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祭典獨有的油煙味，在踏進入口的那瞬間，和嘈雜聲響一同填滿又夏的感官。她頓了一步，引來陳晞的注意。

「怎麼了？」

祭典大大的招牌閃爍着七彩燈光，看來有些俗氣，它們映照在陳晞瘦削的側臉上，和那蒼白的皮膚有着鮮明對比。她好像在擔心什麼，就算表情很平淡，但能從那雙眼睛看出來。又夏搖了搖頭，她總覺得比起自己，陳晞還有更應該憂心的事物。

譬如身體健康什麼的。

和陳晞說的稍有不同，並不是完全沒人穿浴衣，仔細找的話，還是能看到一、兩個。不過，那確實挺招人注目的，甚至還有遊客問她們能不能合照，又夏雖感到可惜，卻也因自己沒有堅持而鬆了口氣。

制服是城市中最好的迷彩服，印象中有人這麼說過。即使大多數時候並不需要特別躲藏，又夏仍十分同意這句話。

兩個不想被發現身分的魔法使，穿着再普通不過的地區高中制服，混在有着一堆年輕學生的祭典當中，想想還挺像漫畫情節的。

不，覺得自己是漫畫主角，這也太幼稚了吧？又夏一邊想着，一邊晃晃頭。

像是早已決定目的地那樣，陳晞直直地前行，不停邁出的步伐十分堅定，又夏則默默地跟在她身後。祭典的人潮幾乎能用摩肩擦踵形容，鮮少來這種場合的又夏稍有不習慣，幸好陳晞的身高還不算太矮，只要踮起腳，就算離得稍遠，也可以看見那一頭不知爲何有着藍色光澤的中長髮。

陳晞走得不快，雖然沒回過頭，卻像是知道又夏和自己的距離那般，有意無意地控制速度，一直跟她保持着兩步的差距。

即便前人再怎麼小心翼翼，又夏還是被淹沒在了人海里。

她有些窒息——發生得太快了，是連陳晞都反應不過來的速度。在一個黑影掠過眼前後，一個又接着一個的黑影湧上，擋住了她的視線，再也看不見陳晞。

正當想喊出陳晞的名字時，又夏發覺自己的手腕被緊緊抓住，差點尖叫出聲，但和那雙滿是擔心的眼睛對上視線後，她頓時平靜下來。

陳晞使了點力，才把林又夏從兩側攤販的排隊人羣中拉出來，她們跌跌撞撞地跑了幾步，終於找到比較空曠的角落。

「這也太多人了吧。」

「抱、抱歉。」下意識就道歉了，但又夏明知自己該說的是謝謝，於是甩了甩還有些嗡嗡作響的頭，「謝謝。」

「妳沒事吧？」陳晞也像是剛回過神那樣，心有餘悸地看向人羣聚集的地方。

那是兩側攤販排隊人龍的交匯處，很難想像比自己還瘦小的又夏，剛剛就被卡在其中。陳晞不禁打了個哆嗦，新聞上的推擠事件看多了，總有點害怕。在又夏再次搖頭，確認沒事後，她收緊了還沒放開的手。

「還是牽着手吧。」因爲這句話，林又夏愣愣地看向陳晞，後者突然感到難爲情，「比較不會走散。夏祭人好多。」

撇開視線後好一會，陳晞才聽見對方的回應：「如果要牽的話，還是這樣牽比較好吧。」話說到一半時，她就感到掌心熱熱的，像是——不，就是和另個人的手掌貼在了一起。

「……這是什麼聽起來很荒謬的能力。」

不過，來到這裏以後，她卻總是會因爲「林又夏」而感到害怕。無意間的一舉一動，陳晞都會懷疑是不是對方根本就記得一切，卻在這麼痛苦的自己面前，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機械使的課程好玩嗎？」

這裏就不一樣了。不知爲何，陳晞鬆了口氣，「是『發明』。」

「如果是想進行『你最怪』這種小學生的沒意義對話，我可以奉陪喔。」

環顧四周，除了幾對硬是要擠在小桌同側的情侶，還有幾個看來再平凡不過的家庭，看起來都在做各自的事，濃情蜜意、教導正確切牛排的方式等等，確實沒人把注意力放在角落的兩個高中生身上。

「妳把我當成什麼了？」學着又夏的動作，陳晞也把筷子的外包裝拆開。

對方的反應就和她初次看見又夏的能力發動時一樣，陳晞並不感陌生。「秩序」確實可以做到太多事了，就連陳晞自己都感到荒唐，每每使用能力，都會有點不可思議的感覺，但力量總能理所當然地從身體裏湧出。

放眼望去，每一個攤商旁擺的都不是瓦斯桶，而是陳晞父母所發明的魔力轉換裝置，可以直接將魔力轉換成熱能，這幾年已經漸漸在民生上普及。

「妳的特長是什麼？」

替兩人都抽了一張衛生紙的又夏晃晃頭，「千金大小姐？民族英雄的小孩？」

「妳真的很難聊天耶。」又夏翻了個白眼，「可以好好說話嗎？」

「那妳承認前面那個囉。」

「作爲魔法使的話，」陳晞說話時，領子上的銀色徽章恰好反射着攤販的黃光，「我的特長是『秩序』。」

「那妳覺得妳不是別人？」

像是不想給陳晞壓力，在她猶豫的時候，又夏移開了視線，看似專心地切着大概添加了什麼化學物質、嫩得不像話的牛排。祭典很嘈雜，除了攤販的吆喝，還聽得見遠處主舞臺上主持人那根本不需要麥克風的喊聲，兩人的安靜在這之間顯得突兀，只有牛排刀和鐵板的摩擦聲。

「後面那個太誇張了。」

鐵板料理的味道取代其他店家的氣味，覆蓋住陳晞的味覺，令她不禁皺了皺鼻子。抬起頭，毫無懸念地看見幾個飛行裝置，它們在夜空下閃着光。

陳晞無奈地笑了出來，「『時間』聽起來也沒有多正常吧？」

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看見這些裝置，就在心裏默默決定要跟上父母的孩子了。陳晞所握有的技術，要比「現在」的科技都還進步許多，只不過若貿然地拿出手，肯定會被發現異常。

「好意外。」又夏一面拆開竹筷，一面說：「妳居然也會喫這種東西。」

還以爲會難以掌控，卻就像是過去的「發明」那樣，能輕鬆地駕馭。調動時間對她來說也很容易，不過要到又夏那種程度，還是稍有困難就是。

求存至今，要說害怕，她倒是也沒怕過什麼。一個人走進已經變得漆黑的建築也好，又或是把大半人生丟在另一個時間線也好，在決定要來找林又夏那一刻起，什麼都不足以爲懼。

終於輪到陳晞的餐點，她向送餐過來的老闆點點頭，彷彿剛纔不是她偷偷伸出腳。在老闆朝着她們走過來之前，她就已經準備好紙巾，擋在自己和桌子中間了，鐵盤滋滋作響。兩人的餐點大抵相去不遠，只差在醬汁的不同，又夏喫不了辣，所以選的是蘑菇醬。

在心裏權衡過所有利弊，把腦中那些平常人看不懂的算式抹去後，陳晞終於開口：「『秩序』。」而又夏還以爲自己沒聽清，下意識地回了：「嗄？」

「整天契約來契約去的，妳煩不煩啊。」從又夏的聲音裏聽不出來是怎樣的情緒，而臉頰上的紅暈，也大抵是方纔的騷動所導致。

但是，她還是對老闆被又夏感謝後一臉滿足的表情有些不滿，在老闆手上沒有鐵盤時，假裝無意地絆了他一下。

只不過，從小就在機械使學校長大的陳晞沒這樣過，又夏更是不曾擁有可以那麼親近的朋友。沒錯，秋天的性格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妳比較怪。」

「這不在朋友契約裏面喔。」她有些艱難地吐出話，心裏則擔心起自己的手汗會不會讓又夏感到不適。

原地僵持好一陣，誰也沒繼續說話，又或是移動腳步。直至聽到又夏的肚子傳來咕嚕聲，陳晞纔想起來她們原先的目的地。不知道是因爲牽着的手，還是接下來的路人潮漸減，這次兩人沒遇上什麼困難，順利地抵達牛排攤位。

看着又夏禮貌地向攤位老闆道謝的樣子，陳晞不禁有些想笑。這副彬彬有禮的模樣，和麪對自己的時候真是天壤之別。不過這樣也好，至少又夏那容易焦躁的一面只會在她們獨處時表現。

「在這邊談沒問題？」

陳晞本人也不願那麼卑鄙就是，明明就是個時空旅人，還裝作自己特別聰明，這種事她辦不到。因此，她連新裝置的設計圖都不敢畫出來，就怕哪天出了意外。

「很多課都還沒進入正題，」陳晞停頓了一下，「但應該跟國中時差不多吧。」

她記憶力雖沒有過去的又夏那麼好，但現在的對話，陳晞很確定發生過。而又夏的表情很平常，只是低着頭用筷子夾起鐵板麪，然後繞了幾圈。

林又夏不是這種人。每當再次安心下來，陳晞就會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同時又因爲自己的疑心感到愧疚。

又放了一口面進嘴巴的又夏擺擺手，口齒有些不清，「沒有人會想聽兩個高中生聊天的。」

「妳是不是把心裏的話講出來了啊？」

陳晞倒是啞口無言。

還好並不是十指緊扣，只是很普通地牽着而已，就像學校走廊上會看到的同學那般。

「這是說給別人聽的回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