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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張醫師在嗎？」

櫃檯執勤的護理師甚至得站起身，纔有辦法看清許浩瑜的全貌，即便後者已經用力地伸展身體了。

「有預約嗎？」護理師的語氣有些冷漠，看名牌，大概是新來的吧。

對於陌生人的態度，浩瑜不以爲意，只是接着說：「跟他說是許小姐，他就知道了。」

雖然不覺得眼前的孩子是正經地要來找醫師的，但爲避免不必要的困擾，護理師還是拿起電話，撥通了診療室的號碼。

就算對面給予的回應是讓她直接上去，護理師還是感到不可思議，詫異的表情在臉上一覽無遺。雖然接續的那句「許同學」令浩瑜有些不快就是，可她沒說出口，畢竟現在看來事實的確如此。

「妳居然會自己來找我。」

張哲瀚坐在上次替陳晞診療時的座位，熒幕上頭沒有藍光，白色空間裏迴盪著有些嘈雜的金屬樂，恰好是浩瑜不喜歡的那種。她記得陳晞也喜歡樂團的歌曲，所以偶爾會去找來聽，但並不是這種類型。

「醫生穿拖鞋是合理的嗎？」

「我倒也不是一般的醫生。」

在上個時空，許浩瑜便知道這個人物。他除了是陳晞的青梅竹馬外，也是當時的研究夥伴，雖然時光機是陳晞獨自發明的，不過在那之前的其他研究，都是由張哲瀚協助，他們更是研究機構的同事。浩瑜曾經也想幫忙，可是身爲魔法使，能給的助力並不多。

這名醫師並不是壞人，許浩瑜明白，若有其他意圖，早就有所行動了。但果然還是不能理解，明明知道所有情況，卻沒有向任何人通報，就連陳晞的父母也被矇在鼓裏。不僅是身體狀況，浩瑜能確定，就連那位機械使其實能稱得上是魔法使這件事情，張哲瀚也一清二楚。

「你到底是什麼人？」雖然知道自己這麼問很荒謬，浩瑜還是忍不住開口。

「嗯？」張哲瀚晃晃頭，金框眼鏡反射着日光燈的白光，「陳晞的兒時玩伴？」

「這太奇怪了。你們年紀差太多了吧？」

「我只是比較早畢業而已。」面對浩瑜的逼問，張哲瀚不疾不徐地回應，「我跟她爸媽也認識，不是什麼壞人。」

彷彿對這樣的提問早已有心理準備，醫生一點也不慌張，這樣的態度讓浩瑜感到困窘。透過鏡片看着她的那雙眼睛，總令人感到有些老奸巨猾，即便張哲瀚的年紀不到該用此詞彙的程度。

仔細看的話，他的瞳色和陳晞有那麼點相像，雖沒有淚痣，但和她一樣有着淺淺的雙眼皮。浩瑜對此有些驚訝，過去她從未發現這個人居然與陳晞如此相似，就連氣質都相仿。說起話來，張哲瀚要比陳晞健談許多，這也是上個時空就存在的差異。

「你們好歹也差了個十歲。」

「所以妳來，就是爲了問我這些沒意義的問題？」言詞很嚴厲，語氣卻十分平淡，張哲瀚冷冷地看着許浩瑜，很明顯地轉移了對話的主導權。

這場景，許浩瑜總覺得似曾相識。不，的確發生過相似的事情，當時合作的人，是林又夏。這讓浩瑜嘆了口氣，她實在不太喜歡跟不熟的人聯手做些什麼。

「沒錯，」藍色線條漸漸變得像是荊棘那樣，朝混着紅、藍、金三色的核心逼近，張哲瀚和浩瑜都盯着它瞧，「等到被完全侵蝕，就差不多了。」

「不過『預視者』還需要來找我？」

作爲從小在機構長大的孩子，邊聽邊點頭的浩瑜對這些略有了解。因爲擁有特殊能力的關係，她進出醫院許多次，美其名是檢查，不過大家都知道，這是把他們當動物在觀察了，只差在沒有解剖而已。

「陳晞是『混合者』，妳知道吧？她有三種魔力。」

她原本只是想來確認一下陳晞的狀況而已，因爲無論怎麼問，對方給出的都是模棱兩可的答案。這讓人很泄氣，也是許浩瑜今天決定直接來找張哲瀚的理由，她可是特地爲此向學校請了半天假。

「你可以跟我解釋陳晞的身體狀況吧。」

「誰能幫得上忙，我還是看得出來的。」張哲瀚向後靠上椅背，方纔以自己魔力展示給浩瑜看的示意圖形隨之瓦解，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點光暈，「我一開始想過是不是跟妳有關，但看來妳的能力沒有強到那種地步。」

「這個魔力不屬於她，而且在侵蝕着她的核心。」

也不是不可能。一個人的臉浮現在浩瑜腦海中，她頓時愣了一會，直到思緒被張哲瀚打斷，纔回過神來。

「不知道。」張哲瀚搖搖頭，將手掌攤開、握起，散落的記憶碎片聚攏，被圈在藍色的線條裏頭，「知道的話就好辦了吧。」

這是什麼簡答題嗎？浩瑜不禁在心裏吐槽，用教學的語氣說話大概是醫生的通病吧。雖然那麼想，但她還是乖乖地回答了：「記憶碎片？」

不過還是要先解決幾天後的問題纔行。想到這，許浩瑜又想嘆氣了。如果可以的話，她也不想把希望放在林又夏身上。

皺起眉頭的浩瑜沒有回應，對於哲瀚說的，她還是第一次聽見，畢竟在上個時間線沒有這種問題。當時也有像張哲瀚這樣的醫生，利用各種儀器針對陳晞的魔力作過檢查，雖然確定了是「混合者」，但一切都正常。

但就只有林又夏做得到了。

「所以陳晞身體的問題，跟這個有關？」

不過，她清楚自己也不是小孩了。深吸了一口氣，浩瑜嘗試用成熟的心態面對這件事，畢竟現在重要的不是別的，而是陳晞的狀況，不該花時間在跟別人比較。反正再怎麼比，頂端都有個比不過的人。

「要判斷一個人的魔力是什麼樣的性質、是機械使還是魔法使，靈魂核心是很重要的依據。」張哲瀚把示意靈魂核心的東西握進手心，再放開，它便成了數以百計的碎片，散落在對坐的兩人之間。

「妳知道能力是怎麼發動的嗎？」

「能力是有限制的，何況我只知道以後會怎樣，不知道成因。」

「那我也可以問吧，高中生怎麼會知道這些？」

「沒錯。」張哲瀚伸出食指，在由線條組成的人體中心點了一下，一個長得像果實般的形體憑空出現，如同其他部分，它閃爍着紅藍相間的光芒，「這個，在醫學界，我們稱爲靈魂核心，是驅動記憶碎片的主要動力。當然，叫它魔力核心也行。」

「妳沒那麼笨吧？」

或許因爲是神之子吧。就算現在已經不是狹義的「神」，可陳晞的記憶碎片仍舊全數來自於巴德爾，所以浩瑜纔將她認定爲神之轉生。由於是未繼承記憶的轉生者，陳晞比較晚纔開始能掌握能力，而沒有記憶，其實也就只是擁有和神相同的能力罷了。

「……你怎麼沒跟她父母說？」

而且這兩個人她都不是那麼喜歡，所以更令人煩躁。來到這個時空以後，浩瑜打從心底覺得陳晞欠自己的越來越多了。

雖說陳晞欠她的可多了，但也是自己心甘情願的，許浩瑜心裏很清楚。可是已經放棄那麼多事物，她更不可能在這時候半途而廢，就這麼讓陳晞平白無故地死去，說什麼浩瑜都不願意。

走出醫院的時候，浩瑜不禁嘆了口氣。

「欸？」

一段話裏面同時有褒跟貶，許浩瑜不知道自己該樂意接受還是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才比較符合邏輯，所以臉上出現的，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神情。

拉來一張椅子給浩瑜後，張哲瀚先是在空中畫出了一個人體的上半身，再坐回原位。從線條的輪廓看得出是女性，其上閃爍着紅色、藍色相間的光芒。

「哈？」

浩瑜的拳頭鬆開又握緊，她並不喜歡處於弱勢的狀態。即便早就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可她只能隱約看見模糊的景象，畢竟是和陳晞相關的事。

「畢竟我們都不希望陳晞死掉，對吧。」他用的是肯定句。

許浩瑜癟癟嘴，忍住了把自己知道的事說出來的衝動，「……知道。」

頭痛讓浩瑜想着回家得吞兩顆普拿疼。

什麼「罷了」。對於陳晞給自己的評價，浩瑜當時給了她一個白眼。

「找出那個魔力是誰的，陳晞就能活下來。」

「陳晞的核心上不只有她自己的魔力存在。」

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張哲瀚朝浩瑜伸出手，「那我們合作吧。」

這傢伙是「混合者」呢。看見此景的浩瑜在心裏想着，是陳晞也有的特質，在被帶去機構以後，便被安上了這麼個稱呼。能同時擁有機械使和魔法使能力的人在紀錄上並不多，陳晞是浩瑜第一個實際上遇見的。

確實，跟陳晞比起來，浩瑜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是多微不足道，但無論是誰都是一樣的吧，能力要和「秩序」並駕齊驅，幾乎是不可能。

「那是誰的？」

「爲什麼我要跟你合作啊？」

浩瑜看不太清張哲瀚的心思，透過鏡片看去，也只看到了和陳晞相像的雙眼。她並不信任他，陳晞卻不是，能把自己的身體狀況交給張哲瀚負責，肯定是對他有一定程度的信賴。

「我倒也不是一般的高中生。」學着張哲瀚模仿自己口氣的樣子，浩瑜脣角掛着不耐煩的微笑，想當然對方也看得出來。

「最外面有一層不屬於她的魔力。」在靈魂核心外頭用食指劃了個圈，張哲瀚晃晃頭，似乎在斟酌些什麼，最後，那個圓圈變成了藍色。

除了自己，還有別人也知道陳晞的「祕密」，讓浩瑜感到不太舒服。她好歹也跟着陳晞從另一個時空來到這裏，放棄了很多東西，甚至說得誇張點，對她而言是一整個世界呢。現在居然隨便一個外人都要比自己更瞭解陳晞的狀況，無論怎麼想，浩瑜的心裏都只湧上討厭的感覺。

聽得多、看得多，時間久了以後也就會知道一些基本知識，大概就是所謂久病成良醫吧。

「差不多什麼？」許浩瑜像是心死一般地問，彷彿聽不到答案，就不會面對結論。

我是個成熟的大人了。來到這個時空以後，浩瑜常常這樣說服自己，畢竟有太多事沒辦法順着期望走。她現在也不斷地在自我暗示，像個孩子一樣感到難過，是沒辦法對任何事有幫助的。

既然有一，那就會有二，所以浩瑜並沒有把驚訝表現出來，光是對方知道很多事這點，她即便不使用能力，也有預感他不會是個正常人。說來也好笑，許浩瑜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不太懂得「正常」的定義了。

「這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