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從王都返回領地至今大約一個多星期，年關也越來越近了。

與其說年底，或許更該說是建國日。因爲巴爾夏恩王國的歷法以建國日爲元旦，時間剛好又是冬天，所以我一直當成是日本的新年。

在這個秋季的收成告一段落，稅務也完成結算的時期，不管是平民或貴族都會暫時放下工作，開心慶祝。

但是，多克尼斯領地沒有時間休息。這是因爲，在建國慶典的歡欣鼓舞氛圍消退，忙碌春季來臨之前的絕妙時段──正是我跟派翠克預定舉行婚禮的時期。邀請函早就已經灑往相關各方人士了。

由於我難得捲入了王都的糾紛，本來想好好休息一陣子的，但是現在沒空休息，甚至無暇沉浸於「我也終於要結婚了嗎……」之類感傷之中。

位於領主辦公室內的我，現在正盯着跟稅賦有關的文件。雖然今年以慶祝新領主就任爲由，爲了討好領民而宣佈免稅，但還是得確實記載收成量，計算「假如正常徵稅的話……」的數據。

一想到明年起還會變得比現在更辛苦就讓人陷入憂鬱。我伸了個懶腰，艾蕾諾拉剛好也在這時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尤蜜拉小～姐……現在方便打擾嗎？」

「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其實沒什麼要緊事……我就只是想跟妳稍微聊一下而已……不行嗎？」

艾蕾諾拉小妹好可愛耶！

所謂的「可愛」，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改天我也要對派翠克試試看。我以前不時會隨口捏造議題當成談話的契機，現在回想起來，這種行爲或許不太惹人憐愛。

我興高采烈地邀請艾蕾諾拉進房。

「可以啊。我剛好也想休息一下。」

「好棒！真令人高興。」

面對跟我感情很好的艾蕾諾拉小妹，不管聊什麼都充滿樂趣。只要是她重視的話題，即使我沒什麼興趣、覺得無關緊要，依然會專心傾聽。畢竟這樣才稱得上是尊重對方嘛！

「我以前不是向尤蜜拉小姐妳介紹過某種香水嗎？那個比實物更逼真的──」

就像是「不論當事人多麼有幹勁，凡人就是投不出時速一百六十公里的直球」一樣，某些事是不管有多少熱誠都辦不到的。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因爲艾蕾諾拉小妹一開始談起香水就沒完沒了。聽到一個問題後就會做出百倍於問題量的答覆。這位大小姐可是能夠面不改色地連續說上四個小時的人喔。

不過，我好歹也有過多次類似的經驗，關於香水的知識越來越豐富了。我已經料到了她接下來打算說什麼，要順勢接話也易如反掌。

等一下喔？我的左手可是戴着兼具魔法道具功能的訂婚戒指。派翠克灌注進去的風屬性魔力，說不定會成爲決定勝負的關鍵。

「可是，妳還是有着『希望能跟比自己更強的人戰鬥』之類武人心態吧？」

不過，我還是覺得右半身應該比較強……啊，可是神經交錯的問題依然沒解決。真想快點釐清右腦挺的到底是哪一邊。

「妳都已經這麼強了，還找得到更強的對手嗎？」

「只是因爲過於投入想像中的決鬥而已。爲她擔心只會白費力氣喔。」

就像是底盤過低時會導致車輛無法充分發揮應有性能一樣，艾蕾諾拉過低的說明能力，加上我過低的理解力，靠這兩個高度不夠的輪子完全追趕不上對話的發展。

「派翠克大人！請來幫幫我！尤蜜拉小姐動身前往想像的世界後一直沒回來！

「真的呢。就只是還沒回到現實世界而已吧。」

「創立者名叫約蘭。請讓我從頭開始說明。」

「她也喝下了我送到嘴邊的紅茶呢！」

因爲我是右撇子，所以右半身可能比較強。

能夠跟我一戰的就只有我而已？她說的是2號嗎……？

雖然我如此回應，不過，她真的在說香水嗎？

「……尤蜜拉小姐真的很喜歡這類話題呢。」

「右對左！比賽開始！」

總之，艾蕾諾拉的話到此告一段落，她似乎也注意到自己過於熱衷了。

因爲我現在思考的是左右尤蜜拉生死鬥，所以應該可以不管聯手問題吧。既然如此，關於嘴的思考就到此爲止吧。

這樣啊，不是桑蘭而是約蘭嗎……

「雖然說提起這個話題的我或許也有錯……不過，不需要想得那麼入神吧？畢竟只是假設嘛。」

原本笑得滿臉喜色的艾蕾諾拉突然變得無精打采。

「我記得是……調製香水的靈感來自風景、物品、文化等生活中的種種事物……」

……對喔，我正在跟她聊天。在腦海中跟想像中的自己戰鬥，害我陷入了恍神狀態。

既然說到了內臟，乾脆把右腦跟左腦也拉進來吧。因爲戰鬥時極爲重要的空間辨識能力屬於右腦管轄範圍，所以是右側……咦？可是右腦控制的是左半身……嗯？也就是說，右半身站在左腦這邊，而右腦挺的是左半身？就神經交錯這點而言，眼球也是如此。右眼看到的資訊會送往左腦。

「啊，我搞砸了。」

雖然「喜歡左右不對稱型機人」這點讓我引以爲傲，然而，我自己幾乎是個左右完全對稱的人。對稱歸對稱，但左右兩側還是有着微妙的差異。正因如此，所以纔會變成這種比面對複製品更讓人苦惱的狀況。

對喔，雖然尤蜜拉•多克尼斯無庸置疑是全世界最強，但是，「尤蜜拉的左半身跟右半身，哪一邊比較強」的疑問還沒釐清。

「我就是太過專心思考這個假設了啊。」

現在應該要慎重點，選擇安全方案。全人類肯定都會關心的話題……啊！

「您誤會了，我就只是因爲覺得很帥，所以想要而已。我可不是什麼戰鬥民族喔。」

「關於憑這個國家的技術做得出來的，暗藏機關的武器，您覺得如何？」

「對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想像。」

「爲什麼尤蜜拉小姐現在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風……換句話說就是所謂的「颱風」，明明是颱風卻靠左，好像有點怪？既然是風，那就該靠右吧？這樣的話，我是不是該把訂婚戒指也改戴到右手上呢？

「尤蜜拉小姐！尤蜜拉小姐！……看樣子已經沒救了呢。」

「啊？咦？有什麼事嗎？」

雖然慣用手跟慣用眼都在右邊，但我踢球時用的是左腳。踢腿也會先踢左腳。所以，即使拳頭是右側優勢，但踢腿應該是左側比較強吧。

唔，既然相關條件的整理已經接近完成，現在就來試着在腦內實際打打看吧。

對了，到現在爲止都沒想到嘴巴。要是隻剩下半張嘴，感覺連說話都會很辛苦。假設嘴巴也從中間對分，左右兩側，哪一邊說話會比較流暢呢？要是不考慮詠唱魔法之類問題的話，或許就不需要嘴巴，但是，要跟其他人聯手時，嘴還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我並不是在找比自己更強的人。因爲我是最強的，所以就只是無法忍受有人謊稱比我還強而已。」

不知何時已經變成晚上，不知不覺間已經在牀上躺好的我，似乎在沒注意到的時候睡着了。

簡單說就是分身或複製之類的吧。肉體規格、等級、思考……跟所有要素都完全相同的另一個我戰鬥。

紅茶好好喝。

「派翠克大人，現在該怎麼辦纔好呢？」

但是，雖然我前世也同樣是右撇子，但握力卻是左手比較強。技巧的右側與力量的左側，到底哪一邊纔是最強呢？現在的握力又是如何？右手跟左手的出力會差多少呢？

雖然我想起了平行世界的尤蜜拉，不過艾蕾諾拉只把2號當成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的另一個人。所以，她這句話應該不是指2號，真的就是「我跟我自己對戰」的意思吧。

「能夠跟尤蜜拉小姐一戰的，大概也只有尤蜜拉小姐而已吧。」

「她現在是睜着眼睛睡着了嗎？」

就算想攻擊對方臉部，由於雙方的手臂一樣長，應該會變成交叉反擊吧。所以我刻意換成下段踢……不，因爲對方也是我，所以也會這麼想吧。既然如此，那就連這點也考慮在內，使出飛踢……對手應該也會想到這一招纔是。

命運的分歧點來囉。只要我現在提得出共通的話題，我們就可以開心談笑了。

「我真是的，只顧着自己說話……尤蜜拉小姐最近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艾蕾諾拉爲什麼要叫我？更不如說，原來她在啊？

「莉塔！莉塔！現在可以盡情爲尤蜜拉小姐化妝喔！只要洗澡時記得洗掉，她就不會發現了！」

「這裏有餅乾喔～……啊！她喫了呢！」

巴爾菲是艾蕾諾拉最喜歡的香水品牌。從學生時代開始就被迫聽過無數次的我當然也早就記住了，不必麻煩您再次說明。

「尤蜜拉！尤蜜拉！戴蒙把追加的報告書送來了！」

右尤蜜拉與左尤蜜拉，到底哪一邊比較強，似乎找不出答案。餅乾好好喫。

莫非您認爲女生聊天時不適合談機關武器的話題？

「應該不至於直到晚上都還是這種狀態吧……」

「尤蜜拉小姐！尤蜜拉小姐！」

彼此都猜得透對方的心思，準備在同一瞬間採取行動而形成牽制，於是再度陷入對峙狀態……就算想用魔法，但是因爲發動魔法時會出現相當大的破綻，所以很難找到適合出手的時機──

「──所以，我終於瞭解了！原來那些全都是謊言呢！」

「依然保有意識哪。只是發呆到看起來像是沒有意識而已。」

雖然我就只是用前世的日文發音把類似四的「約」記成類似三的「桑」而已，但艾蕾諾拉似乎還是打算從頭開始仔細說明。這下得聽很久了。

「嗯……只能等她自己恢復正常了吧。今天就先送她上牀睡覺，看明天會不會有什麼變化……」

「左邊跟右邊……？」

露出悲傷……或許更適合稱之爲傻眼神色的她繼續說下去。

萬一發展成與思考無關的長期戰，結果會是如何呢？冒牌貨自然敵不過真品，但是，對面多半也同樣認爲自己纔是真品……

「我知道啊，您想說的是創立巴爾菲的那位『賣假貨的人』……調香師桑蘭吧？」

「我跟我自己嗎……」

判斷時的標準當然不是隻有手而已。心臟靠左邊，而肝臟是右邊比較大……內臟或許也能當成判斷標準。

然後，經過了漫長的歲月，海洋枯竭，大地皸裂，世間萬物皆已風化，唯有艾蕾諾拉依然充滿精神地說個不停，終於抵達了真相。

「似乎不是睡眠狀態。」

「怎麼可能!? 竟然全部都是騙人的……」

「想這個也沒有意義吧？尤蜜拉小姐又不是有辦法分身。畢竟不可能在只有一個人的狀態下分成左右兩側對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