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四 普萊南侯爵

普萊南侯爵在前前任國王統治時繼承家主之位。他當時纔剛從學園畢業。其父雖在祖父去世後繼任，但同樣英年早逝。

由於坊間當時已經出現「長年以來穩坐財務卿寶座的侯爵家，似乎也即將由盛轉衰」的說法，年輕時的他因此付出莫大心力。

他對反抗的傭人施以嚴厲過頭的懲處，藉此殺雞儆猴。對於逾越的分家就捏造犯罪的證據，使其就此噤聲。面對曾經跟隨過侯爵家，但覬覦財務卿寶座而結盟的貴族家，他用挑撥離間手段成功削弱勢力。另一位侯爵因爲輕視他年輕而試圖設計操控，他反而煽動了該侯爵胞弟引發家變。

人們的惡念，有時甚至是善念，在他手中都變成層出不窮的毒辣手段。

雖然他長袖善舞，不僅守住了侯爵家家主之位，甚至也死守住王國的財庫管理者寶座，但卻活得極爲痛苦。對他來說，看到他人遭到自己這種弱者想出的膚淺謀略擺佈，暴露出內心醜陋面後步向滅亡的光景，實在非常難以忍受。

雖然年輕的普萊南侯爵心靈持續遭受腐蝕，但他依然專注於自己的工作。等到狀況慢慢穩定下來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感到樂在其中了。政治鬥爭超好玩的。他非常喜歡看到那些自以爲高人一等的貴族任憑自己擺佈的景象。

雖然當時的國王相當關心他，爲他擔憂，然而，他那時其實正在思考「該怎麼做才能把這傢伙拖下王位？」的問題。即使只是在腦海中構思計劃，不會付諸實行，依然能令人雀躍不已。

已經徹底改變到無可救藥地步的普萊南侯爵並未像其父一樣早逝，就這樣活到了現在。

尚未成年就繼承爵位的他，即使在現行貴族之中也屬於年齡最高的那個族羣，以在任期間長度而言更是首屈一指。

就連國王也會對他抱着幾分敬意。固然因爲普萊南家是堪稱王國中樞的大貴族家系，另外就是，面對年紀比自己父母親還大的侯爵，國王也不好採取過於強硬的態度。話雖如此，不過因爲侯爵家長年來始終對王室忠心耿耿，所以最後就形成了現在這種國王也只能小小抱怨「玩弄權謀還是要有點分寸」的關係。

這樣的普萊南侯爵，最近正致力於對實力大幅減弱的激進派貴族落井下石。他首先鎖定的目標是亞基安伯爵。

雖說是有名無實的官職，但伯爵家一直相當重視，會因爲受封這個官職而歡天喜地的貴族也不少。雖說侯爵瞭解即使成功也不會對局勢有什麼影響，但依然出於餘興心態而決定奪取護國卿一職。

正當侯爵滿心期待這一代明顯與歷代先人不同的亞基安伯爵會怎麼因應時……他注意到有條意料之外的大魚咬了餌。

尤蜜拉•多克尼斯。雖然多克尼斯家只是在王國東部擁有小領地的伯爵家，不過，她的實力在於她本人，無關乎土地、家世。在普萊南侯爵眼中，已經達到99級的尤蜜拉十分無趣。她對政治毫無興趣，只希望在自己的領地悠哉過活的心態也和侯爵格格不入。侯爵固然知道那是個聰明的選擇，不過因爲尤蜜拉無意參與政治，所以侯爵還是不怎麼關心她。

由於尤蜜拉和侯爵同樣在求學期間成爲家主，所以侯爵曾經留意過她，但是不久後就認爲她十分無趣。她和完全不會在王都現身的邊境伯有着相似之處，而那個邊境伯的次男正是尤蜜拉的未婚夫。你們真是一對十分匹配的無聊夫妻哪──侯爵在內心如此批判。

侯爵其實是在御前會議前一晚的晚宴會場中才首度有了想把尤蜜拉拖進中央政治圈的念頭。在這之前，他都只是爲了想讓尤蜜拉放棄護國卿而裝出親切模樣勸慰。爲了更加確實達成目標而誘使第二王子去拜訪她。

然而，不知爲何，暗中教唆第二王子之事似乎反而激怒了尤蜜拉。侯爵一看到會議時跟在尤蜜拉身後的那羣激進派貴族就立即改變了計劃。

在希洛茲公爵退場後，目前看似呈現王室獨大的穩定情勢，但侯爵認爲正好相反。在他看來，即使沒有這次與惡整無異的護國卿事件，激進派貴族同樣會在短期內自然瓦解。在這之後就是國王派的內鬥了。爲了顧及國王的面子，檯面上應該會是一片風平浪靜吧。但是，向來善於口蜜腹劍、笑裏藏刀的侯爵十分了解這種狀況有多麼危險。讓王國內部維持國王派與公爵派爭鬥的情勢，反而更能保持政局穩定。直到公爵家消滅後，候爵才確定希洛茲公爵家是刻意保持這種穩定狀態的。他認爲，這樣一來，那個足智多謀的公爵會發動如此草率政變的理由就說得通了。

在侯爵眼中，尤蜜拉•多克尼斯正好適合坐上原本屬於公爵家的位子。

照理來說，在晚宴會場的時候應該就已經無法挽回了。然而，侯爵被派翠克•阿修巴頓擺了一道。他徹底相信了邊境伯之子真的想在中央獲得權力。長年磨練出來的直覺之所以會失準，原因在於尤蜜拉。對於那個隨時可能做出難以理解行爲的人形兵器，侯爵判斷不可能有人會不考慮得失真心愛上她，所以始終認爲派翠克肯定別有意圖。

他之所以會怕成這樣，正是因爲尤蜜拉的發言完全基於理智之故。由於侯爵在交涉談判方面身經百戰，所以在某種程度上能夠分辨得出他人的謊言。若是惡意，侯爵自認更是比常人加倍敏銳。

理智的人並不可怕，侯爵也見識過不少失去理智的喪心病狂之徒。然而，他從來沒看過能夠在保有理智的狀態下讓自己維持在距離理智最遙遠之處的人，因而感到格外恐怖。正是因爲知道自己無法理解，所以才覺得更加恐怖。完全無法想像自己不經意的言行舉止可能會讓對方做出多麼難以預料的行爲。回過神時才發現事態已經無可挽回也絲毫不足爲奇。

在御前會議後，侯爵原本懷着「雖然這次輸給了他們，不過還是獲得了不少樂趣」的想法。參加辦在國王書齋的小型茶會時，他也想知道亞基安伯爵爲何改變心意的理由。

同樣位於房內的國王正以憐憫的眼神看着侯爵。

「她對等級有着如假包換的執着。你不該輕易提到──」

正因如此，所以侯爵更瞭解尤蜜拉當時完全正常，她是在保持理性思考能力狀態下，基於百分之百的關懷，真心誠意打算帶自己去地下城練到99級。

倘若尤蜜拉鼓吹練功升級時採取近似威脅的態度，侯爵反而不至於如此畏懼。

「雖然那確實是令人困擾的善意……算了，總之就是不要干涉尤蜜拉小姐。」

「……不可能，那個真的是人嗎？」

她很理性這點有什麼問題嗎？──雖然國王百思不解，不過普萊南侯爵沒有理會他，在內心發誓絕對不會再跟尤蜜拉有所牽扯。

然而，侯爵日後遭遇了恐怖程度遠遠凌駕那個高深莫測青年的對象。

雖然世人大多十分害怕尤蜜拉，但普萊南侯爵認爲只有傻瓜纔會怕她。因爲她從來不曾主動引發暴力事件。可靠消息來源指出，雖然尤蜜拉在學園時曾經多次遭到各種問題人物糾纏，但每次應對都保持謹慎態度。

既然是這樣，派翠克•阿修巴頓可能懷着什麼樣的目的？他到底打算利用尤蜜拉做什麼……？因爲看不透他的想法，所以侯爵也曾有過些許恐怖的預感。

「我知道！」

要是沒有那個以99級做爲背書的戰鬥力，尤蜜拉就只是個頭腦還算不錯，不喜歡權力的人而已。由於只要己方沒有先去找碴，對方就不會主動出手，所以本來應該只是個不足爲懼的對手。

直到這時，侯爵才首度對尤蜜拉•多克尼斯感到畏懼。

「不對！那個……完全是出於理性！充滿善意！」

但是，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尤蜜拉等人離開國王書齋後，普萊南侯爵依然在不停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