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崇拜的英雄
《記錄的地平線》 · 橙乃麻麻理 · 2.1萬 字


▶1
「呼喲哇!等一下等一下,毛茸茸太快了啦!」
追在巨狼求聞後方的加奈美失去平衡,揮動雙手做出游泳動作。深入地下的大空洞有梯田般的水道,以弄溼鞋底的程度沖刷地面。
求聞對這樣的同行者頭也不回,以四足步行特有的優雅動作輕鬆爬上落差。
看來這裏是正規的洞窟。
依照花貂先前的說明,這座〈狼君山〉光是能讓人類通行的鐘乳洞就有數十個,包含小規模的多達數百個。克拉斯提認爲這不是大規模迷宮,應該是隨機式的無數迷宮在〈大災難〉之後固定爲這種形式。
輕盈漂浮的魔法光源,是加奈美以〈燈火之卷軸〉召喚的。原本是魔法職業的非戰鬥魔法,不過低階的便利魔法大多會以任何人都能使用的消耗型魔法物品提供,加上價格也不高,所以在老練〈冒險者〉的包包裏必備。
雖說有光源,這裏依然是殘留黑暗的潮溼洞窟,但加奈美看起來完全不在意。〈武鬥家〉的她身穿面積少的輕裝備,以矯健動作輕盈在陰暗中前進。她像是靜不下心的孩子般觀察各處的暗處或岔路,講好聽一點是確認路線,不過正常來想是在滿足好奇心。
克拉斯提沒什麼感想注視她這副模樣。
反正對自己沒有利弊,既然她自願帶頭,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好事。
說到對於這個狀況有什麼想法,那就是「看來開始發生騷動了」。這在克拉斯提的人生是熟悉的預感。
從小,他就認爲自己是在暴風雨海面漂浮的小船。
對於鴻池晴秋來說,外界是無法抵抗的不講理。
到了上學的年齡,他學到「波瀾萬丈」這個詞。「瀾」是大浪的意思,「萬丈」是很高或很深的樣子。意味着「大浪層層撲來」的這個詞,他以就某方面來說很像少年作風的魯莽乖僻收進自己內心的特等席。當他在內心高喊「剛好適合衝浪」的時候,如同暴風雨海洋的這個世界,對他來說成爲必須熟練駕馭的課題。
升上國中時,他已經能在麻煩事的大浪上俐落跳舞,升上高中時,大部分的糾紛甚至令他覺得不夠刺激。
——放蕩者。
家人這麼稱呼他。
以他自己的認知,這當然不是事實。他不曾揮霍家族的資產,也不想拋下義務任性過生活。
說到他自己的認知,他反倒自認活到現在都是爲家人着想。畢竟身爲側室之子動不動就容易遭人白眼,而且鴻池是名門,在日本各地都有親戚。住在當地的富豪是最難應付的一種人。而且主業還是借貸,所以麻煩程度超乎想像。鴻池晴秋是聰明的青年,所以他不介意過着干擾也不妨礙他們的生活。
話是這麼說,但這是他自己的狀況,麻煩事這邊可不是如此。波瀾萬丈——主動找上門的各種騷動,原因並不在他身上,也就是不可抗力。
這些強力的敵人有默認的順位。迷宮大多可以照自己喜歡的順序攻略,但實際上必須在低階迷宮打倒大規模副本戰鬥首領充實裝備,否則即使挑戰高階首領也沒有勝算。
不,若是成功,像是亞因斯應該會朝着失控的方向走吧。
「……」
「嗯嗯,當然是這麼的Of course喔!」
差異大到無法期待接近彼此。
「在大和,秋葉原與坂南都大致平穩。檯面下應該發生各種事吧,不過只要有人居住的場所都是這樣。秋葉原成立〈圓桌會議〉這個臨時拼湊的組織,掠奪與敵對行爲都解決,〈大地人〉受到的被害第一波也成功防堵,定期發生的大規模副本戰鬥活動現在應該也邁向終結了。」
(不過,我不能說自己不曾主動。)
➡︎在語音聊天室打呼的女人。
大規模副本戰鬥排行,是在這張資料片裏「哪個公會已經打倒第幾個目標」的情報集合體。
對於克拉斯提來說,這次的騷動也是這個世界安排的節目。當然,若要這麼說,那麼〈大災難〉之後的所有騷動都是如此。雖然不會自行積極參與,但他打算盡情享受端上桌的所有料理。
爲什麼試着交出自己的身體與靈魂?爲什麼想要介入?
⬆︎反倒可能是恰恰相反?
「城城啊~~唔呼呼呼。果然耶,我就覺得城城是這種帥氣的男生。」
總歸來說,〈放蕩者的茶會〉解散後的兩年,雖然熾烈的競賽本身依然持續,不過競爭很健全,也沒有重新洗牌的狀況。
正因如此,所以他愛上這種感覺。
克拉斯提冒出惡作劇的心態這麼說。叫做城惠的那名青年很怕被這樣誇獎。可以說是不平衡又有趣的好友。在克拉斯提眼中,城惠給人的印象是專精超長射程的近身戰,冒失莽撞的理想家。
不過若要整理這個狀況,肯定還要流許多的血。
看來這名女性對於城惠的活躍感到愉快。
「這兩年嗎?關於大規模副本戰鬥的攻略,是〈D.D.D〉、〈咆哮〉與〈黑劍騎士團〉在爭霸。〈誠信〉起起落落。新興公會是〈西風旅團〉與〈銀劍〉崛起,一口氣追到前段班。」
〈D.D.D〉、〈咆哮〉或〈黑劍騎士團〉等公會,是在大和伺服器頗有歷史的大規模副本戰鬥高手團隊。從〈放蕩者的茶會〉活躍的時期就相互競爭。實裝的資料片有時候與其說是新增顛覆至今勢力的新要素,不如說只是傾向於增加新的迷宮。
「這……沒辦法三言兩語說完。秋葉原如今設立了名爲〈圓桌會議〉的組織。」
資料片發售之後,會包含數種高難度關卡。其中的主力就是二十四人大隊規模副本戰鬥的連環劇情。一張資料片大多包含四到七個迷宮,而且一座迷宮有三到十具大規模副本戰鬥首領。換句話說,每張資料片大約有三十個「目標」。
「哎呀~~倒也沒有。不是連絡不上就是在做別的事,或是被阻止!之前也沒有聽KR講多少,而且他不肯老實回答。」
爲什麼?
「嗯,這我稍微聽過。」
由於沒興趣貼在潮溼的岩石,所以克拉斯提走在通往右邊的傾斜通道。此時加奈美髮出慌張的聲音跑步追過來,像是爲克拉斯提帶路般再度踏出腳步。
不過這也是令人接受的回答。既然是不合常理的人物,內在也不會照着常理走。
內心比外表火熱許多的那名青年城惠,爲了維持這個平衡而啓程前往北方,不過這肯定也是仰賴着夢想般的勝算。克拉斯提不認爲他會失敗,但就算成功也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
克拉斯提認爲這是不可思議的性格。
「是這樣嗎?」
➡︎不過會在實務討論的時候睡覺(推測)。
➡︎喜歡並沒有理由吧?
說起來,〈冒險者〉和〈大地人〉相差太遠了。
克拉斯提提出不經意想到的這個疑問,得到的回應是:「嗯,沒錯!」以常理思考不可能有這種理由。想在集體前進的時候走在前面。居然只因爲這個理由就成爲社羣的主宰者,任何公會都沒聽過這種事。
打倒一隻首領需要耗費數週。分析完全沒情報的敵人,整理裝備與練習合作默契,就是得花費這麼多的時間。換句話說,每次的新資料片發售,〈D.D.D〉打倒第八隻了,〈黑劍騎士團〉現在好像打到第七隻……這樣的拉鋸戰會持續二十個月。這就是〈幻境神話〉的大規模副本戰鬥排名。
「妳是因爲喜歡走在前面,所以擔任〈茶會〉的領導者嗎?」
雖然這麼說,不過就克拉斯提看來,事態反倒是更加撲朔迷離。
克拉斯提像是早就準備好被這麼詢問般流利回答。
「畢竟資料片等級的變動也不多。」
總之,沒說謊。
若是爲了達成目的,射程可以無限拉遠。即使是隻要打倒眼前獵物的場面,也會爲了解決一切而試着波及、貫穿遙遠的另一頭。但這不是狙擊,全都是出鞘的刀。明明備齊單方面攻擊的條件,自己卻也希望受傷。
被誰波及的?被誰詛咒的?
「意外地穩定耶。」
「克拉拉爲什麼來這種地方?」
⬆︎或許有。
➡︎但是沒有特別問清楚的興趣。
關於中途退出的〈圓桌會議〉中階以下玩家培訓計劃,即使少了克拉斯提應該也不會發生什麼問題,但拿這件事當幌子拖延下去的領主會議,當然會面臨時限的到來吧。除去地精羣的威脅之後,〈冒險者〉和〈大地人〉的關係必然會進入下一階段。這本身不是壞事,不過當前的敵對勢力消失之後,兩者的關係很難主導。事實上,在雙方交流普遍到某種程度之前,希望地精羣能繼續扮演敵對角色。
克拉斯提一邊思考這種事,一邊看着攀登前方山崖的加奈美。
➡︎和〈D.D.D〉開會討論獵場的時候,她也是率先出面。
雖然沒有瘋狂到主動攻擊,不過要是對方砍過來,他樂於奉陪。不,甚至覺得必須獲得更勝於對方砍過來的樂趣,否則就虧大了。
「誰……?」
宏觀來看,現狀超過個人努力的範圍。
雖然不是自願,卻也稱不上積極抵抗過。
「城惠兄是大功臣喔。」
只要能在當地找到足夠的樂趣,這樣就夠了。
「妳不是知道嗎?」
而且,這個排名也是伺服器內部勢力競爭的狀況,或是急性子觀察者眼中的公會順位。
➡︎是從以前就喜歡嗎?
「被誰?」
克拉斯提在那場會議被她嚇一跳。這是小小的敗北。勝利者有權接受勝利的利益。
和艾利亞斯的決鬥也是這樣。
克拉斯提低聲回答。
➡︎身爲茶會領導者的職責。
「嗯!」
在遊戲時代並不是不曾和城惠或面前的女性交談過,不過理解程度果然太淺吧。之前沒想過他們是這麼有深度的人。
這裏說的KR是〈放蕩者的茶會〉其中一人。光是「放蕩者」三個字就不知爲何覺得親近,像是流星的這個團體之中,KR是三個參謀之一。
克拉斯提回答。
大和伺服器令人注目的問題,形式上肯定大致處理完畢。
看到只能形容爲滿心歡喜的這張笑容,克拉斯提只能苦笑。
這個排名不是〈幻境神話〉官方準備的。大規模副本戰鬥不是像這樣受到評定的東西。各伺服器的社羣,大多以「匿名留言板等處的傳聞」這種形式提供。
這是討論樂觀或悲觀之前的問題,像是發現新大陸的現狀不會平穩落幕。
⬆︎這是老掉牙的問題。
並不是想保密,也不是不願意陪她聊,不過至少想避免情報重複。
自己只是稍微機靈一點,站在宏觀的立場來看,位於哪裏都不會對大局造成影響。他沒有要造成影響的意思,所以這也是當然的。因此無論被送走或是留下來,他都沒什麼特別的想法。
對於這樣的克拉斯提來說,加奈美這個問題出乎他的意料。
「妳喜歡帶頭?」
「瞭解瞭解。那個,〈大災難〉之後呢?」
「嗯嗯,怎麼樣了?這兩年!還有大和伺服器現在是什麼感覺?」
「是妳自作自受吧?」
當然可以防止個別的小小不幸吧。
艾札克、道隆、集結在〈圓桌會議〉的公會長們,都有點令人不可思議。稱不上效率的古怪部分,成爲堪稱從容的高尚氣息推動組織運作。不過克拉斯提恐怕也不例外。
➡︎應該是正確答案。
「克拉拉好冷漠喔~~悶不吭聲走在這種地方,眼鏡會發亮到不必要的程度喔!」
████也是這樣。
先從不痛不癢的話題,也就是這兩年的大規模副本戰鬥排名開始告知消息。
「那邊變得怎麼樣?」哼着歌走在前頭的加奈美愉快地回頭這麼問。大概是終究覺得無聊吧。
克拉斯提對自己的想法聳肩。
克拉斯提聳了聳肩。他並不是想岔開話題,所以被要求的話並不是不願意講。「那麼,來吧,報告報告報連相~~」加奈美如此大喊,若問是否應該讓她知道秋葉原人們的軌跡,應該是必須的吧。
雖然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意思的「愉快」,不過仔細想想,這名女性正是古怪與浪費的極致。
「『怎麼樣』是嗎?」
(反正有我在也改變不了什麼。)
「是被事故波及的。託福還中了無意義的詛咒。」
被誰打敗的?
說來冒失,克拉斯提沒準備這個問題的答案。
靈光乍現般的思考連鎖令克拉斯提低下頭,不知何時,淡淡的金色光輝照亮他。寒風如同漩渦捲動,披風迎風飄揚。
漫長蜿蜒的鐘乳洞,引導兩名冒險者來到〈狼君山〉的半山腰。
▶2
渾身塵土骯髒至極的花貂,陷入人生最大的困境。崩塌的瞬間,她被克拉斯提撞開所以免於受害,卻掛在松樹枝上昏迷了一陣子。清醒之後,她在地形完全改變的〈狼君山〉巖地攀爬了至少半天的時間。
說來丟臉,淚水流個不停,鼻子咕滋咕滋鼻水流不停。
樸素卻威儀棣棣的官吏服已經磨得破破爛爛。若要這麼說,花貂自己也是慘兮兮。
「爲什麼變得這麼悽慘……」
雖然沮喪停下腳步,卻咬緊牙關再翻過一塊岩石。
即使是克拉斯提一步跨過的落差,對於個子矮的她來說也是一座山崖。
「仙君大人沒事嗎?還有同伴的大家呢?」
貂人族是管理仙境的天之官吏。這不是謊言。
那麼,「天之官吏」是什麼?若有人這麼問,其實花貂沒有答案。
比方說,所謂的「官吏」是什麼?正確的意義與工作內容,花貂都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是受到尊敬的職員。也擁有「自己肯定偉大」的自尊心。不過若問她爲何偉大,只能含糊回應「因爲是天之官吏?」這樣。若問具體的工作是什麼,憑她的理解程度只能移開視線。
依照自己對於「職員」這個詞的模糊記憶,應該是從某位上司那裏受命工作,不過花貂沒有直屬上司。這輩子連一次都沒見過,也不曾接到命令。
真要說的話,所有仙人都是她的上司纔對,但花貂居住的仙境直到葉蓮仙女前來,都不曾有仙人來訪。
而且花貂不清楚「天」是什麼。
雖然知道某個更高的地方是某位仙人居住的場所,卻從來沒去過。
花貂他們貂人族,打從出生就位於〈狼君山〉的仙境,以管理員的身份住在這裏。不過與其說是官吏,或許更像是食客吧。
所以仙君克拉斯提出現的時候,花貂真的很開心。
焦臭味不是因爲某個東西燃燒。是這隻魔獸四肢與呼吸夾帶的青白色電光直接灼燒空氣。
「是鵺。」
整體來說骯髒又滿是塵土,不過推測以前應該很乾淨。看到角度與尺寸都精準的通道持續延伸就很明顯。通路各處龜裂,從裂縫看得見埋入金屬管或不明管線的構造。這裏或許是地底城塞或遺蹟。
就算這麼說,也無法斷言仙君他們在這場戰鬥會大獲全勝。
不過發生這樣的事態才知道,這座山的內部是無數鐘乳洞像是蟻窩般縱橫的構造。
而且是在這座〈狼君山〉沒見過的類型,散發瘴氣的邪惡魔獸。
雖然摸不透個性,也有壞心眼的一面,但克拉斯提聰明又斯文,花貂覺得他是溫柔的上司。
試着聞一聞空氣,卻沒發現仙君的味道。大概是因爲大規模崩塌,只聞得到髒水、塵埃與火花般的味道。翻越寫着「電視臺」的金屬板往前走,通道變寬了,鐵製軌道、剛纔的管線,以及花貂沒看過的各種金屬魔法物品,棄置在她來到的這個區域。
隨着這聲開朗的回應,激戰開始了。
「是鵺耶!好懷念喔~~」
克拉斯提散發鮮紅魔力光的一斧,砍向鵺變得毫無防備的脖子。鋒刃超過五十公分的弦月斧像是斷頭臺的利刃揮下。即使是那樣的魔獸,也被砍得發出低吼般的抽咽聲。
仙境從某個時間點變大,廟的房間數量增加,姐妹們也不知何時變多,不過花貂他們過着簡樸的生活至今。清掃廟裏,朝着又長又陡的石階灑水,將偶爾造訪的朱桓等人當成香客迎接。食物主要是堅硬的樹果。身爲官吏,擅自喫掉仙人私有的桃子是重罪。
「發出『鏗!』的聲音耶!『鏗!』」
所以花貂這段時間比較慢察覺也是在所難免吧。
每次揮動厚實的斧頭,瓦礫與沙土就像是海嘯般被捲入,以驚濤駭浪的氣勢襲擊魔獸。但是叫做「鵺」的暗色魔獸非常強力,即使是克拉斯提的猛攻,看起來也幾乎沒受到傷害。
「怎麼回事……」
花貂和姐妹仰望隨着仙境微風搖動的桃子時,克拉斯提毫不猶豫就摘下碩大的果實給他們。雖然帶着「手腳太短的話連樹都爬不上去對吧」這句消遣的話語,但花貂認爲這是仙君作風的內斂。因爲貂人族個個都是爬樹高手。
不過,依然是陽光。抬頭看去,高高的天花板局部崩塌破洞,看得到遙遠的藍天,看來應該可以從那裏出去。不過前提當然是能飛。
如果是這樣,那她和克拉斯提一樣是花貂該服侍的對象。花貂對此覺得有點可惜。但說不定她也和仙君一樣擅長做點心——想到這裏,花貂察覺自己原來這麼貪喫,逕自臉紅。
這隻狼當然擁有氣派的軀體,花貂也覺得要是被咬會很慘,不過像這樣看見牠戰鬥的樣子,就知道牠強得嚇人。比起克拉斯提也不遜色的巨大身體,以四腳獸特有的貼地動作撞向敵人,身影即使兇暴依然優美。花貂也騎過的背部毛皮反射光線像是潤澤般閃亮,令人想到流動的水銀。
之前所做甘甜又順口,隱約帶點燒焦苦味的反轉桃子塔,花貂希望他能再做一次。希望他掛着壞心眼的笑容,俐落切成十二等分給大家看。
「虎響拳!」
戰鬥還加入另一隻援軍。
聞到腥臭的呼氣,花貂領悟了。
比起知識範圍裏的「天宮端出來的宮廷料理」,仙君做的「滷豬肉加蛋定食」好喫得多吧?只在這裏說個祕密,花貂他們每次喫到這道料理,都陶醉到可以說連骨頭都沒了。
「這種體型是十二人的雙小隊副本級。大概和天塔同型或類似吧。弱點是毆打,有電擊抗性。」
操縱電擊的魔獸——鵺和克拉斯提他們激烈交戰。
放眼望去的光景是花貂熟悉的地下空洞,但是往下爬好幾階落差就逐漸改變。黑得像是潮溼的天然石,變成畫出幾何學直線的亮灰色地面。切片會變成八角形的管子——花貂行走的通道換言之就是這種形狀。
▶3
仙君不曾將疼痛寫在臉上,但他的側腹有一道絕對不會止血的傷。
花貂輕聲說完走沒多久,通道唐突被巨大的天然石塊打碎。將頭探進縫隙環視黑暗空間,鑽入前方的大廳之後,剛纔那股燒焦般的味道變濃。
看到攻擊遲遲打不中改爲閃躲的兩人,爪子像是月牙鏟的粗壯前腳從直突改成橫揮。爲了閃躲銳利的鉤爪,女武鬥家只能大動作躲避的樣子。
「我該不會選錯通道了吧?」
「克拉拉是不是不經意講得很過分啊?該不會因爲是我就比較冷漠吧?」
(會死,要死掉了!)
意思是原本應該聚集等級相符的十二名〈冒險者〉進行戰鬥。魔獸是八十四級,稍微比不上九十級左右的兩人。
「說得也是,加奈美小姐,這聲音真棒。」
她的視線和巨大的猛獸相對。
像是空氣裂開的「啪滋」聲連續響起。皮膚因爲電位差而電到發麻的感覺,使得花貂緊閉雙眼。完蛋了。要死在這裏了。雖然不知道原因,不過來自外界的這隻魔獸肯定會喫掉她。
對於花貂來說,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的光輝。
她難道也是仙人嗎?花貂思考這種事,神奇地感受到不確定是失落感還是失意的心情。既然和克拉斯提並肩作戰,她很可能也是仙人。是在崩毀的世界倖存的少數同胞。
拋到空中的漂浮感導致頭昏眼花的花貂抓住某個東西。是蒼鋼打造的結實肩甲。
〈狼君山〉是〈白桃廟〉座落的巨大巖山。
雖然早就覺得強,不過仙君的戰鬥魄力懾人。
桃子甜到讓人融化,不過更美妙的是仙君做的各種料理。雖然不是每次都做,卻比貂人族做的料理回味無窮得多。不進食也撐得下去的貂人族,甚至不惜使用人化或靈化法術,排隊領取仙君親手做的料理。
在花貂眼中,兩人加一隻展現完美默契。依照仙君剛纔所說,看來是老朋友的那名女性叫做加奈美。她和仙君不同,穿着相當單薄的民族服裝,如同旋風跳向魔獸攻擊。
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因爲以她的戰力實在無從對抗那隻魔獸。短短的手腳讓人覺得她連逃都逃不掉。
在花貂眼中上演從容戰鬥的兩名〈冒險者〉,其實也沒有表面上那麼從容。
爲了隱瞞快要嚇破膽的自己而愈講愈快的花貂,發現一道像是撕裂黑暗般射入,如同漂白過的白色陽光。
最重要的問題,在於遭受仙君無比強力那一斧的脖子。
「果然是大騷動耶!不愧是冒險的歐雷德大陸!」
花貂不知道這隻魔獸擁有什麼能力,不過出奇的體力肯定是武器之一。而且如果是這樣,只有三人的仙君他們遲早會筋疲力盡倒下吧?這份不安令花貂害怕。
和招式聽起來的感覺不同,加奈美使出近似肩膀撞擊的貼身攻擊招式。大概是沒能好好承受衝擊,推測超過數百公斤的魔獸,身體瞬間被打到上浮,就這麼踉蹌般震向後方。
和仙君大人不同,這隻噁心的怪物肯定連桃子果醬也不會蘸吧。實際上像是濁流的閃電打向認命的花貂。
要是中了那種攻擊,即使是大岩石也會粉碎吧,如果中招的是花貂就連想都不必想(就算有一百人也全都會被擺平)。鵺挨這一斧的部位,受傷程度看起來只有毛皮稍微滲血。
而且,花貂的感想大致沒錯。
換再多次繃帶依然會染紅的那道傷,據說是詛咒的傷。這麼說來,剛纔露出殘酷笑容的仙君,臉色看起來比以往白皙透亮。所以花貂害怕自己成爲仙君的負擔。
得知他是來養病之後,花貂努力照顧他,不過病情好像沒那麼嚴重,而且他動不動就會找花貂他們說話。
「居然像是嫌我麻煩一樣補充這句話!」
〈狼君山〉按照仙境的常理,肩負護衛崑崙的任務,所以這裏是護衛用的設施吧?花貂心想。但她沒知識也沒興趣,所以只是覺得可能這樣。
仙君被那個黑漆漆的大洞吞噬,壓在大石頭底下。光是這麼想就心痛欲裂。
克拉斯提稍微揚起嘴角一笑,花貂雙眼圓瞪。在她大喊「仙君大人!」的這時候,克拉斯提也輕盈左右閃躲。魔獸不知何時進逼到面前,他伸出雙刃弦月斧穩穩接住魔獸的血盆大口。
「咿咕!」
「真巧,居然在這裏遇見妳。」
大概是打下去的反作用力,女性舉起手發脾氣。
和仙君一起出現的黑髮女性,同樣展現驚人的猛攻。不同於穩穩在大地生根,以雙手揮動鐵塊進行攻擊與防禦的克拉斯提,她的動作具備貓科動物的敏捷性。衝向魔獸連續出拳或是踢腿,在空中畫出弧線。這樣的動作形容爲舞蹈有點粗暴,但是好美麗。
不是動物。是魔獸。
「妳戴着護手所以沒事吧?」
花貂揉揉流着鼻水的鼻頭,不經意抬頭之後僵住。閃亮的七彩光輝在清晨的藍天逐漸升起。雖然光輝美麗無比,卻不知爲何難過到心痛。
陽光燒灼的眼睛,會把影子看得更暗。
平常貼在小徑的巖地也崩塌,花貂爬下研鉢狀凹陷的瓦礫坡。有時候站着行走會踩不穩,必須轉身向後爬下去,但是喀啦啦滾落的石塊依然激發不安。
(仙君大人好強!)
所以現在花貂的鼻頭哭到紅通通的。
一名女武者輕盈跳過克拉斯提堪稱巨軀的頭頂衝向巨獸,拳頭髮出響亮金屬聲打下去。
午後的陽光已經沒有鮮明又強烈的亮度。
如同瀑布般射入的光之薄紗後方,蹲着一隻巨大的動物。毛皮光滑得像是溼透,彷彿是獅子的怪物。全身包覆着不同色彩但看起來強韌的毛皮,不過只有臉部像是毛皮被剝掉般,以恐怖的紅肉包覆。
等在那裏的是巨狼求聞。牠壓低姿勢瞄準破綻百出的後腳,利牙插入硬如鋼鐵的毛皮。鵺完全失去平衡之後,求聞像是要進一步折磨,退後半步調整角度擺好姿勢。
如果克拉斯提戰敗,自己也會喪命。她原本就做出這個覺悟。
巖盤十分堅硬,洞窟肯定是歷經數萬年的侵蝕才貫穿,但是現在鐘乳洞各處崩塌,某些通路變得無法通行,也出現某些新的通路。即使像這樣貼着巖山表面般移動,眼見光景的各處也和花貂的記憶矛盾。
由於連忙捂嘴,哀號變得像是打嗝般丟臉。不過花貂當然沒餘力後悔。也完全沒想過要避免被發現,或是要無聲無息掉頭離開。
花貂剛開始是被克拉斯提抱着,但她找機會跳下來之後逃到岩石後面。不是拋棄仙君,是避免成爲戰鬥的累贅。
緩步向前的猛獸,在陽光射入的大廳看起來更顯巨大。
隱約感覺有危險的花貂,之所以輕聲說出這種話,無疑是因爲內心在害怕。雖然轉頭張望,但與其說是在警戒,不如說只不過是害怕黑暗。
因爲對手是十二人副本戰鬥級的怪物。
對方明顯已經發現花貂,像是舔遍全身般注視她。花貂雙腳脫力變得輕飄飄,像是不知道自己站着還是躺着。
平常總是在克拉斯提腳邊陪伴的狼——求聞。
「什麼都沒有對吧?因爲是這麼深的地底——」
花貂雀躍不已。
當前的趨勢看起來確實是仙君他們有利。不過叫做鵺的魔獸也不好惹。鵺以不知道藏在哪裏的充沛活力,一口氣翻轉不利的局勢,周圍還浮出好幾顆散發焦臭味的雷球。
得到〈幻想級〉裝備協助的〈冒險者〉,可以和等級相同,最多高七級左右的怪物戰鬥。所以面對八十四這個等級,如果克拉斯提率領的討伐集團是十二人滿編,應該相當容易對付。正因爲有這個等級差距,所以克拉斯提他們能夠迴避、架開魔獸的攻擊,維持戰局到現在。
但是另一方面,參加戰鬥的人數不到既定人數的四分之一,將是致命關鍵。
無論多少人蔘加戰鬥,防禦力與迴避力都不會大幅上升或下降。不過攻擊力與耐久力會隨着人數大幅變化。攻擊力和攻擊次數成正比,耐久力(也就是MP)和人數成正比。結果將會造成克拉斯提他們沒能打倒鵺就用盡餘力的未來。就算持續躲開致命的攻擊,也會因爲疲勞或MP用盡而減少應對手段,像是石臼裏的小麥般磨碎。
「我想起某些事了!」
「真慢。」
「靠這種爛記性活到現在真是抱歉啊!」
即使如此依然開朗笑着戰鬥的加奈美,以及嘴裏抱怨卻依然毫無破綻的克拉斯提,看不出這種悲壯感。花貂只能提心吊膽看着他們。
「每個國家的副本王都會重複使用。」
「——是這樣嗎?不過花貂說這是狼系怪物的迷宮。」
「不是這裏的王嗎?」
「天曉得,這很難說。總之,沒什麼好奇怪的。」
悠哉的對話被魔獸的廣範圍攻擊打斷。
是半徑達數十公尺的雷擊洪水。女性武鬥家不知道是以什麼道理閃躲、架開堪稱洪流的這波攻擊。這是〈武鬥家〉職業技能中的〈迷蹤步〉,但是花貂無從得知。
克拉斯提精準鑽進加奈美擾亂的洪流縫隙阻絕傷害,以弦月斧捲起沙土堆成臨時的土壘。巨狼求聞利用土壘躲避攻擊。
無法參加對話的花貂,好想告訴他們「不對不對,我不知道這種魔獸」。就花貂所知,這座〈狼君山〉是連接到聖地崑崙,傳播該處訊息的仙境。守護這裏的是叫做狼君的巨狼(恰巧很像求聞),不是這種滿臉紅肉的醜惡魔獸。
「我不知道這種東西啦!」
花貂像是大喊般說完,克拉斯提大概有聽到,頭也不回高舉斧頭回應「這樣啊」。平常完全不知道腦子裏在想什麼的仙君,這次卻很乾脆地接受這句話。
「不然是從哪裏來的?」
「這種事我哪裏——呀啊啊啊啊!」
不悅的鵺用力揮下前腳,瓦礫四處飛散。
這種攻擊微不足道,甚至無法傷到克拉斯提的蒼鋼鎧甲,恐怕只是魔獸在宣泄煩躁的心情,但是對於從岩石後方探出身體抗議的花貂就不是這麼一回事。和臉差不多大的石塊高速飛來。
一對一的戰鬥只要思考自己與敵人的事情就好,不過在三對三的戰鬥,彼此各有兩名戰友,會發生合作的狀況。不過在這裏發生的默契合作,不像大規模副本戰鬥經過計算與訓練而成,真要說的話,當場靈機一動產生的即興要素比較強烈。
克拉斯提也奪走這名仙女的一切就好。
求聞乘隙像是子彈往前衝,有如從下方往上挑般撞上去。
——這是因爲召喚技術共享化,加上資源齊全。
不是和艾利亞斯對峙的時候那樣,當成交戰對象的敵人。是身爲篡奪者的敵人。就像是記憶被奪走之後的空洞吹過一陣風,這股靈魂的共振讓克拉斯提確信這一點。
是侵略的宣言。
地形也是幫兇吧。剛纔花貂藏身的岩石後方,崩塌的沙土堆積得像是坡道,沒有阻擋物。她就這麼頭昏眼花滾了約五公尺遠。
▶4
少人數交戰最需要的是戰鬥天分。
「那是從天界來的。」
克拉斯提飛快進行多達數百行的研究思考。
若要說明狀況,就是變成了三對三的戰鬥。
——魔獸是從天上送來的。
只不過她少根筋,所以講的話很丟臉。克拉斯提甚至不想附和。
花貂受驚向後跳,因爲力道過猛而滾了好幾圈。
克拉斯提體驗過艾利亞斯的劍技,不過上次比較愉快。正如預料,單純的瘋狂不可能增強戰力。
他爲什麼要和朋友加奈美敵對?
沒什麼大不了的。
「怎怎怎……怎麼辦?打到艾利艾利了啦~~」
「……」
葉蓮仙女好像企圖進行某種支援,但鵺的身體有廂型車那麼大。只要把這巨大的身軀當成障礙物遮蔽視線,她就沒什麼機會能夠攻擊。克拉斯提運用膝蓋的旋轉使出適合極近距離發動的〈嘲諷回擊〉〈破甲重擊〉等招式,沒有露出破綻,仔細摧毀魔獸攻擊的起手式。
三對三的戰鬥目不暇給,就像是在打乒乓球。
另一方面,在一般大規模副本戰鬥的二十四人副本級團體戰,重要的是透過分工與訊息傳遞成形的默契。雖然不是不需要個人的戰鬥能力與冷靜心理,卻不再是最重要的因素,和他人的交集與平常的訓練更具意義。在這種規模的戰鬥裏,最重要的是彼此的溝通,讓對應戰況的戰術具備彈性,像是某種生物般發揮作用。
「位居崑崙,我等魔女的統治者西王母,催促時鐘的指針加快轉動,告知此地無人擁有資格。」
艾利亞斯與加奈美依然沒能對彼此造成有效打擊,持續進行像是共舞的戰鬥。
「將召喚術的概要送到崑崙,就可以按照資源派遣軍力到各地。」
戰力差距懸殊到荒唐的程度。屈居劣勢的當然是克拉斯提這邊。
仙女以及她的同夥奪走克拉斯提的私有財產,也就是記憶。這份確信加深克拉斯提的笑容。她這麼做無疑是敵對宣言與行爲,是生存鬥爭的開幕曲。
鵺不用說,一直隱藏底牌沒主動出手的葉蓮仙女,也纏繞着老練的氣息。
——如今可以派遣軍力到各地。
如同被輕盈張開的雙手引導,出現一名藍色與金色的騎士,就這麼提着透明之劍前往戰場。
天之官吏花貂也聽不懂。
葉蓮仙女也是「真正的敵人」。
攻方是以操縱雷的魔獸鵺爲首,加上超高等級的〈刀劍術師〉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身份不明的〈古代種〉葉蓮仙女。
比起透過訓練提升精度的大規模副本戰鬥,難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守方是〈武鬥家〉加奈美、巨狼求聞,以及〈守護戰士〉克拉斯提。
太美妙了。
既然這樣,被葉蓮仙女使用這種方式迷惑的艾利亞斯,克拉斯提也不想將他視爲邪惡來批判,不想責備他的軟弱。這是隨處可見的光景,只不過這次是發生在戰場上。
「……」
克拉斯提咧嘴笑了。
雖然這麼說,但也不必失望吧。戰場上還留着多到喫不完的料理。克拉斯提冷靜如此思考,將目標鎖定在鵺後方的主謀。
在仙女身上感受到的厭惡也是一種歡喜。
「艾利艾利變成黑暗艾利艾利了~~」
簡潔得出結論之後,克拉斯提頓時失去興趣。
她明明是曾經來探視仙君的好人。
不,現在她的臉上也洋溢着溫柔,花貂卻不知爲何不這麼認爲。淺淺微笑的柔軟雙脣,看起來像是咧到耳際的大笑。明明不可能是這樣,卻止不住寒意。
克拉斯提的深處以神祕的振動告知。
頭暈的花貂上方傳來愉快的聲音。抬起視線一看,自己抓住的好像是女性的衣襬。雖然看不見表情,不過從混濁的芳香與聲音就知道說話的是誰。
「新的同胞艾利亞斯啊,遵照西王母的要求,爲你的執着做個了斷吧。」
即使想趕快跑回岩石後方,也害怕到甚至站不起來,只能趴着不知所措。即使抓着指尖感受到的絲絹一角想站起來,腿也發抖不聽使喚。
既然變弱,就明顯是一種惡。
在視野一角,噴出污濁靈光的艾利亞斯憑着蠻力不斷攻擊加奈美。看起來爲難的加奈美從容閃躲,不過打不中的攻擊本身似乎令他自己傷得更重,發出已經聽不出意思的野獸咆哮轉爲猛攻。

但是另一方面,克拉斯提有種近似不耐煩或侮蔑的感覺。
聽加奈美的隨便說明很難懂,不過他們兩人應該是在至今旅程認識的同伴吧。既然這樣,艾利亞斯理應交給加奈美對付。
「所以讓艾利亞斯變弱的是妳。」
不知道是從〈幻境神話〉這個遊戲開始的這個世界所特有,還是一般來說都是這麼回事,不過看得出各種眉角。
而且加奈美在這種戰鬥似乎具備天分。鵺從剛纔就打得綁手綁腳。加奈美持續閃躲攻擊,一邊提升仇恨值,一邊不斷移動到大規模攻擊會波及敵我雙方的位置,持續牽制敵方的中程攻擊。這種行動感覺需要豐富的戰鬥經驗,但她好像都是自然這麼做的。
「在彩虹粉碎之海灘,漂浮微睡的你做着迴歸之夢。克羅帕提隆接連釋放的時限魔獸將如流星般灑落。」
面紗底下的雙眼睜大,和這雙視線相對之後,克拉斯提確信這一點。
對克拉斯提的視線起反應而側身警戒射程軌道的仙女,讓人抱持這樣的印象。這個動作像是碰過暖爐的孩子學會什麼是燙傷。
這段距離對於貂人族來說很遠。
克拉斯提和艾利亞斯交戰的時候,這種一對一的戰鬥趨勢,掌握在個人的戰鬥能力與心理戰。尤其重要的是抑制內心慌張的自制心,以及看穿破綻的洞察力。實力較差的克拉斯提能在那場戰鬥保住性命突破困境,是因爲他在那個時間點的心理層面優於艾利亞斯。
變成混戰了。
仙女嘴角露出淺笑,慈祥得像是看着孩童嬉戲的母親,繼續說出花貂聽不懂的話語。
換句話說是敵人。
「咕嘎!」
「他剛纔說『不讓路就砍』然後砍我耶?」
HP已經剩餘不到兩成,但他以不在乎這種事的開朗心情揮動巨大的弦月斧。這股清新的舒暢感令他揚起嘴角,甚至無法剋制露出咬緊的牙關。
——是西王母下達的指示。
加奈美驚慌失措,克拉斯提看都不看就如此回應。
克拉斯提對於宣稱救他一命接近過來賣人情的仙女沒興趣,但如果打倒也無妨的話就完全另當別論。如果解決掉也沒關係就沒有拒絕的道理。既然對方宣佈敵對,就會是美妙的生日禮物吧。
仙女在說什麼?
克拉斯提擁有的〈徵空之眼〉也是一大助力。因爲擴增視野的這個口傳,要憑着清澈的心理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
克拉斯提讓這份心情乘着鋒刃解放,在將鵺擊飛的同時,一招打向葉蓮仙女。
即使洗腦或意識誘導不是惡,如果最後造成劣化,就能斷言這是一種惡。這是克拉斯提的想法。
這個聲音,是葉蓮仙女的聲音。
他聳聳肩,抓準大好機會攻擊鵺。
武力鬥爭令他深感興趣。
相對的,現正進行的這種三對三戰鬥是極爲原始,眼花撩亂又不容大意的戰鬥。
像是颶風的這波連續攻擊,加奈美又是蹲下又是空翻,或是以護手卸招,好不容易撐到現在。艾利亞斯確實節節進逼,但他的攻擊沒有之前的犀利。精神的混濁讓招式蒙上陰影。
是關於葉蓮仙女所說的內容。
吟詩般的話語,唐突在壓倒性的寒氣前方凍結。
鵺的耳後被金剛般的腳尖高速踢中,嘴裏壓縮的雷球吐向艾利亞斯。這是加奈美蓄意造成的。艾利亞斯滿布血絲的雙眼沉入怨恨,試着以水晶大劍架開雷球,但是屬性被克。紫電彷彿纏住水流,包覆艾利亞斯的身體。由於穿着抗性很強的魔法鎧甲,所以沒受到太大的傷害,但動作瞬間遲鈍。
(還是說在害怕?)
「妳不是故意的嗎?」
魔獸鵺是十二人副本級怪物。艾利亞斯是一百級的〈古代種〉,再加上葉蓮仙女。原本應該以二十人規模的部隊對付吧。
➡︎不用問也知道是葉蓮仙女造成的。
艾利亞斯發出車禍般的聲音向後飛。
整理之後就發現,這只不過是明講這一連串的事件是由他們主導,充滿電影幕後黑手常有的自我感覺良好。
但是克拉斯提沒有恐懼與不安。像是漩渦的戰鬥熱氣以及更勝於此的好奇心,推動他揮出弦月斧。愉快的時間開始了。
➡︎洗腦、催眠或是意識誘導。
並不是對意識誘導感到排斥。人類這種生物動不動就會受到影響。「教育」是認清輕重程度,重視實用性的洗腦行爲,「當自己人生的主人」是自我暗示使然。
因爲接下來可以和這個明顯爲惡的對手進行生死之戰。
像是使勁斬開溼棉被的潮溼聲音反覆響起。
看來葉蓮仙女果然擁有高超的戰鬥能力。從大地冒出的土牆擋住克拉斯提的攻擊。性質上似乎可以將雷擊的威力導入大地,面對鵺的攻擊是銅牆鐵壁的防禦。
察覺這一點的鵺,將攻擊手段改成威力較小,卻能對廣範圍造成影響,集氣時間略長的雷擊吐息。每一下的威力較差,所以不會立刻致命,但是實際上不可能閃躲。雷鳴之魔獸發動的攻擊,甚至將架設土牆的葉蓮仙女捲入。對於失去HP回覆能力的克拉斯提來說是棘手的攻擊。
「大英雄即使變弱,依然想割取你們的性命。」
嘲笑般的淑女聲音,被克拉斯提敲下鈍器般的護手蓋過。
「我從敗北學習到一件事,這不是採取,是狩獵。你們確實不到三階,卻是強者。你們要喪命在你們自己的劍下。」
這就是她唆使艾利亞斯對付這邊的理由嗎?
心情愈是煩躁,笑容也隨之加深。
這名女性大概什麼都不懂。
人生總歸來說就是爲了嘗試。克拉斯提這麼認爲。
做得到什麼事?做不到什麼事?這是實驗。生命就是用來進行這種實驗。
世界有着數量龐大的課題。這些課題是否能夠解決——人們爲了得知這個答案而奔馳,將須臾的生命燃燒殆盡,尋找還沒發現的解答。
其中當然也有不該進行的邪惡實驗吧。然而人類的本質就是挑戰。沒有任何人能否定這一點。將想要振翅的鳥關在籠子裏是一種篡奪吧。
瘋狂也沒關係。
但是這麼做的結果,艾利亞斯原本做得到的事變得做不到了。他失去長期鑽研之後終於做得到的技術。這副模樣寂寞又哀傷。
這份煩躁感,賦予力量給克拉斯提揮動的〈鮮血之魔人斧〉。
「你們將在這裏絕滅。」
「這種事沒試過就不知道。」
克拉斯提以閃耀殺意的雙眼瞪視,以沙啞的聲音低語。
人類活着的意義,在於嘗試事物的可否。
在〈幻境神話〉,等級差距影響很大。
李奧納多下定這個決心,乾脆到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很乾脆地這麼認爲。
「退後。可以的話,離遠一點!」
依然想協助的珂珮莉雅再度伸出手,李奧納多抱住她往旁邊跳。
現在,世界將試驗的可否交由克拉斯提決定。
(這樣沒辦法了。)
這種程度的騷動,只要和加奈美旅行,李奧納多認爲或許會發生吧。
不過,實際射上天空的不是煙火是雷球,熱鬧的嘈雜聲不是來自高中啦啦隊女生而是加奈美。
就只是張開雙手,以蠻力抱住艾利亞斯,像是橄欖球達陣那樣飛撲。
對於克拉斯提來說,這正是最大的喜悅。
「艾利亞斯果然得這麼強纔對。」
「嘿!」
這句話恐怕不是以明確的意志編織的。
像是被戰鬥聲音引導,從崩塌洞穴往下跳到大廳的李奧納多與珂珮莉雅,因爲狀況過於悽慘而愣在原地。
不只如此,加奈美還和艾利亞斯拳劍交擊,簡直莫名其妙。
但是李奧納多聽到這句話之後,總覺得接受了一件事。
沒有招式。
生命是爲此所需的道具。
雖然不願意這樣看開,哎,總之有可能吧。
艾利亞斯露出爲某種情緒所苦的眼神,兇暴低吼拒絕她。
艾利亞斯大概是認爲揮動巨大的雙手劍無法完全捕捉到二刀流的〈刺客〉李奧納多吧。選擇這個攻擊招式是對的。就算這麼說,李奧納多也不是任憑宰割。他將火屬性的〈幻想級〉雙刀〈忍者雙焰〉插入冰之暴風,試着以熱氣與火焰的威力抵銷。
不顧一切的攻擊,使得李奧納多的MP剩下不到一半。
▶5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被邪惡的奇怪光波射中之類的——」
珂珮莉雅伸出的手,被撥掉了。
雖然不是在任何狀況都絕對無法顛覆,卻會大幅影響所有的對峙行動。不只是攻擊的命中率與迴避率,範圍甚至影響到毒或麻痺的抗性,或是實際造成的傷害增減。
判斷撐不住的李奧納多踢向艾利亞斯的腹部,斜向卸下力道。雙刀交叉接招是最好的防禦方式,但要格擋長達兩公尺的〈水晶之清流〉,力道還是不夠。
「好強。」
整條山脊各處突然發生戰鬥。
珂珮莉雅或是加奈美,都沒辦法和艾利亞斯交手之後讓他取回自我。
〈幻想級〉物品齊全的大規模副本戰鬥攻略部隊,戰鬥的是比等級自己高三到七級的怪物,但這是運用縝密準備與戰術的挑戰,如果PVP出現十級的差距,一般來說戰鬥甚至無法成立。
如果是地球世界的身體,光是這麼做大概就渾身是傷了。兩人在鐘乳洞的巖地滑動翻滾,相互揮出兩三拳角度不錯的拳頭,扭身站起來。
「要把——這個——詛咒——」
大概是其中一方接近吧。
兩人的距離像是拉線般縮短,水晶之大劍與噴火之雙刀緊密互咬。
但是李奧納多無視於這種問題,果敢進攻。
不知道這句話使是否傳達給他。
只不過,雖然看起來是侍女服,但珂珮莉雅穿的是重裝甲板金鎧,極端重視敏捷性的李奧納多,防禦能力和她沒得比。冰塊或石塊的碎片只發出輕微的金屬聲反彈。
不過就算這樣,如果是大規模副本戰鬥級的怪物又如何?奮戰的是加奈美與一隻狼的怪物。看來她終於也對動物出手了。不,這是混亂。開始逃避現實了。
因爲騷動最大的中心區域有這個事件的某些線索,加奈美恐怕也在那裏。
「我不知道你的心情,卻知道有這種時候。而且我也——」
這我不懂。
李奧納多這麼說。
但是,艾利亞斯的痛苦屬於艾利亞斯自己。
李奧納多將嬌小少女抱在懷中,看向這雙眼睛。
這就是自己能爲艾利亞斯做的事。
▶6
珂珮莉雅與李奧納多像是循着騷動般在山地前進。
以李奧納多的立場,他自認光是沒說「加奈美又惹事了,快走吧」就相當剋制。
武器攻擊系職業的李奧納多臂力是超乎常人的等級,卻選擇着重於爆發力與速度的方向成長。相較之下,艾利亞斯是勤於鍛鍊肌力與耐久力的萬能型戰士,不只如此,等級還差了十級。
狂戰士開始燃燒所剩無幾的生命。
能夠抵達這座廣場,是因爲這裏射出像是東河節慶的煙火。這種煙火是當地孩子熟悉的獨立紀念日知名活動,由梅西百貨(李奧納多想要巧克力棒卻沒去過)主辦。說到獨立紀念日,就是要看着無止盡的遊行隊伍,到公司樓頂(當然不可能工作!)一邊喝啤酒一邊烤肉,李奧納多認爲這纔是IT技術人員應有的樣子,所以他只把遊行當成例行活動。
而且克拉斯提最喜歡的就是在放話說「不可能」的傢伙面前成功突破難關,看着那張高傲瞧不起人的表情因爲屈辱而扭曲。
「我沒事。但我不知道爲什麼來得正好。說明一下吧。發給我說明文件也行。」
響起鋼鐵相互摩擦或撞擊的沉重聲音。
在激烈劍光中舞動的李奧納多心想。
不是身爲將流程表與規格書抱在腋下的紐約極客,是身爲和〈崩解〉共度青春的一名男生而領悟。
「發現艾利亞斯先生的脈搏與色彩異常。需要治療嗎——」
「這我看得出來,不過艾利亞斯——」
從背後接近的是巨大的寒冰斷頭臺。無視於效率或命中率,毫不保留的必殺攻擊。平常的艾利亞斯連選都不會選的絕招,隨着像是哀號的嘶吼解放。
不過,雙眼發紅混濁的艾利亞斯,以幾乎聽不到的沙啞聲音輕聲說「你懂什麼」,爲了砍下李奧納多的腦袋,讓水晶之劍在最後的陽光下閃耀。
他在內心大爲贊同。
不會說無法想像。
身處於甚至禁止測試自己的幼小牢籠裏,他只有這個夢想。
局勢不容許悠哉問答。
腦中浮現獨立紀念日慵懶夏季午後的李奧納多,受到的打擊比別人多一倍,但他當成自作自受而認命。以大規模殲滅攻擊代替煙火接連發射沒關係,應該可以笑說這是代替禮炮吧。從遊行改成和巨大魔獸戰鬥也像是大都會0;NYM1;的球賽。李奧納多是這個球團的球迷,獨立紀念日如果買到票大多在這裏度過。
山腳的〈冒險者〉團隊,聽說也和披着七彩光芒的怪物激戰中。如果春翠在場,或許可以知道這是她所屬的護衛公會〈樂浪狼騎兵〉,不過只從山頭俯視的李奧納多沒判別得這麼清楚。
以燃燒得火紅的扭曲眼神揮動武器的樣子確實兇猛,卻讓李奧納多想起昔日自暴自棄離職的同僚。在那場崩塌中窺見的艾利亞斯果然不是幻影。
妳是小朋友嗎?
位於那裏的是被痛苦撕裂的艾利亞斯。
艾利亞斯肯定中了某種負面狀態,所以珂珮莉雅想要治療吧。珂珮莉雅從李奧納多武器創造的防衛領域走出一步,直接承受雙方激戰引起的衝擊波。李奧納多連忙橫砍武器格擋,卻沒能保護到嬌小的少女。
「有些牢騷不能讓女生聽到。」
她一副深思熟慮般的模樣歪過腦袋,毫不畏懼接近艾利亞斯。
他只知道這條山脈突然發生騷動,變得危險。
說來諷刺,這場騷動告知李奧納多與珂珮莉雅兩人該走的路。
雙眼混濁的艾利亞斯像是架槍般舉起大劍整個人衝過來。加奈美與李奧納多左右散開閃躲,衝過兩人之間的艾利亞斯就這麼撞上鐘乳洞巖壁冒出水霧,朝周圍噴散瓦礫。艾利亞斯當然不會這樣就失去戰鬥能力。他就這麼駝着背拖着水晶劍,從飛散如同濃霧充斥的水滴中出現。
總而言之,兩人一邊避開戰鬥,如果無法避免就擊退,一邊沿着各處崩塌的巖山不斷往上爬。
「喝啊啊啊啊啊!」
雖然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但〈常蛾〉與〈月兔〉等怪物隨着七彩光芒出現開始侵略。交戰的對象主要是怪物。和原本就住在這座〈狼君山〉的〈巨狼〉與〈賢狼〉等種族爆發戰端。
像是融入低吼聲的呢喃。
「我現在很忙!」
「發生什麼事啊!」
〈忍者雙焰〉的附加效果,沒能造成有效的火焰傷害。被同樣纏繞水流的艾利亞斯武器擋住。
李奧納多像是撞飛般將懷裏的少女扔向加奈美,利用這股反作用力側翻。一圈,兩圈。在空中扭身旋轉,踢飛暗灰藍色的魔獸,回到艾利亞斯面前。
不過問題在於珂珮莉雅是否需要這種關心。若是李奧納多這麼說,她可能會很乾脆地回應「我同意主人的存在機率很高」。
這句吐槽沒能說完。
只能由我來。
但即使在這一瞬間,珂珮莉雅依然是珂珮莉雅。
「這是在做什麼啊!」
和團體戰不同,個人戰的消耗速度快得多。尤其是耗損比率大的〈妖術師〉或〈刺客〉這種攻擊系職業,如果認真使用高傷害攻擊,數分鐘就會用盡MP。
因爲艾利亞斯突然像是彈簧裝置般衝過來,無數像是短劍的冰塊射向李奧納多。
嗯,沒錯。
「啊,呱奧納多!你來得正好,沒事嗎?」
氣喘吁吁的李奧納多這麼說。
拚命到這種程度纔好不容易打個平分秋色。李奧納多對這樣的戰力差距感到高興,同時繼續瞪着艾利亞斯。
和艾利亞斯一起旅行至今,李奧納多自認知道他的開朗、憨厚與暗藏的悲哀。也知道他因爲失去同胞而嘆息,知道他認爲原因在於自己實力不足,受到罪惡感的折磨。
但李奧納多隻是知道這些事,不能說懂。
不能這麼說,也不該這麼說吧。
「旅伴」只不過是比「陌生人」稍微親近一點的關係。
側腹傳來燒灼般的痛楚。
綠色套裝像是出車禍般悽慘裂開。這套防具原本就是重視隱密性能,幾乎沒有寒氣抗性。
像是鈴鐺輕響的聲音。
取代聲音往前刺的犀利刀鋒,李奧納多隻稍微歪頭就躲開。看來頂多只能擦過他白色罩袍的領子。
這就是現在兩人之間的戰力差距。
以相當比例的HP爲誘餌,頂多只能擦過衣領。
艾利亞斯確實也受到不少傷害,但原因是他和李奧納多交戰之前就消耗不少精力。
不過李奧納多覺得這樣的戰力差距好舒服。
如果艾利亞斯變弱,這份心情肯定變得悲痛許多吧。
「因爲這樣纔是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啊!」
李奧納多說出的話語,彷彿擁有實體的雷擊魔法,艾利亞斯混濁的雙眼稍微睜大。這句指責如同碰觸到還沒癒合的舊傷,艾利亞斯發出負傷的吶喊揮劍。
終究不能挨他這一招。
光是餘波就能貫穿裝甲的衝擊掃過前方。要是直接被劍砍中,手腳甚至可能殘缺。李奧納多在千鈞一髮之際抽身後退,自己也揮出雙刀。既然力道不如人就以速度取勝。
「因爲,你不是『他們』的同伴嗎?」
即使覺得實在傳達不到,李奧納多依然大喊。
這是當然的。「他們」屬於艾利亞斯不知道的世界。
是隻有李奧納多能述說的事。
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是閃亮的英雄之一。
「那好啊!你試試看啊,艾利亞斯!黑臉由我來當吧——你就掐死我這個弱得跟青蛙一樣,滿腦子只有崇拜的外行人啊!」
李奧納多早就有了答案。
彷彿被永恆哀嘆冰凍的雙眼注視李奧納多,看起來像是流着不成話語的淚水。
是的,既然是爲了扯斷這條鎖鏈,什麼事都肯做吧。
李奧納多響起珂珮莉雅深思熟慮平靜提出的這個問題。
如同塞滿遊戲研發者的夢想,典型的俊俏型英雄,這就是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飄揚的金色長髮與藍寶石眼眸。純白大衣與巨大魔法劍。登場的任務也超過一百種。
「閉嘴!」
——對你來說,他、她是什麼樣的人?
如此強力、知名、高傲的傳說英雄——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和正面對決只會被輕鬆打倒的這名英傑交戰,李奧納多的HP已經只剩下百分之二十五。
是李奧納多崇拜的其中一人。
「不,我不閉嘴。在〈黑暗城塞〉擔任〈光之守護者〉的隊長保護精靈族,在〈龍之巢〉和〈冒險者〉一起對抗惡龍札哈特。使用絕對無敵的劍技〈妖精劍〉,雖然偶爾也會和〈冒險者〉對立,卻都是爲了保護〈大地人〉。你無疑是這個世界的守護者。」
但是更多人喜歡他。登場當時描寫得傲慢的個性,隨着時間的經過,令人感受得到溫暖與人性。因爲詛咒所以在關鍵時刻總是得交給〈冒險者〉的這一點,玩家也給予「幽默」的評價。網路上都是親切地(又帶點揶揄)稱他爲「艾利亞斯哥」。
別讓我說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好嗎?
或許是被逼的,或許是強迫扛下這個職責。
「英雄又怎樣!因爲這個詛咒,害我甚至無法拯救有求於我的人們,甚至對同胞見死不救!死亡言語也是——那個聲音束縛着我,束縛着所有〈古代種〉。既然是爲了扯斷這條鎖鏈……」
無法更低。
對於李奧納多來說,艾利亞斯是什麼樣的人?
衆人口耳相傳的內容中,當然也會消遣、同情而且嘲笑他。雖然在畫面裏拚命訴求和平,有時候卻會說出「我的詛咒會散播不幸……」這樣的悲劇,是有點遺憾的英雄。
面臨困難與絕望也絕對不會失去希望,以高尚無私的精神守護人們的英雄——擁有絕對不屈的意志,集結在榮耀殿堂的一員。
但是,受到喜愛。
對於立志在這個世界成爲英雄的李奧納多來說,更是如此。
「我確實知道喔。你被紅鼻子露比安絲公主欺騙幽禁的時候也是,任務說你是被灌迷湯喫下麻痺藥,但其實你是同情那位可憐的公主,纔會喫藥陪她聊天吧?獵殺金色山豬的時候,把梣木之槍忘在旅館的也是你吧?我……我們……確實知道喔。」
這是不知道是否會發生第二次的相遇,是奇幻般的旅程。
在〈鐵克利廢墟〉遇見這樣的英雄,一同旅行。
學生時代,若說自己沒有稍微嚮往成爲遊戲工程師,應該是騙人的。
艾利亞斯的路在此時此地走到盡頭。
「即使在〈冒險者〉之間,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你也是赫赫有名。〈大地人〉的守護者。跨越境界奔走於各地,十三騎士團引以爲傲的英雄。曾經和你並肩作戰的〈冒險者〉不在少數。我們也聊過你的事蹟。」
你是帥氣的英雄。
依照MMO-RPG的常理,新加入的事件與任務尤其受到許多玩家討論。艾利亞斯會登場的事件,主要都和資料片的主線任務有關,所以更不在話下。
等級高達一百的這位〈古代種〉英雄,連區區的一個〈刺客〉都打不贏。加奈美沒有也無法和艾利亞斯認真交戰的理由就在這裏。爲了避免成爲這個結果,只能不斷使用相同的招數拖延時間。
他是衆人喜愛的遊戲〈幻境神話〉裏的代表角色。
美國隊長、無敵的索爾、洋溢工程師靈魂的東尼、高尚的哈爾•喬丹、奇異博士。像是繁星閃耀的世界頂尖英雄們。
冰之暴風隨着咆哮來襲。
雖然不知道其他伺服器怎麼樣,不過至少在北美或歐洲等伺服器,艾利亞斯可以說是〈幻境神話〉的招牌角色。
〈幻境神話〉並不是只能在遊戲裏得到樂趣。
好巧不巧,艾利亞斯與李奧納多剩下的HP都差不多是百分之二十五。雙方賭上這一切展開激戰。艾利亞斯選擇的招式是斷續發射無數冰之短劍的〈流水千刃雨〉。李奧納多選擇的招式是不斷改良至今的〈死亡之舞〉。
不過,誰規定這段距離比「摯友」來得遠?
遊戲是用來讓玩家享樂的。光是比玩家強又能自己扮演主角冒險,會討厭的人就會討厭。艾利亞斯擁有的職業〈刀劍術師〉是玩家無法選擇的專用職業,也是評價變差的原因。
李奧納多讚揚這名從紙與筆,從建模工具與程式碼誕生的朋友。
不會比百分之二十五更低。
「旅伴」只不過是比「陌生人」稍微親近一點的關係。
艾利亞斯的表情抽搐扭曲。應該是屢次使用絕招用盡MP吧。反覆着像是鳴笛的呼吸,變得溼淋淋的那張臉,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在哭泣。艾利亞斯內心存在着此等後悔。
散佈在遼闊世界的無數任務,終究不是單一玩家能夠完全發現的數量,所以這些情報是共享的。遊戲情報透過攻略網站、留言板或傳訊軟體口耳相傳,以各種形式傳播。
結界魔法灑落的冰,體積與其說是短劍更像是長槍,頻頻傷害李奧納多。HP原本是斷斷續續減少,現在迅速到像是打翻玻璃杯裏的葡萄酒。
比一般金屬更硬的冰片,李奧納多揮動鋼鐵之刃打碎。碎散的冰如同鑽石粉塵反射鐘乳洞的光,將周圍變成銀白世界。
兩人之間進行的互動,是尖銳聲響與七彩光芒編織的交響曲。
「我知道你喔——還沒在〈鐵克利廢墟〉遇見你之前,早就知道你這號人物了。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世界唯一的〈刀劍術師〉,全界十三騎士團之一〈赤枝騎士團〉所屬的〈精靈族〉英雄。由妖精族撫養長大的〈尊貴血族〉。接受三位風神的意志,獲得雙手劍〈水晶之清流〉的騎士。」
當然不可能不受喜愛吧?
受邀參加卡通城的派對,李奧納多決定成爲艾利亞斯的朋友。而且對他來說,這不是任何人給他的,是他在戰鬥中贏來的。
「守護者」這三個字似乎重創艾利亞斯。
「既然是爲了扯斷這條鎖鏈,任何苦難我都願意承受。爲了不被奪走,爲了守護大地,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連妖精的血統也拋棄給你們看!」
身爲打領帶坐在終端機前面的平凡職場戰士,不好意思說出這種話。如此而已。
在〈幻境神話〉這個遊戲最有名的登場角色之一就是他。
李奧納多正在架橋。
「在〈夢幻心臟〉與〈神託之天塔〉,我們一起度過。雖然現在不知道變成什麼樣的設定,不過在那場攻堅作戰,我也有參與。我們一起衝上黎明的漫長階梯,高呼勝利的時候也是一起喊的。你應該不記得吧。這麼想就覺得〈大災難〉是千真萬確的狗屎。你對我們來說,對我們〈冒險者〉來說都是英雄。」
當然也有人討厭他。
艾利亞斯的魔力失控,背上長出像是翅膀的冰盾。
無數的攻擊,在空中畫出寒氣與火焰的複雜軌跡。
要將許許多多爲艾利亞斯加油,豪爽極客們的好意送到他手中。這是他身爲〈外送員〉的使命。這個腦袋不靈光的英雄受傷消沉,李奧納多必須將他自身的價值告訴他。
這股痛楚也傳達給李奧納多。
李奧納多在激昂與使命感的推動之下,又朝死線踏出半步。
崇拜這名寄託夢想的對象,夢想着將來成爲被人寄託夢想的對象。
即使如此,如果沒踏出這一步就無法接觸,這也是真的。
艾利亞斯與李奧納多應該學習的這段新世界旋律,一點一滴削減兩人的H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