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三 尤蜜拉

巴爾夏恩王國的王都。這座號稱鄰近諸國之中最爲繁華的都市，此刻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在王城的陽臺上，有個少女正望着已經變成廢墟的市街。

因爲長長的瀏海蓋住了她的臉，所以無法判讀表情。唯一能夠知道的是，現在甚至已經連幫她修剪一頭過長黑髮的人都不復存在了。

俯瞰着王都的黑髮少女，正是不僅消滅了王國，更進而殺光了全世界所有人類的當事人。她名叫尤蜜拉•多克尼斯。

少女以帶着自嘲的語氣低語。

「……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呢。」

「妳有自己犯了錯的自覺嗎？」

這個世界本來應該已經不再有人能回答尤蜜拉的自言自語，但還是有了回應。那個聲音混有雜音，無法判斷說話者的性別與年齡。

對於這個看不見的說話者，尤蜜拉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平靜地繼續與對方交談。

「……好啦，我想自己真的有錯吧。」

「對於操控魔物殺光人類之事感到後悔？」

「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還有什麼反省或後悔。何況又不是隻有我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周遭的其他人也不例外……整個世界都錯了。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正是如此！這些世界全都是錯的，所以我纔要讓它們獲得解放。」

尤蜜拉交談對象的聲音多了幾分幹勁。

因爲這個至今依然不知真實身分的對象，一旦談起這方面的話題就會變得滔滔不絕，尤蜜拉一邊感到煩躁，一邊回顧自己的人生──自己和他人都犯了無數錯誤的過往。

第一個錯誤是自己的誕生。對於自己誕生在這個世界之事，以及與生具來的外表、處境等，尤蜜拉有過無數次怨恨。

假如頭髮是黑色以外的顏色、倘若不是生在貴族之家、要是自己誕生對黑髮沒有忌諱的國家……雖然她夢想過這許許多多的「如果」，但是依然不可能就此扭轉一切。

「是啦，以前的我實在不怎麼聰明呢。」

幼時的尤蜜拉，拚命想搏得父母親的關愛。她一心認爲，父親跟母親肯定能夠幫助自己化解那股從懂事以來就揮之不去的寂寞感──只透過故事得知的，在嚴格中不失慈愛的父母。

她深信自己總有一天能夠見到雙親。相信雙方重逢時，父母親必然會給予溫暖的擁抱。

她心想，即使是那個不斷找麻煩的艾蕾諾拉，其實也只是受到旁人唆使而已，本性應該不壞。要是自己曾經拉下臉向她求助的話，或許能夠改變什麼。

知道有個跟自己截然不同的自己後，尤蜜拉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

「這算什麼啊，既然如此，你讓那邊的我殺掉我不就好了嗎？你就只是想要獲得已經沒有等級上限限制的手下而已吧？」

她就此下定決心──由自己來取代令人失望的魔王，親手毀滅世界。

宛如在談論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般，尤蜜拉的語氣中沒有絲毫感情。

「喂。」

她在學生時期也依然追逐着這個絕對不可能實現的願望。關於那個對旁人言聽計從的公爵千金，雖然她內心懷着輕視，但還是會討好對方。爲了留在派系之內，她自願執行各種卑劣行爲。然而，在這個派系因此而甚至連王族都感到不悅時，那羣人立即選擇了斷尾求生。

「完全不同。因爲說這話的是覺得人類其實都差不多的我，所以差異肯定非常大。那傢伙比妳還要強很多。」

「怎麼啦？妳的戰意好像又減弱囉？」

她覺得，雖然自己拚命裝成沒注意到的樣子，但是，過去肯定有過能夠讓自己獲得救贖的路線。拯救自己的手，很可能一度近在咫尺。

那四個人就是如此強大，對尤蜜拉而言是最難應付的敵人。

「也就是說，那傢伙成了我的對手？」

她隨後就遇見了這個從來不曾現身的神祕對象。

「我早就注意到妳了。在人類之中，妳擁有出類拔萃的能力，我非常希望能讓妳成爲手下。但是，妳就是會死，不管我怎麼幹涉都無法改變結果。」

「好像是成了什麼領主吧？總之整天遊手好閒，真的很沒意思。」

「啊？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想得到啊？」

尤蜜拉想像不出一個不會痛恨世界的自己。她認爲，就算能夠回到過去，開始另外一段人生，自己應該也還是會討厭這個世界吧。

「可以說得具體點嗎？」

「……沒什麼。」

「對方多半是抱着娛樂心態觀看這個世界，從中取樂……嗯？妳怎麼了嗎？」

不時會對自己表示關切，詢問是否有困難的他，無疑曾經是尤蜜拉的希望。然而，拒絕那個救贖之手的也正是尤蜜拉本人。因爲她認爲對方只是邊境伯之子，在王國中樞沒有多少影響力，所以始終不曾親近過他。

「不可能有這種事吧。我已經無路可退，早就決定要殺光所有看不順眼的傢伙了。」

由於那個聲音到現在都還在抱怨，尤蜜拉說話時的語氣也變得粗暴許多。

邪神在這時提出了一個違背常理的練功升級法。那個練功法極爲嚴苛，絕對不是一般人、還想要命的人想得出來的方法。

「我開始認爲不妨多試試看各種方法，於是試着把另一個靈魂放進妳的身體裏。那是個飄蕩在次元縫隙之間的弱小靈魂。雖然我想多半還是行不通，不過那時真的已經苦惱到不惜嘗試這種方法的地步了。」

因爲擔心這樣會讓旁人會更加討厭自己，所以，不管是童年期或求學期間，她都不曾使用過這股力量。雖然她現在懷有「既然其他人已經那麼疏遠我，到底還在怕什麼」的認知，但是，當時的她真的非常害怕發生這種情況。

尤蜜拉回想起了跟亞莉西雅等人的戰鬥。跟那四個人的戰鬥是千鈞一髮的死鬥，要是沒用過那個瘋狂的練功升級法，當時死的肯定是自己。

「唔……事情沒這麼簡單。那邊的妳沒有我能介入的破綻，她不像妳一樣痛恨世界，很難搞。」

「理由很簡單，因爲是我安排的。」

尤蜜拉憑藉着這樣的幻想，在進入學園就讀之前就一直在多克尼斯領地努力求學。

尤蜜拉覺得，幸好問起了關於在平行世界和平地活着的自己。

尤蜜拉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因爲她也沒有其他談話對象，所以不會感到不方便，不過，尤蜜拉在內心中以「邪神」稱呼這個說話者。

「聽我說話啦！」

「爲什麼會有那樣的我存在啊？」

首先是隻憑自己的力量活下去的路線。憑這身實力，不管到哪個國家去，應該都能過着不錯的生活吧。

「哦～其實我也不怎麼有興趣就是了。」

再來是尋求周遭他人協助的路線。

尤蜜拉因爲想知道說話者到底做了什麼而專心傾聽。

「邊境伯領地大概不會像中央這樣整天勾心鬥角，如果是在那邊的話，或許我也能過着安穩的日子……是吧──」

「唉……我會乖乖過去啦。你真的完全不在乎別人的狀況呢，不愧是想出那種頭腦不正常升級法的人。」

「問題可能就是我這種只想靠別人幫忙的心態吧。」

尤蜜拉獨自回想起幾個月前的事。對方第一次對她說的話是「妳啊，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會死喔」。說話者提出忠告，表示再這樣下去會因爲敵不過亞莉西雅等人而死在對方手上。

「──肯定有着能夠俯瞰這個世界的存在。」

「另外一個我是個怎樣的人？跟我不一樣嗎？」

驚覺對方的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尤蜜拉急忙捂住自己的嘴。雖然不清楚詳細情況，不過，他應該也已經在魔物大舉入侵時戰死了吧。尤蜜拉認爲，幾乎可以說就是自己奪去了他的性命。

於是，尤蜜拉就此踏上成爲隱藏頭目之道。

既然成了領主，應該是繼承了父親的伯爵爵位吧。過程中到底得發生多少事才能形成這種結果，尤蜜拉甚至無從想像。

「那個我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她認爲，絕對必須打倒的對象就只有一個。

「實行那個方法的可是妳自己喔，平行世界的妳。她同時也是妳明天要打倒的對手。」

她的希望再次消失了。魔王遭到討伐，新的勇者與聖女讓舉國上下歡欣鼓舞。

尤蜜拉突然對直到現在爲止都不曾有過絲毫興趣的另一個自己產生了好奇心。

她直到升上學園三年級時纔看出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剛好就在這個時期，「魔王復活」的消息傳遍了王國各地。

從初次見面起就一直都是如此。這個看不見的神祕人物完全無意與他人溝通，就只是單方面地說着自己想說的話而已。

魔王成了尤蜜拉的新希望。她心想，如果是魔王的話，對於那些一直霸凌自己的人、亂七八糟的王國、不值得存在的世界，魔王肯定能夠全部將之消滅。

尤蜜拉打從心底認定，不可以再依靠任何人，能夠信任的只有自己而已。

「不是這樣喔。傳授給妳這傢伙的方法，不是我想出來的。」

尤蜜拉再次回顧自己的人生。

「妳還好吧？明天就是要侵入相鄰世界的日子囉？」

尤蜜拉要挑戰的對象是平行世界的自己。雖然她早就聽邪神提過這件事，不過還是沒料到對手竟然就是那個人。她原本認爲，對方肯定跟自己一樣，過着鬱郁不得志的人生……

連最後一絲希望都徹底斷絕了。更精確的說法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任何希望。

尤蜜拉最後想起了在學園時偶爾會來找自己攀談的某個男生。

尤蜜拉早就知道，自己擁有比他人更強的實力，能夠運用某種強大屬性的魔法。她是在瞭解這點的情況下刻意隱藏實力的。

「沒錯。可以說有了意外的收穫。而且，她甚至還幫我找回了遺失物。值得驚歎。」

或許察覺到了尤蜜拉有所不滿吧，那個聲音說起了聽來像是在關心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