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鼻間充斥消毒水的氣味，來到這個時空許久的陳晞早已習慣了。而坐在旁邊的許浩瑜臉色很糟，明明被醫生做了好幾種檢查的人不是她，看來卻要比陳晞更顯蒼白。

醫生是個長得高挑的年輕男子，浩瑜見過他很多次。與陳晞相似的瘦削臉龐上掛有一副眼鏡，和先前沒兩樣，還是相同的款式。金色的細框，上頭有條橫槓，普通人戴起來或許會有些微妙，不過在男人臉上相當合適。

起初，浩瑜還基於性別對他有點警戒，但後來漸漸習慣了，除了陳晞對青梅竹馬一點興趣都沒有以外，也因爲到了這個時間線，他們見面的機會比前一個時間線更加頻繁，而且不得不見。

在浩瑜幫忙之下將外套穿回身上後，陳晞纔開口問：「怎麼樣？」

她說起話來稍顯虛弱，畢竟纔剛從昏迷中甦醒沒多久，就被連人帶牀直接推來診間做了一連串的檢查，也難怪會疲倦。到現在陳晞還感覺腦袋昏昏沉沉的，開口講話也有點力不從心。

坐姿隨性的醫生撐着下巴，瞄着熒幕的同時，上頭便有一行一行的英文跑過，而當他的視線轉向陳晞，那些字也跟着停下。仔細看，還能發現熒幕上頭散發着微弱的藍光，桌下本該放主機的位置空無一物，男子穿着拖鞋的腳正好擱在那。

不大不小的診間迴盪着和緩的音樂，醫生隨其踩着拍子，從腳步來看並不愉悅，梳得整齊的短髮上頭有幾根漏網之魚，似乎也顯示了他的煩躁。

「很糟喔。」

「別開玩笑了，張哲瀚。」陳晞嘆了口氣，坐回醫生桌前的椅子。

醫生胸前的銀色名牌反射着診間的日光燈，稍嫌刺目，不過仍看得見上頭刻有「張哲瀚」三個字。

「誰跟妳開玩笑。」

「那是要死了嗎？」

「也還沒到那種程度。」

「那你廢話真的很多。」

將視線移回熒幕，張哲瀚的臉色沉了下來，和許浩瑜差不多糟糕。他深呼吸，像在嘗試換一種語氣，「我是說『還沒』，不是不會。」

一旁的許浩瑜站起身，但被陳晞即時伸手按回椅子上。她想說些什麼，後者只是搖搖頭，無聲地制止了她。

「所以是什麼問題？」

後來，從張哲瀚嘴裏說出的那些專有名詞，在浩瑜耳裏都像是聽不懂的語言。她看着醫生在半空中畫出來的線條，組成的似乎是某種器官，上頭散發的藍色光暈令人有點昏頭。

坐不太直的陳晞神情很平靜，只是聽着張哲瀚的解說，偶爾點點頭，浩瑜翻遍腦袋，都找不到可以用的詞彙去形容她此時的表情。

來到醫院外頭，豔陽照射在陳晞略顯蒼白的皮膚上，對比很強烈，讓許浩瑜甚至從中感到了一絲諷刺。她看着陳晞的側臉，總覺得又回到了前一個時空的最後，明明年紀小上了二十歲左右，卻令人感覺一樣滄桑。

「因爲我偷了時間。」陳晞長吁了口氣，「我的能力是讓失序的事情回覆，但真正『違反秩序』的人是我自己。」

距離她初次陪着陳晞來找張哲瀚，已經過去許久，先前陳晞都不願讓她進診間，今天是因爲臨時被送來醫院，纔有辦法跟在她身旁。被矇在鼓裏的感覺很差，可浩瑜卻也沒辦法說什麼，畢竟對方的狀態如此，自己再說什麼好像都是多餘的。

「不能用用妳的能力，之類的？」

何況陳晞某種程度上已經算是大人了，肯定比誰都更瞭解自身的狀況，如果她不願意說，再怎麼問也還是不會吐出來。

留了一句話沒說。不敢，或是不想，至少在這件事上頭，陳晞不願讓自己顯得太無情。

「並不是。但就算是，也是有墮落了的神吧？」她晃晃頭，忽視了旁邊那人的表情，「又夏沒來呢。」

向來理性的浩瑜也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急了，從魔法使學校回來以後，她就有發現陳晞哪裏不對勁。中間分開了十年左右，有什麼變化會錯過是理所當然的，但因爲這個時空和先前那個實在差異不大，她便忽略了。

浩瑜低下頭，「妳很煩欸。」

「抱歉，但這種時候，」陳晞的笑容有點難看，「就會特別想見到她。」

沒有什麼事情是不會改變的，唯一不會改變的就是一直在改變，能看見未來的浩瑜分明是最理解這件事的人。在自認的祥和中無意忽視了這一切，這種失誤讓她十分懊惱。

她其實是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偶爾看着周遭事物的時候，就會有這種感覺。或許就是創造出那臺「時光機器」的懲戒吧，浩瑜只不過是被拖下水的人，若全部的懲罰都落到自己身上，早已認清事實的陳晞不會有異議。

「真的沒辦法了嗎？」她小心翼翼地開口，並沒有獲得陳晞的視線。後者就只是那麼看着前方，嘴脣抿得很緊。

「妳明明是神耶？」

沉默上好一陣子，陳晞才擠出一句：「應該吧。」聲音像是耗盡肺裏所有的空氣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