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隱藏頭目,揭穿王國的黑暗面
《反派千金等級99 ~我是隱藏頭目但不是魔王~》 · 七夕さとり · 2.4萬 字
我上次喝酒的時候,除了不怎麼喜歡那個味道之外,言行舉止也變得跟平時不一樣。雖然我在那之後就沒再喝過半滴酒,但是依然記得當時覺得有種輕飄飄的感覺,十分快活。
然而,我現在只覺得非常想吐。不知道是因爲我一口氣喝光的關係,還是我討厭的碳酸在作怪。
宛如撲倒般走下馬車的我,決定爲了緩解不適感而再吹一陣子晚風。
我輕輕跳上屋頂,雖然高跟鞋害我不太容易保持平衡,不過靠蠻力強行解決了。不該在穿着禮服的時候這麼做──因爲不想弄髒禮服,所以我沒辦法坐下。
我邊後悔邊仰望夜空,弦月在雲層縫隙間忽隱忽現。
爲了尋找彷彿在之前打算進行登月旅行而前往太空時看到過的某個東西,我凝神注視。
我就這樣在腳踝朝着奇妙方向扭曲的不穩定姿勢下緊盯了月亮一段時間。
雖然不管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月亮,不過醉意也已經消退了不少。就在我想着「差不多該下去了吧」的時候,注意到有輛馬車停在宅邸旁邊。因爲停車位置不是正門前而是圍牆前,所以十分可疑。當我正在觀察那個陌生的家徽時,看到派翠克走下了馬車。
他就這樣一路走到正門,若無其事地準備進入宅邸。
「這邊。」
聽到說話聲而注意到我的派翠克,同樣縱身跳了上來。
「可以拜託妳至少在穿着禮服的時候不要當野丫頭嗎?」
「爬上屋頂也算是野丫頭的行爲嗎?」
「我覺得可以一跳就跳上屋頂的人已經不能算是野丫頭了……妳在等我回來嗎?」
「…………嗯。因爲我擔心派翠克你能不能平安回來,順便讓自己擺脫醉意,還有觀察月亮。」
「原來如此。看來妳的酒意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可是,觀察月亮?妳還想再去一次嗎?」
「短期內應該不會想再去太空旅行吧。我剛纔的觀察,其實是爲了尋找上次想去時曾經看過的東西。」
「月亮上有什麼嗎?」
「我覺得好像有個類似旗子的東西,不過也可能是我看錯了。」
那時──即將挑戰重返大氣層時──我有一瞬間抬頭仰望月球。總覺得那時好像看到了形狀像是旗幟的東西,但也好像沒看到。因爲還來不及仔細觀察就已經衝入了大氣層,所以沒什麼把握。
了不起,在那一幕之後,派翠克究竟是怎麼交涉的呢?
雖說去過太空,不過我其實也才抵達行星附近的衛星軌道而已。相較於位於地表時,月亮看起來其實沒什麼明顯差異,應該只是我看錯了吧。
朵洛希雅快步走到她父親面前,一口氣說個不停。
伯爵一家人將會變成在領地生活的地方貴族。爲了多少贖一點罪,就讓我傳授他們如何享受領地生活的祕訣吧。記得亞基安領地應該也有一處地下城,雖然是深度只有十層左右,不怎麼特別的地下城……啊,或許正好適合用來讓他們瞭解快速反覆刷地下城的魅力。
我差點就基於「不需要太過在意」的心態而說出派翠克的動向,幸好及時察覺,閉上了嘴。
原來如此。我之所以認定已經無可挽救,理由是普萊南侯爵不需再採取任何行動就能達成他的目的。只要他保持沉默,會議後就只會剩下「我保護了亞基安伯爵」的傳聞。
「妳也知道我爲了維持這個官職到底費了多少心思吧!? 」
「啊,這點倒是不用擔心。因爲派翠克……」
「不要再說了!爸,阻止凱文啦!」
與其留在整天勾心鬥角的王都,不如在領地專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可以理解這種心情。這同時也是父女兩人都無法退讓的點吧。爲了守住不能妥協的最後界線,雙方脣槍舌戰……
明天有御前會議,在那之前還得先去跟亞基安伯爵道歉纔行。
雖然很遺憾,不過還是隻能請亞基安伯爵放棄官職了。
多半是因爲我在斜斜的屋頂上勉強保持直立狀態,導致鞋跟承受過多負荷了吧。
「我可以接受領地的生活啊。爸,你纔是最執着於王都的人吧!」
我向派翠克問起遠比月亮上的兔子來得重要許多的事。
換成平時,這類對話應該都能讓人很開心,可是我現在一點不覺得高興。
我再次被領往那間會客室,見到了亞基安家家主。
艾蕾諾拉小妹負責看家,所以我不得不獨自面對亞基安伯爵。
即使是來源不明的情報,萬一侯爵對派翠克起疑,到時就沒救了。畢竟侯爵原本只要在會議時保持沉默就可以拿到70分。正是因爲他想讓我在正式場合出手幫助伯爵,把分數拉高到滿分100分,所以我們才勉強還有可能因應的。
「那麼,亞基安伯爵呢?」
「妳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月亮的兔子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普萊南侯爵還沒放棄。其實應該說我反而鼓勵了他。」
唔哇~他竟然想過這種事啊。
爲了維持跟侯爵的合作關係,派翠克必須繼續裝成在欺騙我,他因此而提早前往王城和侯爵討論了。
咦?其實根本沒必要爭執吧?
……因爲這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所以我替他繼續接下去。
順便把艾蕾諾拉也送過去吧。因爲她跟朵洛希雅的感情還不錯,只要那位千金小姐在場,該處的憂鬱指數就會大幅降低。艾蕾諾拉想必也能樂在其中吧。
不過,拜派翠克的交涉之賜,侯爵似乎願意停手了。真是太好了。
「繼續當中央貴族真的那麼重要嗎!? 護國卿這種毫無用處的官職,真的重要到即使對艾蕾諾拉小姐與尤蜜拉小姐造成許多困擾也非得守住不可的地步嗎?
雖然會話到此中斷,但是兩人依然在互瞪,雙方看來都無意退讓。
我看向腳邊,發現鞋跟已經摺斷了。原來是這個聲音啊。
「知道的話就不該跳上屋頂。」
就在我尋找適合告辭的時機時,聽到了第三者的說話聲。在會客室中待命的總管凱文……伯爵家這邊的黑心老爺爺開口說話了。
看到凱文浮現狡猾的笑容,我知道自己還是說溜嘴了。
到時就只剩下遭到我們捨棄而失去官職的亞基安伯爵……啊~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嗎……
「我纔不需要什麼好夫家!只要能過着繼續做人偶的日子就好!」
「深感抱歉,我已經找不出任何對策了。」
在沉重的氣氛之中,我們一再向對方點頭致歉。
「我聽說普萊南侯爵已將計劃修改爲使多克尼斯伯爵您成爲反主流派領導者。既是如此,最理想的對策便是在會議中保持沉默。然而,伯爵您方纔表示不成問題。莫非派翠克大人僞裝成有意與侯爵合作──」
圍繞着護國卿一職,情況變得十分詭譎的紛擾,明天總算會有個結果了。
「妳還在關心人偶啊!我們搞不好會沒辦法繼續在王都生活下去,妳懂不懂啊!? 」
因爲他們看來隨時可能再次開始吵架,爲了安全起見,我開口確認。
對方似乎已經察覺我的來意,神色黯淡。或許這幾天都沒睡好吧,他的黑眼圈十分明顯。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
我本來以爲已經無法挽回了,不過派翠克順利完成了善後工作。老是害他爲我的粗心大意收爛攤子,真的很抱歉。
「尤蜜拉妳原本所在世界的傳說嗎……那麼,月亮表面的紋路又是什麼?」
面對這個狀況,派翠克說動了侯爵,讓他決定主動把傳聞變成確定事項。
出現在會客室門外的人是模型同好朵洛希雅。和我同樣屬於室內派,文靜的她高聲大喊。
侯爵打算爲了引發我反駁而對伯爵施壓,但是我到時不會提出異議──這樣一來就能在公開場合明確釐清「尤蜜拉•多克尼斯無意幫助激進派貴族」這件事。
繼續談下去也只是讓彼此變得更加沮喪而已吧。
「都是因爲我的粗心大意,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因爲尤蜜拉妳在途中離開,導致晚宴會場的那一幕變得不了了之,所以要設法在明天的會議中重新打造多克尼斯派。具體而言,普萊南侯爵會提議廢止護國卿,而尤蜜拉妳提出異議。只要妳在陛下面前袒護亞基安伯爵,相信任何人都會認爲他受到尤蜜拉妳保護吧。」
我不是剛剛纔跟你說明過嗎?那個紋路看來就像是正在搗年糕的兔子……不怎麼像哪。要是沒搭配圖解,做出「這裏是耳朵,而這裏是杵跟臼」的說明,怎麼看都不像兔子。
改天再畫張圖向他解說吧,現在不是聊這種事的時候。
派翠克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回答時沒有看着我。
◆ ◆ ◆
「妳……!? 我是爲妳好,爲了幫妳找個好夫家,地位跟金錢都是不可或缺的啊。不要辜負父母的苦心!」
「有必要拖到最後關頭嗎?」
「月亮表面不是有着紋路嗎?在日本,大家都說那個紋路看起來像是正在搗年糕的兔子。」
「請兩位稍候。是否有機會阻止侯爵的圖謀?倘若即將來臨的會議中沒有提出這個議題,相信支持多克尼斯伯爵的聲浪便會隨之增加。」
「這話怎麼說?」
「雖然尤蜜拉妳無意參與政治,不過我另當別論。我表示會設法說服妳,到時順水推舟建立派系……沒想到侯爵意外容易就相信了。」
「……抱歉昨天沒能向您問好。」
「我覺得妳應該能靠自己解決啊。」
我覺得,另外一位黑心老爺爺只要覺得有絲毫不對勁就會放棄追求滿分,改選保守的70分。
糟糕,我忘記這邊也同樣有個「爲了達成目的可以忽視良心譴責」類型的人了。
要是繼續保持現在的狀態,我就會從屋頂上滾下去,所以我朝着派翠克伸出手。他以看似不解的眼神注視了我的手一陣子,直到最後一刻才伸手抓住。
「……只要我在一心認定會是如此發展的普萊南侯爵提議之後沒有任何反應,這件事就解決了。」
「真虧你有辦法說服侯爵放棄呢。你說了些什麼啊?」
啊~原來如此。就算侯爵沒有策劃那些麻煩謀略,我還是早就陷入類似的狀況了嗎……
「……你對普萊南侯爵這麼說了吧。然後呢?」
派翠克這話真的很恐怖。因爲侯爵已經將目的變更爲「建立尤蜜拉派」了。要是一羣懷有強烈野心、反抗心的人聚集到一個沒有野心的領導者身邊,想必會讓很多事變得容易處理許多吧。
抱歉了,亞基安伯爵。請你放棄官職吧。無所事事卿這種官職,就算失去也不會怎樣啦。
該怎麼辦纔好?我現在是單槍匹馬狀態,沒辦法期待派翠克的支援。在我邊聽凱文那些趁勝追擊的發言邊思考時,有人進入了會客室。
很好,這個構想似乎還不錯。雖然我不擅長應付沒辦法純靠拳頭碰碰、魔法轟轟解決的問題,不過,在旁爲其他人練功升級加油打氣時,碰碰轟轟就派得上用場了。
「我事前也毫無警覺,妳不必自責。要不是尤蜜拉妳靈機一動爭取到了時間,搞不好激進派現在已經變成多克尼斯派了。」
「兔子的事,我改天再用圖跟你說明。先不提這個,普萊南侯爵那邊怎麼樣了?」
這傢伙搬出邊境伯領地當成理由,利用了未婚妻耶。甚至還說什麼會說服我,派翠克,你實在太不習慣做壞事了。
父女間的爭執逐漸白熱化。凱文先生,你不要冷眼旁觀,快點阻止他們啊。
「或許有辦法……應該吧。明天得去王城一趟,壓下激進派的氣勢。」
隔天。因爲下午纔要去王城,所以我們利用上午時段前往亞基安宅邸。
「光是伯爵您願意出席晚宴就讓我由衷感謝了。不過……事情變得麻煩了。」
「從這邊看不到哪。」
「啊。」
「我記得好像是在……兔子的臉附近。」
這個,要吵架的話,可以等到我不在的時候再吵嗎?──這個願望沒能成真,父親一方也露出惱怒表情,開口反駁。
「該道歉的人應該是我,害您陷入這麼麻煩的狀況。」
「沒錯。」
「請問有哪位需要護國卿嗎?」
「朵洛希雅,不要在大人談重要事情時插嘴──」
「話不能這麼說。不論事態輕重,我向多克尼斯伯爵求助而您應允時便已無法挽救。一旦有了亞基安家的前例,今後肯定還會有許多人向您求助。」
「這套服裝沒辦法做出太大的動作啦。」
這時傳來了「啪」一聲。難道心靈在面臨重大挫折時真的會發出聲音?連視野也開始傾斜了……
事情根本沒有解決嘛。我在目瞪口呆的狀態下開口發問。
「這是什麼話。我也想在領地的廣大土地上進行新工法的耐久測試啊!」
「爲什麼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緊抓着地位不放!? 」
「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去應付侯爵。我原本以爲自己已經沒有什麼還能失去的事物,所以認爲即使跟普萊南侯爵對話也不會有問題……」
「很遺憾……要是尤蜜拉妳不只想幫亞基安伯爵,還打算幫所有激進派貴族的話,我就不阻止妳這麼做。」
派翠克也同樣仰望月亮。
要是到時能像這樣輕鬆道歉就好了……心情實在很沉重。或許應該慶幸自從王子來訪到我們進入晚宴會場爲止,這段期間都沒遇見伯爵吧。要是曾經對他誇下海口的話,現在就更難賠罪了。艾蕾諾拉小妹想必也會很傷心吧……我陷入憂鬱。
對於這個理所當然的疑問,父女同時轉頭看向我。
兩人隨即再度轉頭面面相覷。
「不需要哪。」
「不需要呢。」
方纔的氣勢已經消失了。
一臉疑惑的父親,以及目瞪口呆的女兒。雙方看來都無法相信「不需要官職」這個共通認知。
沉默了一小段時間。
亞基安伯爵以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的語氣開口。
「兒子……我必須把中央貴族的地位留給他。」
「我覺得哥哥應該纔是最不想要官職的人吧。」
「啊~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因爲對建築有幫助而教他三角函數的。」
「至於媽……她每逢溫暖的季節都會一直待在領地呢。」
「因爲她得照顧花,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這家人全都不具備貴族常見的感性哪。
父女爭吵的熱氣不只是變冷而已,甚至直接突破了冰點。雖然沒人實際說出口,不過,相信包含我在內的所有在場者都有這種想法──「到現在爲止,我們到底爲了什麼而承受種種辛勞啊?」
父親之所以執着於中央貴族的地位,其實都是爲了子女的將來着想。
女兒也尊重父親的想法。
至於另外兩位,也是啦,我想應該也大同小異吧。
考慮到最後還是隻能請他們放棄護國卿,不妨說這次翻桌翻得很棒……一點都不棒,你們知不知道我忍痛犧牲了多少信念?
你們應該要向所有曾經爲了守住無所事事卿而採取行動的人道歉。凱文先生搞不好也是被這個莫名其妙家族搞得焦頭爛額的被害者。對不起,我不該說你是什麼黑心老爺爺。
「……父親他會生氣嗎?」
凱文先生,拜託你也酸他們一兩句吧──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他真的開口了。
「請問我要往哪邊走?」
舉行每月一次例行會議的地點是謁見廳。
因爲現在這個場合相當嚴肅,所以我咬牙忍住想說唔呦呦的慾望,隔着人和派翠克交談。
然後,他們剛纔還提到伯爵夫人留在領地種花之類的。這樣看來,多半不會只是尋常的園藝吧。
「請告訴我尋常伯爵要去哪裏就好。」
然而,這次的公主是我,輪到我做出「唔呦呦,大家不可以吵架喔(附上生氣圖示)」之類發言了。好想說,超想說唔呦呦的啦……
總算抵達了謁見廳。
「你以爲這位女士只是尋常的地方貴族嗎!? 」
完成這項事前確認後,我和伯爵等人道別,出發前往王城。
雖然他也朝我這邊走了過來,但是兩人的幽會遭到了妨礙。幾個跟在我身後的貴族搶上前,阻止我與派翠克接觸。
雖然我因此煩惱了相當久,不過現在其實沒什麼不滿。因爲,即將在王城發生的,令人懊悔的撤退作戰,現在變成只是單純徒勞無功就可以了事的行動。
座次的事就此告一段落……並沒有。
說得這麼果斷,非常好!這位爸爸,你做得很棒喔!
基本上依照派翠克的計劃,要是普萊南侯爵對計劃起了疑心而保持沉默的話,到時就由伯爵主動宣示願意放棄護國卿一職。
大家爭先恐後說着諂媚奉承的話。
「我等之所以聚集於此,全都是爲了多克尼斯伯爵。因爲您是初次參加御前會議,想必有不習慣之處,請讓我們爲您效勞。」
通知派翠克的,多半不是伯爵本人而是他指派的使者吧。
「原來如此。」
「這……的確如此。我必須繼承父親、祖父與先人的意志……非得這麼做不可吧?」
伯爵跟朵洛希雅都是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伯爵剛纔跟凱文的對話,應該是爲了和歷代祖先的心願徹底訣別,讓自己能夠安心捨棄護國卿的不可或缺過程吧。我非但無法感同身受,而且也已經受到連累了。早已料到現在這種結果的人,大概只有凱文吧。然而,把這件事帶到我家來的人也是他。我就只是遭到他利用而已。
「啊,我家好像也受了貴商會不少照顧,謝謝您。」
「尤蜜拉小姐今天也依舊美麗動人。」
拜託你們住手。類似行爲只會害我的評價也跟着變差啊。
我猜朵洛希雅爸爸應該就是負責畫藍圖的人,只是不確定應該稱之爲建築師還是設計師而已。
臣子上奏議案,由國王陛下定奪。據說絕大多數議題都會在事前就打點好,直接通過,提出有爭議議題的情況似乎極爲罕見。就算發生爭論,通常也都會宣佈下次會議再討論,讓大家利用這一個月期間在臺面下達成共識。
「不要把人拖下水啊,你一開始就該說清楚吧?」
我走進大廳後馬上詢問在旁待命的職員。
「多克尼斯伯爵竟然得去最後一列!? 」
算了,總之就是這麼回事,現在知道我跟侯爵之間的種種爭執都只是白費力氣了。
在亞基安伯爵與朵洛希雅以「抱歉害您花了不必要的心力」之類話語再三道歉後,我們開始針對御前會議進行討論。
不過,現在這個狀況,其實有點像網路遊戲社羣中衆星拱月的公主呢。我也有過這種經驗。
「唔呦呦……你知道現在的狀況嗎?」
「我不確定那應該叫算術還是數學,總之他整天窩在房間裏忙那個。好像還有類似老師的人,不過雙方似乎只透過信件交流。」
「正常位置就好。我可以接受。」
「這裏沒有你這傢伙的事。」
「原則上,只有貴族家家主才能出席御前會議。」
「我聽說有了變化。」
首度參加御前會議的我,前往王城前再次被迫換穿禮服。
「是!遵命。」
因爲移動到那邊後就能遠離你們這些人,再加上又不怎麼醒目,最後一排簡直太理想了。我轉身面對激進派貴族們,開口這麼說。
耶嘿嘿,有人說我美麗動人呢──我現在甚至沒心情開這種玩笑,就只有「啊~眼前有一大堆人正在拚命討好我哪」這種感想而已。
「在歷史悠久的亞基安伯爵家中,自然不可能存在膽敢違逆偉大家主者。我立即依照您的命令,率領所有傭人開始進行將根據地從王都搬遷至領地的相關準備。」
凱文搶在我插嘴之前以比較重的語氣開口。
關於兒子……他們剛纔是怎麼說的啊?我看向朵洛希雅的臉,對她發問。
因爲派翠克彷彿與這個集團錯身而過般消失,恢復成由我領隊的陣形。
◆ ◆ ◆
「請問令兄有哪方面的興趣?」
啊~因爲他們昨天正在興頭上的時候卻因爲派翠克而中斷,所以現在當然不會給他好臉色吧。他們肯定不想再看到晚宴時那種因爲派翠克開口而導致我離開的情況。
我保持依然一言不發的狀態,就此走向謁見廳。激進派大遷徙招來不少厭惡的視線,在王城上班的官員等紛紛皺着眉頭靠向走廊牆邊。雖然有人投來「這羣人是怎樣啊?」的不滿眼神,不過,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人是我之後,反應就截然不同了。
「卡德?啥?」
「既然您是亞基安家的家主,那就請做出有着家主風範的決定。過世的先人意志,以及依然在世的家人,請明確決定何者對您來說更爲重要,進而下令執行!」
「我當然也想尊重歷代祖先的意志,可是我……我更想優先考慮家人與自己!」
「難道說,亞基特商會是……?」
我剛纔就只是問自己該待在哪裏纔好吧?貴族就是這樣,太過在意席次了。我想起戴蒙也曾經爲如何安排結婚典禮時的座次而大爲苦惱。
雖然無從判斷凱文知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不過他笑着看向我的臉。
朵洛希雅爸爸,我覺得大可不用在意這種事喔。
那是個十分認真投入攻略遊戲的公會。因爲打王時有隊友做出奇怪的行動,我於是以最溫柔體貼的口吻在聊天頻道上提出「這麼做或許比較好」的忠告,結果其他隊友勃然大怒,紛紛說出「妳竟然敢挑公主毛病」之類回應。沒錯,公主不是我。
就算我從會客室內搬走幾件看來十分昂貴的傢俱當成賠償,應該也不會受到追究吧。
「沒錯。那是我年輕時創立的,成功發展到現在的規模。拜商會之賜,不但還清了伯爵家的負債,而且也不需要再爲金錢煩惱了。」
就算是人們認爲我近年來持續降低的IQ,碰上這種場合還是會復活的喔。真想讓派翠克見識看看。
「全家人都很美妙,對吧?」
因爲我們要做的事還是一樣,即使他不知道伯爵家已經改變心意一事也沒有影響,只是害他的幕後工作變成白忙一場而已。在這次事件中,付出最多不必要勞力的人就是派翠克。
那就應該沒問題了吧。雖然剛纔甚至沒出現過「伯爵」一詞,不過他說的肯定是亞基安伯爵。在派翠克不在場時有過變化的就只有伯爵的方針而已。
每個成員都我行我素的亞基安伯爵一家人,看來讓人覺得十分愉快。
「沒什麼,請不要在意。」
因爲我不會輕易受到這類感動氣氛影響,所以還是說得出批判的話。口吻也變得比較不客氣,溫婉賢淑的形象毀於一旦。
我在半路上發現了站在王城走廊牆邊的派翠克。我們對上了眼,注意到了對方。
「請問您有在用CAD嗎?」
「抱歉害您繞了這麼一大圈。……另外也對多克尼斯伯爵您造成了困擾,在此致歉。」
不知是學者不想讓大衆擁有相關知識還是怎樣,總之沒什麼出版學術書籍的概念,好像只要能在自己這個圈子裏發表就會感到滿足的樣子,所以不太容易瞭解學術水準到底有多高。
他現在這副疲憊神情,究竟是因爲已經知道白忙一場呢,或者是因爲此刻正在找他碴的諸位激進派貴族呢,抑或是剛纔發出奇怪叫聲的我呢?完全無法判斷。
大概就像是可以不擇手段爭取勝訴的法庭吧。國王飾演的法官角色多半也不輕鬆。雖然國王陛下的裁決是至高無上的,但是,太過不講理的話依然有可能失去臣子的信賴……我開始有點擔心成爲皇帝的2號了。
他抬起頭再度開口時,臉上帶着看來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笑容。
因爲他始終散發着一股優柔寡斷氛圍,害我一直很擔心。
我去搬原木的時候就覺得「亞基安領地的亞基特商會」很容易搞混,現在總算知道,名字相似其實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商會老闆就是領主本人嘛。拜託取名時多用點心啦。
因爲這個職員眼看就要跑走,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加以阻止。
雖然剛剛纔如此宣示,但是,伯爵的語氣隨即再度變得有點不安,不知到底是什麼事讓他如此在意。
我一走下討厭的馬車就看到一大羣比馬車更令人討厭的貴族。激進派貴族的人數好像比昨晚更多了。似乎連原本保持低調的人都因爲對我有所期待而特地趕來了。
我一邁開腳步,人羣就自動讓出了一條路。
這個黑心老爺爺實在太多嘴了。桌子以不下於手掌轉動的速度再次翻面了。
萬一他們要求說明的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所以還是別說了吧。
我本來以爲年老總管的發言會直接遭到駁回,但是亞基安伯爵意外重視。
「多、多克尼斯伯爵您……這個……」
「多克尼斯伯爵,您不需要在意未婚夫的意見。」
姑且不論伯爵,亞基安家千金朵洛希雅……那個人偶房已經超出了「興趣」的程度。雖然我認爲自己的興趣也算相當多樣化,不過迷上的遊戲類型每次都有相當大的差異,此外也有別的興趣。光是能夠那麼專注於單一領域,應該就稱得上某種才能了。就像是艾蕾諾拉的香水一樣,已經達到了足以用來謀生的水準。
「請住手。因爲,我在最後一列參加會議的日子就只有今天而已。」
適合稱之爲座次嗎?總之,排列順序是怎麼決定的呢?每次都會出席的人可能有固定位置,不過我是臨時起意參加的……因爲名義上所有貴族都可以參加,所以應該也有專門保留給地方貴族的區域吧。
有人驚訝地睜大眼睛,也有人因爲恐懼而渾身發抖。率領一大羣人往前走的我,果然還是會挑起不安吧。這也是當然的,畢竟對不知情的人來說,現在就是尤蜜拉•多克尼斯帶着一羣貴族在王城之內昂首闊步的場面,他們會認爲風暴即將到來也是無可厚非的。
我可還沒原諒你喔。
要不要教她哥歐拉恆等式呢?0與1,圓周率π跟虛數i,還有代表自然對數的底數e。在數學諸多面向中各包含一項要素,全宇宙最美的恆等式……對了,自然函數的底數是什麼意思啊?我之前在wiki上讀過,可是完全看不懂耶。
我環顧頗有暴發戶風格的會客室,視線停在某個模型屋上。走廊上好像也擺着類似的模型。宅邸的模型……我記得在來王都之前跟人聊過這個話題。
那些自稱尤蜜拉派的人無法認同,沒有就此放過職員。
「因爲……您是沒有官職的地方貴族,所以位於最後一列……啊,現在只是因爲考慮到其他與會者,照往例而言應該是這樣而已,絕對不代表王城的事務官有意輕視您……我、我去請示上級!」
凱文行了個把腰完美彎成九十度的鞠躬禮。
這個世界的數學其實相當進步。三角函數之類字眼一點都不罕見。
「請您等一下。護國卿是亞基安家代代相傳的重要官職。前任與前前任家主都曾再三囑咐,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守住。」
數學嗎……這可是我的天敵呢。
就只有今天。在最後一列參加會議的日子就只有今天。因爲,關於今後的會議,不論位於哪一列,我都不會再參加的關係。
把我這句真心話解讀成「今後的會議都會在最前列」的激進派貴族們,滿心歡喜地釋放了職員。你們這種什麼事都能朝着對自己有利方向解讀的個性讓我相當敬佩呢。總算可以擺脫你們了。
職員將我帶到指定位置。
最前列是包含還沒到場的侯爵在內的諸位重臣──首先是缺席的邊境伯,再來就比較麻煩了,中央貴族們依照爵位高低、官職重要程度等許多條件交錯排列,最後纔是依爵位高低排列的地方貴族──似乎是這樣。因爲地方貴族基本上不會參加,所以我排在最後面。
雖然我希望能在最後一列稍事休息,但身邊依然圍着一堆聒噪的人。
「竟敢把尤蜜拉小姐當成區區地方貴族,罪無可赦。」
「下次會議時,前後列的順序或許就會徹底對調吧。」
「喔喔,聽起來不錯。要是侯爵等人的位置與我們對調,場面想必十分壯觀。」
……這樣說來,你們就是因爲沒爭取到重要的職位,所以纔來當激進派的嘛。這樣當然只能排在後面啊。
前列搞不好反而比較安靜,早知道就選那邊了──我在後悔中消磨時間。這裏沒有椅子,只能一直站着。在陛下駕到後要轉爲跪姿。
看前幾列空空蕩蕩的樣子,重要人物們應該都還留在休息室之類地方,直到最後一刻纔會進入謁見廳吧。其實應該說已經到場的貴族就只有我們而已。王國不怎麼重視你們這羣人耶。
「直到不久之前,我們都還能和希洛……和某位大人一起優雅地邊品茶邊等候的,但是最近已經不適合再這麼做了。」
不得不奉陪這些人的希洛茲公爵真可憐。
因爲我討厭「對話」這種傳接球遊戲,所以始終保持沉默,即使接到球也不會丟回去。
我在腦中舉辦「喜歡的燉湯配料排行榜」活動來打發時間,來到第八名的洋蔥時,會場狀況有了變化。
貴族們陸續進入謁見廳。我也在其中發現了亞基安伯爵的身影。雖然我們一度四目交接,不過沒有交談。伯爵在我的斜前方停了下來。啊,原來伯爵也屬於比較靠後面的這一羣。
在廳內氣氛逐漸緊繃之際,普萊南侯爵也充滿自信地抵達了。他瞄了我一眼之後就撇開了視線。
中央貴族齊聚一堂的御前會議就此開始。
「國王陛下駕到!」
所有人同時跪倒在地,行臣下之禮。
要是普萊南侯爵什麼都沒說的話,伯爵就必須主動表示願意放棄護國卿。
因爲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所以只能等其他人動了之後再模仿。話雖如此,不過依然不至於慢太多。這或許就是穿蓬鬆長裙的優點吧──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跟着跪下來,低頭致敬。
原本繃緊的氣氛緩和了下來。許多人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傳入耳中,一度以爲可能難以收場的我也同樣吐出一口氣。
揭穿這點對任何人都沒好處,真的就只是純粹想整人而已。堂堂侯爵之尊竟然做出這麼小家子氣的行爲。
我因爲閒得發慌而繼續思考「喜歡的燉湯配料排行榜」,來到排行703位的松球時,國王清了清喉嚨後開口了。
「不勝感激。本次上奏事項乃是關於亞基安護國卿之事。護國卿……雖以守護國家爲名,但毫無相關活動。微臣認爲,既然未能達成王室託付的使命,理當收回這個徒有誇大名號但虛有其表的官職。」
普萊南侯爵也轉過頭,以「妳竟敢這麼做」的眼神瞪了過來。反正你也已經達成了原本的目的,應該可以接受吧?
這個長年來一直看着艾蕾諾拉──更貼切的說法應該是「當事人一直把自己湊到對方眼前」──的人說得非常肯定。
雖說是虛有其表的紙老虎,不過,穿上「衆所周知的事實」這套理論武裝的我可不好應付喔。
要是他們背叛就不妙了。就算這次能夠暫時度過難關,成爲留待下次會議再討論的狀態,一想到還得再來王都就覺得很麻煩。
陛下以彷彿想說「妳果然在啊」的眼神盯着我。雖然我也以帶着「您大可當成我不在場喔」含意的視線回望,不過應該沒能傳達過去吧。
再加上我也去過公爵家,以交流實績而言應該很夠了吧。公爵千金艾蕾諾拉在叛亂事件後就下落不明,我剛好也從那陣子開始跟橋下艾蕾諾拉一起生活。
我說到「在橋下撿到」的時候,有人忍不住笑了出來。
「陛下,微臣還想上奏一件事。」
不過,激進派貴族們真的會做出對他們最討厭的侯爵有利的證言嗎?
「既是如此,微臣斗膽推薦奧頓子爵。子爵將位於王國北部的領地治理得有條不紊,相信配得上護國卿『提升貴族與國民守護王國免於內憂外患的意願』之使命。」
艾蕾諾拉本來曖昧不清的定位,現在有了國王的背書。
「這樣啊。那麼,即日起免去亞基安伯爵的護國卿一職。今後要好好努力經營領地……達倫,你的表情變得開朗不少,讓我想起在學園時當你學弟的那段時光。」
普萊南侯爵非常怨恨我。真的假的?你竟然做出這種毫無意義的整人行爲。
雖然國王向我確認,不過他早就知道艾蕾諾拉在我這裏了。就連希洛茲公爵還活着的事,國王也一清二楚。說得更明白一點,在場所有人都知道艾蕾諾拉的事。
「因爲她真的就是我撿來的,除了如此回答之外也無法提出其他答覆。您宣稱前天看過她,或許是誤認?我就讀學園時幾乎每天都會見到她,所以分辨得出來,兩者確實是不同人。」
還是公爵千金時的艾蕾諾拉……嗯,我跟她見過面。
這句出乎意料的發言讓普萊南侯爵喫了一驚,懊悔地看向說話者。
「陛下英明,聖裁明斷。既然身爲童年玩伴的艾德溫殿下也這麼說,肯定不會有錯……那麼,關於亞基安伯爵交還的護國卿一職,請問陛下心目中是否已有後繼人選?」
沒什麼好隱瞞的。不對,沒有隱瞞任何事的我充滿自信地開口。
……嗯?咦,這麼說來,該不會……
「此事與多克尼斯伯爵有關。現已得知,原本下落不明的叛賊希洛茲之女艾蕾諾拉正受到伯爵藏匿。」
不過,拜他的謊言之賜,大勢已定。
獲得天啓的我,忍不住如此自言自語。
普萊南侯爵先是咬牙切齒,接着露出大膽無畏的笑容。
爲了營造出「陛下如此裁定,確實有憑有據」的狀況,侯爵正持續列舉有名無實的依據。
受到激進派領袖之女愛慕的他,多半也曾經覺得艾蕾諾拉有點煩吧。我自己在學園時就看過無數次艾蕾諾拉熱心地向艾德溫王子攀談,但後者隨口應付了事的光景。
「哦,學園嗎……妳們從畢業後就沒見過面?」
認可報告、關於報告的質詢與答覆、對提議表示會在確認後續提出的文件後再回應、聽取關於上次會議中暫緩議題的意見,異議留待下次會議再討論……常見的、成年人之間的、照章行事的大企業風格會議一板一眼地進行着。這就是所謂的空虛會議──日本的一項壞習慣吧。
可是呢,艾德溫王子,你竟然說艾蕾諾拉肯定是不同的人,這可是天大的謊言喔……最大的說謊者還是我吧。
侯爵看向我附近的激進派貴族們。他改變目標了啊。
腦內突觸以光速審查資訊,導出了一個結論。
艾德溫•巴爾夏恩第二王子殿下。在場者中最熟悉艾蕾諾拉容貌的人非他莫屬。
關鍵時刻來了。我朝斜前方看去,只見亞基安伯爵的手緊張得不停發抖。
王子會爲家道中落的艾蕾諾拉擔心,而後者也會在前者消沉時給予激勵。這種關係不能只用「單戀」之類說法帶過,其中或許有着某種只有他們兩個纔看得到,所以我過去一直以爲不存在的事物。
至於「在橋下撿到」這種十分胡鬧的說法……我真的覺得很抱歉。
真要說的話,成爲對諸外國嚇阻力的我,在保家衛國這方面應該更有貢獻吧。
無所事事卿換成誰來當,我根本不感興趣。雖然普萊南侯爵最後還是嚐到了甜頭這點讓我有些不滿,但是現在也只能乖乖看戲了。
實在讓人非常驚訝──從畢業到現在,竟然還不到一年。成爲領主、受到希洛茲公爵的野心連累;2號來到這個世界,跟神交手;墜落到鄰國,遇見派翠克他哥……雖然發生了非常多事件,不過其實全都集中在幾個月之內。雖然在學園就讀的三年期間也有過不少事,但是密度截然不同。
然而,侯爵也不是省油的燈。他馬上改變了目的。
侯爵每次開口都讓我提心吊膽,擔心他會扔出別的炸彈。
啊,艾德溫王子也站在不顯眼的地方。位於角落處的他是跟陛下一起進場的嗎?
御前會議開始了。雖然與會者應該都注意到了「尤蜜拉」這個異類,不過王國高層都不爲所動,依然一如往常……雖然我不知道平時是怎樣,總之大家都以看似冷靜的態度提出政治事務等事項的報告。躁動不安的就只有那羣提過好幾次的人而已。
但是,很遺憾,別說是我,就連亞基安伯爵本人都對護國卿完全沒興趣。雖然這位建築家爸爸起身時雙腿一直髮抖,不過語氣倒是毫無懼色。
「若是說到與艾蕾諾拉•希洛茲的交流,時間最長的人想必是我吧。我從小就認識她,在學園時也是同學。」
國王與侯爵還在談論關於護國卿的話題。雖然國王似乎不想保留沒有意義的官職,不過,爲了避免讓普萊南侯爵產生過多反感,最後應該還是會妥協吧。
即使沒傳達過去,會議還是得順利進行下去纔行。陛下像是想借此調適心情般環顧全場。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對勁的人,多半隻有跟陛下對上眼的我吧。
即使如此……就算兩人有過奠定現在這種關係的幼年時期……相處了這麼久,肯定還是累積了不少回憶吧。
在普萊南侯爵的計劃中,我現在應該會喊出暫停,爲伯爵守住官職,激進派貴族因而變得歡天喜地……
伯爵這番話讓國王像是感到意外似地睜大了眼睛。國王嘴角揚起,以按捺不住內心喜悅般語氣開口。
我窺探衆人的反應,他們透過眼色互相詢問「該怎麼辦纔好」。注意到我視線的人看似尷尬地看向他處。對喔,你們這羣人全都是隻要判斷有利可圖就會立即倒戈的類型嘛。有辦法做到這個地步,我覺得已經到了值得敬佩,甚至可以說令人愛憐的地步了。
話雖如此,不過,仲裁貴族間的糾紛時還是得考慮到公平感。我之所以提出「因爲在學園時跟她相當親暱,所以分辨得出來」的理論,正是爲了幫國王找一個聽來煞有介事的理由。
眼看侯爵陷入沉默,國王陛下做出了判斷。
「……既然艾德溫說到這個地步,那我就相信他吧。多克尼斯伯爵收留的那位小姐與艾蕾諾拉•希洛茲無關。此外,倘若未來發現有人作僞證時將會加以嚴懲……特別是證言獲得採用的艾德溫。」
事到如今已經形成「國王陛下會選擇支持我還是侯爵」的情況了。對我來說,這是極爲重要,必須考慮是否得逃離王國的問題,然而,對侯爵而言就只是單純整人而已。正因如此,所以國王應該會選擇可以獲得較多利益且損失較少的答案──也就是站在我這邊。
「准許發言。」
「……的確。亞基安護國卿,卿有何意見?」
在這處大叔率偏高的空間中,這個年輕的青年聲音聽來更加引人注意。
爲了傳達「拜託不要過於怨恨我喔」的意圖,我試着可愛地微微歪着頭。侯爵看到後收起憤怒神色,變得面無表情。他重新面對前方,再度發言。
「準。」

「也就是說,護國卿是……」
一方面也是因爲王子提供協助,總算讓我得以避開普萊南侯爵的無聊整人攻勢。
無巧不巧,我跟兩個艾蕾諾拉幾乎在同一時期有過交流,既然這樣的我說兩者是不同人,那就肯定沒錯。
「是,恕微臣僭越,懇請國王陛下允許上奏。」
這搞不好還是我第一次對艾德溫王子懷有感激之意。感謝他不惜讓自己的地位面臨危機也還是堅持迴護艾蕾諾拉。
現在的氣氛明明很不錯,可是我身邊的激進派貴族們都不客氣地看了過來。不管你們再怎麼期待,我還是不會說半句話喔。
說起來,護國卿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提升貴族與國民守護王國免於內憂外患的意願……沒有軍權的話根本辦不到吧。那個什麼子爵肯定也跟亞基安伯爵一樣,不可能達成這項使命。
「那麼,下一位是……普萊南財務卿吧。」
「換句話說,伯爵妳跟她也就只有在學園時的三年交情而已。詢問從她小時候開始到失蹤爲止,家族間始終保持往來的其他與會諸公,想必可以獲得更確實的答案吧。」
「因爲我在學園時跟她是朋友,所以分辨得出來」的理論已經遭到封殺了。接下來得換個方向進攻纔行……在我想着這次要搬出什麼樣的歪理硬拗時,傳來了一個既不是我也不是侯爵,甚至不是國王的說話聲。
「有勞各位了。免禮。」
「橋下?誰會相信這種謊話?多克尼斯伯爵,我可是已經親眼確認過妳前天帶來的那個女性了。」
我一抬起頭就跟久違的國王陛下確實對上了眼。
啊,原來如此。侯爵推薦了他底下某個或許可以直接稱之爲小弟的貴族,這樣我就瞭解了。他應該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從亞基安伯爵手上搶來的這個官職交給那個子爵吧。一方面打擊敵人,一方面增加同伴。
「我也知道受到多克尼斯伯爵照顧的那位小姐。雖然她名叫艾蕾諾拉,不過跟艾蕾諾拉•希洛茲完全無關。我敢如此斷言保證,所以肯定不會錯吧。我願意以第二王子的身分擔保。」
「……多克尼斯伯爵,此話當真?」
現在是我一生中頭腦最靈光的時刻。我的IQ在這一瞬間達到人生巔峯。
「……倘若卿有適合的人才,自應令其接任。」
「……殿下。」
「從畢業到現在還不到一年喔?何況我們在這段期間內也見過好幾次面。」
啊~侯爵大人多半氣瘋了吧。我本來只看得到那顆因爲反射光線而讓人覺得刺眼的後腦,因爲他再度轉頭而得以確認表情。
「亞基安伯爵家家主,達倫•亞基安在此稟告。微臣確實未能充分達成王室交付的護國卿之責。因此希望於今日交還護國卿一職。對於未能克紹箕裘之事深深引以爲恥,今後將專注經營領地,期望能使巴爾夏恩王國變得更爲豐饒。」
那個子爵的等級肯定也沒多高,應該也不可能舉辦例如「大家來升級!」之類活動。
在原本看不出走向的議題有了個明確的答案後,會議回到正常狀態。
在我屏息靜氣等待的期間,普萊南侯爵照預定計劃站了起來。
「完全是血口噴人。多克尼斯家目前確實收留了一位名叫艾蕾諾拉的女性,但她跟艾蕾諾拉•希洛茲沒有任何關係,那名少女是我在橋下撿到的。」
原本寂靜無聲的謁見廳響起了喀喀的腳步聲,我聽到低沉而清晰的說話聲。
因爲這個世界沒有DNA鑑定之類技術,所以再爭下去也不會有結果。最後大概只能把艾蕾諾拉本人帶到這裏來,讓她親口說出「我不是艾蕾諾拉呢」了吧。似乎有點好玩呢。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我成了周遭衆人視線的焦點。
只有附近的人聽到我在低語,陛下與侯爵眼看即將決定由子爵接任護國卿。不行,我不能讓當初創設護國卿的偉大先人意志就此斷絕。
只有我,除了我之外別無其他人選。能夠汲取、繼承偉人意志的,全都不作第二人想!
「請等一下!」
「……多克尼斯伯爵,有何貴幹?我正和陛下──」
對於看似感到訝異的侯爵,我打斷他的話,揭露了遭到埋沒的歷史。
「所謂的護國卿……應該就是升級卿吧?」
「啊?」
「不論對象是來自他國的威脅或發生於內部的魔物,同樣都只要提升等級就有可能讓王國免於損害。加上『貴族與國民』這個前綴修飾就是最好的證據。提升等級沒有貴族與平民之分。先自行努力提升等級,日後將方法傳授給衆人!這纔是護國卿的使命!這其實是極爲重要的官職吧!」
謁見廳內的時間停了下來。
我認爲,不論是國王、王子或貴族,這段話讓想必所有人都大爲震驚,產生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有道理!」的想法而無言以對吧。畢竟連我自己察覺這點時也受到了如此強烈的衝擊。
宛如推理小說中完美地回收伏筆而找出真犯人時那樣、戰鬥漫畫中敵我雙方齊聚一堂,協力打倒真正的最後頭目時那樣……這就是所謂的情感宣泄吧。我現在覺得神清氣爽,暢快無比。
這是能夠讓人覺得些微矛盾根本無關緊要的完美大結局。
打擾我陶醉時光的人,同樣還是普萊南侯爵。
「妳到底想表達什麼?」
「聽不懂嗎?除了您之外的所有人都懂了喔?」
拉不下臉認輸就硬拗,這樣很難看喔。
連國王陛下也同樣目瞪口呆地愣住,這就是除侯爵之外所有人都聽懂的鐵證。
我將視線轉向身旁,詢問某個激進派貴族。
侯爵這時已經在國王身邊坐了下來。
「……如此認知,或許也算是,一種正確答案吧。」
不是,禁衛不可能在這時採取行動吧。
「你聽得懂吧?」
的確不一樣。雖然我擁有非常優秀的升級卿適性,但是,說到治理國家的資格,別說是零,根本就是負的吧。也就是說,兩者截然不同。
可是,在這個即使是騎士團長也只有60級的王國之中,有資格獲得任命爲升級卿的人……我嗎?難道只有我而已嗎?
激進派貴族展現出罕見的團隊合作,同時採取了行動。這羣人以行雲流水般行動衝往謁見廳出口。「放學後馬上衝回家」這種像是回家社社員的行爲不怎麼高雅喔。
國王陛下清了清喉嚨後做出裁定。
某人跟我對上眼之後就變得面無血色,拚命搖頭。十分可疑。
然而,原本愕然地仰望着我的激進派貴族們,一發現我看向他們就飛快撇開了頭,沒有人願意直視我。
因爲侯爵逕自轉身邁開腳步,所以我隨後跟上。
「妳怎麼可以用這種口氣對國王陛下說話!」
看到我邊聽邊點頭,國王鬆了一口氣,繼續說話。
「你應該也有官職吧?」
他裝出沒聽懂的樣子。怎麼會這樣?
我輕輕拍了一下隔壁那人的肩膀。
「很好,達倫你也來了啊。兩位都請坐吧。」
果不其然,在我打完招呼,依然相當緊張的伯爵正要回答時,那個人又從旁出現了。普萊南侯爵以聽似感到無趣的語氣這麼說。
「仔細想想,護國卿似乎,的確,就是,升級卿,的樣子。」
「多克尼斯伯爵,這場戲演得真是巧妙。憑着令人無法理解的話語,含糊帶過所有問題的手腕值得讚賞。」
由於國王陛下已經離場,御前會議隨之解散。
「那麼,既然是標榜提升等級的升級卿,把等級提升到99級也是必然的吧?」
因爲他是個唯有在守護自身權益方面具備一流實力的激進派貴族……難道說,升級卿其實不只一個人?
「多克尼斯伯爵,升級卿是……」
「妳還打算繼續裝傻嗎?……陛下召見。亞基安,你也是召見對象。跟我來。」
後列組空間頓時變得冷清許多,不過亞基安伯爵還留在這裏。
升級卿秉持着「彼此互助,獲得幫助的人也要再去幫助其他人」這種互相支援的理念。幸福的連鎖應該要從我自身開始推動。至於我要如何先幫助某人……也就是說,帶對方去地下城就可以了吧?
因爲這人感覺已經沒辦法正常談話,所以我再次逐一望向附近的激進派貴族。
因爲「貴族之中潛藏着升級卿」這件事已經獲得王國官方正式認定是事實,所以我可以放心繼續說下去了。
「最後……普萊南侯爵,這些問題都是你惹出來的。」
「請問你是升級卿嗎?」
太好了,懂的人果然就是懂嘛。
「您終於理解了嗎!」
既然他無論如何都不肯說,那就改問其他人吧。我環顧自己身旁俯拾即是的衆多激進派貴族。
侯爵帶我們來到了一間小而精緻的書齋。雖然房間左右兩側都是書架,不過看來也不像是辦公室。這個房間讓我感受到強烈的國王個人色彩。
「……是的。」
雖然我想盡快回家,但是也擔心侯爵會不會找亞基安伯爵麻煩。我環視四周……啊,跟身旁那人對上了眼。我直到散會爲止都還是沒問出他的官職到底是什麼。因爲國王將會展開調查,所以應該不用擔心,不過,爲了以防萬一,還是問一下好了。
感覺像是太過專注於「絕對不能說錯話」,導致發言變得不太流暢。爲什麼要搬出這種像是重要人物在記者會時用的,讓自己不至於有任何失言的說話技巧呢……?
當伯爵準備坐上位於我和國王之間,最後那張空着的椅子時,坐在對面的普萊南侯爵兇狠地瞪着他,伯爵渾身一震。
「關於護國卿之繼任者,留待下月再行研議。廢止、變更名稱、變更名稱時的職務等,一概比照辦理。」
「既然有意隱瞞,表示有着不可告人之處。你的官職果然也是升級卿吧?」
其實應該說,大家的身體明明都面向我這邊,可是除了第一個人之外都不肯正眼看我。其中甚至還有像是在等待風暴過去,緊緊閉着眼睛的人。該不會……所有人都是!?
我沒有理會無足輕重的財務卿,眼中只有神情僵硬的國君。
「國王陛下!臣女發現許多實質上是升級卿卻套用其他官職名銜,未負起自身使命的貴族!身爲一個憂心巴爾夏恩王國未來的貴族,請容臣女在此提問!請問陛下對現狀有何見解!」
「陛下,請回答。」

「那麼,既然是標榜提升等級的升級卿,將等級提升到99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臣認爲,升級卿真正該做的就是在這之後專心協助周遭的人,儘可能打造可以讓更多人提升等級的環境。」
國王喊了暫停。看來我操之過急了,反省。
「令人……無法理解的話語……?」
「是的,在這處會場中就有好幾位。」
我窮追不捨,繼續逼問身旁那個貴族。
已經脫掉典禮用披風的國王陛下就坐在正中央某張椅子上。
「咿。」
的確,亞基安伯爵這種對於「自己的工作就是練功升級」之事毫無自覺的案例想必不少吧。對於非出於故意的怠慢不予處罰……唔~畢竟國王陛下是位仁君嘛。
爲什麼他會說出「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謊言呢?既然他說了謊,肯定有讓他必須說謊的理由纔是。
在國王對普萊南侯爵發了幾句牢騷後,御前會議就此結束。
我在無意間揭發了早已蔓延到全巴爾夏恩王國的「黑暗面」。
我詢問的對象明明是陛下,但首先回應的人又是普萊南侯爵。
「咿!? 」
「雖是升級卿卻放棄職務者可能已混入王國貴族之中,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請問這裏還有哪位的官職是升級卿──」
他害怕得有點誇張了。看他怕成這樣,搞不好真的是升級卿。因爲如何處置屬於國王陛下的管轄範圍,所以我不打算繼續追問。
當我還在感嘆着「不愧是國王陛下,理解之快果然不同凡響啊」的時候,陛下間不容髮地繼續說話。
我乃尤蜜拉。巴爾夏恩王國升級卿,尤蜜拉•多克尼斯!
難道說,所有人都是升級卿?這麼多升級派貴族聚在一起,難道從來沒舉辦過定期快刷地下城集會嗎?啊,因爲人數過多時會導致升級效率變差,改辦地下城情報交換集會應該更具建設性吧。
我們穿過位於謁見廳前段,國王陛下方纔進出的門,一路往前走。走在我身邊的伯爵緊張得全身僵硬,姿勢變得不太流暢。
任誰都看得出來,全王國最重要的官職就是升級卿。正因爲禁衛效忠的對象是國家、國王,所以想必也會認爲應該將升級卿一職交給適合的人吧。
賓果。他果然也是升級卿。
由於我認爲亞基安伯爵多半不想坐在侯爵身邊,所以我選擇坐在國王正對面。
◆ ◆ ◆
「大家快逃!不然就會失去官職喔!」
我飛快環視大廳。
「請問你現在多少級呢?如果是升級卿的話,每天都去地下城,練到99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
「請問是什麼卿呢?」
怒髮衝冠的他對禁衛使了眼色。
「希望妳仔細聽清楚,國王與升級卿是不一樣的。」
「這件事跟現在的狀況有任何關係嗎?」
另外還有個人看來像是想躲到那個拚命搖頭的人背後。第二號可疑人物。
「多克尼斯伯爵,稍安勿躁。現在應該先釐清升級卿的實際狀況。」
「護國卿就是升級卿吧?」
國王以非常嚴肅的表情如此斷定。嚴肅到了大概不下於城堡已經淪陷,即將發生下克上事件的地步。
「這個……我不懂您在說什麼。」
英明的判斷。
我單膝跪地,深深俯首致敬,藉此表示自己忠心不二。
爲了徹底達成使命,我當然也做好了對國君造反的心理準備。
房內深處窗邊有張兩側受到書架包夾的寫字桌,房間中央則是最多可容四個人圍坐的圓桌,以及四張椅子。我喜歡這裏,可以感受到十分愉快的閉鎖感。
「您辛苦了。」
「關於護國卿以外的官職,其實際狀況是否真的是升級卿,由中央來進行調查。符合條件時不會對任該官職者有任何懲罰,而是透過變更官職名稱等方式予以對應。」
適合領導國家的國王,表情頓時放鬆許多。他這副放心模樣,看起來就像是眼看即將被拖下王座,不過在千鈞一髮之際獲救的感覺。
「不要那樣欺負人啊。」
這個問題可不是隻限於激進派而已喔。我直接向國王陛下控訴。
陛下看到跟着普萊南侯爵進房的我之後露出笑容,確認從我後方現身的亞基安伯爵後,笑容變得更深了。
我明明就沒有裝傻,不過侯爵的心情卻變得更差了。
「不、不是。」
總覺得陛下有點吞吞吐吐的哪。
「……咦?」
「莫非國王陛下也是升級卿?」
遭受國王譴責後,侯爵哼了一聲,不再看着正前方。
書齋之主比了個手勢,紅茶隨即送上,我們四人默默地舉杯啜飲。
經過了一段不知該說安穩還是緊張的時間後……忍受不了沉默的亞基安伯爵戰戰兢兢地開口說話。
「這個……請問爲什麼把我們叫來這裏……?」
啊,原來伯爵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忍耐到現在的嗎?這肯定很恐怖吧。
我於是搶先開口說明這次集會的目的,一方面也是爲了化解伯爵的不安。
「伯爵,說到這場會議,其實就是要討論那些自稱升級卿的不法之徒相關對策!」
「……嗯?妳還打算繼續裝傻嗎?」
喔呀?我原本還以爲會聽到「正是如此」的應和,不料侯爵卻表示否定。
爲了確認,我朝國王陛下看去,陛下說話時看似有些尷尬。
「要是這件事就這樣結束的話,大家心裏都會留下不滿吧?我之所以安排這次茶會,目的就是想在只有相關者的情況下好好談談。」
「關於那些自稱升級卿的人,請問將如何處置?」
「……首先,在我所知範圍內,沒有人自稱是升級卿。」
「啊,正如陛下所言。應該說是有一羣明明是升級卿卻沒有提升等級的不良貴族吧。」
「…………或許應該要再多請一個人參加比較好。」
好像稍後纔會討論升級卿的樣子。
只有當事者參與……說穿了就類似座談會吧。的確,要是就這樣放着不管的話,我跟侯爵就會永遠處於敵對狀態。就算沒能達到和解的地步,或許至少有機會脫離徹底敵對路線。
在御前會議中,由於還有其他貴族在場,因此有很多事不能、不適合說出口。我認爲首先應該要對陛下一併考慮到這些層面而多費心的事道歉。
「臣女明知會招來不必要的混亂卻還是貿然參加了御前會議,在此致歉。」
「別放在心上。凡是巴爾夏恩的貴族家家主,任何人都可以參加。我也要向尤蜜拉小姐道歉,明知妳已經卷入事件卻一直袖手旁觀。」
這位老爺爺未免過於好戰了。
「不敢麻煩陛下介入。亞基安伯爵是今天早上才決定放棄護國卿一職的。即使臣女事前尋求陛下的意見……多半也只會造成困擾吧?」
要如何回應因爲搞不清楚狀況,視線不停在我們臉上往返的伯爵呢?國王神色自若,以溫和語氣開口。
可是,我現在還有很多事非得跟普萊南升級卿說清楚不可……咦?他不見了。
陛下說話時帶着看來既像是傻眼但也像是喜悅的複雜表情。在這之後,陛下清了清喉嚨。光是這樣就讓我覺得現場的氣氛變得凝重許多。總算要進入正題了。
普萊南侯爵一再試圖打斷我說話。我懂我懂,不必擔心啦──我一邊勉強以幾乎不會動的表情肌肉擠出像是笑容的表情,一邊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那個王子應該沒辦法讓國王陛下學到什麼吧。
完全不知情的亞基安伯爵方寸大亂。
面對堅持不肯退讓的侯爵,國王嘆了一口氣,接着轉頭對我這麼說……
侯爵連這件事都知道了嗎?因爲他一度有意把我拱上希洛茲公爵的位置,所以多半也很清楚公爵引發假內亂的意圖何在吧。我望向唯一知道所有內情的國王,想了解自己該如何回應。
國王嘆完氣之後看向亞基安伯爵,對他開口說話。
雖然我努力地親切開導這個令人討厭的黑心貴族,但是他以非常誇張的速度搖頭。
「感謝您願意說出口!提升等級永遠不嫌遲,即使是年長者也沒問題喔!不需要感到不安,因爲任何人都是從1級開始的。慢慢習慣就好,一……不,把時間抓得寬鬆點,兩年好了。以兩年後達到99級爲目標,我們一起努力吧?」
「雖說某方面也是爲了自己和內人,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考慮到兒女。」
要是現在生氣的話就會少掉一個練功升級的同志。我努力壓抑無限噴發出來的煩躁感,再次提出質問。
「我也要記得稱讚艾德溫。雖然他是個不成材的兒子,不過這次真的做得不錯。」
「不,不用了。我不需要練功升級,我發誓再也不會多管閒事。那邊那小子也是,不會因爲你騙了我就懷恨在心。我受夠了,拜託快點帶她回去!」
「她在問你現在的等級。」
「是的。希洛茲公爵的確已經因爲遭到大羣魔物包圍而身故了。」
「在密室裏沒必要說這種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謊話。希洛茲多半也還活着吧?」
啊,這樣的話,事情就好辦了。
「喔呀,沒想到國王陛下居然對未婚的千金小姐心動了。」
「15級的話,哪裏比較適合呢……也是啦,還是得先了解實力纔有辦法判斷,所以我們現在就去地下城看看吧。」
「普萊南,這種話別說出口啦。」
他一直不肯報出自己的等級,這人真的對升級有興趣嗎?
「對幼兒未免強人所難。」
啊,原來是玩笑話。雖然這種內容在封建國家多半不能以玩笑帶過,但是他們好像早就習慣了。假如這兩個人已經有過好幾次類似對話,代表他們的交情其實相當好?
「妳在說什……陛下,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陛下莫非因爲擔心引發混亂等理由而有意奉行姑息主義?所謂的政治鬥爭,正是要設法在混亂至極的局勢中爭取有利立場吧?與其表面看似風平浪靜,幕後卻藏污納垢,搬上臺面的鬥爭來得更加健全許多。」
「多克尼斯──」
「咦?」
相對於含糊帶過的國王,普萊南侯爵說話時毫不客氣。
「妳、妳到底在說──」
「咦?派翠克?你怎麼會在這裏?」
「等級,數值,多少?快點,告訴我。」
「亞基安,你的成長,相信也不是因爲看到了令郎、令嬡的優秀之處吧?」
「因爲練功升級越快開始越好,所以現在就馬上去地下城看看吧。幸好王都附近就有兩座地下城。古人之所以選在這裏建立都市,應該就是地下城非常熱門的緣故吧。因爲那兩座地下城的頭目都不太適合重覆刷,所以最後還是得遠征其他地方纔行,希望您記住這一點。」
「非常抱歉,我馬上帶她回去。尤蜜拉,我們走吧。」
「正是如此。與年幼不懂事的人相處,同時也是在面對自己的幼稚、笨拙之處。」
我環視狹窄的書齋,發現普萊南侯爵已經縮到了某個角落。
「對不起,財務卿是升級卿一事,其實是我誤會了。」
「話說回來……我相當感激你放棄官職的決定……這種說法或許不太貼切吧。很高興看到達倫你自行做出判斷,我認爲是件好事。」
在我說着超重要話題的時候,有隻手冷不防從後方捂住了我的嘴。什麼人!?
「關於橋下的艾蕾諾拉小姐,臣很感謝艾德溫殿下。希望有機會在離開王都前向殿下道謝。」
要是認真抵抗的話應該掙得脫,不過我其實也沒那麼想跟普萊南侯爵一起去地下城。
我發出了有點脫線的聲音。原來財務卿也是升級卿……?
「即使不是升級卿也無妨,等級是……等一下,不要一直拉我啦。」
「財務卿是升級卿。」
「這不是可以拿來說笑的問題!你竟然打算把她拖進中央的政治鬥爭,到底在想什麼!? 」
「不過,據說普萊南財務卿對升級相當感興趣。」
「希洛茲公爵?依然在世?怎麼會?」
要是我真的開始介入中央政局的話,到時你打算怎麼辦?你是不是以爲我不可能這麼做啊?──我本來懷着這種想法,但是發現自己有所誤解。侯爵大膽宣稱自己甚至連尤蜜拉參戰而引發的騷動都有辦法加以利用。
畢竟我纔是如假包換的升級卿,所以隨時都得記得進行啓蒙活動。
侯爵說的是艾德溫王子吧。因爲王子幫忙擔保了艾蕾諾拉的身分,所以之後要記得向他道謝。
「你過於低估尤蜜拉小姐了!你害在場所有人都面臨危險!」
我看着眼前這兩個年齡差距達到父子程度的人,父親露出得意笑容,兒子則是嘆了一口氣。
三人沒有理會我,逕自繼續大談爸爸經。
「話是這麼說……啊,可是,普萊南侯爵對練功升級感興趣,這應該是真的吧?要是您方便的話──」
「……不對,再等一下。」
在下克上宣言讓我跟伯爵都不知該如何反應時,國王以像是毫不在意的態度回應。
「……應該是15吧。畢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微臣原本以爲自己瞭解這一點,知道自己也有過同樣的時期。但是,實際親眼目睹後纔想到,在懂事之前,微臣應該也讓雙親頗爲苦惱吧。」
「畢竟世上也有毫不關心兒女的父母。雖然多半真的非常辛苦的部分都交由傭人負責,然而,即使到了現在,一想到要是我在莫里斯開始學走路時沒有陪在他身邊……還是會覺得毛骨悚然。」
我抓住那條從後方繞過來的手臂,準備在轉身同時賞對方一記尤蜜拉神拳──
陛下說還沒耶。我一邊對這個害人心急的國王感到煩躁,一邊默默地聽下去。
「我可以瞭解喔,您在擔心受傷的問題吧?畢竟年紀大的人恢復力比較差嘛。可是請放心,只要有我的治癒魔法,區區一兩條手腳,要再生多少次都沒問題。不過,因爲我沒有試過頭部能不能再生,萬一頭部可能會被砸爛時,只能請您即使需要犧牲其他部位也要閃避了。也是啦,雖然說搞不好連頭部都長得回來,但依然無法確定大腦是否能夠維持記憶。啊,可是,要是連同腦部的突觸、神經元之類的也都能一併再生的話,說不定就可以連同記憶也保留下來。就是那個嘛,類似忒修斯之船的狀況,要是身體成爲量子分解狀態,在其他地方重新建構出來的話,到底還能不能視爲同一個人……會面臨這類悖論呢。這個已經不能再算是科學,已經進入哲學領域了呢…………啊,離題了。原本談的是升級嘛。我也每天都在努力,設法讓自己的想法更接近一般人。如果您是那種在前往危險地帶時不想配戴守護護符以外物品的人,繼續戴着守護護符也無妨。哎呀,我現在也比較懂得變通──」
在我受到話題影響而遙想着好幾天不見的琉時,某個不解風情的人不懂察言觀色地開口了。
「要開始討論升級卿的事了吧!」
爲了避免侯爵再度干涉關於艾蕾諾拉的事,我趁這時做出警告。
「啊,原來如此。微臣一直把他們當成完全不聽話的小孩看待,懷着『我自己小時候明明就很聽父母親的話,爲什麼兒子卻只會整天哭鬧』的想法。」
「請問您現在多少級呢?」
「說到小孩,方纔遭到陛下的子嗣妨礙了。」
「陛下嗎!? 」
雖然我還沒說夠,但是派翠克已經拉着我準備離開書齋了。
侯爵這句話是暗示我也有政治方面的能力。耶嘿嘿,真的就是這樣呢。我就只是不想碰而已,其實在政治方面也相當有才華喔。
對於普萊南侯爵這段表示樂於見到混亂局勢的言論,國王嚴加斥責。
我明明就把這個想法藏在內心之中,沒有表現出來,但伯爵卻表現得十分驚訝。
「不、不敢當。對於長年來一直緊抓着虛有其表的官職之事,微臣問心有愧。」
我覺得自己好像還是一知半解。啊,可是,琉出生前與出生後……我想自己應該也同樣有了改變。原來那個變化就是成長嗎?
「財務跟等級之間沒有關聯吧。」
「沒什麼好羞愧的。甚至可以說我有點羨慕你。我自己也同樣擺脫不了歷代國王的咒縛。有件事讓我感到好奇……你是爲了誰而改變的?」
「微臣當然瞭解她有多強。然而,她也知道濫用力量的弊害,應當不會採取訴諸武力的行爲。」
有別於護國卿,我想不出財務與等級之間有什麼關聯……但是,既然國王這麼說,想必不會錯吧。沒想到竟然連這裏也有身爲升級卿卻沒在練功升級的不法之徒!不可原諒!
這個推測似乎沒錯,國王曖昧地點了頭。
雖然是密室對話,不過,說得難聽點,這個黑心侯爵應該是那種即使是座談會也不會客氣,依然會設法找出他人弱點加以利用的人。我決定繼續說場面話。
「倘若我國國君竟對個小丫頭言聽計從,我坐上王座的日子應該也不遠了吧。」
你沒事吧?──在我準備上前關心時,國王搶先開口了。
「多克尼斯伯爵?妳的眼神不太對勁喔。」
「我家那位橋下的艾蕾諾拉小姐跟公爵千金艾蕾諾拉小姐是不同的人喔?」
亞基安伯爵不知何時已經不見蹤影了。在不停顫抖的侯爵與面帶苦笑的國王目送之下,我任憑派翠克拖出了書齋。
「……有人叫我過來,我來接妳了。」
我馬上開始熱切逼問普萊南升級卿。
「普萊南,不要對尤蜜拉小姐出手。」
老爺爺你不要多嘴啦。現在還是一頭霧水的伯爵很可憐耶。
唔~我不太能夠理解這個話題。
侯爵表現出完全不像他爲人的拚命態度,說到後半時已經像是在吶喊,還有,真要說的話,我覺得他剛纔應該是在對派翠克說話。
「咦!? 原來是這樣的嗎?」
「這樣啊。的確,父母也能從兒女身上學到不少事。」
「希洛茲公爵不可能還活着吧。尤蜜拉小姐已經確認過了。」
要是我直接提出「請您保證護國卿地位」的請求,應該會讓國王陛下相當爲難吧。我的請求固然不能忽視,然而,輕易答應的話又會讓包含侯爵在內的國王派貴族產生不滿。
「……這裏就只有不懂得如何進行密室會談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