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隱藏頭目，向父母撒嬌

御前會議隔天，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升級卿是怎樣啊？莫名其妙。」

「我也這麼認爲。」

想法在一覺醒來之後發生了變化──這種事應該很常見吧。

或許也是受到昨天從王城回來後，派翠克再三強調「升級卿不合理」的影響吧。就算扣掉這點，試着冷靜思考看看就會發現升級卿真的莫名其妙。

「這下該怎麼辦？我在御前會議上做出了有點奇怪的發言。」

「有點？……算了，隨妳說吧。應該不用再爲護國卿的事擔心了吧。陛下也在我們準備離開時表示過會設法加以廢止。」

這樣嗎？因爲我只顧着說提升等級的事，所以沒什麼印象。

反正已經破壞了普萊南侯爵的所有企圖，亞基安家好像也會朝着好的方向前進，一切都很順利，所以就別計較了吧。

「這樣一來就可以放心回去了。」

「比原本行程多了幾天哪。預定明天出發，妳可以接受嗎？有沒有什麼還沒完成的事？」

應該沒有吧。

……不對，座談會中有句話讓我耿耿於懷。

『父母也同樣能從兒女身上學到不少事。』

『與年幼不懂事的人相處，同時也是在面對自己的幼稚、笨拙之處。』

雖然我不認爲有無養兒育女經驗足以影響一個人的爲人，但確實是貴重的經驗。明明有小孩卻完全沒有養育兒女經驗的人──我知道這類人，而且就住在這間宅邸裏。

父母親當初不該基於「黑髮小孩令人不快」心態而把剛出生沒多久的我放逐到領地。他們多半一次都沒抱過還是嬰兒時的我。雖然頭髮是黑色的，不過還是相當可愛嘛……他們甚至沒有機會改變自己的想法。

回想起來，我也從來不曾主動向他們示好。或許現在也還爲時不晚，即使是目前這種已經無可救藥的親子關係，要是我主動表態，讓他們體驗一下養小孩是怎麼回事的話，說不定還是能夠改善。

下定決心的我向派翠克如此宣佈。

「我要試着再跟我爸媽談一談。」

我一路來到爸拔面前。因爲他剛纔正好已經站了起來，所以我用手勢示意他過去坐在對面的媽麻那邊。

「這個……如果妳可以接受這片鬆餅──」

「妳、妳、妳現在又想做什麼!? 」

很高興她願意面對育兒。這樣看來，當嬰兒感到飢餓時，母性本能受到的刺激似乎的確比父性本能要來得強。

◆　◆　◆

在我忍無可忍之際，將媽麻緊緊摟在懷中的爸拔開口了。

愛不是從他人手中獲取，而是要主動給予他人的事物。今天是我頭一次對父母親撒嬌。雖然會覺得難爲情，不過還是要喊爸拔跟媽麻。

「我知道。」

媽麻邊驚叫邊往後倒下，就此跌坐在地。

「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諸個素……」

「我知道！妳爲什麼要叼着那種東西！」

「對不起，請您把我扶起來，輕拍背部讓我打嗝。」

「這叫做奶嘴。」

現在好像是爸拔跟媽麻的點心時間，兩人感情融洽地喫着鬆餅。根據我以前偶爾跟他們見面，還有傭人們提供的訊息，我的父母相當恩愛呢。這對深深相愛的夫婦竟然排擠了親生女兒。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也就是說，由我喂妳喝就可以了吧。」

然後，我在爸拔原本坐着的沙發上躺了下來。躺下時當然是仰臥。因爲趴着的話有可能窒息，何況我也還不會翻身。

媽麻抱住了爸拔。不是，我知道你們很恩愛，但是現在應該要快點安撫正在哭泣的女兒吧。

「呀、呀！」

時間是中午過後，完成準備的我來到了父母親的房門前。

「不可以讓嬰兒喫蜂蜜，這是常識吧！」

「不，再怎麼說，那個都太超過了。」

我始終深信爸拔會露出笑容，實際看到的卻是一張宛如屍首般毫無活力的臉孔。竟然能讓我的預測落空……這下有趣了。

「哦呱……請快點過來安撫！嬰兒正在哭喔！」

「遮臉……嗯？」

「常識!? 」

「……說出妳的要求。」

萬一母親大人因爲豁出去而開始進行常人難以接受的閨房之樂就麻煩了──我拿出慰勞品。鏘鏘！

因爲憑媽麻瘦弱的手臂不太容易把我拉起來，所以我自己也出了點力。

「抱歉嚇到您了。因爲脖子還沒變硬的關係。」

她抓住躺在沙發上的我雙肩，打算把我拉起來。

我向驚訝的派翠克簡單說明後就開始準備。

總覺得他們好像比我上次看到時胖了一點，可能是家裏蹲生活的不良影響吧。

「我肚子餓了。」

雖然奶瓶裏的牛奶沒減少多少，不過應該已經可以了吧。我讓嘴離開奶瓶。啊，因爲喫飽了，所以心情也跟着好了起來。

「已經夠了吧！求求妳住手！」

不停抖動的奶瓶緩緩靠近仰臥的我嘴邊。我咬住來到面前的吸嘴，開始啜飲牛奶。

那麼，既然已經跟父親加深過親子感情，接着就輪到媽麻了。因爲我覺得他們大概判斷不出嬰兒想要什麼，所以直接用言語表達。

媽麻放着嬰兒不管，自己哭了起來，爸拔則是在安慰媽麻。現在是怎樣啊？

「……已經結束了嗎？」

媽麻把放在桌子上的鬆餅遞了過來。那片完好無缺的鬆餅上澆着大量蜂蜜……啊!? 蜂蜜!?

「法法！法法！」

「那個是……什麼？」

就在上半身完全坐起來的時候……

「老爺救命啊！」

我猝不及防地讓頭驟然朝側面垮了下去。

「對不起。我生下這種小孩，真的對不起。」

果然沒錯，照顧嬰兒時不是餵過牛奶後就可以讓嬰兒躺平的。進食過後還得做那個纔行。

「請用這個。」

我當然也裝備着圍兜。之前讓傭人去買這個的時候，對方說未免太過心急，我倒是覺得已經太遲了。

「呀啊啊啊啊！！」

「爸拔跟媽麻沒有接觸過嬰兒時期的我吧？我覺得，錯過寶貝女兒最可愛的時期實在很可憐。好啦，請好好疼愛我吧。我可是你們兩位的小寶寶喔。」

「沒關係，不是妳的錯。」

「我馬上叫人去準備什──」

「我現在就要喫。」

她以哽咽中帶着顫抖的聲音這麼說……

說到父性本能，對方說出了彷彿根本不在乎我餓不餓的言論。

「那就請這麼做。爸拔就該有爸拔的樣子，請逗女兒笑。哦呱哦呱。」

請爸拔稍微安靜一下。因爲媽麻已經打算動手了。

已經面無血色的媽麻搖搖晃晃地往後退開。

我發出嬰兒特有的，那種很不容易與哭聲區別的笑聲。當然，因爲同樣不可能完全重現，所以我依然是面無表情地發出平坦的「呀、呀」聲。

「遮臉躲貓貓……您應該知道吧？」

「這個，您不知道嬰兒是喫什麼長大的嗎？」

「敲門的原來是妳啊！妳來做什麼！」

我的父親和母親……這樣稱呼他們太過拘謹，所以接下來就改叫爸拔跟媽麻吧。

「牙齒……在我看來，妳已經長齊了啊？」

依然面朝上躺着的我徹底傻眼了。我對着像是感到愧疚，不過表情還是有幾分不服氣感覺的媽麻這麼說。

爸拔先在媽麻耳邊說了句「不用擔心，我愛妳」之後纔過來我這邊。

「哦呱哦呱。」

「呀啊、呀啊。」

「不見不見……啪。」

讓未滿一歲的嬰幼兒喫蜂蜜有可能導致肉毒桿菌中毒。雖然蜂蜜很甜，而且又是液狀物，或許有人會覺得可以用來討嬰幼兒開心，但是蜂蜜絕對不行。

對於即將離開房間的我，派翠克只說了一句「加油」。嗯，我會加油的。

這裏已經是我的宅邸了喔。在自己家裏想做什麼沒人管得着吧？──平時的我多半早已這樣反脣相譏，不過今天不一樣。

「就是正好想到。因爲還得準備一些東西，所以我先離開囉。」

雖然會導致惹人憐愛的嬰兒指數降低，但還是隻能忍痛取下了。

話說回來，他們竟然連奶嘴都不知道嗎？要是女兒剛出生不久就馬上把她送往外地就會變得甚至沒有這種知識呢。

因爲很難說話，所以我取下了本來咬着的奶嘴。雖然我認爲奶嘴是嬰兒的必備道具，不過沒想到會害自己叫爸拔跟媽麻時都變成「法法」。

「遮臉躲貓貓。」

「妳該不會──」

「就算去掉蜂蜜也還是一樣喫不了鬆餅喔。因爲還沒長出牙齒，所以不能喫固形物。」

這個世界也有奶瓶……本來就有，因此確實存在。請讓我採取「雖然沒有狀態視窗、腳踏車跟海鮮丼，但是有等級制、馬車跟奶瓶」的世界觀。

爸拔一看到我進房就飛快站了起來。

媽麻以雙手抱着自己的身體，邊遮掩胸口邊後退。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吸都還是吸不到多少牛奶，實在讓人很心急。

「怎麼突然有這想法？」

她該不會因爲放棄養育兒女，所以根本沒看過小嬰兒？──雙方各說各話的程度已經讓我產生了這種不安。

「既然是有一個小孩的母親，至少該有這種程度的常識。」

我先以深呼吸讓心情平靜下來，接着在敲過門後纔打開房門。

她以像是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準備動手殺人般的決絕眼神接過了奶瓶。

不行不行，太過火了啦。雖然我是小寶寶，不過已經成人了喔？

「哦呱哦呱。」

奶瓶裏裝着滿滿的牛奶。雖然幫忙把牛奶倒進去的女僕說太過心急，但是我覺得已經晚了大約二十年。

母性已經覺醒的媽麻飛快趕到我身邊。

媽麻看到奶瓶後像是感到困擾。咦？妳不知道嗎？

附帶一提，因爲我發不出嬰兒特有的那種哭聲，所以現在是用嘴明確地念出「哦呱哦呱」。此外也沒辦法重現那種整張臉皺成一團的哭相，依然是面無表情的狀態。

「是，我立即照辦。」

「這是奶瓶……您不知道嗎？」

他用雙手遮住了臉。要來了！

要是抱嬰兒的時候沒有扶着頭的話就會導致頭部晃動，非常危險。希望她能趁機瞭解這一點，以後不會再用奇怪的姿勢抱嬰兒。

媽麻的驚叫聲似乎響徹了整間宅邸，我聽到了朝這邊跑過來的腳步聲。

在驚叫與跌坐過後幾十秒，派翠克出現了。

「出了什麼事!? 」

派翠克保持着打開門的姿勢愣住了。

戴着圍兜，頭轉向側面的我；嚇得腿軟，站不起來的媽麻；跑過去緊緊抱住她的爸拔──派翠克現在看到的，應該就是這樣一副家人享受天倫之樂的理想光景吧。

目睹這個溫馨家庭的手忙腳亂型喜劇一幕後，派翠克臉上的表情迅速消失……他默默地退出房間，關上了房門。

「等一下！拜託！救救我們！」

「不要走！求求你！」

父母親拚命挽留出於一片好心而選擇離開的派翠克。

過了一小段時間後纔回來的他看着我，露出像是打從心底感到厭惡的表情。

「妳在做什麼？」

「扮演嬰兒啊？」

「……我覺得還是不要這麼做比較好。」

「不要這麼做比較好………也就是說，你覺得我裝出嬰兒般的舉動會讓人難以接受，看不下去？」

「既然妳知道，爲什麼還要這麼做？」

全都是爲了修復親子關係啊。

到此爲止吧。畢竟完全沒得到原本十分期待的「好可愛──！」之類反應，而且，父母親好像也不太能接受小寶寶尤蜜拉（19歲）的樣子。

放棄重新建構親子關係吧。就算世上有着從出生到死亡爲止都無法接納彼此的親子，應該也不會怎樣吧。

已經失去熱誠的我起身離開房間。

「幸好有你在。沒想到你甚至願意跟那個結婚。」

我懷着「派翠克會不會跟來呢」的想法而回頭時看到了令人驚訝的場面──父親跟母親都伸出雙手，緊緊握着派翠克的手，同時說着感謝他的話語。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生下了那種小孩……」

「不是，我認爲不該用『那種小孩』來稱呼親生女兒──」

雖然我原本以爲小寶寶尤蜜拉只是讓自己的丟臉行爲再多添一樁而已，不過，要是這件事能夠成爲父母親與派翠克建立良好關係的契機，或許這麼做還是值得的吧。

「謝謝，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你願意收下那個。」

因爲現在不只父母親，竟然連派翠克也開始排擠我，鬧起彆扭的我就此離開房間。

你們爲～什麼放着女兒不管而跟女婿這麼親密啊？

兩手遭到四隻手握着的他也困惑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