡終於抬頭仰望他,因此屏息──哈羅德的右邊臉頰有明顯的裂痕。應該是因爲遭到劇烈毆打的關係。熟悉的淡痣消失,殘酷地露出皮膚下方的機械式骨架。
「你們兩個,把雙手放在腦後。」
「比加!」
我方失去了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身爲原版的他本人當然還平安地待在地下,但埃緹卡的激動情緒依然難以平復。而且好不容易取得的槍也被奪走了。總之得冷靜下來──埃緹卡把手放到額頭上,發現額頭已經溼透了。
就算用槍指着男人,他也不爲所動,甚至一個起身──就要揪住埃緹卡。埃緹卡刻意偏離目標,扣下扳機。子彈掠過對方的肩膀陷進牆壁。受驚嚇的男人僵住了。
全身立刻感受到一股寒意。
塔爾伯特迅速扣下扳機。子彈毫不留情地貫穿試圖靠近的哈羅德的左腳。如此果斷的行爲讓埃緹卡的心臟停止一瞬間──阿米客思依舊站着,卻咬牙停下腳步。漸漸滲出的循環液在西裝褲上形成污漬。
「輔助官,快點……!」
「爲什麼妳不受思想操控的影響?」塔爾伯特一臉厭煩,瞥了倒在地上的比加一眼。「如果妳跟她一樣聽話,就不必遭受這種對待了。」
那個人影是比加。她依然頂着一頭放下的長髮,身穿尺寸不合的住院服。清澈的綠色眼瞳用無法對焦的方式捕捉自己──埃緹卡萬萬沒想到她會出現在這裏。但是不必仔細思考也知道,比加曾一度穿戴人格追蹤器,而被植入了「因子」。她原本就很有可能受到思想操控的支配。
比加的悲痛吶喊究竟是針對埃緹卡,還是針對自己的腦內呢──她的纖細手臂像有了自我意志般開始掙扎。抵在脖子上的槍口被挪開。但她的手指仍然試圖扣下扳機。

對手非常瞭解我方的弱點嗎?又或者是比加本身還保有不想讓埃緹卡等人遭遇危險的潛意識──不論是何者都極度危險。
絕對不能退縮。
埃緹卡靜靜地睜大眼睛。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指示器。中途不停靠其他樓層,似乎會直達九十樓──哈羅德伸出手,於是埃緹卡乖乖藉助他的手站起來。疏遠的態度又從他身上消失了。自己肯定也一樣。經過剛纔的驚濤駭浪,連尷尬的氣氛都被沖刷殆盡。
「閉嘴。原地跪下。」
不能裹足不前。
他們好歹也是國際機構,竟然熱衷於思想操控系統。
聽到哈羅德這麼說,埃緹卡望向通道的前方──一具警衛阿米客思站在盡頭的門前。謹慎地靠過去,就會發現他已經進入強制停止運作的狀態。動也不動的阿米客思頭上有繭型的監視器,鏡頭部分卻遭到人爲的破壞。
員工與配對阿米客思全都撲了過來,企圖撬開電梯門──要是讓他們得逞,後果不堪設想。埃緹卡拚了命把在門縫間蠕動,看似某種生物的手腳推出去。但就在這過程中,手裏的槍被緊緊抓住。不管怎麼拉對方就是不鬆手,甚至把槍硬生生扯了下來。
「哈羅德,把穿戴式裝置脫下來放到桌上。」塔爾伯特先看着他照做,然後才把視線拉回埃緹卡身上。「你們還真會耍小手段。沒想到搜查局會聯合起來,自導自演一出當機事件,藉此製造積極調查的理由。」
「你在說什麼?如果你再繼續對他出手──」
埃緹卡沒能把話說完。塔爾伯特拉扯埃緹卡的衣領,把她的背部摔到牆上。後腦杓受到強烈的撞擊,視野因此扭曲。在入口看到的監視器浮現在零碎的思緒之間──爲了避免自己的身影被拍到,塔爾伯特可能事先命令比加破壞了監視器。他打算最後把罪名嫁禍給比加嗎?
如果真是如此──這個男人肯定想在這裏除掉我方的所有人。
「妳知道太多了,冰枝電索官。」
堅硬的槍口抵住喉嚨。埃緹卡意識模糊,勉強抬起視線。塔爾伯特的輕蔑眼神俯視着自己。
冷靜下來。必須思考,怎麼做才能逃命。
──腦袋還無法順利運作。
「就算你……殺了我,搜查局也會馬上找到證據。」
「不過找到的證據不會全都公諸於世。妳應該也很清楚吧?」他說的話有着可恨的說服力。「我就教教妳這個年輕人吧。在更大的利益面前,瑣碎的真相都不重要。」
「你的動機是『利益』嗎?」埃緹卡努力保持鎮定的語調。「既然都市方面有涉案,那應該有個主導者纔對。受惠的是誰?你,倫理委員會,還是其他的……」
「知道這些要做什麼?」塔爾伯特的瞳孔像極了猛禽。「雖然歐威爾曾闡述監視社會的恐怖,但我不認爲那是黑暗的未來。YOUR FORMA已經普及的現代,人們的思想終究無法避免互相連結。產生新的市場與權力是必然的結果。」
「你在說什麼……」
「『面對大量的資訊時,比起理智,人類更傾向靠感情來判斷』。自從YOUR FORMA普及,這個問題就不時浮上臺面,但社會大衆總是抱着不理性的樂觀態度,對這份危險視而不見。然而控制的手段是必要的。」
漸漸清晰的頭腦憶起伊萊亞斯•泰勒曾經說過的話──關於大腦的多工處理問題。人腦的資訊處理能力有限,所以要處理現代社會的龐大資訊量,只能犧牲理解能力。沒有時間好好思考的人們會忽略縝密的理智,開始依賴反射性的感情來進行判斷。
「情緒化的思考會助長暴力。這一點對你們警方來說應該也是令人頭痛的問題吧。但是隻要能控制思想,就能防範於未然。」
發生在夏天的〈E〉事件,確實也算是類似的情況。透過匿名論壇,抱有消極思想且受到壓抑的人們以信徒的身分團結起來,犯下名爲遊戲的罪行。現在回想起來,與索頌刑警遇害的「聖彼得堡的惡夢」同時期發生的多起傷害案,也是以朋友派與機械派在社羣網站上的對立爲開端。
但是──不論有什麼理由,都不該將思想操控合理化。
「這個技術有其需求啊,電索官。」
「沒有人需要這種東西。」
就埃緹卡所知,父親個人並沒有支援過法拉夏島的紀錄。不過他們父女的親子關係本來就很薄弱,多得是埃緹卡不知道的事──假設塔爾伯特所說的話屬實,父親也認同遲早會來臨的監視社會嗎?他是在知道都市方的目標後,泄漏了泰勒的祕密?
也許自己早就隱約料到了。
「請你死心,放了冰枝電索官。」
即使如此,自己也想絕對避免事情演變成這個樣子。
再也無處可逃。
「你就只會靠無聊的虛張聲勢來回應嗎?明明是優秀的RF型。」
凜然發問的聲音響起──塔爾伯特暫停射擊,回頭一望。埃緹卡能隔着他的肩膀,看見哈羅德觸碰桌上電腦的身影。浮現在整面熒幕牆上的,是成羣的蝴蝶形成的進度條,現在已經停止運作。
原來如此──埃緹卡瞄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比加。不知爲何,她明明沒有受傷卻仍然失去了意識。埃緹卡原以爲她是因爲恐懼才昏厥,但真正的原因恐怕是被突然停止的思想操控系統排除在外。
看見這一幕的塔爾伯特明顯暫停了呼吸。
「但是妳也知道。」塔爾伯特很刻意地眯起眼睛。「這大概也是某種因果吧,電索官。因爲妳……得知了『跟父親相同的祕密』。」
「足以掌控思想的權力將成爲無可替代的財富。但是泰勒……那個愚蠢的天才別說是理解這份價值了,甚至不承認系統的存在。」
「不過是你們擅自那麼做而已。你們不出手的話什麼也不會發生。」
──『我打造YOUR FORMA最原本的目的,是想要朋友。』
過去的氣息即將掀開已經被掩蓋的傷疤。
「法拉夏島怎麼知道泰勒開發了思想操控系統?」埃緹卡抓住抵着自己的槍口,卻拉不開。「他的性格很封閉,也不願意跟他人交流,應該不會向任何人提起系統的事纔對。」
埃緹卡當然無法回答。
埃緹卡忽然感到弔詭。
耳朵被高亢的聲音刺痛。塔爾伯特與哈羅德幾乎同時扣下扳機──哈羅德的槍隨着反作用力彈起,然後被打飛。塔爾伯特的子彈命中他的手臂,打斷了纜線。另一方面,哈羅德的子彈偏離目標,只破壞了熒幕。碎片散落到地上。
塔爾伯特這副嘲諷般的表情令人想起泰勒曾經說過的話。
彷彿要貫穿胸口的厭惡感從心底湧現。
這種計劃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存在的?
埃緹卡終於發現。
埃緹卡想馬上行動,卻仍然被塔爾伯特揪住衣領──她再次被壓在牆上。比剛纔還要熱的槍口回到喉嚨。她感覺到燙傷般的痛楚,但這一點也不重要。
槍聲再次響起,但她沒有感覺到任何痛楚。
委員長的手突然推開埃緹卡。因爲太突然了,埃緹卡大幅搖晃,因爲站不穩而靠向牆邊。
「妳很勇敢,冰枝電索官。」塔爾伯特放在扳機上的手指蠢蠢欲動,就像要確認觸感。「我也會這麼轉告『同盟』的同志們。」
埃緹卡沒能馬上理解這代表什麼意思。
啊啊──竟然偏偏被國際AI倫理委員會看見。
「思想操控是利用資料轉換的『反轉錄』來達成目的,不會留下完整的記憶。況且機憶還能刪除。」塔爾伯特冷靜得可怕。「大意的是你,哈羅德。你不只想被射殺,還想沉入波斯灣嗎?」
「不是因爲失控程式碼。」哈羅德竟然自己回答了。「只要你平安放開她,我可以告訴你真相。所以快把槍放下。」
那個時候,泰勒本身就已經給出答案了。
哈羅德依然用槍口指着塔爾伯特──埃緹卡能清楚聽見委員長咬牙的聲音。堅硬的槍口別說是遠離了,甚至憤怒地移動到埃緹卡的太陽穴。不過現在連這個舉動都只是瑣碎的小事。漆黑的絕望漸漸升高。
那股力道強得不像一名傷者。一時大意的塔爾伯特弄掉了槍。哈羅德沒有看漏,用手推了掉落的槍──滑過地板的槍撞上埃緹卡的膝蓋。她想都沒想立刻抓起那把槍。
槍聲的餘音微微撼動鼓膜──塔爾伯特的槍口帶着淡淡的硝煙,瞪着自己。埃緹卡一發現自己中彈,膝蓋便擅自彎曲。小腿滲出鮮血,正隨着脈搏跳動。但或許是因爲情緒激動,完全感覺不到痛楚。
塔爾伯特朝哈羅德走去。
不過──現在回想起來,自己甚至不必詢問塔爾伯特。
埃緹卡嚥下口水──塔爾伯特從鼻子吐氣。那是讀不出情緒的寧靜嘆息。
埃緹卡呻吟道:「不行,輔助官……」
「看來妳真的很天真。」塔爾伯特的眼裏開始帶有憐憫。「我可要先說,第一個對思想操控出手的人是伊萊亞斯•泰勒。而且回顧歷史,人類的技術從來不曾倒退。就算我們現在什麼都不做,遲早也會有別人來做。」
明明如此──
──『親悟的直覺相當敏銳。他發現了我的思想誘導,否定了我們的友情。』
沒辦法搶走。
「親悟•冰枝當時在利格西堤擔任程式設計師。我基於職務,曾在協會見過他。」塔爾伯特的乾燥嗓音聽起來莫名遙遠。「他很親切地告訴我,『伊萊亞斯•泰勒實現了思想操控』。」
證據差點就遭到湮滅。
低着頭的哈羅德突然用力推開塔爾伯特的手。
他就要扣下扳機。
那個男人到底想把我逼到什麼地步──
塔爾伯特終於甩開埃緹卡。
這個瞬間,左腳竄起一股劃開皮肉的熱度。
「哈羅德!」
「不準動!把雙手──」
漏出那麼多循環液的狀態下,他根本不可能好好瞄準。強硬的發言全都是虛張聲勢──哈羅德還勉強站着。他把手放在桌上,就像要避免思想操控系統被奪走般,把電腦推開。
「你還要我說幾次?快點放了她。」
抬起頭的瞬間,槍聲交錯。
──別想得逞。
不知究竟有沒有空檔阻止他。
「區區的機械,還想跟人類談條件嗎?」塔爾伯特的額頭浮現青筋。「好吧,我現在確實不能在這裏殺了冰枝電索官。我還有堆積如山的事情要問她。」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呢,塔爾伯特委員長?」
這時的自己究竟是什麼表情?
被他知道了。
「剛纔比加昏倒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了。你察覺我們會來到這裏,所以打算刪除可能成爲證據的思想操控系統吧?」哈羅德瞥了一眼桌上電腦。「我已經全部中斷了,請放心。」
埃緹卡立刻邁出步伐,從背後緊緊抓住塔爾伯特持槍的手。她抵抗甩開自己的力量,奮不顧身地搶奪手槍。但無奈力氣不夠大。
若史帝夫的說法屬實,法拉夏島從以前就盯上了泰勒的思想操控系統。假設擔任監察員的塔爾伯特從創立時便涉入其中,那其他共犯也從當時就夢想着思想操控的實現嗎?以「次世代技術研究都市」的名目爲掩護……
但是與此同時──好奇心會殺死貓。
聽着塔爾伯特的自豪語氣,埃緹卡不禁毛骨悚然──他這麼說是認真的嗎?現在回想起來,那場「前蛹典禮」也有某國政府官員參加。如果這部系統真的投入實際運用,許多公民就會跟法拉夏島一樣,在不知不覺間被剝奪思考的自由。
「委員長,請你丟掉槍並放了電索官。否則我接下來會對你開槍。」
舉起來──埃緹卡還來不及說完這句話。
他利用自己開發的YOUR FORMA,透過最佳化進行思想誘導,試圖藉此交到朋友。他之所以完成思想操控系統,想必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既然如此,泰勒拒絕協助這座都市,是出於討厭人類的性格,還是不想被奪走成就的自尊心呢?不論如何,肯定不是出於良心。
──「同盟」?
埃緹卡立刻繃緊全身。
連續發射的兩發子彈分別貫穿哈羅德的肩膀與胸部。循環液因此噴出,大量飛濺到地面上──阿米客思試圖站穩腳步,卻因爲腿部的傷勢而無力抵抗。哈羅德當場緩緩跪下。
「你希望我用武力制伏你嗎?」
「給我適可而止!」
「──我不是叫你別傷害她嗎?」
再也無法回頭。
「個人是不需要,但『對國家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系統。」他說國家?「就像這裏的工程師盲目相信『羽化』一樣,只要將特定的思想植入國民腦中,就能建立一個穩定的國家,或是確保足夠的勞力。特別是對無法大量引進阿米客思的貧窮國家來說,這部系統將是不可或缺的。」
「我真是服了妳。妳就這麼在乎那具阿米客思嗎?」
還不到一秒,槍口便轉向哈羅德。
可以確定的是,這部系統一旦暗中流通,毫無疑問會造成地獄般的慘況。
「那是怎麼回事?」塔爾伯特的手把埃緹卡從牆上拉開。他順勢用架着埃緹卡的姿勢,強迫她面向哈羅德。「我問妳那是怎麼回事?」
相對的,裝在上方的一面熒幕裂開,因此短路。埃緹卡下意識屏住呼吸──對於塔爾伯特背後的景象,她很想捂住眼睛。
已逝的父親對塔爾伯特透露了思想操控系統的存在。
哈羅德勉強站起。他的襯衫吸收漏出的循環液,染上悽慘的黑色。他跛着被射傷的單腳,堅定地挺直背脊──右手舉起比加剛纔弄掉的自動手槍。
「但是哈羅德,你不一樣。你太危險了。」
即使咀嚼、消化了他所說的話,埃緹卡依然無法眨眼。
「自從YOUR FORMA普及,人類的腦海就不再是過去那種未知的世界,而是化爲可供操控的空間。今後,『思考的自由』將成爲一門生意。」
埃緹卡搖晃着往後退。
「站住。」埃緹卡蹲着呻吟。「不要再對他出手了……!」
只要有一顆大石頭落入水中,漣漪就會不斷擴散,傳播到岸邊。
塔爾伯特靠近快要跪下的哈羅德。委員長毫不留情地抓住他的金髮,強逼他低頭,然後伸手摸索後頸的溫度感測器。
抵在自己喉嚨的槍口挪開了。
「原來如此,這樣啊。我知道了。」塔爾伯特不屑地說道,音調有點尖銳。「電索官,妳跟諾華耶公司聯手,欺騙了我們委員會和搜查局吧。RF型到現在還保留着『失控程式碼』。沒錯吧?」
他不可能默默地看着自己被射殺。
很難想像他會對別人坦白這個祕密。
哈羅德不退縮。「我的記憶已經保留清楚的備份。你再也無法脫罪了。」
沒有時間反問了。
塔爾伯特的手指觸碰扳機。
「你可能以爲把搜查官們趕出這座島,再把罪名嫁禍給戈梅斯就能放心了,但比加等人一旦恢復意識就會說出真相。你是不是太大意了呢?」
「我不會射擊他的頭部。因爲還需要分析。」
寂靜籠罩四周。
他應該也很清楚,干涉思想的行爲會觸法。
就有一個影子橫越她舉槍瞄準的彈道。
塔爾伯特的身體一瞬間便從哈羅德面前拉開。委員長的後腦杓被一手抓住,面部朝下撞擊桌面──力道似乎相當大,他立刻爲之癱軟。在桌上留下黏膩的紅色痕跡以後,緩緩趴着倒向地面。
埃緹卡只能把手指放在扳機上,茫然地看着這一幕。
「我來晚了。因爲花了不少時間才破壞樓下的生物認證裝置。」
史帝夫回過頭,面無表情地這麼說道──腳邊的塔爾伯特剛發出微微的呻吟聲,史帝夫便馬上踢了他的側腹部一腳。真是毫不留情。
「等一下,不要殺他。」埃緹卡總算擠出這句話。「嫌疑人死掉就傷腦筋了。」
史帝夫似乎這才理解,於是停止動作。塔爾伯特從此一動也不動。他的肩膀正在微微起伏,所以應該還活着,卻失去了意識──史帝夫的視線轉向倒地的比加。他們曾經在利格西堤的圓環見過面,身爲阿米客思的他想必還記得。
不過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
「輔助官。」
埃緹卡把槍插進槍套,逼迫顫抖的膝蓋站起來。才踏出一步,鞋底便在沾有循環液的地上滑了一下,讓她險些跌倒。
啊啊──真是慘不忍睹。
哈羅德倚靠着桌腳,坐在地上。因爲有四處被射傷,大量漏出的循環液形成嚇人的水窪。他顯然快要陷入無法行動的狀態。
「振作一點。」埃緹卡喫力地跪在他的面前。「輔助官,你聽得見嗎?」
「沒有、問題。」哈羅德的眼球緩緩轉動。「埃緹卡,妳的傷勢需要急救……」
他的聲音帶着雜訊,似乎沒有多餘的處理能力可以用在發聲上。推開塔爾伯特的時候,他恐怕使盡了最後的力氣。即使如此仍然用生硬的動作,將完好的左手伸進口袋,以指尖夾住並抽出手帕──埃緹卡緊咬下脣,接過手帕。明明應該先擔心自己的,這個阿米客思真的……真的是……
「我沒事,這點小傷沒什麼。」
「不,必須儘快止血……」
「哈羅德,會對系統造成重大影響的迴路是否有損壞?」
史帝夫走了過來,與埃緹卡同樣蹲下。哈羅德只搖頭一次,哥哥似乎就理解了。
「限定循環液的使用迴路,然後開啓補給埠。我直接『輸血』給你。」「輸血」?「電索官,可以請妳把槍借給我嗎?」
如果全部都能乾脆地拋棄,不知該有多好。
過了不久,史帝夫對哈羅德「輸血」完畢。
「既然是足以與國家交易的重大機密,我認爲這麼做並不爲過。或許還有應用到法拉夏島內的技術。雖然這需要進一步調查。」他拔出左耳的〈安全繩〉。「──不論如何,妳想潛入他的要求已經實現了。」
但是──
被抽離了。
「那該怎麼辦?」史帝夫的眼神變得銳利。「我受到處分也無所謂,但哈羅德不同。他還沒有逮到奪走家人的犯人,達成自己的夙願。」
難道不是將他拉入深淵的「重錘」?
這個碎片劃開指尖,流向遠方。
「妳說的理由跟剛纔那句『好好思考』有關嗎?」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變成這個樣子的?
「我會找個適當的理由。」
埃緹卡用手指捏起HSB,拿給兩具RF型看──史帝夫的表情沒有變化,哈羅德卻咬緊牙關。他緩緩搖頭,表達拒絕的態度。
「對方準備得這麼周到嗎?」
「雖然不完全,但處理速度應該已經恢復到接近正常的水準了。」
「我知道。我當然……有在好好思考。」
根源恐怕是打從一開始就幾乎被冷落至今的骯髒感情。
「我們不能殺了他。」埃緹卡明確斷言。「這是絕對不能做的事。」
看來他已經在輸血時透過聽覺裝置,接收到剛纔的對話了。
3
「請妳專心替自己止血吧。」
國際人工智慧協會的會場──隔着大廳的窗戶,可以將舊金山的乾燥街道一覽無遺。站在身旁的一名日本男人告密似的悄悄這麼說道。那張五官深邃的側臉跟身爲女兒的自己不太相似。他用髮蠟將黑髮梳理得很整齊,繫着一條高雅的藍色領帶。那雙眼睛轉向這裏。
看似如此。
埃緹卡任由身體墜落,滑入〈表層機憶〉──中央管理室映入眼簾。剛纔被塔爾伯特抓住的自己的臉,以及舉槍瞄準這裏的哈羅德閃過眼前。焦慮的情緒漸漸滲出手掌。『被發現了。』『現在能處理的人只有我。』『爲什麼比加沒有乖乖聽話?』『啊啊快要開始刪除了。』塔爾伯特雖然決定殺死埃緹卡,對搜查官下毒手的行爲卻也讓他抱有不小的抗拒。他打算暫時刪除都市內的思想操控系統,以防萬一──『冰枝小姐,妳爲什麼要來這裏?』自己與哈羅德站在中央管理室的入口。『我必須殺了冰枝小姐他們。』『絕對不能那麼做。』『可是我想殺了他們。』湧上心頭的殺意流向右手所持的槍。不對,等一下。這不是比加的機憶嗎?視野忽然轉換。埃緹卡本身在眼前拉倒觀賞盆栽。被絆倒的自己摔了一大交。『啊啊可惡,我一定要抓到你們。』場景又變了。是簽到中心。可以看見總部搜查官等人與哈羅德。來路不明的煩躁與無力感支配了自己的內心。『我要回市區隨便找間飯店過夜。幫我跟冰枝說一聲吧。』自己用不負責任的語氣,對一臉困惑地注視自己的哈羅德這麼說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麼一來,豈不是無法得到任何關於共犯的重要線索嗎?
埃緹卡閉上眼睛,將雜念趕出腦海。
如此說着的他瞥了昏過去的塔爾伯特一眼。
阿米客思用深不見底的寧靜眼神望着埃緹卡,彷彿正在壓抑心中的千頭萬緒──埃緹卡可以感覺到坐在辦公椅上的史帝夫轉過來面向這裏。
埃緹卡先深呼吸一次,然後將目光轉向哈羅德。
「這是萊克希博士被捕之前,託付給我的東西。」
自己要潛入塔爾伯特,查出思想操控系統的共犯。假設法拉夏島的高層涉案,那究竟是誰?如果有國家試圖向他們購買系統,就要連同這些真相一起揭穿──最重要的是,如果塔爾伯特所言不假,自己的父親親悟或許也與此事有關。
感覺很不舒服。
可是爲什麼會出現其他人的──比加與佛金等人的機憶?
比永遠不會破曉的夜晚更深。
史帝夫拔出管線,用嘴巴將末端打結。他就這麼作勢站起來,腳步卻晃得厲害──埃緹卡趕緊出手攙扶,讓他坐到辦公椅上。此時她看了一眼暫停刪除思想操控系統的電腦與熒幕。
哈羅德發問的語氣非常機械化。
黑暗如同帳幕,漸漸降下。
埃緹卡拖着一條腿,走到塔爾伯特身旁,坐到地上拿出〈探索線〉,默默插進他後頸的連接埠。哈羅德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過來,卻沒有出言批判。
機憶彷彿互相混淆,變得更加錯綜複雜。埃緹卡已經無法判斷何者屬於塔爾伯特的機憶,最後只能追溯零碎的資訊──「前蛹典禮」的派對會場。閃耀的燈光、人偶劇、圍着圓桌而坐的人們、蝴蝶刺繡。畫面轉換、轉換,再轉換。不行。一段一段機憶被切成細小的碎片,如紙片般飛舞。再也無法解讀。不知道屬於誰。別說是幾十個人了,多達幾百甚至幾千人的機憶化爲濁流,不斷奔騰。就連階層都難以區別,簡直不合常理。埃緹卡就像被遺留在風暴中心,只有資訊的洪流在周圍環繞不止。
「這是個好方法。」史帝夫這麼說道。「如果不具備機憶,塔爾伯特的供詞就會變得極度不可信。」
他的口氣雖然虛弱,卻非常固執。對史帝夫來說,這等於是爲自己的情感糾葛畫下句點。雖然他的身體狀況令人擔心,但現在應該坦然交給他處理。
時間不到幾秒。
「──埃緹卡,電索嫌疑人需要申請電索票。這麼做肯定會引來麻煩。」
哈羅德沒有回答,只是低頭。這是自己第一次見到他擺出這種態度──他應該是在壓抑情感的拉扯吧。埃緹卡本身也一樣。但是她知道該選擇什麼。
現在不要多想。
埃緹卡遞出〈安全繩〉,阿米客思便眯起湖水色的眼睛。他的眼裏帶着映照虛空的陰鬱色調──經過一番猶豫,哈羅德伸手接過〈安全繩〉,閉着眼睛將連接頭插進左耳的連接埠。
「總而言之,你不必擔心這個。」
自從幾周前想起HSB的存在,埃緹卡就決定隨身攜帶它,以防萬一。雖然在小屋被哈羅德察覺的時候,埃緹卡非常恐慌,卻因爲他沒有深入追究而逃過一劫。
「感覺就像並行處理幾千人一樣。」嘴脣還有點麻痺。「不只塔爾伯特,還有很多別人的機憶……連佛金搜查官跟比加都有。」
睜開幾乎要黏住的眼瞼時,汗珠在睫毛上發光。中央管理室的景象模模糊糊地浮現。埃緹卡一時難以相信自己真的回來了。她重複急促的呼吸,擦拭眼睛──自己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有彷彿會絞碎思緒的熱度,清晰地沾黏在頭蓋骨的內側。
埃緹卡也將〈安全繩〉插進自己的連接埠,試圖斬斷迷惘。
「所以妳打算怎麼辦?」
彷彿惡夢。
「……看來妳受到相當大的負荷。」
正如他所說,即使碰上意想不到的狀況,既然已經結束電索就無法視而不見。
他們之間有個共通點,那就是每個人都身爲思想操控的被害人。但是塔爾伯特本身應該是是進行思想操控的一方纔對──實在搞不懂。一點頭緒也沒有。只有腦袋被無數感情攪亂的恐怖經驗深深刻畫在體內。
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病毒搞的鬼──不,針對病毒感染者的防護繭(Cocoon)沒有反應。是機憶方面的程式錯誤嗎?就算如此,保存在離線環境的機憶真的會跟他人混在一起嗎?也有可能是新型的機憶變造法。
埃緹卡瞬間心想,這真的是「安全繩」嗎?
「我得保留系統的證據纔行。」
──解決。
──她揮別糟糕的幻想。
埃緹卡緩緩吐氣,努力冷卻仍在繼續發熱的腦袋深處。
史帝夫扯下破損的手腕零件,摸索內部的纜線。他拉出一條有如黑色動脈的管線──埃緹卡不禁別過臉。她暫且按照建議,用哈羅德借給自己的手帕包紮傷口。所幸子彈只有劃開皮膚,沒有傷到深處。
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註定將面臨最糟糕的結果。
「等等。」埃緹卡忍受槍聲造成的耳鳴,啞口無言。「你在做什麼──」
埃緹卡始終很害怕,總有一天會面臨這種情況。
「──我要使用這個。」
埃緹卡再次望向塔爾伯特。心臟正在劇烈跳動,連手掌都能感覺到陣陣脈搏。也許是因爲傷口漸漸想起了痛楚吧。
他本身應該也很清楚,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她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覺。
下一次眨眼的時候,眼前已經是一如往常的電子之海了。
『──塔爾伯特委員長,泰勒恐怕實現了意圖性的思想操控。』
埃緹卡鬆開衣領,取出藏在衣服裏面的項鍊。她打開藥盒煉墜,在手掌上倒出內容物。從裏面輕輕掉出的東西──是那個機憶變造用HSB。
埃緹卡明確斷言──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自己並不是原本就想犯罪,只不過是不想失去眼前的搭檔而已。
哈羅德皺起眉頭,展示拔除的〈探索線〉。連接頭的部分竟然已經微微燒焦了──埃緹卡不寒而慄,觸碰自己的後頸。大腦差點就被燒壞了。這也就表示自己剛纔潛入了多麼龐大的資訊量之中。
埃緹卡還一頭霧水,史帝夫就從她的槍套中拔出了槍。接着用另一隻手撩起弟弟的襯衫。哈羅德已經閉上眼睛,不再開口說話──嵌進其腹部的補給埠露了出來。史帝夫先確認補給埠已經解鎖,然後把槍口抵在自己的手腕上,毫不猶豫地「射穿手腕」。
埃緹卡陷入混亂。
當她褪去肉體的瞬間,莫名陷入了掉進無限黑暗的錯覺。電索時從來不曾體會過這種感覺──頓時起了雞皮疙瘩。感覺就像原本站穩的腳步突然踩空,墜入萬丈深淵。再也回不去,也無法修復。這個恐怖的想像從腦海溶出、剝離,最後被吸入遙遠的上方而消失。
「那個……史帝夫,把循環液分給他,你沒關係嗎?」
埃緹卡咬緊牙關。腦袋的中樞痛得就像要被燒斷了──自己再也無法忍受。這麼心想的瞬間,那一切就像察覺到了什麼忽然中斷。
腦內帶着幾乎要起火的熱度。
哈羅德從原本靠着的桌腳邊挪開背部,勉強以自己的力量坐在地上。他的雙眼已經變得比剛纔更有神,聲音也跟平常一樣清晰可辨──雖然很想放下心中的大石,但此刻的狀況與他的嚴肅表情都不允許。
父親的面容與聲音令人懷念得可怕。
「雖然只是假設……」哈羅德冷酷地看了塔爾伯特一眼。「他們是不是利用思想操控所需的『反轉錄』,設下了防止祕密曝光的特殊防衛機制呢?」
「讓我來吧。」史帝夫這麼說的聲音很小,腦袋似乎變得跟人類一樣不靈光。「妳……就跟哈羅德一起,完成自己的工作吧。」
「我會留下可以自行走路的分量。現在比起我,哈羅德更重要吧。」他把手腕的管線直接插進弟弟的補給埠。循環液順利地流入其中。「如果那個男人是嫌疑人,你們就必須在『解決他之前』完成電索。」
只不過──可以的話,真希望這東西能永遠不見天日。
不過──已經辦不到了。蔓延的根太深,在不知不覺間茂盛得足以纏繞骨髓,連使其枯萎的方法都迷失了。
塔爾伯特確實目擊了哈羅德攻擊人類的舉動。他身爲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最高指導者,甦醒後毫無疑問會告發RF型。哈羅德他們會立刻受到強制停止運作的處分,或許還會在澈底調查系統之後被廢棄。埃緹卡也會跟萊克希一樣被捕,從此失去一切。
「這跟史帝夫和博士沒有關係。一切都是我自己作的決定。」
「……開始吧。」
完全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埃緹卡差點被淹沒,試圖伸手抓住某種線索。
因爲早已無路可退。
必須讓一切水落石出。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自己潛入的應該是塔爾伯特的機憶纔對。
一旦回過神來,肯定會無法動彈。
「不可以。」哈羅德吐出這句話。「埃緹卡,請妳千萬別被哥哥和博士慫恿了。他們倆都是不法之徒,妳應該也很清楚。」
「準備好了嗎?」
──即使如此,也沒有理由猶豫。
「輔助官,你還得查出殺害索頌刑警的犯人才行。」
這是事實,也是最醜陋、最惡劣的藉口。
「我當然希望如此,但是……」
哈羅德用手按住眼睛。自從那起「惡夢」事件以來,自己就不曾看到他如此煩惱的模樣──一想到這次是自己害他露出這種表情,埃緹卡就因罪惡感而難以呼吸。
即使如此。
「埃緹卡……妳會無法回頭的。一旦做出這種事,妳就會──」
「我已經作好覺悟了。」
「不,妳什麼都不懂。」
「我很清楚。」
「爲什麼妳要對我這麼執着?」
「你昨晚問過了。因爲你是我的『朋友』。」
「這不合理,妳太異常了。」
「這也是爲了避免我自己被捕。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方法了。」
比起實際被捕的恐懼,埃緹卡一心只想說服他──哈羅德用鼻子模擬吸氣的動作。埃緹卡原以爲他會繼續爭論,但那雙精美的嘴脣不再說出任何一句話。他只是輕輕咬了下脣。
──這是最好的方法。
哈羅德本身一定也明白。
埃緹卡重複自己剛纔在心裏呢喃的話語。
「…………這麼做就能守住我們的『祕密』。」
埃緹卡壓抑似的低語,朝塔爾伯特探出身子。拔出插在他後頸的〈探索線〉時,手的動作冷靜得與被勒緊的心正好相反──簡直就像不屬於自己的身體。
她用手指拿着HSB,輕輕靠近。
總部派遣的搜查團隊與當地警方已經進入法拉夏島。現在這個時候,鑑識課應該也抵達中央管理室了──事發以後,埃緹卡跟史帝夫絞盡腦汁,湮滅或假造現場的證據,等待救護隊的抵達。這段期間,哈羅德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只是擺出一副彷彿失了魂的空虛表情,望着兩人的舉動。
「課長,妳帶牠來了啊。」
大廳的入口──套着一件夏季夾克的十時課長見到埃緹卡,一開口便這麼說道。她的雙手分別拖着行李箱與寵物用的外出籠。她原本待在里昂總部,卻因爲事態嚴重而飛來杜拜。
「雖然只是推測,但我認爲倫理委員會等參與都市營運的外部機構或出資者都有可能主導犯案。他們或許巧妙地騙過了事務局長等都市高層,將法拉夏島當作思想操控的實驗場。」
「怎麼回事?」
據說思想操控系統停止的瞬間,被害人們都跟比加一樣失去了意識。
現在要取得思想操控系統,幾乎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十時走向佛金等人──另一方面,埃緹卡跟在牀上招手的比加對上眼。她迫不及待地拉出訪客用的圓椅子。
「妳說最關鍵的證據──思想操控系統『自爆』了?」
可想而知,電話那一頭的她憤怒得超乎想像。十時到現在仍然對埃緹卡的行爲非常不諒解。埃緹卡當然已經有所覺悟──但她並沒有坦白,自己不惜做到這個地步所獲得的成果是史無前例的「機憶混淆」。
這句低語幾乎等於嘆息,就連阿米客思的聽覺裝置都不一定接收得到。
「目前倫理委員會本身否認涉案。確認他們的清白以前,我當然不會相信。」十時的目光忽然帶有針一般的銳利。「我也派了分局的搜查官到塔爾伯特位於倫敦的住家……最重要的本人在哪裏?」
雖說補充了循環液,哈羅德還是挺着嚴重損傷的身體輔助電索。恐怕是因爲運作本身逼近極限,他纔會有那種反應。
「我想將思想操控系統複製到儲存裝置(USB),卻觸發了安全機制。原本以爲有成功壓下來……但看來複制的行爲本身就是觸發器。」是我的判斷太慢了──他用自嘲的語氣如此咒罵道。「系統會刪除所有資料並初始化,藉此湮滅證據。一旦進入這個狀態就無計可施了。」
對面病牀的佛金插嘴說道。原本向他搭話的十時不知從何時起,正在向總部搜查官們炫耀甘納許──佛金脫離思想操控的時候,似乎是待在市區飯店的會客廳。他也不例外地失去意識,而飯店員工目擊了這一幕,於是將他送醫。
史帝夫雖然依舊面無表情,卻一改淡泊的態度,用拳頭敲打電腦。循環液顯著減少的機體當然使不出多大的力氣──聽見響個不停的警報,埃緹卡作勢要站起來。
「──我也想問妳。路克拉福特輔助官怎麼了?」
「也就是說……對手等於是成功逃脫了吧。」
不論如何,他們恢復正常的事還是值得安心。
原本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下來。
哈羅德用黯淡的表情自言自語。埃緹卡渾身無力,呆呆地望向塔爾伯特──插在他後頸的HSB深深烙印在眼底。
「我完全沒有派上用場,非常抱歉。真不知道我一起來是爲了什麼……」
畢竟,塔爾伯特的機憶「經過本人的變造」。
4
隨後,立刻有震耳欲聾的警報聲響起。
十時一開口,病房裏的所有人便端正姿勢。他們好像現在才注意到上司的存在。
十時的呼喊讓埃緹卡回神──幾名搜查官發出怨言,但她不予理會。比加也慌慌張張地開始操作YOUR FORMA。
聽着比加與佛金的對話,自己就覺得莫名安心。埃緹卡好像終於能放鬆肩膀的力道──卻又馬上有一抹不安在胸口擴散。
「這樣啊。那個……」佛金一臉尷尬地撫摸自己的後頸。「總覺得我先前好像有用很差勁的態度對待輔助官,應該跟他道歉纔對。」
「只不過是縫了幾針。妳纔是呢,應該擔心自己纔對。」
埃緹卡站起身來,溜出病房。
「冰枝,妳的判斷完全錯了。別以爲還有下一次。」
她們抵達的多人病房已經敞開大門,在走廊上就能聽見熱鬧的聲音。
關鍵證據已經從手中溜走。
一搭上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電梯,十時便以不同於往常的嚴厲表情開口:
「建立自爆這個安全機制的人就是那些受到思想操控的工程師吧。我不認爲那座島還留有其他線索。」雖然不甘心,但她說得對。「聽說所有配對阿米客思的記憶也被初始化了?」
「你看你看佛金搜查官,很厲害吧?這裏的電影可以看到飽耶!」
因爲她還有一件事要做。
將思想操控系統的被害人送到島外的過程,實際花費了半天以上。
「聽說系統沒問題。明天應該就會若無其事地回來了吧。」
面向杜拜灣,市區首屈一指的綜合醫院,看起來比較像是豪華飯店而非醫療機構──埃緹卡跛着包紮完畢的左腳,走在人潮衆多的急診大廳。因爲有大量患者一口氣湧入,整座醫院陷入了輕度的恐慌狀態。
埃緹卡不得不閉上嘴巴──十時很乾脆地邁出步伐,埃緹卡晚了幾步纔跟上。她前進的方向有通往住院大樓的電梯間。
埃緹卡已經透過語音電話,向十時報告自己未經申請便強行電索的事實。雖然也能選擇隱瞞,但總覺得這麼做真的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佛金聳了一下肩膀。「雖然發生了很多事,但妳沒氣餒真是太好了。」
「辛苦課長了。」埃緹卡挺直背脊。「先從總部抵達現場的搜查團隊說要尋找系統的備份檔案,已經進入法拉夏島了。」
「看來對方害怕間接證據會從這個地方泄漏。」
包括一臉困惑地搔着臉頰的比加在內,幾乎所有的被害人都無法清楚想起受到思想操控時發生的事。目前只能接獲「我以爲全部都是夢」、「只能想起零星的片段」之類的證詞──根據塔爾伯特的說法,這恐怕是思想操控系統的「反轉錄」造成的影響。
「冰枝小姐,太好了。我聽說妳有受傷,傷勢還好嗎?」
「妳就是這個樣子,冰枝小姐。」不知爲何,比加紅了臉。咦?「對了,哈羅德先生沒有跟妳在一起嗎?」
「輔助官現在在郊外的修理工廠。」史帝夫當然也一樣。「安格斯室長好像有聯絡諾華耶總公司,安排員工親自送正規零件過來。」
沒有被解僱就謝天謝地了。
埃緹卡乖乖在比加準備的椅子上坐下。此刻注視着自己的她,眼裏已經絲毫沒有上次那種疏遠的冷漠。就跟以前一樣,是平常的比加。
「我想他也很清楚,那只是不可抗力。」
考慮到事情的慘況,不記得或許還比較幸福。
「不好意思,那邊那兩位可以安靜一點嗎?我的頭還很痛。」
雖然原本的猜想落空了,但這麼一來,必定能進一步縮小可疑人物的範圍。
到頭來,自己不過是踏入泥沼罷了。
牆上的每一面熒幕都染上鮮紅色。填滿畫面的文字躍入視野,讓埃緹卡的心臟猛然一跳。〈偵測到未授權的存取/執行系統的初始化/開始診斷……〉這個現象看似與塔爾伯特無關,但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他被送往另一家醫院了。我聽說他的情況很穩定。」
「請問,哈羅德先生沒事吧?」比加擔憂地垂下眉尾。
「……對不起,輔助官。」
「失敗了。」
連接頭觸碰連接埠的前一刻,埃緹卡一度緊緊閉上眼睛。
「課長。」佛金嚇了一跳。「妳是特地趕來的嗎?」
──騙人的吧。
對於他宣告的這個事實,埃緹卡非常錯愕。
「是的。系統停止的時候,好像透過人格追蹤器傳送了某種終止訊號……因爲那些阿米客思會同步保存機憶等重要的隱私資訊。」
如果連比加都有什麼萬一,自己肯定會後悔莫及。
「喵」──一個乖巧叫聲忽然傳來,讓埃緹卡與十時低頭一看──純白色的蘇格蘭摺耳貓正從外出籠內膽怯地窺探着兩人。
電子犯罪搜查局與醫院方面交涉,請利格西堤的杜拜分公司派遣工程師,替被害人的YOUR FORMA進行診斷。不出所料,他們發現疑似因子的軟體後門,藉着系統的初始化而順利去除──另一方面,利格西堤將這起案件視爲「利用安全漏洞的駭客攻擊」,並保證會在幾天以內進行系統更新。矽谷總公司也纔剛表示會組成應變小組,全力協助搜查局辦案。
「真的嗎?那我要趁現在發送一大堆『歡迎回來』的訊息到他的裝置。」
「──那麼我要把關於案情概要的資料傳送給你們。所有人,腦袋切換過來!」
真的是太好了。
自己無疑正要做出一件卑劣的事。
「是啊,畢竟不知道會在這裏住幾天。」十時安撫似的摸着外出籠的表面。「對不起啦甘納許,我不是在對你生氣。」
「能力再怎麼優秀,都不表示妳可以忽視必要的程序。這件事一旦曝光,會關係到搜查局整體的信用。我會跟局長商量,減薪和停職處分是免不了的。」
這次,埃緹卡真的將HSB插進了塔爾伯特的連接埠。
「是啊,因爲事情遠比你們所想的還更加嚴重。你們已經重新設定YOUR FORMA了嗎?」
「妳也看看這個,好像還有客房服務喔。聽說有附甜點。」
要將幾千名患者移送到杜拜市區的綜合醫院,可說是一項大工程。由於收容能力不足,部分被害人也被送往附近地區的醫療機構──他們能脫離思想操控當然是最好的消息,不過……
「你們還真有精神呢。」
「妳平安無事就夠了。」
如此空虛的落幕,讓埃緹卡暫時沒有力氣重新站起。
喀嘰一聲,不可靠的觸感傳了過來──
「那點小事纔沒辦法打倒我呢!呃,我當時確實有點受挫啦……」
在醫院裏走了好一陣子,埃緹卡纔在南側一處冷清的會客廳找到他──目光捕捉到獨自坐在沙發上的背影。他靠在點滴架旁邊,看着嵌在牆壁裏的水族箱。
「史帝夫,這到底是……」
是因爲他的眼神令人想起以前那雙凍結湖面般的眼睛嗎?
「是……非常抱歉。」
「我已經完全沒事了。總覺得我好像作了一場很長的惡夢……」
由於大量的住院患者湧入,搜查人員不可避免地被集中起來──病牀之間的隔板幾乎等於不存在,包含比加與佛金在內,總部搜查官們都在悠閒地談笑風生。他們還沒有得知案件的全貌。
不管是電索,還是思想操控系統,竟然連一點線索都找不到。
換句話說──表面上沒有任何收穫。
系統停止以後就能發現,人工島內真的只有極少數的人逃過一劫──主要是沒有使用人格追蹤器的部分賓客。由於「Project EGO」的規模遍及全島,埃緹卡原本猜測都市方面的高層與塔爾伯特共同策劃了這一切──但是不久前纔剛證實,連休斯事務局長也是思想操控的被害人。
一走出電梯,住院大樓的慌忙氣氛立刻迎面而來。看似訪客的家屬擠在大廳的護理站,醫師與護理師阿米客思用幾乎要在走廊上奔跑的速度來來去去──埃緹卡與十時直接朝病房前進。
就算想坦白也做不到。
但是一想起他的眼神,內心就不禁七上八下。
「就算如此,應該沒有必要『再次』調查委員長的腦內。」
明明都做到這個地步了。
「尤努斯。」
埃緹卡一呼喚,少年便緩緩回過頭──從住院服延伸出來的瘦弱手臂上插着軟管,令人痛心。就醫的被害人之中,健康狀態特別危急的,正是長期被關在冷凍睡眠艙裏的人們。所幸尤努斯的情況似乎沒有大礙。
「你不在病房裏,所以我找了一陣子。你不躺着休息沒關係嗎?」
「我沒事的。」或許是因爲點滴很有效,他的臉色比甦醒時好多了。「躺着的話,我會想起待在艙裏的感覺……」
「啊啊別站起來,你好好休息。」
少年正打算起身,於是埃緹卡用手勢制止他──埃緹卡稍微思考了一下,決定坐在他身旁。尤努斯一臉緊張地挺直背脊,埃緹卡假裝沒有發現。她望向水族箱,發現游到邊緣的一隻熱帶魚正輕盈地翻轉身體。
埃緹卡有點猶豫要從何說起。
「那個……聽說多虧你啓動喚醒協定,有些人很驚險地撿回了一命。」埃緹卡想起醫院的醫師報告內容,這麼轉達。「謝謝你。」
「這不算什麼。」尤努斯的視線被埃緹卡包着繃帶的左腳吸引了。「電索官纔是,妳沒事真的太好了。」
「這點小傷沒什麼。還有……很抱歉沒有保護好你的配對阿米客思。」
「反正循環液遲早都會耗盡。只要能多少幫上忙,那就夠了──」
不着邊際的對話漸漸令人感到焦急。
──拐彎抹角就到此爲止吧。
埃緹卡緩緩從鼻子吸氣,調整自己的心情。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好的。」
「引起當機事件的人……『是你吧』?」
埃緹卡望向少年的側臉。其輪廓比配對阿米客思更稚嫩一些,一段時間沒有接觸陽光的肌膚顯得很蒼白。脫皮的嘴脣正要開啓,卻又一度緊緊閉上。瘦小的肩膀漸漸開始緊繃。
「……對不起,我原本打算過一陣子再提起的。」焦糖色的眼瞳清澈地注視着埃緹卡。「妳怎麼知道是我呢?」
因爲他承認得太過乾脆,埃緹卡不禁眯起雙眼。
不能再依賴感情。必須交給冷酷的系統纔對。
「什麼事呢?」
無法取出的某種東西就夾在情感引擎的縫隙之中。
尤努斯的行爲確實是犯罪,不過──
現在回想起來,這就是一切的元兇。
埃緹卡由衷這麼說道,尤努斯便咬緊牙關。
「謝謝你告訴我。」埃緹卡在簡短的句子裏灌注最高的敬意。「對了,你已經見到穆賈娜開發部長……見到你媽媽了嗎?」
因爲他們全都只看到表面的「外殼」所顯示的數值。
據他所說,冷凍睡眠技術果然尚未完成。尤努斯表示,目前仍沒有技術能抑制血管與細胞在冷凍時受到的損害,所以當時還在進行將血液替換成專用液體等實驗。這些實驗都隨着「Project EGO」的開始,承接了蛹期,化爲讓艙內的沉睡者緩緩壞死的棺材──靠現在的技術,雖然大腦的昏迷指數會下降,但在生命活動實際停止之前,會進入漫長的快速動眼睡眠。尤努斯看準了這一點,應用自己在醫療開發部門培養的知識,對自己的YOUR FORMA安裝可以刺激額葉的程式。這麼一來,他就能在夢中自由活動──也就是刻意製造類似清醒夢的狀態。多虧如此,他進入艙室以後,也能以阿米客思的身分,持續干涉外界事務。
要選擇自己的願望?還是將埃緹卡推回正軌?
「通常是這樣沒錯。但是因爲他們會連上互連網路,所以能當作一種可操控的搭乘工具……畢竟其他人都渴望羽化,大概不會想去做這種事。」尤努斯的語調漸漸變得堅定。「進入蛹期之前,我偷偷修改配對阿米客思的系統,讓他直接連上我的YOUR FORMA。因爲冷凍睡眠技術還不完美,所以只要利用其中的漏洞,我想應該就能暫時以阿米客思的身分在外界活動。」
經過這段短暫的沉默,哥哥大概能充分察覺到了吧。
即使如此,也不該允許那種行爲。在那之後,嚴厲的自我懷疑便在思考程序中揮之不去。自己的目的真的只是追查犯人嗎?自己眼睜睜看着埃緹卡犯下更多罪行,真的「只是因爲如此」嗎?
埃緹卡想起在那座「地下墓穴」發生的事。
「……就算如此,也請讓我接受制裁。」
哈羅德沒有繼續對話,然後躺進艙內。不久後,工程師來到這裏──史帝夫已經不再開口。
「多虧有你,我們才能查出並阻止思想操控系統。而且那場當機確實很『安全』。」聽說比加等被害人全都沒有留下後遺症。「所以──我想代表搜查局,對你的勇氣表達謝意。」
「配對阿米客思終究只是重現人格,並不是由使用者本人來控制阿米客思……」
電子犯罪搜查局造訪法拉夏島的目的,原本是調查拉塞爾斯。要是沒有發生當機事件,埃緹卡等人恐怕不會深入都市的黑暗面,並就此離開──邀請一行人蔘加「前蛹典禮」的不是別人,正是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而且他會以拜訪烏爾法等朋友的名義,時常出入進行非法連線的那座設施,應該很容易對事務室的電腦安裝攻擊用程式。尤努斯肯定早已得知埃緹卡等人會來到島上的事,所以纔會選在派對進行時引發當機。
〈關於保羅•洛伊德這個人,總部已經傳來詳細的情報。我把資料分享給妳。〉
在那之前,必須揭穿「同盟」的真面目。
只不過……
自己沒能阻止她變造塔爾伯特的機憶。這也是哈羅德本身的決定──正因爲如此,難以言喻的絕望更有如排山倒海而來。
尤努斯的微笑有些稚嫩,不帶一絲陰影。
雖然並不是出自搜查局之手,但那確實是「自導自演」。
現在回想起來,這份「關愛」就是在遇見埃緹卡不久的時候產生的。
「那確實是你的分身。」
哈羅德知道自己的語氣很冷淡。他終於踏進艙內,脫下維修用長袍,打開頸椎與腰椎的診斷用連接埠。臉頰可以感覺到史帝夫的視線,但他不予理會,只是插上纜線。
埃緹卡與尤努斯不約而同地站起來──尤努斯伸出手,於是埃緹卡儘量溫柔地握住。少年的力量比想像中更強,好像光是這樣的舉動還不足以表達。
第八維修室──在工程師的吩咐之下,哈羅德乖乖走向排列在牆邊的艙室。被射穿的左腳致動器已經修復,可以順利運作。不過全身的骨架都很沉重。特別是看到坐在艙裏的「哥哥」時,系統整體都受到強烈的負荷。
埃緹卡緊緊閉上眼睛。肺裏就像灌了鉛似的,難以呼吸。
畢竟──相較於他的純真心態,自己在那個中央管理室做出的行爲實在……
「尤努斯,你的配對阿米客思爲什麼可以攻擊人類?」
明明那麼不願意將她拖下水。
埃緹卡一時語塞。
甚至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竟然真的辦得到。
不遠的將來,也許自己必須再一次──面對過去的一切。
「冰枝電索官肯定不後悔。」
「因爲那就是我。」
思考的處理速度一恢復,哈羅德便感受到更加強烈的絕望──剛裝上的正規零件彷彿正在哀號,自己更產生全新的循環液在轉眼之間變得混濁的錯覺。情感引擎的負荷極高,但工廠的工程師與趕來的諾華耶員工都沒有察覺異狀。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少年搖搖頭。「是『我本身』在操作那具阿米客思。我在艙裏沉睡的期間,會以配對阿米客思的身分行動。」
這麼一來──最後的拼圖就湊齊了。
「我送你回病房。站得起來嗎?」
尤努斯數度用手背抹過眼角,彷彿在強忍眼淚。
──自己完全沒有發現。
「也許我當初不該出手。」史帝夫的低語很小聲,在遠處做事的工程師聽不見。「這麼一來……我又會帶着悔恨停止運作。大概沒辦法好好睡上一覺吧。」
──『…………這麼做就能守住我們的「祕密」。』
「哈羅德,我們要準備進行最終確認,所以你走到艙邊順便測試步行狀況吧。」
「一切都是思想操控的錯。他們不會被重判的。」
當時明明還只是小小的嫩芽──卻在不知不覺間成長茁壯。還不知道該怎麼去除,就已經長到無可挽回的程度了。沒有根據,只有這份感受像膜一般裹住思緒。
──『我也會這麼轉告「同盟」的同志們。』
工程師的聲音傳來。「很好。你進到艙裏等着吧。」
爲什麼自己會如此矛盾?
那是埃緹卡本身的決定。
開啓。
埃緹卡真的非常佩服他的機智與勇氣。
那個時候──尤努斯的配對阿米客思用身體衝撞抓住埃緹卡的那些男工程師。攻擊用程式的安裝也一樣,只要他意識到那是傷害人類的行爲,應該就無法執行。配對阿米客思雖然具有與RF型相同的「外殼」,但神經模仿系統卻不相同。照理來說他們無法做出那種舉動。
「我有避免影響到生命安全……但就算如此,我讓許多人受害也是事實。」尤努斯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我想只要在搜查局的人面前,引起針對外部賓客的事件,一定就不會被掩蓋了……真的很對不起,把妳重要的朋友──比加小姐拖下水。」
「是。她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了,但平安無事……」尤努斯的臉頰微微放鬆,卻又再次不安地僵硬起來。「烏爾法他們能得到減刑嗎?」
「──哈羅德,到頭來,我什麼也沒有終結。」
他一直都在等待發聲的機會。
正因爲如此,他只好不擇手段。
「因爲發生了那起事件,我們纔會透過調查,接近都市的祕密。」埃緹卡把手指交扣在膝蓋上,緊緊握住。「所以……我纔會想到,也許是你爲了引導我們發現思想操控系統,纔會刻意引發事件。」
5
搜查局方面應該會協助尤努斯。
哈羅德把手放到艙邊的時候,史帝夫如此低語。看來哥哥非常失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原本就想要處分伊萊亞斯•泰勒留下的東西,爲自己的感情畫下句點。
依照UAE的法律,他已經達到須負刑事責任的年齡。由於他未成年,所以當然得以減刑。依案件的全貌而言,尤努斯的處境很值得同情,而且他對揭穿這起案件有莫大的貢獻。
不過YOUR FORMA隨時都處於連線狀態。理論上確實有可能跟建構互連網路的配對阿米客思相連──不過除非面臨非常危急的狀況,否則一般人不會實際嘗試那麼做。
視線交錯的瞬間,哈羅德有一股想要立刻質問他的衝動。
這次的事件並不是塔爾伯特一個人引起的。他口中的「同盟」應該是與思想操控系統有關的共犯團體──即使從法拉夏島刪除系統,一定也有其他人握有備份檔案。今後可能會有同樣的事件一再重演。說不定還會有像尤努斯這樣的無辜民衆受害。
是十時課長。埃緹卡不經意地掃視接下來的文字──下一個瞬間,感覺就像受到當頭棒喝,腦袋頓時清醒。
但實際上,思想操控系統消失在他的眼前,一切都不了了之。
思緒的中樞有種被狠狠掀開的錯覺。
哈羅德回應,卻沒有從史帝夫身上移開目光──補充了循環液的哥哥包含手腕的零件在內,已經修復成原來的模樣。那雙眼睛終於朝哈羅德望過來。
尤努斯就是在那個派對會場引起當機事件的犯人──在「地下墓穴」見到尤努斯本人的時候,埃緹卡才察覺到這一點。在電梯裏跟他的配對阿米客思對話以後,懷疑終於轉變爲確信。
──『泰勒恐怕實現了意圖性的思想操控。』
自己努力保持柔和的表情,這麼回答──解除握手後,尤努斯默默行了一禮,拖着點滴架邁出步伐。目送他走出會客廳的身影,埃緹卡握緊留在掌心的淡淡溫度。
──『沒想到搜查局會聯合起來,自導自演一出當機事件,藉此製造積極調查的理由。』
他們究竟要到什麼時候纔會發現神經模仿系統的存在?
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只能看見午後的淡淡陽光照進會客廳。尤努斯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熱帶魚再度在水槽邊緣轉換方向。埃緹卡莫名感到極度疲憊──然後發現YOUR FORMA在不知不覺間收到了訊息。
埃緹卡一時沒有聽懂。他是什麼意思?
自從被送到杜拜郊外的修理工廠,幾乎已經過了整整一天。
找到殺害索頌的犯人之前,自己不能遭受廢棄處分。
可能是緊張的情緒漸漸緩解了,尤努斯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塔爾伯特的那番話有一半說中了真相。
「搜查局希望你能提供關於思想操控系統的證詞,所以你暫時不會停止運作。」
情況已經不容許自己延後決斷了。
在那座島上演的大型「人偶劇」之中,他始終很孤獨。看着自己的母親與朋友們逐漸爲羽化瘋狂的模樣,想必是難以忍受的不安吧。
「你其實也隱約希望事情會變成那個樣子,哈羅德。」
「……我纔要謝謝你。」
自己當然知道這只是推卸責任的無聊行爲。
〈冰枝,我找不到妳,所以傳了訊息。〉
「我會跟上司報告,確實取得你的拘票。」埃緹卡這麼說,安撫尤努斯的情緒。「另外我還有一件事很在意。」
「真的非常謝謝妳。」漂亮的深色眼睛筆直注視着埃緹卡。他的瞳孔中浮現無數光芒。「妳果然……是我很崇拜的人。」
「我覺得一旦進入蛹期,自己就真的死定了……我還想繼續活下去,也不想讓媽媽和烏爾法遭遇危險,所以至少也要趁我還有意識的時候,以阿米客思的身分堅持抵抗到最後。」
如果自己的父親──親悟就是其中一人呢?
「不,我可以一個人回去。沒關係……」
「我知道。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他總算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不再緊張。如果自己是個善於交際的人,或許會用擁抱的方式安慰這名少年,但那實在太困難了──相對的,埃緹卡輕撫了他的背部一下。他非常瘦弱,浮出的脊椎讓手掌感覺到粗糙的觸感。
爲了讓他避免糟糕的結果,自己也願意儘量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