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二 薩諾

聳立於巴爾夏恩王國王都的尖塔，那正是以光之神爲信仰對象的薩諾教教會。

在塔頂處有個金眼白髮的少女。以雙腳懸空姿勢坐着的她，眺望着王都中熙來攘往的人羣。

即使是此時此刻，教會中依然有許多薩諾的熱心信徒正在祈禱。

那些祈禱聲都傳入了薩諾耳中。她隨時都非常專心傾聽祈禱，專心到了甚至已經瞭解世界各地無數信者爲人的地步。

對日常生活的感謝、爲了心愛之人着想的真摯祈願、只想滿足自身慾望的俗氣願望、對不幸感到悲痛而埋怨神……薩諾全都聽在耳中，同時也將這一切都銘記在心。

然而，她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既不會對尋求救贖的聲音給予回應，也不會暗中伸出援手。

絕對不會介入，不會加以干涉。純粹在旁守望、目送。牢牢記住這些向神祈禱者的一生。

「這樣的話，對薩諾妳的信徒來說，世上有沒有妳都是一樣的吧」──某個薩諾認識但沒有任何信徒的神經常這麼說。

「陽光總是平等普照世人。」

雖然薩諾每次都如此回應，不過她也很清楚，自己的說詞只是文字遊戲、只是歪理。

以往並非如此。雖然現在的薩諾試圖斷絕自己與人類的所有往來，不過，她以前曾經跟許多人有過關連。

薩諾回想起那些人之中某個讓她特別在意的少女。

「那孩子……對於那孩子，我當時到底該怎麼做纔對呢？」

那個少女是孤兒，在薩諾教的孤兒院長大，爲了成爲神職人員而努力向學。但是，她不擅長唸書，運動神經也不怎麼好，唯一稍微有點才能的光魔法也一直沒辦法好好運用。可是，她的祈禱比任何人都來得更加純粹而美好。

薩諾才只是報出名字，女孩就毫不設防地相信說話者是神了。在此同時，女孩也有着不會懷疑任何啓示的純真一面。

薩諾十分喜愛這個女孩。

她非常珍愛的這個女孩……很年輕就過世了。

回想起當時的記憶，薩諾的眼中泛起淚光。

少女的與世長辭不能只用單純的「死亡」來描述。她連一絲靈魂都沒能留下，徹底消滅了。

這件事發生的時間遠遠早於巴爾夏恩王國建國之前。

陷入進退兩難狀況的薩諾，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做。

不妨爲了艾蕾諾拉而採取行動──對於雷穆這些慫恿的話語，薩諾逐一否定。

薩諾內心之中那股濁流般的激情，使得教會頂端頓時光芒四射。

「妳沒有必要成爲犧牲品。」

薩諾與雷穆可說格格不入。一心追求世界整體最大利益的雷穆，以及持續守望無數個人的薩諾，兩者自然不可能取得共識。

「那時的情況跟現在不一樣吧。現在的話，拯救那個女孩跟世界是可以兼顧的。但是，那時真的只能選擇救其中一方。」

「……話不能這麼說。畢竟尤蜜拉•多克尼斯是艾蕾諾拉唯一的朋友。」

「就只是規模不同而已，我的答案不會因此改變。」

「再這樣下去的話，大概就連薩諾妳很重視的那個女孩也會遭遇不幸吧。我也嚇了一跳喔。因爲她跟那個女生實在太像了。」

她輕聲複誦，大家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一次又一次重複說着。

「薩諾，希望妳能伸出援手。對於已經毀滅某個平行世界的尤蜜拉•多克尼斯，以及這個世界的尤蜜拉•多克尼斯，我要殺掉她們。先讓她們兩個互相沖突，在雙方都受到重傷的時候，薩諾妳再出手除掉她們。我認爲勝算應該相當高。」

「再這樣下去的話，所有人都會死喔？」

「這樣啊。」

「就算我沒說，妳也知道吧？」

「我會好好把持自己，不會干涉人類。即使艾蕾諾拉麪臨生死危機也不會打破這個原則。」

「我說過不會這麼做了吧。我不打算干涉人類之間的糾紛。」

就算是多克尼斯領主宅邸，因爲陽光還是會從窗戶照入其中，所以薩諾當然也能看到室內的景象。

受到感情支配的薩諾，手忙腳亂地開始進行準備。

「還是救不了吧。」

「薩諾妳其實很重感情啊，只要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好了。」

◆　◆　◆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女孩的模樣。外表宛如當年那個少女翻版的金髮女孩，現在就住在尤蜜拉家裏。

早上的教會。正在傾聽信徒們祈禱的薩諾，察覺到不速之客。

薩諾原本認爲少女不知懷疑爲何物，不料自己竭盡所能的虛張聲勢竟然瞞不過她。

面對薩諾不帶絲毫感情的關切，雷穆也同樣在一句冷漠的「謝啦」之後就潛入影子之中。

既然是爲了世界、要是這麼做就能讓我身邊的人都得救──少女下定了決心。

「所以你就要我殺掉她嗎？」

「現在可是已經有一個世界消失了喔？早就超過人類爭鬥的範疇了。」

「記得她叫……艾蕾諾拉？薩諾，妳也不想看到她現在跟尤蜜拉•多克尼斯那麼親密的樣子吧？」

在這之後，薩諾就不再與人類往來了。她認爲，要是自己跟某人深交，萬一類似的狀況再度發生……自己果然還是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吧。自己無法爲了整體而割捨個人，但也無法以個人爲優先……一個不論是否存在都沒有影響，毫無意義的神就此誕生。

「她身邊之前總是圍着一羣人不是？應該有很多朋友吧？」

薩諾一再回想那個少女的末路。

「……給我閉嘴。」

伴隨着嘆息聲出現的是一個黑髮少年──暗之神雷穆。

薩諾一邊重述自己的決心，一邊恢復成傾聽信者祈禱的姿勢。

「你很容易讓人產生反感，自己保重吧。」

「有什麼事嗎？」

「咦？」

「我絕對饒不了她！尤蜜拉•多克尼斯，給我認命吧！艾蕾諾拉！我馬上去找妳！」

聽到薩諾這句「即使是世界之敵也希望能加以拯救」的發言，雷穆相當刻意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繼續下去的話，世界勢必會失去光明，遭到黑暗所籠罩。

薩諾知道對方爲何而來，因爲她也已經察覺到了平行世界的異常。

雖然薩諾已經儘可能努力保持公平，不過難免還是會多觀察艾蕾諾拉一些。今天早上，她終於忍不住對艾蕾諾拉開口攀談了。

薩諾認爲，這個充滿心機的暗之神只是想達成他的目標而已，完全無意解決自己的苦惱。

「虧你說得出這種話……當年，我想幫那孩子逃走的時候是誰阻止我的？」

「神，謝謝您。可是，我已經決定了。如果我的死可以讓大家活下去的話，我願意接受。」

犧牲那個少女。若是考慮到「能夠拯救世界」，這種程度的代價可說微不足道。

雷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以壞心眼的表情開口說話。

不肯輕易放棄的雷穆以嚴肅的表情再次開口。

「哎～呀，這次真的是白跑一趟了哪……我打算明天去找尤蜜拉•多克尼斯。」

「其實，我在來這裏之前就先透過夢跟她聊過了。因爲她好像已經察覺到了我，所以我要試着在現實中跟她見面。」

爲了拯救世界而被轉換成黑暗，轉化爲龐大魔力的少女。遭到那柄駭人魔劍吞噬的少女。

「我不會跟你合作喔。」

她的雙眼、雙耳，能夠看到、聽到世界各地陽光可達之處的一切。

只有一個方法能夠解除危機。

「大家好好活下去……」

「妳先逃離這裏吧。接下來我會想辦法解決。我是太陽的化身，光之神薩諾。這種程度的事，對我來說易如反掌。」

薩諾能夠強行阻止少女。但是，這樣的話，世界將會滅亡。

女孩看穿了薩諾的謊言。

「啊！？結婚！？尤蜜拉•多克尼斯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的方法沒辦法讓尤蜜拉•多克尼斯獲得救贖。」

打算在接觸尤蜜拉時隱瞞自身目的的暗之神，臨走前拋下這句話。

結果在薩諾打扮好，完成心理準備爲止，花掉了足足一整天的時間。

在教會屋頂上變得手足無措的薩諾，不時確認白色連身裙有沒有起縐。

有可能讓世界平安延續。但是，這樣的話，少女必死無疑。

這個神實在令人不快到極點──由於彼此認識非常久，薩諾原本以爲自己已經瞭解對方所有令人討厭之處，不過，她還是再次這麼想。

當時，這個世界面臨存亡危機。

薩諾低聲自言自語──那是她不曾或忘的，少女的遺言。

艾蕾諾拉興高采烈地說起自己聽到了神的聲音。對於這件事，尤蜜拉的反應是──

「薩諾妳啊，其實比妳自己以爲的更容易感情用事，所以遲早會碰上非得采取行動不可的狀況喔。」

薩諾做了一次深呼吸，讓內心感情恢復平靜。

這件事讓薩諾產生了極爲深刻的無力感。她心想，純粹只是守望……不，純粹只是見死不救的神，真的有存在價值嗎……？

就是因爲妳懷着太高的理想，希望能夠拯救自己看得到的所有對象，所以纔會作繭自縛，變成什麼都做不到的啊──雷穆本來想這麼說，但是認爲說了也沒用，於是重新閉上已經微微張開的嘴。

「在公爵家消失之後就離開她身邊的人，沒資格稱爲朋友。」

啊，這還是我第一次跟艾蕾諾拉見面。怎麼辦怎麼辦，要穿哪件衣服纔好呢？

「看來我白跑一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