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三 派翠克2

阿修巴顿边境伯领地是一处甚至连土地本身都以防卫为主要发展方向的地区。

据说这一带的地形原本不适合防守，然而，在比王国还要悠久的数百年历史中，代代传承的历代边境伯，以及住在这里的亲族领民，一点一滴努力开垦经营，终于打造出了现在的边境伯领地。

为了能够迅速调动大军而保持良好整备状态的道路，多处设置有众多防御工事，遭到敌人入侵时可用以妨碍敌军推进。外表看来一丝不苟的石桥，其实藏着「只要对某处采取特定行动就会立即崩毁」的巧思。平时能够安全通行的山谷也暗藏随时能够以人为方式引发山崩的机关。

这些防卫设备不只位于接近雷姆列斯王国的西侧，在远离国境线的东侧也同样存在。较为醒目的堡垒等，虽然目前空无一人，不过都维持在随时可以进驻的状态。

任何人都别想侵略我们──正是因为十分了解阿修巴顿家的行动原理，所以王室也不敢怠慢。

虽然边境伯家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不过，关于他们其实也是大贵族之事，外界却几乎没有印象。主要是因为他们几乎不会参与王国政事，绝大多数时间都窝在领地之内的关系。

阿修巴顿领地本身便已位于巴尔夏恩王国西方边境地带，在领地西侧边界处的堡垒是领地内多处军事据点其中之一。由于这座堡垒是对雷姆列斯的最前线，因此有着精锐部队驻守。

面对敌国的方向是一片开阔的草原，这座孤孤单单地座落于平原地带的堡垒，猛一看似乎相当容易攻击。

不仅看起来如此，实际上也的确很容易攻打。因为没有地形方面的障碍，所以轻而易举就能包围这里，即使选择绕路避开也可以轻易侵入领地。

然而，之后才是令人头痛的地方。

即使能够在短期内就包围堡垒，攻略堡垒本身依然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期间内，阿修巴顿军主力的骑兵就会赶来，破坏为建构包围堡垒的圆阵而延伸到极限的补给线吧。

选择绕路，忽视堡垒的话，之后就会陷入必须一边与正前方的阿修巴顿军主力交战，一边留意后方堡垒驻军发动突袭的困境。

当然也有人挑战过同时运用包围与迂回战术的方法，在雷姆列斯建国之前统治该地的塔利昂帝国就曾经采取让分队包围那座堡垒，由主力进攻阿修巴顿领地的战法。

即使派出分队去包围堡垒，塔利昂帝国仍然在战力方面占上风。

在两军正式开战前几小时，堡垒有了动静──阿修巴顿的骑兵队从塔利昂帝国所在方向出现了。帝国分队的指挥官察觉对方和己军同样采取迂回战术后，为了避免遭到骑兵与堡垒守军夹攻，所以马上将包围网中位于阿修巴顿方面的部队调往反方向。

然而，骑兵队却在即将交战前突然掉头。当指挥官百思不解之际，他突然发现堡垒守军出击了……朝着防守变得薄弱的阿修巴顿方向。

包含许多高等级军人的精锐部队，轻而易举突破变薄的包围网，攻向帝国主力背后。

回到两军主力的决战地点，阿修巴顿军明显处于劣势。虽然左右两翼努力奋战，但中央部队依然被逼得缓缓后退……至少在帝国指挥官眼中看来是这样。

这时，堡垒的精锐守军与赶来会合的骑兵们突然出现，从塔利昂军后方展开奇袭。阿修巴顿军主力也配合行动，以两翼部队从左右封锁了敌军的退路。

将部队朝前方与侧面展开，形成半包围状态的主力，加上从背后发动奇袭的骑兵与自堡垒出击的精锐部队。变得无路可退的塔利昂帝国军陷入惊慌失措状态。

当雷姆列斯进军时，必须让尤蜜拉装出遭到他们击败的样子。

「这次的事也与我哥有关。」

「既然连派翠克大人也如此认为，那个说法多半是正确的吧。然而，倘若战力只略逊敌军一筹时，一再重复奇袭后撤退的战术，相信依然有可能扭转劣势。只锁定敌军将领也是有效的战法。」

◆　◆　◆

这个思考所及范围内最恶劣的状况让派翠克慌张地冲了出去。

「……咦？尤蜜拉小姐就在雷姆列斯喔？」

「吉尔伯特大人一定也想祝福两位吧。大少爷就是不够坦率。那么，您认为尤蜜拉小姐有办法演得好吗？在我所知的范围内，她应该不是那种有办法故意让自己输掉的人吧？」

因为她的发色十分醒目，言行也非常奇特，所以很可能还没回到这边就先被雷姆列斯军发现。因为敌军跟尤蜜拉应该都正朝着阿修巴顿方向移动，所以两者遇见的可能性相当高。

「……结论是？」

「尤蜜拉多半办不到吧。何况现在连她也失踪了。」

他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有办法实行那么漂亮的战术。虽然他一度产生「要是敌军大举来犯，难以应对时，让国境线沿线出现高大的土墙，自己一个人去干掉敌军总司令的话，应该相对简单……」之类想法，不过想到一半就摇了摇头。

由于派翠克身边的人还经常把他当小孩看待，所以指挥官毕恭毕敬的态度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

当派翠克想着「军队很快就会来到这里吧」，望着雷姆列斯的方向时，有人粗暴地打开了房门。又是紧急传令吗？──派翠克转头看向房门，发现来者是卢法斯。已经从飞行造成的伤害中恢复过来的他，带着一个男人进房。

「我可是反对过了喔……呜噁……又觉得想吐了……」

「就算办得到，依然有可能被第一千零一个打倒。毕竟还是会逐渐累积疲劳，皮肉伤也在所难免。」

从国与国的战争角度来看，一般认为，即使有着个人战技非常出色，能够以一当千的强者，依然无法让整体战况出现太大的变化。胜利通常属于拥有较多实力坚强的将士，稳扎稳打的那一方，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件事。

「您怎么了吗？」

一群老大不小的成年人聚在一起，热心讨论怎么样才打得倒领主次男的未婚妻，彼此各执一词，互不相让的场面……派翠克想像着这副光景，皱起了眉头。

两人这时都注视着一封信。那是以尤蜜拉跟派翠克为收信人，来自吉尔伯特的信件。

指挥官在完全忘记掩饰以往习惯的状态下叹息。他这时提到的「大少爷」，其实就是边境伯家的继承人──吉尔伯特•阿修巴顿。

尤蜜拉有危险。

「我负责和潜伏于雷姆列斯王都的吉尔伯特大人联络。关于要麻烦尤蜜拉小姐假装遭到我军击败的计划──」

这正是以尤蜜拉•多克尼斯为对手时能够发挥极大效果的兵器。既然取得了可以克制最强大威胁的武器，提前出兵时程也就说得通了。

「她已经来到这附近了！她跟吉尔伯特大人一起赶路，现在差不多也该到了……」

「非常抱歉。因为事态紧急，所以请让我简单扼要说明来意。」

指挥官其实是从派翠克年满十八岁成人后才改以面对边境伯跟派翠克之兄时的态度与他相处。对此，派翠克自行将之解读为「或许这就是他区分公私的方式吧」，继续与对方交谈。

「……哎呀，要是大少爷也跟二少爷一样坦率就好了。」

「顺便问一下，你们是在哪里讨论这件事的？」

「如果世上真的有这种人……不对，现在不是就有一位吗？我们之间也经常谈起这个话题喔──要是必须与那位伯爵大人为敌的话，到时要如何是好。」

「多谢忠告，我会小心的。因为她是个无法舍弃任何人，会因此做出鲁莽行为的人。」

尤蜜拉未必正朝着阿修巴顿移动。因为她相当随性，所以也有可能悠闲地享受着观光之乐。只要趁这段期间让那个魔法道具变得无法发挥功效就没问题了。

「那一位的为人很适合从政。现在，中央派来官员时，和对方交涉的工作几乎都交给那一位处理。」

尤蜜拉有非常高的机率撞见拥有「封印魔法道具」这个秘密兵器的雷姆列斯军。

卢法斯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没人开口阻止他。

关于这场十分完美，任何军事教科书都应当记上一笔的包围歼灭战，相关记录目前只留存于阿修巴顿家。时至今日，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至于塔利昂侧的资料，有可能是在帝国解体时的混乱中佚失，也可能是有能力留下记录者无一生还之故。

虽说这的确是危险状况，但并非迫在眉睫，因为，当事人尤蜜拉根本不在这里。

「他们这次是认真想来打倒尤蜜拉的吗……」

「『如果这个计划能够顺利执行，我就愿意考虑出席你们的婚礼』啊……」

得知离家出走中的未婚妻行踪后，派翠克的脑海顿时变成一片空白。

「请您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既然连喝得醉醺醺的我们都想得到，表示任何人应该也都想过抓人质的方法。请您多加提防，就算二少爷不要紧……抱歉，以前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派翠克大人您应该可以解决一千人吧？」

派翠克一边想着「我在习惯之前也是那样哪」，一边再次从头开始阅读那封信。

成功封印魔王长达数百年的魔法道具。当时的使用者是光属性魔法师──巴尔夏恩的第一代王妃。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对暗属性可以发挥绝强效力。

边境伯领地西侧的堡垒。派翠克•阿修巴顿正好回想起在自己进入学园就读前，就得知的先人丰功伟业。

「我哥他……也是啦，他从以前开始就是那种人哪。虽然听说他在跟中央折冲方面相当活跃……」

「结论是，抓派翠克大人来当人质是最理想的对策。」

「是。因为得知我国军队提早出击的原因，所以前来报告！雷姆列斯第一魔法道具工厂成功重现了封印魔法道具。它的性能不下于过往封印巴尔夏恩王国的魔王时所用之物！」

「这还用说，对于这类假设性的问题，自然是喝酒的时候聊得最尽兴了吧。」

堡垒指挥官怀着「我直到不久之前都还认为他不够成熟，没想到竟然已经变得如此可靠」的感概，同时做出回应。

在这之后，堡垒内变得十分忙碌。眼看指挥官忙着对各单位发布指示，派翠克也不想再让他多烦心，因此老老实实地在窗边待命。

之后的战况应该就不需要多说了吧。塔利昂帝国就此分裂，终至瓦解。这场战争是导致如此结果的重要因素。

「……小时候有人教过我，不论怎样的英雄豪杰都无法独力让战况出现太大的变化。」

某国留下「以一敌百」传说的豪杰也是如此，据说他在部属全灭后独自留下来拖住敌军，虽然打倒了上百人，但自身最后也战死沙场。

「即使有人可以独自斩杀一百人，在上万人的大战中还是无法造成多少影响。」

负责管理这座堡垒的前线指挥官对派翠克的自言自语有了反应。以阿修巴顿的军人而言，四十出头的指挥官严谨的行事风格可说相当罕见。

如此一来可以降低该国对尤蜜拉的恐惧。协助第一王子派取得优势有助于稳定雷姆列斯的政局……虽然信中列出许多实施这个行动的理由，不过，最后一句话才是整封信的关键。

为什么尤蜜拉会在雷姆列斯？

「算了，这些我也有可能做到的伎俩就不用多谈了吧。不过，要是有个一瞬间就能消灭上千人，不论受到多么严重的伤都能马上复原，魔力无穷无尽的人……」

「这件事我也知道，继续说吧。」

派翠克正在思索飞往月亮的尤蜜拉目前身在何方时，一名年轻士兵冲进房间。身为传令兵的他凑到指挥官耳边说了几句话，指挥官的表情马上变得非常认真。

「为什么你会──」

即使知道有过如此辉煌的大胜，历代边境伯依然坚持「我们专打防卫战，不曾体验过无懈可击的胜利。维持现在的领地就已经耗尽心力」之类主张。没人知道如此主张究竟是谦虚，抑或是出于「那种程度的包围歼灭战法，当代边境伯同样也办得到」的自信。

「我的思考也明显受到尤蜜拉荼毒了哪。」

虽然派翠克怀有危机感，不过还没像莱纳斯那么慌张。为了安抚莱纳斯，派翠克以温和语气继续说下去。

信差是吉尔伯特的部下卢法斯，他此时正因为乘坐巨龙在空中飞行的震撼而缩着身子窝在房间一角发抖。

脑中浮现各种恶劣想像的派翠克一度变得悲观，不过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他认为，至少现在还不是最糟的状况。

派翠克率直地感到好奇。他想知道，面对尤蜜拉时，自己尊敬的阿修巴顿菁英将士会采取什么样的战法。

「确实可以这么认为，就常理而言。」

阿修巴顿与雷姆列斯之间本来就已经有过无数次小冲突，在尤蜜拉参战后变得更像闹剧了。然而，封印魔法道具的登场有可能让这个前提瓦解。莱纳斯会如此着急也是很自然的吧。

「原来已经是最糟的状况了吗……」

「别担心，尤蜜拉不在这里。既然她不在，封印魔法道具也就派不上用场了吧。还是可以像平常一样以正常兵力应战。」

万一对方使用封印魔法道具，尤蜜拉有办法平安无事吗？相较于遭到封印数百年的魔王，尤蜜拉要强得多。然而，光属性依然是她的弱点。由于她拥有更为庞大的暗属性魔力，所以受到的影响可能也会更加严重。

对方是不该出现在这座堡垒的人──邻国雷姆列斯的谍报员莱纳斯。

莱纳斯打断了派翠克的发言。虽然派翠克和莱纳斯只在尤蜜拉先前赶跑雷姆列斯军时交谈过一次，不过已经足以让他理解对方是个通情达理之人。

「我原本以为那一位失踪了，没想到竟然在策划这种事。虽然这的确很有那一位的风格就是了。」

「我知道了。改采第二体制，同时也派传令兵向总部回报……派翠克大人，大事不妙。雷姆列斯那些人好像提前开始行动了。」

「……………………在她回到这里之前，至少要处理掉魔法道具。」

派翠克心想，竟然连他都说出这种话，到底发生了多么紧急的状况？

面对这个询问，指挥官对派翠克报以看似十分亲切的笑容。

因为对方的「二少爷」说得非常顺口，所以派翠克也在过了几秒钟之后才想到指挥官为什么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