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妳干嘛？」

林又夏的尾音不成形地破碎，而她面前的高中女孩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一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手，则是握着一把枪，紧抵自己的太阳穴。

几分钟前，林又夏从没想过这辈子会看到这种画面。

沿着会场外围的人行道绕了半圈，陈晞才终于找到小径的入口，而林又夏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情，所以对方才的事一句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在入口前，陈晞停顿了一会才开口：「走吧。」

沿着和缓的山坡向上走，最终来到一片空地。祭典的光害让杳无人烟的山丘显得不那么可怕，却也不至于让人看不清星星。

眼前那片青绿的草皮，让林又夏的神色透出了些犹豫，但看着陈晞毫不拖泥带水的脚步，她也跟着踏上草地。

「妳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

陈晞抿起嘴唇，让又夏等了一阵才听到答案：「很久以前有人带我来的。」

「很久以前？」学着对方的动作，又夏也把书包放下，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跟父母？」

然而陈晞没有再为她解答了，只是叹口气，用左手把挨着自己肩膀的又夏往旁边推了一点，「这不重要。」

「女高中生还有什么比八卦更重要的事吗？」陈晞的力道不大，做了个鬼脸的又夏只是上半身歪了不到四十度，便又回到相同的位置，「还是妳有什么恋爱八卦？」

妳这家伙不是没朋友吗？陈晞不禁想这么问她。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或者该说，她也没打打闹闹的心情。

乌尔德说的「在我们都死去之前」，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就是曾在《底神》中读过的「诸神黄昏」。过去便耳闻过这样的传说，但也不只是传说那么简单——是某个和浩瑜有相同能力的魔法使曾作出的预测，并清楚地指出「末日」即将来临。

简而言之，所谓末日，就是众神的争斗令世界被黑暗吞噬的悲惨事件。

真白痴，这三个字是浩瑜的感想。但陈晞并不那么觉得，所以当时她只是苦笑了一下。

因为引起争斗的，是霍德尔。而霍德尔，或者该说，「黑暗」这样穷追着自己跟又夏不放，兴许就和诸神黄昏脱不了关系。

身为命运三女神之一的乌尔德不可能不晓得诸神黄昏的来临，方才那一席话，肯定也不仅是在谈又夏。

陈晞叹了口气，总觉得事情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像。

她最初只是想来找又夏而已。霍德尔想怎么样，其实陈晞并不在乎。只要他不碰又夏，甚至可以相安无事，就和现在一样，谁也不招惹谁，不是很好吗？这个世界肯定不只有自己一个神之子，就算真的无所事事，去追杀其他人也是选择吧。

面对陈晞这句话，又夏说不出话来，嘴张开了又闭上，仿佛能听见她聪明的脑袋运转的声音。可是没用的，即使想破头，消失的事物就是消失了。又夏不只是失忆那么简单而已，陈晞很清楚。

所谓的赎罪，是什么呢？在夜晚独自一人的房间里，陈晞思考过很多次。她要洗去的罪孽太多了，为了来到这里，对机构言听计从，无论什么事她都做过，就连杀人也是。

「欸。」

她一个、一个字地说。可是就算再怎么努力模仿林又夏当初的语气，她都觉得不像，「所以我需要很多线索来提醒自己。」

就算得益于能力，让一个人消失只需要眨眼的时间，当然还是令人痛苦。

如果不解决体内魔力核心的问题，或许不出几个月，在成年之前就会因为被侵蚀过度，而全身器官衰竭吧。

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那么想抓住又夏。

过去，她从没好好地对又夏说过这几个字，所以现在才会一再重申，深怕对方会错过或是漏掉。毕竟若自己死了，也有又夏还记得。

「又见面了。巴德尔之子与时间，真是有趣。」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不过陈晞没让安静持续太久，她把视线从又夏身上移开，「在我死之前，有些事想跟妳说。」

对于死亡，陈晞并不排斥，也不害怕。何况，她还真的快死了。

冰冷的金属抵在太阳穴上，在宛如夏日一般炎热的天气里，其实还挺舒适。事先装的消音器让枪身变长了点，陈晞有些不习惯，但也无妨。

又夏过去也是这样吗？在脑海里思考过千百次的这个问题，分明当事人就在眼前，问了也没意义，因为她并没办法给出答案。

为什么是我要承担啊。陈晞不禁苦笑。

「嗯？」

「妳相信有世界末日吗？」

那东西闪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即便辨认不出来那形体为何物，林又夏仍下意识感到不妙。她急忙站起身，却被陈晞制止，要她别靠近。

「很寂寞的……」

陈晞长吁了一口气，「终于说出来了。」她是笑着说的。

就和当初一样。

「这里是哪里？」才一说完，林又夏就低下头喃喃地说，「天啊，这也太像漫画台词了！」

因为等到那时候，她一定也无法再用自己的脑袋好好记住又夏了。

「欸？」

等到再次重生，又会是新的一生。有新的记忆，也会有新的父母、新的朋友，一切从头来过。

「因为如果连我都不记得的话，那些东西就等于不曾存在过了。那样的话，它们一定会感到……」

又夏安静的时候不多，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总是由她先开口说话。虽然跟她聊天还挺开心的，陈晞也乐于听她说话，但果然那张脸在静下来时，是另一种形式的好看。

虽然这么想就像是忽视霍德尔的恨意那样，但她打从心底觉得，上一辈的事就该上一辈解决，如果真的恨，那他该解决的是原来的那个巴德尔，而不是自己——苟延残喘的赝品。

诸神黄昏的开端，是霍德尔杀了巴德尔。而如果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造成问题的人——

「妳干嘛？」然后便是又夏看见的画面。

「很寂寞的。」

「哈……」陈晞笑不出来。手上的枪消失了，她因而转头和坐在岩石上的乌尔德对上视线。

林又夏没有回答，只是伸了个懒腰，然后曲起双腿，抱紧膝盖。

可是除了听命行事，别无他法。要完成时光机的研究，没有透过政府组织，是拿不到足够实验材料的。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远处已经模糊成一块的舞台，绚烂的灯光闪烁着，陈晞因而眯起了双眼。

「我喜欢妳。」

就像老板娘一直以来对她的评价，陈晞不否认自己对其他人漠不关心。就算末日来临又如何呢？反正又夏若不想就不会真的死去，而神之子大概也差不多，只不过是接着进入下个轮回。

「有些事物，不是看不见就不存在。」说着话的陈晞撑着膝盖站起身，「可是人的记忆是很脆弱的。」

其实她很高兴浩瑜一直在她身边，即使嘴上说着要对方离开。

「我一点都不想要妳离开。」

再继续等下去也没有意义，就算林又夏对这句话有印象，但很明显地，她什么也没想起来。和浩瑜一起做的计划，就只到和又夏再次见面为止，剩下的陈晞什么也没想，还以为总会有办法的。又夏总有一天会想起自己的。

「我呢，」陈晞一面说，一面弯下腰，在书包里掏了掏，最后拿出了金属色的东西，「不希望妳也被黑暗笼罩。」

「我是个无趣的人，没办法提供八卦真是抱歉呢。」

还有许浩瑜。自己能给的就是那些了，就算一再地重申，她却还是不离开——陈晞也是在和浩瑜相处的过程中，才意识到自己和林又夏半斤八两，都是个麻烦的女人。

「……太突然了吧？」又夏露出困扰的神色，没转头去看盯着她的人，「我知道啦。」即便用力地保持声音的平静，可反覆踏着草地的双脚却出卖了她。

记得一个叫作陈晞的人是那么喜欢过林又夏。

有些事物，不是看不见就不存在，一如她对林又夏的喜欢。

是啊，被遗忘的事物是会很寂寞的。陈晞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还能被浩瑜记得，可同时也感到很抱歉。就算许浩瑜记得，她还是很寂寞。

扣下扳机的时候，世界安静下来。在那瞬间，陈晞感受到又夏的魔力，却又不只。再睁开眼，她又来到了命运三女神的地盘。

又夏像是喃喃自语一般，和陈晞同时吐出最后几个字。

察觉到陈晞并非在开玩笑，林又夏抬起头，「妳身体果然……」

到最后她也算不出来自己究竟做过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