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隱藏頭目（左），與勇者交戰

「可是，這樣纔有王者風範吧？」

面對「連外表都不同」的指責，勇者坦率接受，完全沒有否定。

當我還因爲無法理解狀況而處於沉默之中時，魔王再度怒吼。

「你根本不是那種人吧？不論是現在這種得體典雅的服裝，或者是溫厚穩重的語氣，全都不像你。」

「在下個人如何根本無關緊要。你不是也說過，希望在下更有王者風範嗎？」

聽到他們這段對話後，我也慢慢了解了。

勇者確實是巴爾夏恩王國第一代國王。然而，模樣、說話方式等表層部分都有了劇烈變化。

這裏是薄明之國，人們會受到生前的遺憾影響而發生變化的世界。長久以來一直留在這裏的勇者，外表似乎已經變得與生前截然不同了。

雖然我第一次見到勇者時就覺得他既高雅又有自信，而且還很善體人意……不，這些敘述都是多餘的，其實可以濃縮成「王者」這個詞。

各方面都具備王者風範的他，帶着王者般的外表、王者般的舉止、王者般的口吻、王者般的聲音……說出了一句充滿王者氣度的話。

「在下認爲，倘若自己是這種人，應該就能做得更好。」

「這是什麼話!? 讓吾下定決心追隨的是那個粗暴的你。在下!? 不要用這種噁心的自稱。」

「關於自稱，在下認爲你沒有資格批判他人。」

「用吾當自稱有什麼好奇怪的！……應該很普通吧？」

魔王一度相當氣憤，不過馬上開始感到不安，朝我看來。你得知心儀對象內心中根本沒有自己之後就喪失自信了吧。

吾……雖然這是相當老氣，以現代基準而言頗爲罕見的自稱，不過，反正魔王本來就是古代人嘛。

「一點都不奇怪，畢竟時代已經不同了。」

聽到我爲魔王緩頰，勇者馬上開口補充。

「在下所處的時代也沒人用吾當自稱喔。」

「那就非常奇怪了！」

「你不惜變成那樣，到底有何期望？復活後有意做什麼？」

「小心！他要攻過來了！」

「在下並非企圖將王國化爲焦土，只是想推翻巴爾夏恩王室的統治而已。」

「吾……餘的自稱與此事無關。此人現在另有其他令人不忍卒睹的理由。」

「妳紮實地中了那傢伙一劍，竟然毫髮無傷。」

雖然現在只剩左半邊，不過我已經變得比那時更強了。

絕對不會動搖──眼神黯淡無光的勇者如此斷言。

我本來還以爲勇者的實力與魔王相去不遠，沒想到這麼強。

這下就只能承認了吧。雖然勇者說出這句話之後還是以「不過，自稱是個人的自由……」打圓場，但是，首先開始雞蛋裏挑骨頭的是魔王。

「給我？」

雖然魔王的批判相當毒辣，不過勇者只是笑着說了句「的確如此」。看來似乎是真的。因爲我只知道現在的勇者，所以完全無從想像。

已經比任何人都更像王者的國王，肯定懷着王者般的願望。

王國的繁榮……我認爲應該會聽到跟這方面有關的答覆。

我不可以在這種盲從他人的狀態下重回現世。

就算現在平安復活，幾十年之後，年邁的我再度死亡時，想必還是會留下不少後悔吧。

「巴爾夏恩王國是建立在無數犧牲之上的錯誤國家。這樣一個國家，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咦……真的這麼過分嗎？雖說魔王也好不到哪裏去，沒想到連勇者這邊也有非常多過分的插曲。

「他會不會太強了點!? 」

這應該是犧牲者本人開口否定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吧？即使我瞄了魔王一眼，勇者還是說個不停。

我可以理解你對自己與魔王之間的誤解感到後悔，但是，再怎麼說，要毀滅王國就未免有點……

「阿修巴頓家的那位老爺子確實很恐怖。」

「執行警備任務時被人民當成盜匪。」

「怎麼樣？妳不知情吧？類似的狀況，在王國比比皆是。」

雖然勇者的眼神已經比剛纔正常一點了，不過還是很恐怖。露出不像常人會有眼神的勇者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試圖拉攏我。

看起來不怎麼強嘛──在我懷着這種想法看着勇者時，魔王慌張地大喊。

「有人傳話給妳。」

雖然中了劍，但我也以自行跳開的方式成功降低了殺傷力。

「妳看得到啊？果然很強。」

現在就來說明我自己也深深介入其中的公爵家叛亂騷動吧。我爲了說明而看向勇者……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請問他原本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雖然年輕時的勇者跟蠻族相去不遠，不過這似乎也是他討人喜歡之處。他憑着這樣一股兇暴的衝勁建立了王國。

不，我知道喔。令弟的子孫就在我家，公爵家其實已經破滅了。

我決定實行不知道已經是第幾次的背叛行動。

餘也一樣沒人用喔餘。

「就算不復活也無所謂了。我認爲，不論是我自己或是您，我們都應該接受死亡。」

「我現在覺得不復活也無所謂了。」

因爲我跳到了遠處，所以勇者的聲音也變得細不可聞了。

「即使他是這種人，是吾最爲唾棄的那種人……吾依然希望他成爲國王。」

「雖然我對王國沒有絲毫忠誠心……但是，您這番話成了讓我思考復活理由的契機。」

對於這個連我也感到十分在意的關鍵問題，魔王隨後就開口問起了。

巴爾夏恩王國的第一代國王，一心期待王國滅亡。

勇者緩緩拔出掛在腰間的佩劍。

「在下臨死前的後悔，絕對不會動搖。」

不用擔心啦，魔王你也知道我有多厲害吧。

他果然以王者般堂堂正正的姿態說出了願望。

這樣的他，究竟是懷着什麼後悔而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呢？我覺得自己可以想像得到──多半是希望自己更像個王者吧。這樣的話，他打算在復活後重新當一次國王嗎？

「妳現在的模樣看來像是被人迎頭劈成兩半。」

因爲他當時打不倒魔王，只好選擇封印……啊，對喔。他是因爲不想殺掉魔王，所以才加以封印的。

就算沒說也應該想得到吧──我移動到魔王身邊，轉身面對勇者。

「謝謝。在下也覺得跟懷着建國夢想的你一同度過的那段時光十分美好。」

「不要道謝！你這傢伙原本應該是聽到前半段批判時就已經忍不住出手攻擊的人吧!? 讓吾下定決心跟隨的是那個粗暴但不忘義氣的你。」

「宣稱要籌措戰費，但卻企圖販售以猿猴骨與魚骨組合而成之物。」

暫且不管魔王的自稱，我對在薄明之國變成現在這樣之前的勇者感到好奇。雖然他多半不是現在這種不論哪方面都充滿王者風範的人……

滿是裝飾的劍柄跟劍鞘讓我以爲那把劍沒什麼實用性，但是，劍身散發出冰冷而銳利的光芒。

「爲什麼……？」

要是現在肯定復活的話，我到時多半還是會再次選擇復活吧。直到達成「死得心滿意足」這個條件爲止，我將會一次又一次復活，直到取得近乎不老不死的力量。

「我的人頭還連在身上吧？沒有被砍斷？」

言行舉止都有着無懈可擊的王者風範，期望復活的他，內心卻懷着與王者背道而馳的願望。

這樣的話應該不要緊吧。因爲我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半。

真的這麼過分嗎？

不過，嗯，如果只是這種程度，我還是能輕鬆取勝。反正對方的攻擊沒辦法造成多少傷害，只要保持警戒，遲早有辦法對應他的速度吧。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抱怨，魔王就已經將筆記本拿到了我面前。

「那傢伙可是曾經建國的人，擁有那種程度的實力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接下了勇者全力掃出的一劍。

不能這麼做。雖然我說不出符合邏輯的理由，但就是認爲絕對不該讓這種情況發生。

我覺得自己差點遭到勇者的眼神吞噬，已經來到嘴邊的話驟然而止。我怎麼直到現在都沒發覺，勇者竟然一直保持着這種感受不到絲毫人性的眼神。

「不只是他而已。在下的弟弟也認爲刻意建立對立構造能讓國家更爲安定，因而創立了希洛茲公爵家。他的子孫們，多半也都在瞭解最後只會迎來破滅的情況下依然持續扮演反派吧。」

我靠着左腳勉強着地，然後直接跳回魔王身邊。

勇者在一瞬間就來到了我的眼前。

「那是人魚的木乃伊。要是沒被其他人阻止的話，肯定會暢銷。」

「我的願望是讓巴爾夏恩王國滅亡。」

他接近的速度比預料中快上非常多，劍鋒正迅速逼近我的脖子。

雖然攻擊沒造成任何傷害，但我躲不開也是事實。實在太快了。

這樣聽來，當時的勇者外表跟常見的盜匪相去不遠，另外，雖然是未遂，但也曾經有意詐欺。雖然現在流傳着相當多讚揚第一代國王勇氣的逸聞，不過，一旦瞭解他的真面目，這些逸聞聽來就全都變成了小混混好勇鬥狠的記錄。

「他是個做事隨興且粗暴之人。只懂得怎麼打仗，但不足以勝任一國之君。」

「對妳來說，復活應該是最優先事項吧？」

雖然我看得出這超高速的一劍，但是身體反應跟不上。就算日常生活沒有問題，但是，只剩下左半身，多半還是有些負面影響吧。

「那麼，在下要出手了！」

「從妳的反應來看，似乎不需要擔心……唔？」

察覺到我行有餘力的魔王，悠閒地邊翻開那本筆記本邊這麼說……

「在締結同盟時完全不懂禮儀，險些引發不必要的戰爭。」

目睹年事已高，感到後悔的勇者死後徹底墮落的模樣之後，我終於瞭解了。

「是啊，在下還記得你趕來時大喊『賊人何在！』。」

「這個……」

我注視筆記本，看到了以熟悉筆跡寫下的文字嘎嘎嘎嘎啊啊啊

「原本以爲妳會選擇支持在下的……」

勇者以看似沉重的動作揮舞着劍，擺出架勢。

等一下，現在不是寫日記的時候吧。

「唔！」

勇者依然保持原本架勢，由於雙方距離相當遠，所以應該還不需要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