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N王的三胞胎
《記憶縫線 YOUR FORMA》 · 菊石まれほ · 1.7萬 字

1
他每天都會想起源頭的那一天。
艾爾芬斯頓學院的迴廊中庭種着蘋果樹。每當季節輪替,樹上便會開出白色的可愛花朵,隨風飄下雪片般的花瓣──到了這個時節,她就一定會坐在樹蔭下打瞌睡。將許多事物串連起來,在自己心中建構一套法則或規範──她就是這樣的人。
花開的時候,就要在午休時間到這裏小睡片刻。
這恐怕是聰明的她給自己設下的法則之中最愚蠢的一個。
而且麻煩的是,在下午的課堂開始之前叫醒她,就是他的職責。
「萊克希。」
那天的中庭充滿耀眼的陽光,罕見地沒有降下陣雨的跡象──萊克希就跟昨天一樣坐在蘋果樹下。然而,今天與以往不同。平常的她總是半張着嘴睡覺,此刻卻很清醒。
「艾登。」她綻放微笑。「你終於來了。到底想讓我等幾個小時?」
「平常都是這個時候吧。」法曼忍不住確認YOUR FORMA的時間。「妳好像很高興,又在學會上得到讚美了嗎?」
「喂,你跟我都認識幾年了?」
法曼趕緊補上一句:「剛纔那是開玩笑啦,別當真。」
「那就好。」萊克希噘起嘴脣。「如果有人是爲了得到那種體系的認同才繼續研究,那大概是很幸福的傢伙吧。」
因爲口無遮攔的個性和聰慧的頭腦,她樹立了許多敵人。學院內能與她對等相處的朋友只有法曼,大家都拿她沒辦法。有才華的人才有本錢擺出這種態度。
「不說這個了,快過來,你看。」萊克希朝法曼招手。法曼照她所說,在她身旁坐下──帶着藍色調的深褐色頭髮輕輕飄出柑橘調香水的香氣。而且仔細一看,一頭亂髮中還夾雜着飄落的花瓣。「關於我上次說的研究──」
「萊克希,妳真像個小孩子……」
法曼傻眼地替她撥掉頭髮上的花。學院之中,他從來沒見過比萊克希更不在乎服裝儀容的女性。她也正值花樣年華,明明可以多少打理一下自己──法曼看着萊克希,發現她正用充滿疑心的眼神瞪着自己。
「我剛纔想起一件很討厭的事。」
「怎麼突然這麼說?」
「聽說你上次跟其他研究室的女生去約會了?有一羣人好像是故意在我面前討論這件事,所以我就算不願意也聽得見。」
法曼思考了一下,這纔想到。「妳該不會是說我陪人家去買東西的事吧?沒有啦,因爲她說要替弟弟挑禮物,我只是幫個忙……」
艾登•法曼。
埃緹卡繼續朝校內走去,依照指引往東前進。
法曼連萊克希隱瞞了什麼都不知道,這麼心想。
「電索官,這是我剛剛纔分析完成的,哈羅德『真正的系統碼』。」法曼冷酷地繼續說道:「我現在要將這些資料上傳到大學的伺服器,許多人都會看到。如此一來,萊克希,妳就會入獄,RF型也得接受停止運用的處分。」
艾登•法曼會帶着哈羅德前往的地方,只有可能是這裏。
「對喔。」萊克希很快便重新打起精神,遞出手中的平板電腦。「你看看吧。上次我說的那個,已經幾乎完成了。」
研究大樓非常寬廣,不過具備阿米客思分析設備的研究室有限。埃緹卡依序尋找,但每個研究室都上了鎖,無法進入。這裏也不對──於是,她抵達通道最深處的一扇門。這扇門的設計是歷史悠久的尖拱造型,看得出鑰匙孔已經被破壞。
法曼不禁停止眨眼──等等,她剛纔是不是隨口說出了什麼驚人之語?這個意思也就是……不,不可能。可是──
「沒錯,你的臉是我心目中的上等貨。」
至於自己對她的想法,她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察覺吧。
「深夜這段時間,有人出入學院嗎?」
好吧,我就知道是這樣──法曼設法掩飾自己的失望。萊克希爲學問着迷,對學生之間流行的娛樂沒有興趣,對戀愛更是一竅不通,別說是忘在母親的肚子裏了,甚至令人懷疑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電索官。」法曼沒有理會她。「把萊克希抓起來,馬上。」
──就是這個。
「──你懂嗎?這表示你是對我來說最特別的人。」
埃緹卡壓低腳步聲,登上階梯。她謹慎地走着每一步,感覺一陣一陣的心跳聲慢慢逼近喉嚨。
但她卻打算一個人完成這一切。
埃緹卡連想都沒有想過,萊克希竟然會出現在這裏──法曼把手指放在扳機上,就像是隨時準備要打穿她的頭。
「喂喂喂。」博士不禁笑了。「電索官是來找你的耶。不,真要說的話,應該是找哈羅德……我想她沒有理由抓我吧。」
埃緹卡向站在便門前的警衛阿米客思出示身分證明用的ID卡。
法曼只能回以無力的微笑──這番話還真是殘酷。
有人在──是哈羅德與法曼嗎?
「我說你啊,正常來講,禮物這種東西只要參考電商網站AI的建議來買就好了,不是嗎?」
到底是爲什麼?
「她說得對。」萊克希本人彷彿事不關己,態度頗爲悠閒。「現在說這個有點晚了,但你還是不要做些不習慣的事比較好。你的手都在抖了。」
「如果要用這個規格來製作阿米客思,我『只想』用你的外表資料。」
哈羅德。
「你就是這點不行。」萊克希煩躁地抓亂頭髮。「你應該對自己帶着一顆炸彈出生的事實再多一點自覺,我勸你別再像這樣對每個人都那麼好。」
「你知道有種修辭叫作比喻嗎?」她一臉傻眼地揚起眉毛。「聽好了,要是你被某個無聊的女人纏上,我會很困擾。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吧?」
「謝謝誇獎,但我的腦袋可不會爆炸。」
「我會聯絡學院的事務處──」
那就是「全部」。
法曼的目的是逼迫人們停止運用RF型──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的手段。不論是利用自己的長相去襲擊RF型相關人士,還是綁架埃緹卡以揭穿哈羅德的系統碼。
黑夜般的瞳孔有如映照羣星的深淵。
「還有嗎?」
「你看,我說得沒錯吧,艾登?我就說電索官一定也會來救哈羅德的。」
*
「快去確認河邊的監視攝影機拍到了什麼。」埃緹卡對警衛阿米客思這麼說道,硬闖過便門。「就算有拍到可疑人物,也要等我許可才能通報,知道了嗎?」
「………………確實。」
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她明明被槍指着額頭,卻還是蹺着纖長的腿,表現出一派輕鬆的樣子。
「想使喚你是開玩笑的啦。」她用打趣的口吻說道。「我不會把你做成量產型,而是客製化機型……從以前到現在,這項研究對我來說一直很特別。所以,我希望每一個細節都能使用最特別的東西。」
埃緹卡側耳傾聽,卻沒有聲音從裏面傳出。
法曼睜大眼睛──因爲萊克希的光滑手掌伸了過來,捧起他的雙頰。萊克希露出虎牙微笑,距離近得只差一點就能碰到對方的鼻頭。
「萊克希,妳這個要求就太任性了。我總有一天也會跟別人交往,然後結婚。」
「……對了。」法曼決定轉移話題。到頭來,自己還是忍不住順着她的意。「妳剛纔不是要說研究的事嗎?」
法曼接過平板電腦,閱讀顯示在熒幕上的企劃書──老實說,因此受到的衝擊足以將剛纔的對話從腦中一掃而空。原以爲不可能實現,然而這麼做確實就能成功。連結主義終於要開創新天地了。
──不會錯。
必須儘早救出哈羅德。
「這裏還有其他出入口嗎?」
當她抵達二樓,立刻感到震驚。
埃緹卡看見他的後頸插着絕緣單元,右手握着從她這裏搶走的自動手槍──而他以槍口指着的方向還坐着另一個人影。
『請分析哈羅德•路克拉福特的系統碼。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對國際AI倫理委員會說了謊。』
阿米客思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重複了相同的句子──太奇怪了。除了這裏,法曼應該不會去別的地方纔對。
埃緹卡焦急地環顧四周。學院的校地被高聳的柵欄圍繞,實在不可能翻牆入內。既然如此,還是隻能通過便門或後門──無意間,靜靜橫躺在一旁的劍河映入眼簾,附近商店的牆壁上播放的MR廣告宣傳文也一併出現。
即使如此仍不想拒絕,或許是因爲自己的年少輕狂,又或者是因爲對她還抱有眷戀。如果能將外表借給萊克希致力追求的目標,自己就能永遠成爲她心目中最「特別」的人了嗎?
這個樓層放着一整排的阿米客思維修艙。類似豆莢的設計十分現代化,與研究室的復古氛圍完全不搭調──維修艙前面站着一個男人,他有着端正的五官,以及黯淡的褐色頭髮。
「萊克希,現在立刻對電索官坦白一切。」
橫跨劍河的道路空無一人,皮卡車熄火後,寂靜就變得更加濃烈了──埃緹卡在下車的同時,確認恢復連線狀態的YOUR FORMA是否有收到新訊息。沒有來自十時的聯絡。她現在應該還以爲埃緹卡仍滯留在科茲窩地區。
「妳犯下好幾項罪行,其中最嚴重的就是這個,博士。」
然而──兩人從來不曾站在同樣的高度。
「妳果然是天才,萊克希。」
如果對方只是把哈羅德當作人質,情況或許還比較單純。
「什麼──」
雖然萊克希表情若無其事,可以看出她稍微鬧起了彆扭。
安格斯主張:『RF型只是表面上看似會思考。』
然而,這些行動都以失敗告終。
「我們不是馬上就要畢業了嗎?如果能跟你一起進諾華耶公司,我無論如何都想用這個系統來做阿米客思。」萊克希說得神采飛揚。「到時候你來幫我吧,艾登。我保證一定會成功。」
埃緹卡感到困惑。他突然在說些什麼?
「當然好了。」根本沒有理由拒絕。
埃緹卡屏息。從他閉着眼睛一動也不動的樣子看來,毫無疑問已經進入停止運作的狀態──埃緹卡努力忍住想馬上飛奔過去的衝動。
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這唯一的動機。
「艾登,只有你能跟上我的話題。」萊克希露出極度認真的表情。「如果你交了女朋友,我大概會覺得很無聊。你想讓最好的朋友過得那麼悲慘嗎?」
「……妳想把我做成阿米客思,拿來使喚嗎?」
「主要是脖子以上啦,從裏到外都一表人才。」
埃緹卡抵達劍橋的時候,已經接近破曉時分。
萊克希放棄似的嘆了一口氣──博士應該一開始就知道法曼的目的是什麼。她明明知道,卻隱瞞了這一點。自己早就應該注意到,安格斯副室長與萊克希博士的說法之間有着明顯的矛盾。
他們曾是摯友。
「法曼。」埃緹卡努力發出冷靜的聲音。「把槍放下。」
〈歡迎參加乘船遊覽活動。報名請洽──〉
不過他被監禁在科茲窩的時候,哈羅德出現在他的面前──法曼恐怕就是在那個時候決定直接分析他吧。位於指定通訊限制範圍的狀況反而成了可乘之機,法曼就這麼擄走哈羅德,帶到這間學院來。配備維修艙的地方除了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等機器人開發企業,就只有學院的研究室。
她保持警戒,把門推開。
「另外,我還有一個請求。」
「後門有停車場,但目前關閉中。」
他舉起沒有持槍的那隻手所拿的平板電腦。畫面上密密麻麻顯示着埃緹卡無法解讀的程式語言──從電腦延伸出來的長長傳輸線連接着一座維修艙,隔着半透明的艙門可以看到一個阿米客思躺在裏面。
「炸彈……」法曼忍不住低頭看着自己的胸口。「在哪裏?」
劍橋大學艾爾芬斯頓學院。
「我可以拒絕嗎?」
她一聽,立刻眯起眼睛。「因爲你是會爲那種事感到幸福的人嘛。就算你不特別說出口,我也知道……但至少現在,你只陪着我也不會遭天譴吧?」
但某處傳來了接近喃喃低語的說話聲音。
「沒有,校內並無任何人。」警衛阿米客思表現出困惑的神情。「如果您有事拜訪,我會聯絡學院的事務處,請等待至上午八點。」
室內比想像中有情調多了──與其說是研究室,更像是經過改裝的圖書室。地板光滑得有些刻意,天花板則是打通樓層的構造。整面書架放的不是書本,而是器材與工具,木製階梯沿着牆壁往二樓延伸。長長的桌子上擺滿了平板電腦、筆記型電腦與3D列印機等物品──就是沒有人影。
這就是埃緹卡決定來到艾爾芬斯頓學院的理由。
埃緹卡咬牙切齒──那果然就是他的目的。
「我坦白又能怎麼樣……反正你還不是要把那些程式碼公諸於世?」
雖然手無寸鐵的感覺令人不放心,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自己被法曼綁架的時候,被迫唸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威脅信。
二維碼啓動瀏覽器,連結到報名網站──活動內容是搭乘手划船,遊覽流經大學校地內的劍河。
埃緹卡仰望眼前的大門──哥德式建築的學院以威風凜凜的姿態俯視着自己。根據YOUR FORMA的分析,這棟建築似乎起源於十五世紀,屋頂上的校旗在黎明的氣息中隨風飄揚。
一走進校地,貼心的路線指引便接二連三跳了出來。埃緹卡尋找目標中的研究大樓,走向迴廊中庭。草坪修剪得相當整齊,上面種着唯一的一棵樹──根據YOUR FORMA的分析,那是〈蘋果樹〉,但這種資訊現在一點也不重要。
萊克希主張:『RF型確實會思考,但沒有人相信。』
其他人並非不相信,只是不知道罷了──然而,她卻對埃緹卡坦白了真相。也許她覺得埃緹卡只是個不懂機器人工學的大外行,就算優先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對方也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
「照我說的去做。就算要我在這裏打穿妳那顆了不起的腦袋,我也無所謂。」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不過後悔的一定是你,艾登。」
萊克希乾燥的嘴脣微微吸食空氣,即將開啓──埃緹卡反射性地萌生不想聽的念頭,但她想起了過去曾經在某本書上讀到的內容──眼睛有眼瞼,所以能隔絕自己不想見到的東西。
然而唯獨耳朵,不論怎麼做都不可能真正隔絕聲音。
「──那叫作神經模仿系統。」
她以有些自暴自棄的口氣吐出這句話。
「因爲YOUR FORMA的普及,人類大腦的神經迴路(連接組)不是已經被分析得很透徹了嗎?很久以前……連我都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好像有個將這種技術應用在人工智慧領域的專案,也就是用AI重現人類的大腦。」
埃緹卡無法動彈。
「可是,這個專案失敗了,頂多只停留在平庸的類神經網路。世界上有很多事是理論上可行,但不可能實現。這個專案終究也只是其中之一。它在中途解體,不知不覺間無疾而終……直到我在學生時期將它挖出來爲止。」
萊克希所說的話就像擁有自我意志的生物,飄浮在空中。
「從學院畢業,進入諾華耶公司的時候,我的研究就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只需要等待適當的機會來臨。」
針對瑪德琳女王陛下在位六十週年的紀念典禮,將阿米客思獻給王室。
這就是進入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的萊克希接下的第一個大型專案。她似乎從在學期間開始,便是在機器人工學領域廣受期待的新星。沒有人比她更適合這項任務,於是公司提拔她,成立了開發團隊。
萊克希決定在這項專案中展現自己長年累積下來的研究成果。
「獻給女王陛下的阿米客思當然會受到全世界的矚目,所以他們必須是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甚至全英格蘭的技術結晶。」
──『RF型似乎比一般阿米客思聰明多了。』
「所以我決定稱RF型爲『次世代型泛用人工智慧』。」
──『妳不覺得哈羅德比一般阿米客思還要接近真人一點嗎?』
「電索官……」法曼呻吟道。「拜託妳把那些資料上傳到伺服器,快點──」
埃緹卡正想出手阻止──
法曼的槍口微微顫抖。
「我說艾登──」萊克希的聲音開始帶有冰冷之色。「RF型……哈羅德對我來說真的是很重要的孩子,如果你要告發我,儘管用別的罪名告發,唯獨那些系統碼──」
『大概要那麼做,我才能真正瞭解妳這個人吧。』
法曼甩掉埃緹卡的手──然後使勁推開她。埃緹卡並沒有大意,但力氣終究敵不過對方。她無力抵抗,一個踉蹌之下,背部撞上欄杆。短促的吐息脫口而出。
埃緹卡仍然呆滯。
法曼的手伸向掉落在埃緹卡腳邊的平板電腦。
妳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他咬牙切齒地補上這句話。
必須還給我。
──咦?
也就是審查企劃書,將「無法遵守敬愛規範的系統結構」排除在准許製造的對象之外。
「史帝夫失控,馬文則綁架並監禁了我。」
然後停止在呆立於原地的埃緹卡腳邊。
「……原諒我。」
只不過──萊克希的行爲無疑比他更加脫離常軌。
「要說謊也說得像樣一點吧。」
是我太蠢纔會告訴他──她嘆了一口氣說道。
埃緹卡好不容易纔開口說道:
「妳什麼都不懂。他們確實會思考,但他們的思考與計算……是深不見底的黑洞。那終究不是我們能夠理解的東西。」
如果自己貫徹了正義,哈羅德會有什麼下場?
就像是內心不斷凝聚的負面預感在此刻爆發,掩蓋了一切。
法曼的動機合情合理。
一股反射性的寒意竄上背脊。
「『我跟你不一樣』。」
「你想理解我嗎?原來是這樣喔……因爲你是好人嘛,從以前到現在都沒變。我本來很喜歡你這一點的。」她的話裏沒有任何感情。「你要告發我是沒關係,可是啊,不覺得哈羅德很可憐嗎?他什麼錯也沒有,卻因爲你多事,就要接受停止運用的處分。」
「簡而言之就是重現了人類的腦神經迴路,搭載神經模仿系統的阿米客思。」
「爲什麼不聽我的話……電索官,妳也跟萊克希一樣嗎?」
「不,我也騙過了其他人。我說電索官,妳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厲害的。要搭載企劃書上所寫的假系統,藉此掩蓋真正的系統,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萊克希一臉無聊地搖晃椅子。「但跟安格斯他們不同,艾登原本就知道神經模仿系統的存在,而且也能理解,他纔有辦法像現在這樣透過哈羅德引出真正的程式碼……」
──『那些聽說也全都是最新科技的功勞呢。』
這就是──RF型的真面目。
退出開發團隊後告發萊克希,透過小報得知史帝夫一事而犯下這次的罪行──全都是因爲他讓可能威脅人類社會的阿米客思問世,纔要負起責任。最重要的是,他讓重要的人做出這種事,必須爲此贖罪。
再也不會醒來,也不會與他人交談。
「明明知道無法通過審查,萊克希還是聽不進去。所以,我決定離開團隊。如此一來,開發就會出現嚴重的空缺。我以爲這麼做或許能逼迫她改變方針,但是……」法曼搖搖頭。「後來,RF型還是獲得委員會的認可,成功製造了。」
回過神來,埃緹卡已經抓住法曼的手──他的指尖在碰到平板電腦的前一刻停下。兩人四目相交。埃緹卡看着那雙與哈羅德十分神似,卻更憔悴、更像生物的眼睛。
計算──哈羅德採取的任何行動確實都經過計算,就連每一個笑容都是他的策略。所以,他能將人類玩弄在股掌之間,甚至不讓對方察覺自己正遭到玩弄。
埃緹卡漸漸開始感到口乾舌燥,思緒燒成一片空白,得不出任何結論。
自己還是──一點也不覺得不要知道比較好。
「萊克希。」
強烈的疼痛竄過背部,使她緩緩跌坐在地。
淡淡的光柱從裝設在天花板附近的採光窗落下。夜晚再過不久就會蒸發,消失得無影無蹤──但與之相反,萊克希的眼瞳仍然封閉,深不見底。
我不要。
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審查標準非常明白。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就算做到這個地步,那也不會成爲妳的功績。」
「雖然其他人都不知道,我還是實現了過去沒有人能辦到的事。」
不要知道還比較好嗎?
「艾登。」萊克希用手撐着下巴,靠在腿上。翹起的頭髮從她的肩膀上滑落。「我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一點也不。」
「艾登!你真的是講不聽……!」
但是──
萊克希博士是反叛倫理委員會的罪犯,此刻應該公開系統碼,讓她接受正當的制裁──沒錯,法曼的主張很有道理。他本身就是爲了達到這個目的,纔會犯下多起案件。就算埃緹卡現在遵從法曼的要求,他也不太可能再度逃走。這次,他肯定會乖乖接受逮捕。
「開發團隊的其他成員,還有安格斯副室長……他們全都配合妳說謊嗎?」
因爲對埃緹卡來說,他是第一個。明明肆無忌憚地闖入自己的心,卻沒有任意踐踏,反而留下了前所未有的溫暖──所以自己才天真地相信了他。
──即使那番話、那個表情,全都在他的計算之內。
埃緹卡還是無法動彈。
她立刻伸手去拿──但在構到之前,法曼硬是把平板電腦踢飛了。「啊啊,你搞什麼!」博士與他扭打在一起──遠離兩人的平板電腦在地上滑動……
如果能一個人繼續依靠藥盒煉墜,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嗎?
但是──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想像失去哈羅德是什麼感覺。
法曼在一陣扭打之中,射穿了萊克希的腳。她的腿一軟,當場跪下,血液慢慢從她的右大腿滲出──法曼仍然握着槍,肩膀隨着呼吸大幅起伏。
「電索官,既然妳身爲執法者,就應該伸張正義。」
他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萊克希呻吟着,試圖抓住他,卻構不到。她已經站不起來了,只能忍着疼痛大叫:
「艾登,以前我也曾相信你跟我是一樣的……但到頭來,好像只有我纔是天生特別的人。」她的臉上不帶輕蔑之意,只是面無表情。「你聽好了,特別的人就必須做些特別的事。我超越了誰都無法超越的極限,做出能自己思考的全新物種。」
法曼這麼說着,走到埃緹卡面前。大概是遭到毆打時受傷的,他的嘴脣滲着血──並不是黑色的循環液,而是純粹的紅色人血。
「變成怎樣?」
不論他的心是什麼模樣,都無所謂。
即使如此──
『我也覺得,如果能潛入妳的腦海該有多好……』
「艾登一開始明明也很清楚,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槍聲。
他獨自懷抱着RF型的真相至今。
「在我看來,不只塔爾伯特,整個委員會就是一羣無知人類的集合體。」萊克希露出微笑,溫和得可怕。「只靠巧妙一點的假企劃書就能輕易騙倒他們。坦白說,那種機構的存在根本沒有意義吧?」
埃緹卡望向維修艙──阿米客思仍然躺在那裏,雙眼緊閉。他不會有什麼下場,就只是維持現在的狀態罷了。
等一下。
「不要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樣子。直到開發起步爲止,妳都一直隱瞞RF型的巨大黑盒子吧。」法曼露出沉痛的表情。「那種東西,我們根本承擔不起,甚至違背倫理。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妳也應該知道那是不能碰的東西。」
「那也無所謂」。
「倫理?」萊克希笑了出來。「倫理啊……像你這麼一板一眼的工程師最喜歡那種東西了。」
埃緹卡一瞬間對自己的想法感到錯愕。
萊克希站起來的瞬間,法曼扣下扳機。子彈掠過她的頭髮,陷入書架──萊克希的拳頭狠狠擊中他的臉頰,從旁人的角度也看得出來力道相當猛烈。況且,法曼的身體狀況原本就稱不上完好,他的重心大幅偏移。萊克希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壓在空的維修艙上。
「我反對過了。」法曼強調。「我當時身爲開發團隊的副主任,負責輔佐她。但是,專案開始後我才明白……不管怎麼想,神經模仿系統都脫離了倫理委員會的審查標準。其中產生的黑盒子實在是太過龐大了。」
他的做法當然不可取。傷害達莉雅等無辜的RF型相關人士,終究是不可原諒的行爲。
具備酷似人腦的神經迴路,嶄新的機械。
「……看來我和妳果然再也無法互相理解了。」
埃緹卡拚命抬頭的時候,他已經拿起平板電腦了。
「你也真迂腐耶。」萊克希眯起眼睛。「我從來就不曾拜託別人讚美我,只不過是他們擅自奉承罷了。我不是爲了得到讚美才這麼做。不論何時,我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今後也一樣。如此而已。」
忽然間,哈羅德寂寞的微笑在腦中復甦。
她心知肚明。
神經模仿系統欺騙了國際AI倫理委員會。如果這件事曝光,後果不只是萊克希會受罰,影響也會擴及整個諾華耶機器人科技公司。而且……
這麼做是「錯誤的」。
埃緹卡想起在法曼的機憶中窺見的感情。原來如此,他一直以來都很後悔,後悔讓萊克希違背倫理──後悔沒能阻止她跨越身爲一個人、身爲一個工程師必須遵守的原則,就爲了優先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平板電腦從法曼的手中掉落。
那個時候,偵破知覺犯罪之後,自己不也這麼想嗎?
與量產型阿米客思在思考程序上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RF型──哈羅德毫無疑問得接受停止運用的處分。
「我明明阻止妳好幾次了,爲什麼妳還是要付諸行動?妳明知事情會變成這樣。」
──萊克希•薇洛•卡特博士對國際AI倫理委員會說了謊。
埃緹卡回過神,抬起頭來。
但太遲了。
再加上──RF型隱藏着違反敬愛規範的危險性。
「我會保管哈羅德的系統碼。」聲音彷彿不屬於自己,清楚地發出。「艾登•法曼,我要重新逮捕──」
一旦讓他人進入自己的心,恐怕就無法回頭了。
畫面已經從剛纔的一連串程式語言切換成大學伺服器的上傳介面。應該是法曼準備到這一步的吧──只要點擊一下,哈羅德的系統碼就會被公諸於世。
我不能讓他遭受那種對待──爲什麼?自己明明被哈羅德欺騙了好幾次,總是被他牽着鼻子走,這次也被當成誘餌,遭到法曼綁架,經歷了可怕的一夜。
再也沒辦法回到如機械般壓抑自己的日子。
「不行!」萊克希怒吼般插嘴說道。「刪除那些程式碼。妳也不希望哈羅德停止運作吧!」
沒錯──埃緹卡的思緒總算發出刺耳的聲音,勉強開始轉動。
不過──
那根手指瞄準系統碼的上傳選項──
按了下去。
速度之快,真的只是一瞬間。
──騙人的吧。
畫面切換,熒幕上的進度列在轉眼間逐漸染上藍色。距離上傳完畢還剩四十秒、三十秒、二十秒……
埃緹卡立刻試圖站起,但是腳踝扭往意料之外的方向,使她發出哀號。大概是跌倒的時候扭傷了吧。別開玩笑了,爲什麼偏偏挑這種時候?
──哈羅德。
『在解決案件前的這段時間,我會努力當妳的好搭檔。』『妳爲什麼要故意把自己表現得像是冷酷無情的人呢?』『這是我表現誠意的方式,請妳瞭解。』『妳才應該,更重視自己一點。』『我很喜歡妳看似冷漠,其實很體貼的個性。』『我完全沒有將妳置於險境的意思。』『不,還是算了吧。我無法準確地形容。』
我還沒聽到那番話的後續。
情感如浪潮般襲捲而來。
如果不是他,大概就──
還剩十秒。
突如其來的巨響貫穿了鼓膜。
什麼──埃緹卡愣住了。艾登•法曼的身體緩緩倒下,彷彿留下殘渣,細小的紅色在空中飛舞──埃緹卡總算明白,被吸向天花板的這陣衝擊是強烈的槍聲。
落下的平板電腦發出響亮的聲音。
「我已經說過了,會後悔的是你……」
萊克希正好放下不知從何處取出的槍──自動手槍(芙蘭瑪15)。是從那個工坊遺失的,馬文的槍──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了。
埃緹卡被某種力量驅使,伸手去拿平板電腦。她維持趴在地上的姿勢,渾然忘我地將它拉過來──進度列仍在持續運作。
還剩三秒。
埃緹卡按下取消上傳的按鈕。
「雖然他還是一樣不會說話,好歹能理解命令。如果是爲了保護兄弟的祕密而行動,一定也符合他的期望吧。嗯,我相信他會那麼說的。」
「妳爲什麼不惜做到這個地步……」
埃緹卡只能老實認錯。自己本來就很清楚,單獨追捕他是很不適當的行爲。但即使如此,一想到可能隱藏在RF型之中的祕密,埃緹卡便認爲不應該向十時報告──十時似乎並沒有察覺任何異狀。
沒錯。那個時候,自己看到的是前陣子在萊克希的住家遇到的家政阿米客思──利伯的頭部。被殘忍切斷的頭帶着沉穩的微笑,掉落在地上。
「難得的機會,我想聽聽妳的推理,天才電索官。」
埃緹卡無法壓抑心中湧現的厭惡感。他真的希望如此嗎?現在當然已經無從確認了──但她的主張還是讓人難以接受。她嘴上說不希望人們舉辦葬禮來悼念馬文,但又無情地切斷了他的四肢,其中存在某種矛盾。
2
「目前萊克希博士正在進行重新啓動的準備。」
法曼被馬文抓住的時機,恐怕是他本身的定位資訊中斷的那個時候吧──就這樣,他被帶往科茲窩。那棟房子是萊克希的別墅。她位於阿米奇堤亞地區的住家有收納了兩把鑰匙的鑰匙盒,就算其中一把是自用車的鑰匙,住家的玄關門也是不使用鑰匙的掌紋認證系統。
「等我把這些事做完再說。而且簡易麻醉很有效,我已經不會痛得走不動了。」
自己曾在分局的入口大廳看到萊克希對警衛阿米客思說話的樣子。那個時候,她的手上拿着平板電腦,而且只有阿米客思曾經出入可以更改設定的保全室。
「他跑得比想像中快,讓我費了一番工夫,但馬文很優秀。因爲我正好得協助警方調查馬文的案件,才拜託他幫忙,結果順利得令人驚訝。」
「博士。」埃緹卡試着安撫自己,儘量放慢速度說道:「等妳的傷勢復原,我就必須逮捕妳了。」
「所以妳就『讓搜查局的警衛阿米客思故障』,使他們更改了駕駛模組的設定嗎?」當時,因爲信任她而說溜嘴的人就是自己──埃緹卡很想痛毆自己一頓。
『幸好最後有逮到人,但今後妳可千萬別再這樣了。』
「可是電索官,妳還沒說到最重要的部分。」她仍繼續操作平板電腦。「妳到底是在什麼時候發現是我的?」
馬文的拇指上有着與利伯相同的蝴蝶刺青。
萊克希總算從平板電腦上抬起頭──她的臉頰浮現有些落寞的微笑。
艾登•法曼腹部中槍,傷勢相當嚴重。目前恐怕暫時無法進行偵訊,但他能保住一命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既然如此──」埃緹卡忍不住改用幾乎是逼問的口氣。「既然如此──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到底『是什麼』?」
「妳爲了綁架法曼,『組合了』馬文的頭與利伯的身體。」埃緹卡難掩苦澀的表情。「因爲利伯的刺青很特殊,我就發現法曼被監禁與妳有關……只不過……」
「我先把剛纔的東西交給妳吧。」她從口袋裏拿出某個東西,丟給埃緹卡。「既然要逮捕我,妳最好拿着這個。」
「──再加上虐待馬文與綁架艾登•法曼的嫌疑。爲了對法曼的機憶動手腳,妳利用馬文監禁了他,沒錯吧?」
畫面頓時靜止。
那瞬間,埃緹卡察覺了真相,所以她確認馬文的右手──最壞的預感成真了。
埃緹卡注視着自己接住的東西──機憶變造用HSB。
其中也包含欺騙國際AI倫理委員會的事實吧。
埃緹卡不禁想起那幅景象──稍微語塞。
「妳一開始就打算讓法曼逃走,然後再綁架他嗎?」
「既然是在機械的身體裏放入模仿人類的機械腦,也難怪妳會有這個疑問。實際上,他們確實遠比其他阿米客思還要像真人。」
「……我真的很抱歉。」
剎那間,全身都恢復了原本的溫度。
接獲通報的救護隊員與警察趕到現場,使研究室內陷入一片嘈雜。埃緹卡看着急救處理完畢的法曼被擡出去──一旁有十時的全像模組正用銳利的視線緊盯着自己。
一陣陣令人窒息的愧疚。
「就是因爲這樣。我聽說他要被移送到其他地方接受精神鑑定,便覺得錯過這次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現在回想起來,法曼本身應該也想透過電索,繼續嘗試揭發真相──畢竟他在埃緹卡潛入之前曾經拜託她「追溯到許久以前的機憶」。他以前曾看過萊克希展示給他的系統碼,也就是RF型的祕密。他應該是打算透過機憶,讓那些程式碼曝光吧。
「可是,妳說過RF型的黑盒子範圍很大吧。多虧如此,他們才能跟人類一樣發展出個人特質,並且成長……這就幾乎等於是人類了吧。」
荊棘般的沉默慢慢陷入肌膚。
「可是,那麼做跟親手殺了馬文沒有兩樣。」
從口氣聽來,她顯然沒有一絲罪惡感。
萊克希不爲所動,甚至露出柔和的微笑。
在僅剩一秒的狀態完全停了下來。
救護隊員很顯然放心不下,但她卻不理不睬。隊員只好放棄,與埃緹卡擦身而過,往樓下走去──萊克希沒有抬頭,只是開口說道:
「啊啊……妳是說剛纔的事嗎?」
「『我不知道』。」
「那只是急救處理,並不是萬全的治療……」
萊克希馬上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她帶走掉在現場的搜查局自動手槍作爲自衛工具,比埃緹卡早一步追上法曼。
『對了,最重要的路克拉福特輔助官呢?』
『很高興至少能聽到一個好消息。接下來,記得好好替博士「善後」。』
然而,在博士心中,這一切都合情合理。
「但那也只是一時的。當然了,我也覺得很對不起他。」
「什麼事?」
「神經模仿系統的確重現了人的大腦,不過那也只是在腦袋裏裝了接近人腦的東西,並不代表他們能成爲人類。」
「不一樣。因爲對阿米客思來說,最重要的是這裏,我的做法是在保護他。」萊克希輕輕用手指敲着太陽穴。「只不過……我把馬文裝到利伯的身體上,是爲了讓他去綁架艾登,而我也很驚訝。我抱着聽天由命的心態改寫了幾段系統碼,沒想到真的動起來了。」
『妳總該想到會有什麼萬一吧。改天我會再找時間好好訓妳一頓,做好心理準備吧。』十時斷然說道。『另外,學院剛纔提供監視攝影機的影像給我們了。法曼和博士都是用划船的方式,從劍河入侵大學校地。他們倆還真像呢。』
位於技術限制區域的別墅應該是個絕佳的監禁地點。
「我找到馬文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他當時就故障了。具體來說是黑盒子發生了某種問題,就連我也修不好。可是如果其他人知道這件事,不是會想舉辦葬禮來悼念他嗎?」我不想放手讓心愛的兒子離開──萊克希嘆息着這麼說道。「所以我一直把不會走路也不會說話,簡直像個人偶的馬文藏在別墅裏。然而這次警方開始認真投入搜索行動,萬一被發現,別說是葬禮,我覺得他甚至會遭受更悲慘的待遇……」
「這個嘛──」她動着薄薄的嘴脣輕聲說道。「也難怪妳會發現。畢竟在妳來到這裏之前,我就已經知道艾登綁架了哈羅德。」
於是她決定乾脆僞造馬文的屍體。
萊克希就跟上次一樣,以再認真不過的表情答道。
萊克希的雙眼筆直地仰望着埃緹卡──她的眼瞳仍然是一片黑夜。
「……廉價?」
「我想說的是,馬文是因爲被我改造纔會攻擊妳和哈羅德。因爲我交代他,排除任何妨礙監禁艾登的人。換句話說……他跟史帝夫不一樣。」她把平板電腦放到附近的推車上。「電索官,我會如妳所願,接受所有罪名的刑罰。我無意逃避。」
「……我知道了。」
只不過──
「請妳聽話,卡特小姐。妳中彈了,現在應該立刻前往醫院。」
看來入侵手段正如埃緹卡的推測。
「我說了,我不知道。」她嘴上明明說着相當不負責任的話,口氣卻十分真誠,顯得表裏不一。「妳聽過《科學怪人》的故事嗎?」
「如果那麼簡單就能做出人類,大家早就做出來了。追根究柢,就連『人類』的定義都能讓一大堆派系爭論不休呢。」
十時的全像模組融化般消失──結束通話的埃緹卡不禁垂下肩膀。課長這麼信任自己,真的幫了大忙。同時,罪惡感在心中沸騰。
所有罪名。
埃緹卡試圖壓抑,輕輕閉上眼睛。
「具備神經模仿系統的阿米客思……」埃緹卡舔了自己的嘴脣。因爲她很清楚,自己正要問出一個可怕的問題。「RF型擁有很類似人類的機械腦,到頭來……他們跟人類究竟有什麼不同?」
「別把自己看得太廉價了,電索官。」
『冰枝,妳怎麼老是做些有勇無謀的事……爲什麼不聯絡我?』
「真的很囉嗦耶。十分鐘之後再來吧,到時候就全部結束了。」
埃緹卡抱住平板電腦,仰頭朝天。全身都有嚴重的麻痺感,同時,不由分說地湧向自己的是──
爲的是將剛纔的祕密對話從他的機憶中刪除。
「──咦?」
前不久,自己正在用YOUR FORMA呼叫救護車的時候,萊克希爬向倒地的法曼。她從他的連接埠拔出絕緣單元之後,插上了這個HSB。
實在是無可救藥。
埃緹卡一瞬間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沒錯沒錯。因爲你們開始偵辦這起案件,我就焦急地心想:這下非想想辦法不可了。」萊克希重新開始操作平板電腦。「老實說,我本來打算搶先綁架艾登,對他的機憶動手腳……卻來不及。我還以爲全部都會曝光,已經完蛋了。可是跟電索之後的你們聊聊,我才發現你們什麼都還不知道。」
「妳將馬文的屍體遺棄在泰晤士河邊,製造他已死的假象,爲的是阻止警方繼續搜索他嗎?」
把沉重的眼瞼抬起來之後,她回過頭──萊克希就在哈羅德的維修艙前。她中彈的右腿綁着止血帶,坐在椅子上,默默操作平板電腦。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的救護隊員站在一旁。
萊克希開朗地說道:「爲了避免給別人添麻煩,我把他們設定成沒握着方向盤的時候都能正常運作。另外,我也刪除了一部分的記憶。」
「……萊克希博士。」
──趕上了。
「因爲按照規定,我們不能追溯到案件以外的機憶。只不過,根據精神鑑定的結果,我們本來打算再度對他進行電索。」
「電索官,哈羅德很快就會醒來,到時候我會乖乖去醫院的。」
「對不起,雖然也是因爲輔助官被擄,我纔會驚慌失措……但我太輕率了。」
「妳應該很清楚,這麼做會讓路克拉福特輔助官的立場陷入險境。」
「妳上次說過,『如果只是要引發一點錯誤,用平板電腦就能搞定』。」
「答得好。」
表現得比人更像人的他是什麼?一方面對達莉雅付出親情,一方面對奪走索頌的悲劇懷抱黑暗的仇恨;看起來明明與人沒有兩樣,卻又會在某些瞬間顯露出極度冷酷的機械特質──他究竟是什麼?
萊克希的眼睛稍微睜大,然後又馬上眯起。她只做出這個舉動,並沒有微笑。
「我去別墅查看艾登的情況時,不只發現馬文死了,妳還昏倒在那裏,嚇了我一跳。而且最重要的艾登甚至跟應該在場的哈羅德一起消失了。」
唯獨她隱瞞自己持有馬文的事令人百思不解。
但還是跟人類不一樣──她輕聲說道。
不過,哈羅德早就看穿這一點,遠比埃緹卡早多了。
「……博士,妳從RF型相關人士襲擊案發生的時候開始,就已經察覺法曼是犯人了。」埃緹卡模仿平時的哈羅德,就像拼起一片片拼圖,編織出真相。只不過,手法當然比他笨拙多了。「因爲妳本來就『一直瞞着別人私下持有馬文』,必然能察覺案件的犯人就是法曼。可是,妳沒有告訴任何人。妳害怕他被逮捕後,警方真的會透過某種方式查出RF型的祕密。」
「在妳的別墅恢復意識的時候……我在工作桌下面發現了『利伯的頭』。」
那是一名青年試圖做出理想中的人類,褻瀆了神的故事。
據說他完成的只是一個怪物。
「就算想做出『像人』的東西,成品也不一定接近人類。《科學怪人》中的法蘭克斯坦本來想做的也不是怪物。」
RF型的黑盒子遠比其他阿米客思更深、更廣。
他們是人類絕對無法窺見的某種深淵。
阿米客思無法接受電索。
目前,誰也不可能參透他們的心思。
「『我們到底是什麼,由妳來決定就行了。』」
萊克希的呢喃彷彿被某種東西附身。
「我想……如果是馬文,或許會這麼說吧。」
埃緹卡終於注意到一件事。
自己該不會是將信賴寄託給一個深不可測的人物了吧?
即使如此,那個時候──法曼正要將哈羅德的系統碼上傳到伺服器的瞬間,她察覺了。面對恐懼,某種邏輯無法解釋的感情襲捲而來。
她知道自己已經再也無法變回遇見他以前的樣子。
要放棄已經體會過的暖意,遠比過着永遠不懂何謂溫柔的生活要困難多了。
埃緹卡總覺得自己似乎變得相當愚蠢。
實際上,或許真是如此吧。
「萊克希博士──」好不容易擠出的這句話如鉛一般沉重。「我是一名搜查官,必須忠於法律。只不過……我無法讀懂系統碼,所以我也不知道神經模仿系統『是否真的存在』。」
這番話沒有餘音,只是在空中散落。
萊克希緩緩露出她的虎牙。
「──謝謝妳。」
但是,埃緹卡不同。
這恐怕不是正確的選擇。
我會叫安格斯來接你──她留下這句話,被趕來的救護隊員揹起,離開現場。哈羅德開始推測。原來如此,看來案件已經大致偵破了。
轉頭一看,博士竟然就坐在維修艙旁邊的椅子上。哈羅德坦然感到驚訝,沒想到她也在場。
「是我說明得不夠清楚,我指的是『讓博士失勢』的責任感。他的人格有問題,所以那個時候你纔會提議申請精神鑑定吧?」埃緹卡以單腳站起。「抱歉,十時課長打電話給我……我馬上回來,你乖乖待在這裏。」
「晾在庭院裏的衣服也是。衣服都染黑了,大概是切割馬文時沾到循環液,洗不掉吧。最重要的是……」哈羅德一邊說明一邊仔細觀察她的表情。「法曼將妳擄走的那天晚上,萊克希博士出現在酒吧對面的餐廳。不知是爲了什麼,她似乎本來就計劃要綁架法曼。她大概是認爲我們遲早能逮到他的馬腳纔跟蹤我們,企圖搶先綁走他。」
「偵訊後應該就能真相大白了吧。」
*
『就像以電索潛入人腦,真希望我能進到你的思緒裏。』
「即使關閉痛覺,感覺應該還是很糟糕吧。」是萊克希的聲音。「畢竟他的雙手雙腳都被打斷了。我剛纔真該多賞艾登一發子彈。不,開玩笑的啦。」
會忍不住這麼想,究竟是爲什麼呢?
看來自己又得以甦醒了。
「我們根本沒機會說話,光是要救你就費盡心力了。」
目前還不清楚狀況。
雖然心裏浮現這個疑問,哈羅德並沒有說出口。
她當時那抹極度落寞的微笑在腦中重新播放──根本就不可能對等。自己與她有着完全相異的本質。對哈羅德來說,這一點理所當然,甚至稱不上問題。
「他的目的應該不是讓博士失勢纔對。進行電索的時候,妳不也這麼說嗎?妳說法曼是基於某種責任感纔會行動。」
但可以的話,自己再也不想看到她露出那麼痛苦的笑容了。
「是的……我早已察覺。」這也只能承認了。「拜訪她的住家時,我從利伯口中問出了各種線索,也記住了屋內的情形。」
「萊克希博士比我更拚了命救你。不過,企圖利用馬文綁架法曼的人也是她……」埃緹卡講話比平常還要快,支支吾吾地道出事情原委。「博士康復之後,我會逮捕她……雖然這麼做可能會讓你很難過。」
不──該不會已經公開了吧?
也許埃緹卡單純只是累了。雖然擔心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腦中」的祕密──但萊克希不太可能那麼輕易就坦白真相。即使法曼主張其存在,以他的立場,恐怕也得不到埃緹卡的信任。
哈羅德抬起手臂,呆呆地望着斷掉的手指。
這是真心話。萊克希是哈羅德的「母親」,但他們之間本來就不存在人類親子般的執着,正如哈羅德與史帝夫他們的「手足之情」不同於人類。
自己總有一天會爲今天的決定後悔嗎?
「找到了,但他受了重傷,我想應該暫時出不了醫院了。」從埃緹卡的口氣聽來,使法曼受傷的人大概是博士吧。原來如此,她確實有可能下得了手。「總之,你還是擔心自己吧。安格斯副室長來接你之後,就要馬上再去修理工廠了。」
「不,不論理由爲何,犯罪的人就應該接受制裁。」
妳就當作是我在自言自語吧──她這麼說道。
──電話真的響了嗎?
「路克拉福特輔助官?」
系統啓動完畢時,視覺裝置率先捕捉到的是埃緹卡的身影。她以前所未有的糟糕臉色窺探着哈羅德──隨後又趕忙退開。大概是因爲在頗近的距離下四目相交吧。
「博士沒有跟妳說什麼嗎?」
埃緹卡逃不過她的眼光。
「法曼也讓我感到不解。」哈羅德刻意裝傻。「他爲什麼要擄走我,把我塞進這個維修艙呢?目的是什麼?」
「我就知道,妳一定會保護哈羅德。」
「我到現在仍無法猜出她的動機。就算博士想袒護身爲犯人的法曼,利用馬文來監禁他也很不自然。」
「喂喂喂,你現在該說話的對象是她,不是我吧。」萊克希感到傻眼。「算了。我要跟那個煩人的救護隊員去約會了,你們倆就留下來慢慢聊吧。」
「博士,妳怎麼會在這裏?」哈羅德還以爲她會先以綁架犯的罪名遭到逮捕。
「我不知道。」埃緹卡不假思索地回答。「應該說……我還以爲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呢。」
不知道埃緹卡有什麼想法,她隱隱別開視線,究竟是出於單純的「害羞」,還是出於「愧疚」呢──看起來兩者都有可能。不知從何時開始,哈羅德對觀察她的能力愈來愈沒有自信了。
「博士堅持要等你醒來再去醫院。」埃緹卡一邊目送萊克希的背影,一邊這麼告訴哈羅德。「發生了很多事,她的腿被法曼射中……」
「那個鑰匙盒嗎?」
哈羅德感受到難以名狀的安心──雖然他認爲埃緹卡肯定會找到自己,還是懷着一定的擔憂。艾登•法曼或許會在她救出自己之前,很快地分析出自己的系統碼,然後公諸於世。
「我說你啊。」
「不審問法曼也說不準,但我想……大概是爲了改造你吧。」埃緹卡的手從剛纔就一直在膝蓋上握拳,彷彿不願意觸碰任何東西。「他本來就想讓博士失勢,大概是想改造你這個RF型,讓你失控,藉此傷害博士的名譽。」
開懷的微笑近乎純真。
「這麼說來,妳已經找到法曼了嗎?」
「輔助官,你聽得見嗎?」埃緹卡問道。「感覺如何?」
「我說電索官──」博士沒有停止,用柔和的語氣說了下去。「如果妳希望哈羅德今後也能繼續擔任輔助官,有一件事……我想先告訴妳。」
又一次,系統的處理受到莫名的壓迫──未知的感情。自己究竟要到何時才能分析這種感情呢?萊克希會有答案嗎?
「開玩笑的啦。」哈羅德儘量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謝謝妳救了我,電索官。」
現在必須刺探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自己到目前爲止從來沒見過任何一個如此期望的人類。
但願她能當作胡言亂語,不要放在心上。
現在的自己明明只希望埃緹卡什麼也不知道。
「電索官,妳覺得博士爲什麼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綁架法曼?」
『我們要怎麼樣才能站在對等的立場?』
「輔助官。」埃緹卡望過來,視線投射着淡淡的責備之意。「你早就知道博士是綁架犯了吧。」
想想也是。「幸好這裏是英格蘭,這下不必等待零件到貨了。」
哈羅德以爲埃緹卡會生氣地說「爲什麼不告訴我」,她卻罕見地安靜。不只如此,她看起來甚至對哈羅德隱瞞此事一點也不憤怒,仍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