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和學姐們道別花上陳晞不少時間，待她步出休息室時，原本在二樓的又夏已經站在門口等候了。

下意識伸出手想接過對方的書包，卻立刻就被拒絕，「妳還揹着弓袋呢。」又夏說着話的時候帶了點笑意。

這令陳晞不好意思地用那隻無所適從的手撓撓頭，「是呢。」

雖然並不是她主動要求又夏等自己的，不過心裏還是稍稍過意不去，畢竟一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而且讓林又夏看到練習的模樣什麼的，總有些不知從何處來的害羞。

「妳看起來已經很熟練了嘛。」

「欸？」

「上次還跟我說只會拉弓，今天都看到妳射中靶了。」

「還很不準啦。」陳晞邊說，邊在心裏慶幸今天練習剛開始時掉箭的模樣沒被看見。

今天是她們居住的街區一年一度的活動日，和普通的夜市有點相像，不過似乎同時融合了國外的習俗，不僅有表演活動，也會舉辦所謂的煙火大會。

即便已經到了該被稱爲秋天的九月，但天氣仍十分炎熱，也因爲如此，當地居民總是稱這個活動爲夏日祭典。

在又夏發出邀約的時候，陳晞本來想因爲打工拒絕，可是看她一副興奮的樣子，就還是跟老闆娘提了這件事。

從老闆娘那順便得知了又夏雖也在這附近長大，不過無能力者小學時期是不能隨意出門的，魔法使在國中時又得到外地就讀專門學校，因此這是她第一次有參加的機會。

街區所有的店家都會協助這個活動，冰店和鯛魚燒店當然也不例外，這讓陳晞十分擔心冰店的工作量。只不過兩位老闆都有對工讀生太好的傾向，一個是要不想請假的人不準來上班，另個則是在甫開口時便准假。

「妳以前參加過嗎？」

「妳說夏祭嗎？」在踏出校門時正好點亮的路燈吸引了陳晞的注意，她歪歪頭稍微思索一會，「有喔。」

那並不是太好的記憶就是。因爲兩家的關係很好，小時候的陳晞基本上都和張哲瀚一起行動，就連夏日祭典也不例外。

她腦袋裏的回憶除了撈到的金魚被張哲瀚的損友們搶走以外，就只剩下因爲當時還太矮，放煙火時只看得見前面大人背影的悲劇而已。

「欸～跟誰一起？」

如果說出來的話，會很丟臉吧，跟鄰居小孩一起什麼的，活像個沒朋友的人。甚至沒有多加考慮，她便說了：「不重要啦。」

沒想到這句話似乎是反效果，原本一派輕鬆的又夏先是愣了一會，然後又立刻開口。

陳晞看着玩具再次升空，「今天沒什麼小孩欸。」

空中飄着幾個魔法驅動的小型裝置，看來是小孩子的玩具，陳晞沿着連結的魔力線看去，正在操作的卻是大人，而且似乎是兩對情侶。

到這裏都能有媽媽的影子啊，陳晞想着。就算知道自己的才能不及父母，她心底深處還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爲他們那樣的機械使。

陳晞不禁失笑，「是這樣嗎？」

雖說又夏的性格不是弱女子，但從外型來看，無論是身材還是身高都比陳晞小上了一號——除了某個部位。思考到這裏的時候，她的心情有點複雜。

在陳晞想開口的時候，又夏舉起手來制止，「妳先閉嘴。」

除了玩具的炫目燈泡以外，後頭漆黑的夜空閃過一絲亮光，劃過半個天空。這令她皺起眉頭，分明沒有星星，難道是錯覺嗎？

那股奇特的感覺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想到這裏，陳晞下意識地摸摸胃的位置，當時她還以爲自己就是遇上那件事。

「好像有。」

看着那張皺着眉頭的臉，陳晞忍不住笑出來，剛剛的負面情緒也一掃而空。

她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就算到了父母同意讓她獨自出門的年紀，陳晞還是對夏日祭典興趣缺缺，張哲瀚後來也因爲會被其他男孩子揶揄，所以不再主動邀請，導致她在國中以後就再也沒參加過。

「對呀。」

反正將時間拿來學習，也比在人潮當中擠來擠去好，抱持着這種想法的陳晞，過去幾年總是在家裏聽着遠處傳來的煙火聲。

「算是吧。」

街上的人比平日還要多上許多，乖乖地站在又夏身旁一起等紅燈的陳晞真沒想到過了那麼多年，大家都還是對祭典如此熱情。

夜市的牛排，排除父親偶爾的心血來潮，陳晞還真沒喫過幾次。不知道林又夏是去哪裏獲得的資訊，說着來夜市就是該喫牛排，就算陳晞糾正她今天的活動是祭典，她也不爲所動。

「嗯？什麼新聞？」

「最近好像特別嚴重喔，都挑落單的人，所以家長才不讓小孩出來吧。」

「閉嘴，妳這笨蛋！」

「對啊，聽說找到屍體的時候都只剩空殼了。」又夏越說語速變得越慢，但在陳晞疑惑地看向她時，又若無其事地開始切牛排。

「機械使的課程好玩嗎？」

總之，從外表來看又夏就是個柔弱的女高中生，再怎麼說，夜晚獨自在外都有其危險性。即使不管外在如何都和遇險與否無關，不過比起自己，陳晞還是比較擔心眼前的人。

又夏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手上的刀叉，盤上那塊切到一半的肉看來有點可憐。

面對她的疑惑，在斑斕燈光下能看見又夏並沒有感到不耐，白皙的臉龐和制服一同染上了顏色，絲毫不影響那副優越的樣貌。

「就是這樣！妳快點啦。」

但如果問的是今天的話，答案就是肯定的。

不想繼續跟林又夏爭論是誰比較接近「整天顧着看有的沒有的」，陳晞接着說：「不過我也沒有什麼實際作爲就是了。」

「嗯？怎麼這麼說？」

或許是說出這句話的語氣有點失落，在語尾剛結束時，陳晞便清晰地看見又夏的表情變化。

「……妳說過妳不是一般女生吧？」

仔細想想，今天雖然有不少穿着制服的高中生，也有許多年輕人蔘加，但沒見到幾個小孩。

「妳的特長是『發明』對吧？」拿起裝有紅茶的塑膠杯，又夏喝了一口，「具體是怎麼操作的啊？」

「很多課都還沒進入正題，但應該跟國中差不多吧。」

至少她也把自己當朋友，對這點感到安心的陳晞在催促之下拉近和又夏的距離，牽上那小了一個尺寸的手時，方纔因嘈雜而生的恐懼感頓時煙消雲散。

還是很丟臉啊。陳晞在心裏懊悔沒能替孤兒院孩子們贏得玩具，這種夜市遊戲的弓要比社團的簡易多了，但也因此沒經過調校，使用的箭更是隻要有點風便容易失準。

「什麼嘛～妳在擔心我嗎？」

「一般機械使發動能力的時候，還是得看設計圖。」陳晞用食指戳戳自己的太陽穴，「但我可以在腦海裏看見，然後做出來。」

「啊，妳說就算按掉也沒用的那個？」

「社團活動纔剛開始嘛～」重新牽起手，又夏如此安慰着一臉尷尬的陳晞，空着的那隻手，提着一個裝有小金魚的塑膠袋。

花了點時間安撫，那隻炸毛的貓才平靜下來。很快地，牛排的香氣明顯地讓又夏再次躁動起來，眼神幾乎離不開背對座位區正忙着處理食材的老闆。

她切下一塊牛排，放進嘴裏後纔想起自己還沒回答陳晞方纔的問題。

滾燙鐵板上方緩緩升起的熱煙，伴隨着滋滋聲響橫亙在兩人中間，不過這都擋不住又夏愉悅的神情。

「妳電影纔看得比較多吧？」林又夏不滿地癟癟嘴，「而且那個漫畫很好看啊。」

「可是鬧鐘這種東西，不是新東西對吧？」

拗不過她，在分別去冰店和鯛魚燒店的攤位打過招呼後，她們最後來到了牛排攤。

纖細的手臂輕輕地上下晃了晃，「一般女生都會這樣的喔。」

又是那個將五官皺在一起的神情。對於林又夏這個表情，陳晞老是不懂她想表達的是什麼，就算問了，她也不會回答。

轉換裝置不僅環保，更大大降低老舊瓦斯桶帶來的危險性，和電力系統一樣，在數個國家取得了專利。

認真思考起來，自己握有的能力確實沒有什麼展現的空間，她現在也還沒達到那種程度。

如果是問性別還算得上正常，但問的居然是「喜歡的人」，這令陳晞花了點時間思考。

主會場離學校不遠，很快兩人便能隱約聽見從音響傳遞出來的重低音。

終究還是個高中生嗎？雖然林又夏本來就是高中生沒錯，也談過戀愛，不過陳晞仍是對她會有這樣的聯想稍感訝異。

這麼一說，還真有印象。那天是林又夏第一次在她面前發動能力，也是她們的初次見面，陳晞要忘還真的忘不了。

「怎麼了？」

站在主會場的門口，面對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有些猶豫，陳晞遲遲無法邁出腳步。注意到她的異常，身旁的又夏稍稍向前，然後踮起腳尖，和她對上了視線。

拉開圓形的椅子，陳晞晃晃頭。不過就是自己能力不足而已，實在不能再怨天尤人了。

四周的人也都沒有反應，陳晞晃晃頭，猜想自己大概是因爲今天太累纔會眼花。

捂住剛剛被燙到的地方，陳晞眼角甚至泛着淚，「這聽起來也太可怕了。」

「所以就算給我拿着『發明』這個能力，也沒什麼用就是了。」

「那妳要小心點。」

像是午餐時間等着主人給飯的小狗一樣，林又夏開心地對送上牛排的老闆道了謝。

還盯着老闆的林又夏似乎沒注意到，延續了話題，「喔，妳沒看到新聞嗎？」

「喜歡的人嗎？」

「像我房間的鬧鐘是我自己做的。」

「哇，是具現化系的能力！」

用叉子捲起鐵板麪，放入口中的瞬間，陳晞整個人抖了一下，這讓林又夏笑出聲，冷靜下來後才趕緊將手邊那杯紅茶遞給她。

她握住又夏的手腕將生氣的人推回位置上坐好，「好啦，知道了。」

她用手心揉揉自己的臉頰，看向天空，閉起眼又睜開，最後和一臉疑惑的陳晞對上視線時嘆了口氣。

今次參加活動的攤販比去年多出不少，光是撈金魚的店鋪就有兩家。敵不過又夏的要求，除了撈金魚，陳晞還嘗試了射箭遊戲，可惜沒能成功獲得獎賞。

「妳還是高中生！」直視一臉詫異的陳晞，林又夏的聲音聽來有點不滿，「沒用什麼的，不是現在就可以下定論的，也不該是妳自己說出口！」

「新聞就是那個啊，」嘴裏咬着牛排，又夏有些口齒不清，「暑假前不是有偷器官的新聞嗎？」

「嗯，真的耶。」將目光向後放到人羣，然後再移回陳晞身上，又夏接着說：「那就當作我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就會這樣吧。」

會這樣回答的原因，只是因爲她並不討厭張哲瀚，嚴格來講他確實也是朋友。既然已經和林又夏確定了是「互相喜歡」的關係，那她認爲對張哲瀚應該也得有點喜歡纔行，不然就太不厚道了——畢竟那傢伙總把自己是他的好朋友這件事掛在嘴上。

確實如此。冰店和鯛魚燒店營業時長不同，又夏下班的時間總是比她晚，基本上要打工的日子兩人無法一起回家。

張開嘴，又閉上，陳晞最後只說了：「沒事，走吧。」

過上許久，又夏纔回復平時的樣子，「是喔。」雖然聲音聽來還是哪裏怪怪的。

鐵板料理的氣味充斥着鼻間，跟過去的記憶重合，視覺上則和陳晞的印象不同，現在的火力供給系統幾乎都能以魔力轉換，攤販旁擺着桶裝瓦斯的景象已經不復存在。

「妳漫畫看太多了，不過確實差不多。」

「欸？」

她撐着桌子的邊緣，伸長了手拍拍陳晞的臉頰，雖然力道不大，但也稱不上溫柔。因爲在桌緣施力的關係，平面有些傾斜，塑膠袋裏的金魚也因而晃動。

拉了拉弓袋和書包的揹帶，她艱難地踏出步伐後，卻發現身後的那人沒跟上。擔心發生什麼事的陳晞轉過身，映入眼簾的是朝自己伸出手的林又夏。

「對啊。」心有餘悸的陳晞把叉子戳進鐵板麪裏，捲起來後對着它吹了兩三下，「我很擔心妳。」

放下杯子的林又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副認真的模樣讓陳晞分辨不了她究竟是真的理解，還是隻是在附和自己。

本來想吐槽林又夏都看過能力發動幾次了，怎麼還問這種問題，陳晞才猛然想起，自己在對方面前操作的，清一色都是機械使的基礎能力。

不知道是不是陳晞的錯覺，總覺得又夏那盤的料比較多，老闆是男的這件事，似乎一定程度上印證了她的猜想。

這裏少子化有那麼嚴重嗎？陳晞不禁開始思考，確實無論是她還是張哲瀚，都是家中獨生子，不過，她明明常在附近看見路上游玩的孩子，冰店也招待過不少帶着小孩去喫冰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