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这个地方，陈晞再熟悉不过了。

天气很好，十分适合野餐，不过这条路无论走几次，都很累人。尤其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赏景的闲情逸致，她只觉得走在前方的又夏能维持一样的步伐还真是厉害。

「累了吗？」在转过头的同时，又夏也慢下脚步。用的是担心的口吻，毕竟她知道陈晞的身体状况。

陈晞咬咬嘴唇，总觉得自己的弱点暴露了，「有点吧。」

看对方满头大汗的样子，又夏思考了会，最后她停下脚步，朝陈晞伸出手。

「喏。」

跟着驻足的陈晞显而易见地顿了一下，她看着那比自己小上许多的手，表情却让又夏看不懂。

她不想忘记过去的又夏，自问过千百次，陈晞都不敢，也不想把眼前的人当作那个女孩，即便穿着水手服的样子、对着自己笑的表情、还有此刻伸出的手，都和当时一模一样。

好像承认忘记一切的又夏真是又夏，就会失去些什么那般。譬如不惜来到这里的执念，又或是活下去的必要。

看陈晞犹豫的样子，又夏有些疑惑，她晃晃手，「不牵吗？」

「我不知道，又夏。」陈晞别开头，进入视线的，是山崖下的景色。很美，就和她初次来到时一样，如果死了以后能被埋在此处，一定很不错吧。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顺着陈晞的视线看去，又夏看见了相同的风景，可山河并不会给她答案，「我只是想说——」

「牵着手走比较轻松，对吧？」

虽然其实也不只是因为会比较轻松，但担心陈晞是真的。然而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林又夏总觉得在陈晞的断句之间，听到了鲜少出现的哭腔，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带她来这种地方。

再走一下，她们会看到一颗大树，那是她小时候奶奶常带着孩子们来野餐的地方。那处很凉快，而且转头就能看到漂亮的景色，她觉得陈晞应该会喜欢。

从小林又夏就觉得和身边的同侪格格不入，不只是因为无能力者的身分，还有她总是会忘记很多事，就好像脑袋里装着的，大部分都是她想不起来的记忆。

遇见陈晞后，她以为自己会找到答案，由于那股熟悉的感觉。可是并没有，终究还是没人可以回答她，疑问只是越来越多，而陈晞的状态老是令人觉得不该再问下去。

又夏本觉得自己会很快就失去耐心，直到陈晞跟她告白为止。

当陈晞把冷冰冰的金属抵在额侧那刻，不用谁跟她说答案，林又夏便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察觉到眼前的人心理状态似乎正在崩溃，又夏稍稍放松手。她用指头扣住陈晞的五指，「我们上去之后再说吧。」

陈晞不像是在说谎，至少不会有人在大哭的同时还想得到要怎么骗人。何况，现在已经是恋人的关系了，她并不需要撒荒谬的谎来取得自己的关心。

有点无理取闹的句子让又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对于陈晞在说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头绪。不过，又夏再怎么样都不是个笨蛋，所以她抓住了陈晞的手。

「什么意思？」

然而陈晞推着她的肩膀，硬是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开。

「对我来说很重要。」

上次来的时候奶奶还身体健康，孤儿院的孩子也没有现在那么多，可以带着她们搭电车。虽然有点累，但只要来到这里，又夏便可以静下心来。

「我，」似乎是被又夏的眼神震慑，陈晞顿了一下，「是从别的时空来的。」她说话的时候，有点像是犯错的孩子。

似乎是被又夏有些强硬的态度吓到，陈晞的表情稍显僵硬，另一只手紧握着拳头，甚至指节泛白。

又夏放开手，向前跑了几步，却连树干的影子都没看见，如同那棵要好几个成人才能环抱的树从未存在过一般。她转过头，「妳什么时候来的？」

「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任何帮助的。」

「妳不是又夏。」陈晞像是酝酿许久，好不容易才吐出这句话，「果然不是。」

「嗯。」

啊，弄哭她了啊。看着离自己好几步远的人，又夏的脑海中飘过一句没有用的感想。

「对不起。」她一下一下地拍着陈晞的背，「忘记妳了，真的对不起。」不用仔细听，也听得见陈晞的心跳。

「天啊！好好说话很难吗？」因为天生声线缘故，又夏知道自己即便骂人也没什么说服力，所以她选择提高音量。

她没什么耐性，多数时候都觉得社交很麻烦，所以就算有人愿意和无能力者说话，也不想做出回应。秋天是例外，因为那家伙大多数时候什么也没在想，只是个徒有能力的蠢蛋而已。

「是妳带我来的啊。」

她没有选择说安慰的话，因为陈晞仍然什么都没说。犹豫了一下，又夏还是往前把潸然泪下的那人抱进怀里，不过这么说有点不准确，因为对方要比她高上不少，所以又夏几乎是把自己塞进陈晞的怀抱中，只差没说「抱我」了。

「不然妳为什么会不记得我？」

「如果妳是要找树的话，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就没了。」陈晞和平时不同，说话的声音很单薄。

「妳到底在说什么？现在给我说清楚。」又夏咬牙说着，「全部、从头到尾都好好解释一遍。」

又夏露出「这人没救了」的表情，「妳不要再随便找理由了。」

所以她可以选择和自己没那么喜欢的人合作，可以花时间去想办法，就算计划被说得一文不值，又夏都不介意，她也只不过是想要为了眼前这个人尽点力而已。

周遭的天色暗下来，鼻间被陈晞的魔力气味填满，这令又夏皱起眉头。她往前跨一步，却又因为陈晞看向她的眼神而停下来。

「哈哈……」又夏干笑着，然后突然惊觉，「妳本来就知道这里？」

「为什么？」

「我没骗妳。」陈晞低下头，「我从来都不想骗妳。」

「这重要吗？」

她牵着陈晞踏上最后一个阶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记忆中的景象，「欸？」

然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仿佛世界一直都是这么静谧，只有风轻轻吹过树梢的声响。

「这样算起来的话，是下个月。」

「我现在要跟妳说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即便陈晞缓了点，又夏也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妳在想什么呢？如果可以的话，请都告诉我吧。」

林又夏收回手，她盯着陈晞的侧脸，觉得对方随时都要哭出来了，「妳为什么每次都知道我要说什么？夏祭那天也是。」

但她可以问陈晞好几次同样的问题，即使对方从来不好好回应。

她一点都不希望陈晞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