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林又夏很常忘東忘西的，她對自己這樣習以爲常，畢竟沒有影響到生活，頂多被奶奶的碎碎念攻擊，該怎麼防禦，身經百戰的她早已有一套迴避方法。如果會造成什麼無法回覆的傷害——不，對於又夏而言，沒有事情是不能回覆的。

因此隨着時間流逝，好像也忘了怎麼後悔。

一次又一次，她會逆着所有「普通人」的腳步前行，再轉過身，佯裝自己不曾和他們走散。

「這對我來說沒有用喔，妳知道吧？」陳晞說這句話時，像極了歷經滄桑的大人。

當下又夏忽然感到躺在身旁的人很陌生，卻又不知道感覺從何而來，分明「陳晞」對她而言確實是生疏的，但每當想起這個名字，她都會忘記這個事實。就連這種事都能忘，又夏也是很佩服自己了。

「我說～」秋天的聲音混在嘈雜中傳到又夏耳裏，她雙肘靠在窗框上，如果從走廊看，就像是被窗戶喫掉上半身那樣。

原本正在讀些什麼的又夏連轉過頭都沒有，只是撇了眼，然後把視線放回書本，彷彿這就是對秋天的最大尊重了。

「喂喂，妳很沒禮貌喔！」

「好的，沒朋友的，有何貴幹？」林又夏嘆口氣，確定書籤放好以後，把書闔上，「比較有禮貌了吧？」

站直身子的秋天雙手抱胸、搖搖頭，「不要以爲我不知道妳在偷罵我髒話，唉，妳什麼時候變這樣了？」

妳才什麼時候變這樣了？又夏嘆了口氣，沒把這句話說出口，畢竟她知道，秋天一直都是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哪天正經起來，肯定會讓人發寒。

就是這種性格，才能跟自己好好相處，林又夏也是明白的。除了輕浮以外，屬於秋天的另個詞彙，興許就是神經大條吧。從一開始，秋天就沒被「無能力者」的身分影響過，作爲擁有特殊能力的魔法使，就連兩人間的第一次對話都是由秋天先開啓的。又夏實在搞不懂，怎麼會有人想淌她的渾水？

時間久了以後，她終於發現，原來對方向自己搭話，並不是覺得無能力者被排擠很可憐之類的原因。這傢伙根本什麼都沒注意到，就連整個班上願意跟又夏說話的沒幾個人，都是經過被排擠者本人提醒才驚覺。

雖然是該感謝的對象，但是這樣不正經的性格，讓又夏實在很難認真地應對。

終於正眼看秋天的又夏靠上椅背，「所以，有事嗎？」

對方本來還在不滿的表情瞬間變得愉悅，快速的情緒轉變，害又夏有點措手不及。

「就是啊～」秋天邊說邊靠回原位，「今天晚上是夏祭呢！」

「嗯，我知道。」

明明是九月，爲何是夏祭呢？在得知有這麼一項活動以後，又夏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甚至還跑去問了院長。院長的答覆讓她哭笑不得，「只是因爲天氣熱」到底算什麼理由？但居然整個街區的人都接受了，才更顯得荒謬。

不過或許，在這個世界就是有很多荒唐的事情會發生吧，就連能召喚出動物的能力都有了。當然，能回到過去這種事情更加失真，又夏還是對此有所認知的。

「我？」

「我怎麼知道？她超怪。」

然後一個轉身，陳晞又走出教室。

「給妳。」話音剛落，陳晞便接到從又夏手中丟出來的東西。

顧不得因爲她不慎撞到桌子而被吵醒的同學，又夏匆匆地從抽屜拿了些什麼，便跟上陳晞的腳步。

「就跟妳說她有名字。」

「妳睡不着吧？」

又夏抬起手來想遮住對方的眼睛，卻被俐落地躲開，「問什麼啦……她去上特別課程吧。」

其實又夏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大概像是政府來學校提拔人才，有種職前訓練的感覺。只要是扯上政府的事，憤怒就會油然而生，因此她沒有針對所謂特殊課程多去了解，而且也毫無興趣。要把自己的能力貢獻給政府什麼的，大抵就和「徵收」相去不遠吧。

「喂、喂！」雙手撐着膝蓋的又夏邊喘邊說，「妳也走太快了吧？」

看見又夏氣喘吁吁的模樣，陳晞不禁失笑，「妳還好嗎？」

「纔沒有。」

「要一起去嗎？」

陳晞爲什麼會去參加這種課程呢？明明和自己一樣，也在隱瞞真正的能力，那就是不想跟政府有所關聯吧？無論怎麼想、套上各種邏輯，又夏都無法得出答案，就算去問，陳晞也絕對不會正面回應。

感覺熱汗從臉頰旁邊流下，實在令人困擾。想到脫妝，林又夏就覺得麻煩，雖然因爲想營造自己沒化妝的假象，所以粉底只有薄薄一層，但看得懂的人絕對會發現的。更雪上加霜的是，制服也汗溼了，皮膚和布料緊貼的不適感傳來，讓她現在就想換衣服。

猶豫了一會後，陳晞才點點頭，「謝謝妳。」

她幾乎沒發出聲音，無論是放下那個大袋子，還是彎腰去書包裏找東西，一切是那麼地安靜。而又夏看着對方的動作，滿臉疑惑，甚至張開口好像想說些什麼，但被陳晞擺擺手制止了，她才意識到此時還真不能出聲。

「我來問問她。」秋天環顧教室一週，「她又跑去哪了？」

「欸？」陳晞低下頭，才發現那是一罐能量果凍，銀色包裝在太陽下反射着光，有些刺眼，「這是？」

「……妳是小孩子嗎？」

「那妳幹嘛跟怪人一起去？」搭配上表情，秋天說起話有些戲謔，讓又夏翻了個大白眼。

「這是我該問妳的吧？」

「妳們今天早上也一起來學校吧？」皺起眉的秋天盯着又夏的雙眼，「這是怎樣？談戀愛？」

「妳沒喫午餐吧。」不是問句，又夏的語氣十分斬釘截鐵，看向陳晞的眼神，也像在說休想騙人。

「欸？」秋天先是愣了會，然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又夏還是初次看到她的眼睛張得那麼大，「對耶！」

「哇妳真的很沒禮貌！」

失望神情在那張稚氣的臉上一閃而過，但秋天很快便恢復心情，「欸～要跟誰去？」看林又夏一副欲言又止，她咂了嘴，「該不會是弓箭手？」

還沒等到又夏說下一句話，秋天就已經跑了好幾步。

揹着個大包包的陳晞看起來很疲倦，看見又夏醒着，她停頓了一下腳步，然後移開視線，彷彿在躲避似的。

「睡不着的話，就陪我喫飯怎麼樣？」說這句話的時候，陳晞的語氣就像那天問她要不要交往那樣，讓林又夏瞬間有些錯亂，彷彿答應下來，就會有什麼事改變。

本來她都準備坐下了，沒想到跑了好一段路的秋天又折返。

「跟妳一起的話也是跟怪人去吧？」

「不，」陳晞晃晃頭，逆着光，又夏看不太清她的表情，「我是普通的高中生喔。」

「纔不是！」下意識就回答了，聲音還大到惹得幾個同學轉過頭來看，發覺自己失態的又夏嘆口氣，「怎麼可能？」

看秋天沒有因爲自己不陪她去而心情低落，又夏就放心許多。再怎麼說，會在下課時間跑來別班，感覺在班上也不是那麼受歡迎吧。

從手腕交疊那處，又夏感受到了對方正在流汗。本來該嫌棄地甩開的，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抱歉。」又夏垂下眼簾，似乎因爲自己的拒絕而對秋天感到抱歉，「我有約了。」

話說回來，秋天會對夏日祭典有興趣很正常。和又夏一樣，她從小學起就離開這個街區，到魔法使學校住宿。雖然小時候有和家人去過夏祭，不過那都被埋在記憶後方，被「徵收」以後，就更不可能有這種時間了。也正因如此，昨天收到機構傳來的休息通知，她開心了好久。

最後，在被豔陽照射得冒出熱氣的頂樓，她終於追上陳晞，門鎖就像一點都沒有效用般地掛在鐵門上，晃啊晃的。

「嗄？幹嘛去上那種課？」

上半天的課，幾乎都是通識，也就是魔法使、機械使一起修習的課程，而陳晞有大半時間都不在。等到她回來，已經是午休時間了。

「我之後再請妳喫鯛魚燒！」丟下這麼一句話後，秋天再次跑開了，馬尾在她身後甩動，像極了活着的生物。

趴了許久還是沒能睡着的林又夏，打算坐起來繼續看書，而就在那一刻，正巧和走進教室的陳晞對上眼。

「特別課程？」

「對啊，就是要申請的那種。」

「喂！沒禮貌的人是誰啊！」林又夏站起身，撐着窗框對着秋天的背影大喊道。

爲什麼呢？如果因爲她是特殊能力者，那這理由也太薄弱。越想越感到擔心，不過看那張臉，又夏就說不出關心的話。

「那許浩瑜呢？妳有問她要不要一起去嗎？」

這麼正經地道謝，反而讓又夏有些不好意思。她撇開臉，「小事，我要走了。」說完，又夏便想邁步往下樓的門移動，但被陳晞拉住了手。

這倒是大可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