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供贄的黃金

CHAPTER.1 北國的城惠 SHIROE IN THE NORTH

《記錄的地平線》 · 橙乃麻麻理 · 2.6萬 字

►姓名:直繼

►等級:94

►副職業:邊境巡視員

►口傳:輝煌之盾(尚未領悟)

►HP:14750

►MP:7325

►道具1:

[銀嶺宣誓之鎧]

用從銀嶺削取下來的魔鋼等材料打造,散發深沉光輝的白色全身鎧。

具備仇恨值加成與寒氣抗性提升等能力,是性能直逼幻想級的製作級防具。

秋葉原工匠們集結技術精髓的試做品。

►道具:2

[獅子王之剛盾]

蘊含連天神都敢忤逆的獅子之魂,幻想級的大盾。

基本性能優秀,還可以降低周邊敵人的移動速度。

城惠記得原本叫做〈獅子之大盾〉,不過性能隨着改名大幅提升,令人費解。

►道具:3

[獅鷲獸雙人鞍]

安裝在獅鷲獸身上的雙人騎乘用鞍。秋葉原工匠的精心傑作。

雖然不是特別強力的物品,卻是直繼引以爲傲的珍品。

「您又沒躺牀上了。」

她捂住耳朵阻絕詛咒般的聲音,度過漫長的時間。

濡羽在無人的黑暗中,度過不曉得何時會結束的夜晚。

濡羽每當想起〈冒險者〉們臉色蒼白提出的忠告,忍不住泛起一抹淺笑。

黑暗中出現各式各樣的東西。大部分是朦朧模糊的白色人影。

濡羽目不轉睛瞪向她。

即使在許多玩家認爲〈幻境神話〉是MMO電腦遊戲的那個時候,這裏對於濡羽來說,也已經是求生的嚴苛戰場。

濡羽熟知地獄,熟知焚心灼骨的悽慘孤獨。

這個房間並非寒酸破舊。

在執政家系的年輕當家面前、在親衛長洛雷爾面前,不對,在傑魯迪斯、納卡爾納德或是任何人面前,她應該都不會發出這種軋鑠般的沙啞聲音。以包着蜂蜜般的甜美聲音迷倒衆人,纔是濡羽的日常表現。至今如此,今後應該也是如此。

這句話彷彿是玩笑話。

爲何非得像是受傷的野獸蜷縮身軀,壓低氣息度過黑夜?

「您在想城惠的事嗎?」

濡羽移開視線明顯忽略她。這名女僕是實際管理〈Plant hwyaden〉的茵緹克絲。雖然是濡羽的心腹,卻不在濡羽的興趣範圍。或許這名女性已經如同纏附着濡羽的詛咒。

和秋葉原普遍的〈螢火燈〉不同,是細小微弱的火焰。燈光無法照亮寬敞室內的每個角落。微微搖晃的燈火亮度不均,反而在室內各處產生黑影。

「……」

數天後,濡羽藉由他們的奉獻,掌握新世界的線索。受到過度打擊而放棄思考的他們,對於負責指揮的濡羽唯命是從。濡羽將他們組織起來,以溫柔的話語激勵他們,讓他們忘記不安,在數週後成爲坂南資產最雄厚的〈冒險者〉。

躺在這些傢俱後方藏身的濡羽,一如往常在黑暗中度過未曾闔眼的夜晚。

「……」

濡羽聆聽自己慢慢吐氣的聲音,憎恨地瞪着影子。

濡羽不承認這具胴體具備的價值,卻非常清楚自己能讓他人瘋狂着迷。這是一種糜爛的喜悅。比自己現實的軀體更加誘人的白細指尖,如同撫摸黑暗般搖動。

濡羽握緊冰冷的拳頭瞪向人影。

對於濡羽來說,這是報復。是用來證明「你們的好感對我來說毫無價值」的儀式。對心智扭曲的濡羽示好的人,淨是被慾望遮蔽雙眼的玩家。嘲笑他們的毀滅,使濡羽感到無法言喻的亢奮。

甜蜜沙啞的聲音、如花的體香、以衣服束縛的身體,都是人們渴望的對象。想到這裏,一股濃稠污穢的喜悅就湧上心頭。

受到眷顧的自己,爲何還如此充滿痛苦?濡羽將自己的尾巴當成抱枕抱住發抖。

易如反掌。

就濡羽所知,任何一瞬間都是生存競爭。在原本的世界或這個世界都一樣。

濡羽注視這幅在朦朧光影中的光景。

〈大災難〉的一個月後,習得「口傳」的她,掌握了坂南的衛士機構。

發生〈大災難〉的數小時後,濡羽奪走身旁數名〈冒險者〉的金錢、食物甚至是武器與防具,奪走他們所有財產。這是很簡單的事。陷入恐慌的他們,聽到任何荒唐無稽的謊言也會深信不疑。

她將手高舉在眼前。

以文件爲領土的白影發出揶揄般的短促笑聲,濡羽以輕蔑的視線回應。白影發出像是遭到譴責的呻吟,但是大局已變。濡羽不再和剛纔一樣忍受痛苦。

接着是細緻滑嫩的肌膚。感覺不到溫度的手臂棱線,依然令人覺得柔嫩無比。

相較於再怎麼艱苦努力也不被看在眼裏,要好上太多了。濡羽的鑽研開花結果,光靠平凡的言行舉止就能得到他人好感之後,她將這種好感棄如敝履。

連輪廓都難以辨識的這些人影,以濡羽也聽不清楚的細微音量竊笑低語,並朝濡羽一瞥。連容貌都不固定的如煙人影,對濡羽投以估價般的嘲諷視線。

無聊到稱爲愚鈍也無妨。

►1

居然講這種蠢話。無聊。現在講這個有什麼用?濡羽覺得這簡直是睡昏頭的夢話。當初對她說這番話的〈冒險者〉少年,如今是〈Plant hwyaden〉的一分子,每天奉獻自己的生命效力。他說的「生存競爭」,難道是加入公會成爲工蟻的意思?

——我們得在這裏進行生存競爭。

這是一場無人知曉的革命。獲得頂級武力的濡羽以這股力量爲靠山,和〈大地人〉貴族與執政者協商,取得更龐大的財富。到了這個程度,要拿下大神殿易如反掌。

黑暗之中,一名黑髮女性將毛毯當成外套裹在身上蜷縮。

濡羽發出野獸般的低沉聲音威嚇,她已經知道這麼做可以讓影子消失。

她也非常清楚坂南輕易統一的原因。

應該說濡羽從來沒有遊玩過。

人們將毫無價值的濡羽當成金銀珠寶般崇拜,只有這種滑稽的模樣能溫暖、治癒濡羽,讓她沉醉於甜美的麻痺感。

濡羽的夜晚就是如此孤獨,即使獲得〈冒險者〉的身體也未曾改變。

「被遺忘」代表從這個世界消滅。

小小的圓桌上,成疊的紙張如同瀑布散落,甚至擴及至她的視野。寫著文字,疑似是文件的這疊紙,殘留着花瓣散落般的紅色痕跡。仔細一看,似乎是葡萄酒的污漬。

聽起來像是在之前的世界不用進行生存競爭。

但她愈是這麼想就愈覺得滑稽,那些人們爲了得到集乏味與愚蠢於一身的濡羽,有時爭吵、有時嘆息,相互叫罵,藉以誇示自己位居優勢。

濡羽甚至憎恨起少年過於純真的心態。

滿是厭惡與抗拒的黑暗之中,混入無法壓抑的昏暗喜悅。

她自己都覺得這是不吉利的聲音。

濡羽看着表情急迫的少年時,隱約感受到想盡情宣泄漆黑情緒的誘惑,但她堅持扮演一位不安膽怯的大姐姐。因爲她知道這是少年希望她戴上的面具。

揚起視線看去,房門被打開,發出四方形的光芒,一名女僕現身。

平常表情如同冰冷麪具的茵緹克絲如今笑逐顏開。這張笑容未曾對濡羽以外的人展露,但濡羽每次看到這張笑容就覺得胃在抽搐。無論割捨多少次、淨身多少次,那張笑容都和寢室黑暗伸出的那條手臂散發相同味道。黏稠地沾附着,永遠擦不掉的污泥。

濡羽裹着毛毯,從喉頭髮出聲音。

大災難的數個月後,那個少年對濡羽提出忠告,彷彿告知了世界的祕密,他提到的「生存競爭」,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身體疲憊至極,甚至不記得做過什麼事。冰涼血液流經的四肢沉重得如沙包,這個世界如水底般陰鬱。

死亡是在靜寂中涅槃而終,但如果身爲毫無價值、不足爲提、無人青睞的塵埃活下去,就不算是死得圓滿。成爲無人需要的劣等人種活下去,等於永遠在各種不同的地獄輪迴。

這個世界不是遊戲。濡羽聽到少年這句話的時候,可以由衷露出笑容。濡羽很感謝他過於幼稚的這番說詞。如果人們面臨未曾經歷的災難時如此天真,這個世界就是毫無戒心的羊羣耽溺午睡的狩獵場。

有時候幻影會呈現更爲具體,濡羽曾經目睹到令人發毛的恐怖壯碩手臂。那隻手臂一抓住濡羽的頭髮,就硬是將她拖向白影的位置。

尖端的指甲散發粉紅色的光輝,優美得如同妖豔的藝術品。

曾經高調蔑視濡羽,批判她危害世間的人們,如今只要濡羽甜甜地撒嬌一聲,就會展現出不惜拋棄財產與生命的執着。這是濡羽用來度過漫漫長夜的武器與鎧甲。只有人們爭奪濡羽時表現出的狂亂,可以讓濡羽暫時忘卻折磨的痛苦。

「……」

濡羽自覺臉上露出殘酷的笑容。

「濡羽大人。」

她覺得自己是個乏味的人。

如果沒成爲他人心目中有意義的人,沒受到他人的需要與珍惜,就和死亡沒有兩樣,不對,比死亡還要恐怖。

濡羽一開始就打算搶奪。漂流到這個世界的數萬名〈冒險者〉之中,只有濡羽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活在遊戲,而是活在現實。因爲這就是濡羽的日常。

但是茵緹克絲不會和那個模糊白影一樣害怕、淡化。

不過,濡羽心中充滿想笑的衝動,幾乎壓抑不住。

她只在最一開始的時候曾經認爲〈幻境神話〉是遊戲,是閒暇時的娛樂。

解析原理、找出弱點、使對方大意、戲弄對方、取得信賴、背叛、奪走對方應得的份。這就是世界的基本構造。做這種事還得特地下定決心?落後也要有個限度。

[插圖]

至今載過很多人,但唯獨瑪莉艾兒騎乘時大爲興奮,令他傷透腦筋。

愚蠢。

濡羽仰望在逆光中成爲剪影的茵緹克絲。

要是沒有繼續流血、繼續吶喊,就會被遺忘。

淡淡的棗紅色〈狐火〉照亮奢華的房間。

濡羽只是維持〈幻境神話〉還是遊戲時的生活方式;她只是利用他人的好感、加深執着、揮灑愛戀與爭端,一如往常地索取自己應得的份。所以她受到喜愛,成爲〈Plant hwyaden〉的核心。這個世界選擇了濡羽。濡羽變得幸福,得到了一切!

她知道這些事。老早就知道了。

咬緊牙關的濡羽,頭頂的狐耳微微一顫。

室內擺設各種豪華的傢俱。綴以錦緞裝飾的沙發、緞子的壁飾、附華蓋的牀、白色石灰岩的桌子。但是每種傢俱都不像是在日常生活中受到寵愛,只是受命堅守於該處的冰冷擺飾,洋溢着格格不入的氛圍。

她覺得自己是個愚蠢的人。

看得見細長白皙,光滑如同工藝品的玉指。

——這個世界不是遊戲。我們得在這裏進行生存競爭,進行生存競爭。

濡羽爲了得到他人的關注,嘔心瀝血不斷鑽研至今。爲了得到他人的喜愛與需要,濡羽至今的人生是毫無娛樂的生存競爭。

看似無人的寬敞房間,爲一名主人所有。

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從以前就是如此。

擁有十六個奢華房間的這座公會廳,全部打造成濡羽的私人房間。除了濡羽,能進入這座公會廳的不到十人。在夜已深的這個時間,只有夜間值勤的〈大地人〉侍女會造訪這裏。

一板一眼書寫在紙上的小小文字,在這麼昏暗的室內不可能清楚閱讀。濡羽只以視線對抗這些文件,以及從室內黑暗產生的幻影。

是的。

濡羽只會在看着他們的時候感到愉快,在濡羽身邊起舞的人羣所上演的無聊鬧劇,會讓她篤信這個世界和她一樣沒價值。

或許吧。不過只限於那個少年。或許是他受到上天寵幸,也可能是他腦袋出問題。這麼想就冒出一股想笑的衝動,內心也湧現漆黑的憎恨。

茵緹克絲掛着弦月般的犀利笑容,如同滑動般接近,彎腰湊向濡羽。

女僕散發冰冷鋼鐵般的味道,使得濡羽咬住嘴脣。大部分女性都不適合散發這種精心保養的利器味道。

「我說中了嗎?」

「不準提那個人。」

蘊含煩躁與憤怒的嚴厲話語,似乎傳不到茵緹克絲耳裏。一如往常。在濡羽的所有願望之中,茵緹克絲只聽取唯一的一個。她爲了實現這唯一的願望付出一切。

「我說過吧?我應該說過。那個傢伙不行。和他交談也不會有任何改變。那個人總是獨立於任何事物。他不是玩家,是隻有能力高強的雜訊——濡羽大人,您明白吧?」

痛苦與恐怖滲入濡羽的視野。

「那是您得不到的人。他只是個叛徒,但是很聰明,也可以形容爲潔癖。他知道臭水溝是什麼味道。」

即使早已預料、即使早已覺悟,茵緹克絲的話語依然對濡羽造成毆打腹部般的痛楚。拚命塞進黑暗的往事如同無數亡魂現身,試圖將濡羽拖回那個熟悉的地獄。

這就是白影模糊不清的囁嚅細語之中的真相。

是濡羽棄置在地球,本應當成未曾發生的往事。

「您真的以爲有人願意碰觸您嗎?碰觸那麼骯髒、卑賤,曾經是寒酸乞丐的您?您不是滿口謊言嗎?這完全不是真正的您。只要揭開光鮮亮麗的外表一看,您的身世比下水道的穢物還腐臭吧?只會露出噁心的微笑,一直投以貪婪的目光吧?」

令人發狂的恐怖復甦了過來。

塑膠製的營養午餐餐具、混入垃圾的湯;在狹小置物櫃裏咬着嘴脣,祈禱別被任何人看見的記憶;私人物品被藏起來,赤腳走在冬天柏油路的記憶;躲在矮樹叢暗處小寐,甚至不想被家人找到的記憶;各種敗北的記憶。

「請您明白。請不要自以爲是,以爲您這種噁心的人能夠和他人建立良好關係……吶,和您這種骯髒女人簽訂契約的只有我吧?」

濡羽咬緊牙關,拚命忍受湧上喉頭的嘔吐感。

她忍了下來了。

這是僥倖。

濡羽拚命睜大雙眼,以免軟弱的內心被發現。茵緹克絲正確形容出真正的濡羽。濡羽不用聽別人說也明白這種事。濡羽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骯髒又噁心。

不過,明白歸明白,被他人指摘,是完全不同次元的兩回事。

「〈大地人〉,妳只是因爲來這裏喝得到好酒吧?」

「吵死了,監視系統訊息是會議的決議吧?」

這次的〈十席會議〉是例行會議。一彥沒聽說要討論特別的議題。

——看,和您這種骯髒女人簽訂契約的只有我吧?

「您要打造您的歸宿吧?」

翠葉的席次較高,是顧慮到元老院的想法。在出席這個會議的冒險者們之間,這是共通的見解。納卡爾納德實際率領的軍力強上數倍。納卡爾納德在前大和伺服器時代,是號稱關西最強公會〈咆哮〉的公會長。〈Plant hwyaden〉的內部派系在這種地方也清晰可見。

大概是新陳代謝低落,手腳冰冷生痛。裹在身上的毛毯好沉重,而且提供不了任何溫暖。

場中是個性回異八名成員,以及隨行的親信。

「我是在注意來自遠方的呼喚。」

集結複數男女的這個房間,打造得相當奇妙。

會議無視於一彥的想法繼續進行。

一彥背後站着兩名身穿黑色短褂的護衛。帶護衛參加這場會議的十席不在少數。

打造成平緩階梯狀的這個房間,每階高約四公分。與其說是階梯,更像是階梯轉角平臺相連而成。每階都打造成各人喜歡的風格。

席將之間的關係複雜又微妙。完全吸收西大和〈冒險者〉而成的〈Plant hwyaden〉,光是成立過程就很特殊,相較於昔日MMO〈幻境神話〉是爲了和意氣相投的同伴一起遊玩而成立的公會,箇中意義截然不同。併吞許多現存公會而誕生的這個巨大統合組織,成立目的是要在化爲異世界的〈幻境神話〉互助生存。換句話說,打從一開始就是以基於利害關係而成立。

在折磨全身的自我厭惡與往事詛咒之中,濡羽這次真的是如同緊抱住自己,將身體蜷縮到最小的極限。

這句話使得其他與會者輕聲苦笑。

第九席「親衛長」洛雷爾·鐸恩如此低語的同時,身穿女僕服的美麗才女茵緹克絲進入大廳。〈十席會議〉以她輕踩石面的腳步聲作爲開演的鐘聲。

庫昂鬧彆扭的態度引得老翁哈哈大笑。老翁雖然看似開朗,雙眼卻冷酷混濁。他是第八席「米萊雷克的大魔導師」傑雷德·耿恩,〈大地人〉代表性的魔法學暨歷史學權威。他以知識與魔法能力,和傑魯迪斯一起致力於開發新技術。

那是稱不上契約的口頭約定。或許只是擦身而過的兩人打趣的對話,但是現在的濡羽除了茵緹克絲的契約,還做出另一個約定。

「茵緹克絲呢?」

該公會的成立過程,並非只有這一點特殊。

雖然是單一公會,是號稱完全平等的組織,實際上卻是衆多派系各據一方。對於還算熟悉〈Plant hwyaden〉的人們來說,稱得上是常識。

「您畢竟是公主大人。我代爲轉達給大家吧。因爲濡羽您是〈Plant hwyaden〉最重要的公會長。」

「每天閒着沒事,毫無血腥味,感覺快腐爛了。時間要多少有多少,如果是爲了上戰場,就算月亮下山,再久我都願意等。」

茵緹克絲唾棄的青年訴說的訣別話語,成爲保護濡羽的微薄力量。

身穿官僚般正式服裝的戴眼鏡男性發問。

濡羽的期望、濡羽的心願。

現在的坂南,可以說是由〈Plant hwyaden〉各派系、〈大地人〉的齋宮院與元老院——在許多勢力相互競爭的危險平衡下所建立起來的。

「這樣啊。〈十席會議〉快開始了。」

坂南和平又豐饒。

濡羽爲了成立這個巨大公會,首先籠絡坂南的衛士組織。坂南的衛士是齋宮院的下層組織。換句話說,〈Plant hwyaden〉在成立的時間點就和〈大地人〉掛鉤。

治安組織〈壬生狼〉是〈Plant hwyaden〉的部門之一,負責守護坂南治安,取締貪瀆與詐騙行爲。

時鐘指針像是具備黏性般緩慢行走,夜晚似乎無限漫長。〈冒險者〉的身體即使缺乏睡眠,也可以毫無窒礙地行動。這個優點也是將濡羽囚禁在黑夜的牢獄鎖鏈。淺眠與籠罩在恐懼中的驚醒反覆上演着。

〈十席會議〉的出席者,依照會議名稱叫做「十席」或「席將」。

下一階擺着茶具與銀色推車,以及看起來沒用過的冰冷圓椅。雖然當事人現在不在,卻是實際上主宰這個會議的第二席。是女僕茵緹克絲的席位。

這名女性擁有三十多歲的美麗容貌,但是比起軍人的精悍,更令人感受到罪犯的殘忍氣息。她以張開雙手的放蕩姿勢,坐在雙人沙發的中央。

心臟劇烈跳動,眼前的世界逐漸變暗下沉,彷彿貧血。

「距離『月亮升起時』的指定時間已經很久了吧?」

即使如此,濡羽依然怒目而視。茵緹克絲以指尖捏起她的耳朵,如同要狠狠捏下去。

「一點都沒錯。」即使這番話聽起來侮辱,翠葉也大方點頭。

〈侍從〉是〈冒險者〉僱用照顧自身生活起居的〈大地人〉。〈冒險者〉需要藉此擺脫生活雜事,〈大地人〉也樂於接受高額薪資的僱用。不過另一方面,這也確實成爲各種麻煩事的溫牀。坂南的繁榮建立在各種暗藏的扭曲與污穢之上。

「公主大人——今晚也不露面嗎……」

正如「不擇手段」這四個字的意思,濡羽不擇手段也要擺脫往事,所以她和茵緹克絲聯手。〈Plant hwyaden〉是濡羽的城堡,是充滿無數光明與溫柔讚賞的不夜城。

不過,濡羽嘴角露出些許笑容。

伸一個大懶腰的人是第六席——「預言的吟唱者」庫昂。

「真大牌啊……」納卡爾納德不悅地拿起見底的酒杯。如同牆壁污漬般毫不起眼的侍女們,像是幽魂般走過來爲他倒酒。

回話消遣的人,是坐在下一階皮椅上的魁梧〈冒險者〉——第五席「南征將軍」納卡爾納德。他身穿建築重機般的剛猛鎧甲,如同展示自己是〈守護戰士〉。

遠方響起低沉的金屬聲響,宣告現在時間是二十一點。

第三階平臺很寬敞,擺着辦公椅以及佔據兩側的巨大文件桌。看起來強勢又冷酷的戴眼鏡青年,默默在辦公桌前書寫數字與令書。偶爾揚起視線以那張挖苦的嘴提出嗆辣意見。位居第三席的他,是號稱「監視塔」的〈冒險者〉傑魯迪斯。

茵緹克絲似乎對這樣的濡羽失去興趣。濡羽也沒有參與每次的〈十席會議〉。因爲濡羽原本就對公會經營沒興趣。

這兩人是〈Plant hwyaden〉負責抵禦外侮的軍事要角。

透露傲慢心態的年輕聲音以及打趣的聲音各自這麼說。

不過,該組織實際上是一彥的私人部隊。

但無論是裝飾牆面的雕花柱、花紋精緻又插滿鮮花的花瓶,甚至是鑲金的桌椅,面對聚集在房間中的人們像磁力般的活力,都不禁褪色。

軍服女性如此回應。

茵緹克絲毫無開場白就開始進行會議,而且首先挑選的總是這個議題。一彥如同潛水般屏息,試圖維持內心的冷靜。

〈來自遠方的呼喚〉是庫昂現在依然保有的GM能力之一,大和伺服器發生任何官方活動情報,他都可以接收到視窗訊息,還可以收到〈F·O·E〉的主動連絡,不過如果庫昂的說法可信,他在〈大災難〉之後完全沒收到通知,發生的官方活動也只限於時限型或觸發型事件。

不是這樣。

「去公主大人那裏了,應該很快就回來。傑魯迪斯,別在意。」

一彥也是這種勢力的其中一方。

名爲庫昂的這名青年,原本沒有在這個會議列席的能力與意願。但他在〈幻境神話〉是營運公司那邊的GM。GM是遊戲營運公司的員工,和〈冒險者〉一樣擁有虛擬角色,可以進入遊戲世界處理內部發生的問題。形容成技術支援人員應該比較好懂。

另一方面,和齋宮院共同統治西大和的元老院,也對〈Plant hwyaden〉深感興趣,採取行動試圖拉攏。

〈壬生狼〉是一彥和同志們組成的〈Plant hwyaden〉內部派系之一,希望儘可能阻止坂南繼續糜爛腐敗下去。他們的勢力在坂南絕對不算強,不過正因爲是派系之一,才能在這個〈十席會議〉佔有一席之地。

只有恐怖的往事與屈辱的記憶復甦,這個亡魂試圖將濡羽帶回地球。隨時會在茵緹克絲的號令之下襲擊濡羽的魍魎,濡羽非得獨力對抗下去。

►2

大部分的階層擺放沙發或皮椅,某些階層也擺設書桌或小書櫃。階層構成的席位總共十個。房間四面的拱門也設計成不同的高度,從輔助進出的構造來看,這些階層應該是顯示所屬成員的地位。這個房間的奇妙構造,似乎如實反映他們的關係。

但這個構造是在看不見的地方壓榨〈大地人〉才得以成立。現在住在坂南的〈冒險者〉約一萬人,〈大地人〉則是三倍。〈大地人〉經營的餐廳與宿舍也很多,不過〈大地人〉大多是〈侍從〉。

茵緹克絲應該很快會出現,但濡羽就不一定。個性善變的她似乎對公會運作的瑣事沒興趣,幾乎不會參加這種會議。〈Plant hwyaden〉是已經完整成立的巨大機構,日常運作不需要請示設立者兼盟主濡羽。成員已經習慣濡羽缺席。

「那兩人乾脆結婚算了。」

一彥下一階的第八席老翁含笑消遺。

他是負責〈Plant hwyaden〉開發與財政的男性,鐵血的宰相。

「你並不是只有晚上想睡吧?」

最高階擺着女用王位。雕工雅緻又精細,彷彿來自童話王國。

護衛在這場會議當然不具意義,但爲了維護派系的面子,還是必須做這種表面工夫。

主人目前不在的那一席,是〈Plant hwyaden〉公會長濡羽該坐的位子。

「我好想睡。哎,說真的,爲什麼要在晚上集合?」

「意思是和高階世界的連結逐漸變弱嗎?」

「您是隻可遠觀不可褻玩焉的公主。」

雖說如此也不能鬆懈。

「今晚也開始進行〈十席會議〉吧。本日議題先從都市福祉的報告開始。」

兩人還沒現身,但是隻要茵緹克絲抵達,應該就會開始開會。

「所以濡羽大人,您可不能前往秋葉原。請有所自覺。這個〈Plant hwyaden〉已經不再是您專屬的寓所。您聚集許多傀儡建立您的城堡,我則是一定要在這次得到大和伺服器的一切。濡羽大人,我們當時就是這麼約定的吧?」

位於上方階層的傑魯迪斯,沒從文件抬頭就這麼說。身穿輕便上衣加牛仔褲,看起來只像是走在地球街角某處的庫昂,裹上唯一具備奇幻風格的溫暖披風抗議。

一彥眯眼看向第一席,也就是室內的最高階。

他受僱於〈F·O·E〉,因此精通營運公司的狀況與相關知識。他不是在〈F·O·E〉公司的專用機臺登入,而是在自家的私人電腦登入時遭遇〈大災難〉,因此GM能力幾乎都被封印,但依然可能協助查明真相。這就是他位居十席之一的理由。

濡羽拚命點頭掩飾,以免茵緹克絲看見她的軟弱。

「公主還是老樣子呢。」

在濡羽一如往常持續對抗黑夜的這個房間,「總有一天,一定……」她只以嘴脣動作編織出至今未曾使用,如同祈願的這句話語,融入淺淺的睡眠之中。

現在還沒就位的十席還有兩人。〈Plant hwyaden〉的公會長濡羽,以及前去接她的茵緹克絲。

下一階是直接將酒瓶擺在地面,靠在椅背放鬆全身的女軍人——第四席「東跋將軍」翠葉·圖魯德。她是元老院派最強的武將,〈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首屈一指的〈大地人〉軍隊指揮官。

爲了不再回到那裏而賭上一切的夢想。

——繼續當妳的敵人,應該更能實現妳的心願。

如今不是這樣。

茵緹克絲留下像是臨別贈禮的體貼話語後,腳步聲逐漸遠離。

公會長「西之納言」濡羽以這種方式取得地位與權勢。

一彥抱着愛刀,坐在矮椅環視室內。這個聚會是〈十席會議〉,是坂南行政人員舉辦的會議,實際上也是〈Plant hwyaden〉的核心會議。

他們各自率領〈大地人〉兵團與〈冒險者〉軍隊。

坂南現在進行的行政措施之中,最重要的是發行公會通行證。

隸屬於〈Plant hwyaden〉的〈冒險者〉,以及住在坂南的〈大地人〉,全部可以領取〈Plant hwyaden〉事務局發行的公會通行證。公會通行證分成數個級別,持有者可以依照級別完全免費利用對應的餐廳或宿舍。〈Plant hwyaden〉的成員不再需要帶零錢出門。此外這張通行證不是用買的,而是每隔三個月免費換髮一次,因此預期可以大幅促進坂南發展。

一彥一邊聆聽盡善盡美的報告,一邊再度下定決心。

今後肯定會頻頻發生更大的問題。

他可以理解公會通行證的優點。討厭和怪物戰鬥的〈冒險者〉,生活因而得到一定的保障,這麼做的意義相當重大。〈Plant hwyaden〉也可以進而執行更有意義的政策,例如各種材料的採買管理。但這麼做會犧牲〈大地人〉。〈壬生狼〉爲了保護市區的正義而成立,換句話說是要保護弱者。許多〈冒險者〉對〈大地人〉的慘狀視而不見,一彥他們必須爲了改善他們的際遇而戰。

會議不知何時討論到副本區域的調查報告、中洲的局勢,甚至是秋葉原的現狀。

「那麼,秋葉原出兵前往東北了?」

「似乎是這樣。」

納卡爾納德回應茵緹克絲的詢問。

「成員是『狂戰士』克拉斯提率領的五個大隊。『黑劍』、『帽子店』、『飛龍爺』也同行。這是來自『一號』的報告。」

看來即使做法不同,但秋葉原與坂南都費心處理己方和〈大地人〉的關係。

坂南和〈大地人〉的領導者齋宮家建交,相對的,秋葉原選擇和統治關東以北的〈大地人〉組織——〈自由都市同盟〉共生。〈十席會議〉的與會者大多認定這就是秋葉原和坂南改革速度的差距。

坂南比秋葉原更早穩定,在生活服務或開發新技術等所有層面都立下優秀的成果。對於囚禁在異世界的〈冒險者〉來說,最重要的就是生活穩定,坂南正逐漸達到這個目標。這是坂南〈冒險者〉居民的幸福。

「『腹黑眼鏡』也不在喔。」

扶正眼罩的第十席在會議上發言。

直到剛纔都躺在帆布與木框組成的南國風格躺椅呼呼大睡的「百變小丑」悠哉說完,會議就像是懾於氣勢般瞬間悄然無聲。

「『腹黑眼鏡』也不在喔。」第十席不曉得如何解釋這股寂靜,重複這句話。「雖然不曉得是不是一同遠征東北,但他似乎銷聲匿跡了。」

這名男子臉上的笑容,與其說用戲譫來形容,更多一分猙獰。這名身披邊角襤褸的披風,身形偏瘦的〈召喚術師〉,是隨着被稱爲〈放蕩者的茶會〉這個組織走遍大和的昔日成員下——KR。

KR咧嘴一笑,從最下階仰望昔日的同伴一彥,以及更上方的女僕。

「好啦,茵緹克絲,怎麼辦?不照妳如意算盤走的雜訊似乎又起跑了?」

「那位還不到阿伯的程度喔。記得大約三十歲吧?」

城惠這句回應令直繼傻眼。

「沒異狀。雪飄飄、風簫簫。」

記得是從見面的時候開始吧?直繼心想。

簡潔的回答使直繼深深嘆氣。東京出身的人就是這樣令人傷腦筋,無法辨別有人煙的鄉下地方與真正的祕境。

「怎麼了,直繼,想念人羣了?」

直繼發出「唔」的聲音,將同樣的飲品遞給城惠,城惠發出「嗯」的聲音回應,頭也不抬就接過杯子。兩人默默飲用微甜的莫古奶。這就是好友的相處模式。亢奮地聊貼心話題是不太自然的客套做法。

「原來真的有這個人?」

「是鄉下地方對吧。」

「看來就算哭着哀求上天,天氣也不會轉好。」

「米萊雷克的賢者」是MMORPG〈幻境神話〉著名的NPC。雖然這麼說,但直繼未曾在遊戲畫面見過他。他是出現在遊戲裏各種傳說或傳聞的賢者。記得〈茶會〉時代沉迷的大型副本「赫洛斯九大監獄」,這名賢者也在背景故事登場過。

以日式說法來形容,這是一間十張榻楊米大的房間。

他完全無法信任城惠這時候說的「有點」兩個字。即使是上次企圖買下公會廳的時候,城惠的表情肯定也比現在平靜一點。

剛加入〈放蕩者的茶會〉那時候,大家聊到難得有緣不妨私下聚餐。既然是網路遊戲,〈茶會〉成員當然散居日本各地,所以實在沒辦法所有人一起聚餐。即使如此,住在關東的五人還是碰面了。

「……」

「直繼?」

露出打趣表情,眼神不太友善的這個〈大地人〉魔術師,輕聲笑着拍打直繼肩膀。李·耿恩的態度毫不客氣,以〈大地人〉來說相當罕見,令直繼無言以對,但李·耿恩若無其事地說下去。

原本以爲經過〈新月漢堡〉事件之後稍微改善,不過天生的性格似乎無法只靠一兩個契機就完全改掉。

她提議去小田原的魚板工廠時,直繼真的想賞她一拳。但是真的成行之後又玩得很快樂,最重要的魚板也好喫到令人驚豔。直繼覺得從這裏就可以說加奈美的人望與品味相當了不起。

「總之,當前的目的是錢,也就是要籌錢。爲此非得說服某人。」

「真拿你沒辦法。多講一點啦,講講你想到的作戰。」

城惠結束嬉鬧般的拌嘴,但還是開始慢慢說明。

「要幫忙嗎?」

「差不多可以說明我們爲什麼被囚禁在這種雪山密室了吧?」

大約十天前,城惠拜託直繼看家。城惠表示會暫時離開秋葉原,託他照顧〈記錄的地平線〉。直繼一秒就拒絕,如今一起來到這裏。

「也請直繼先生見證吧。無須說明,城惠先生期望的協商已經開始。這是了不起的事情喔。這場協商或許正是戰略級……不對,是國防級的魔法。」

直繼脫下登山用的厚襪子,套上室內鞋。一回家就想脫襪子,會被形容爲老頭子作風,但直繼從小就養成這個習慣,所以希望別人不要管他。

「啊,不是那個人。李·耿恩先生也參與本次的作戰,我帶他一起來也是爲了請他幫忙說服,因爲光靠我的說法可能無法讓對方信賴。別看他那樣,也可是名人喔。」

「有門路嗎?」

「城惠先生,看來客人到了。」

直繼身穿耐寒裝備,在風雪之中也不會凍僵,但是寸步難行。直繼是〈守護戰士〉,全身穿着金屬鎧甲,原本不是能在雪中行走的裝備,但他依然能在這種天候外出巡邏,都是多虧〈冒險者〉強大的身體能力。

「看起來不像是名人。」

外面確實是冰寒刺骨的雪山,不過蓋這座小木屋的人應該非常熟悉當地氣候。圓木建造的牆壁是兩層構造,中間似乎還塞了稻草。

兩人喝着莫古奶聊到這裏時,身穿長袍的男性打開隔壁房門現身。

「……窩在這裏是不想被別人知道我的位置。現在還好,不過考量到今後的狀況,我不希望自己的意圖被看透。」

分再多期也不會達到「小額」的程度,只有這件事可以肯定。但城惠只有無奈一笑。

直繼腦中浮現另一個同行者。嬌小的精靈族〈大地人〉學者,窩在隔壁房間足不出戶。正如字面所述的足不出戶。

直繼與城惠以這場網聚爲契機開始私下來往。

城惠疊好筆記之後,改爲拿出厚厚的記事本放在旁邊寫字。這個世界沒有電腦或者文書處理機。城惠雖然抱怨整理情報很辛苦,卻拒絕別人幫忙。他從以前就這麼頑固。

「阿城,你這樣完全沒異性緣大放送。」

「只有矮冬瓜會哭啦。」

「那個阿伯嗎?」

直繼關上厚重木門之後撥掉身上的雪。

「算是吧。畢竟這附近什麼都沒有,不適合度假。」

「不可能一次籌到,所以要多分幾期——小額借貸。」

直繼沒問城惠要去哪裏或是去做什麼,但推測他要去做麻煩的事情。而且是一般來說沒必要做,城惠卻覺得必須要做的事。直繼看他的表情就立刻明白。

直繼回應小木屋深處傳來的城惠聲音。

暖爐冒着熊熊火光,城惠坐在厚厚的墊子上,在周圍攤開許多筆記與地圖。大略掃視一圈,至少有好幾十張。其中也包括直繼看過的東西。附近區域的地圖——以紅筆寫滿註釋與備忘錄的那張地圖,是依照直繼這周的報告整理而成。

「嗯,有這個人。」

脫下注冊商標的白色長袍,只穿居家服的城惠,仍沒有沒看向直繼,逕自開始慎重收拾手邊的筆記。

直繼扭身摸索〈魔法揹包〉,取出金屬水壺與杯子。

「不,免了。我立刻收好。」

直繼坐在毛皮墊子上,以免妨礙城惠。

加上厚實的掛毯,屋內維持相當舒適的室溫。

這是天文數字,真的是天文數字的金額。

就這樣,直繼和城惠的友誼維持了好久。

直繼開始頭痛。

「……」

「那是烏龍茶吧?」直繼問完,城惠就向他說明兩種茶的差異,時間長達三十分鐘,最後甚至聊到臺灣的政治狀況與茶葉的投機市場。歐盟當時面臨〈崩解〉危機,大學生也離不開這個話題。

「說服誰?怎麼說服?」

何況,城惠的一意孤行往往會換來輝煌的未來光景。

雖然小木屋裏溫暖舒適,但是離開秋葉原的同伴身邊至今已經一星期。直繼抱持無奈的心情環視周圍。

首度見面的城惠在喝普洱茶。

無奈的直繼就這麼橫躺下來手肘撐地,以手掌託着頭。

「大概多少?」

「算是東京。」

如果是大家立刻就明白必須要做的事,以城惠的個性會很乾脆地拜託別人幫忙。既然是大家必須做的事情,他應該會毫不猶豫找大家一起做。城惠之所以想自己做,是因爲難以說服大家必須去做。

「你又趁她不在講這種話了……」

大概在專心思索吧。

直繼很習慣像這樣在不發一語的城惠身旁伸直雙腳放鬆。他在學生時代就經常這麼做,在〈記錄的地平線〉亦然。

「阿城是哪裏出身?」

「和阿城與阿伯監禁在雪山大放送。」

被加奈美的任性耍得團團轉的經歷也不計其數。

但直繼看到城惠沉吟的樣子就知道,他並非打趣或心血來潮講出這種話,是認爲無論如何都需要這筆錢。

「你不懂,我的意思是這樣才和平。」

「應該說爲什麼要跑到這種深山籌錢?需要錢的話,向〈圓桌會議〉借就好吧?」

原來是這號人物啊……直繼認同城惠的說法。

直繼覺得城惠這傢伙真是逞強,但認爲這也是他的特質。

如果城惠要去欣賞那樣的光景,直繼不打算讓出這個位置。

依照計算,這筆金額比大和伺服器所有〈冒險者〉擁有的財產多了一萬倍以上。不只是大和伺服器,集結這個世界所有〈冒險者〉都湊不到這筆錢,根本不像是實際存在的金額。直繼張着嘴看向城惠,城惠也爲難地蹙眉頻頻沉吟。

他艱辛地卸下與其說是護手更像某種武器的沉重裝備,將其他裝備接連塞進〈魔法揹包〉。冰冷鎧甲底下是七分袖居家服,和地球時代相同的輕便穿着。

►3

即使如此,他依然輕聲說出這句話。不是基於惡意,是閒着沒事才脫口而出。

「沒什麼作戰。真要說的話就是下跪磕頭。總之要說服對方。」

「沒囚禁,只是窩在裏面。」

對於直繼來說,戶外還不到暴風雪的程度,但雪花隨着山風飛舞。現在時間剛到下午,天色卻因爲雲層厚重而陰暗,氣溫也很低。

「嗯。」城惠盤着腿,面有難色地沉吟歎息。「金額有點大。」

城惠具備許多優點,足以抵銷其他的壞習慣,問題在於城惠本人不曉得,所以必須有個推手同行,鞭策這個聰明卻愚笨的好友。直繼自負身爲城惠老友的自己應該適任。

「總金額大概八十兆吧。」

他放鬆皮帶取下護手。這雙護手是工匠製作的最新制作級物品,〈幻境神話〉時代沒有這個裝備,比起九十級的直繼在副本打到的護手用途更多,直繼非常愛用,但因爲是〈大災難〉之後的手工製品,無法從選單穿脫。

兩人當時都是大學生,而且騎一小時的腳踏車就能到對方家玩也是一大主因。校外的朋友很寶貴。直繼還會帶着不愛出門的城惠到處跑。

「好吧,好吧。」

咕嚕咕嚕倒進杯子的是莫古奶,將莫古果磨碎加入牛奶的飲品,類似的球的香蕉牛奶。

以城惠的個性,他這番話一半以上是認真的,傷腦筋。

「嗯,我回來了。」

「但他笑起來很像阿伯。」

「小個子阿伯呢?」

「怎麼樣?」

這間小木屋是封閉區域,不過小屋所在的雪山,是周圍約六十公里見方的原野區域。這個原野區域的〈冒險者〉只有直繼一人。他剛纔進入小木屋前檢視過〈邊境巡視〉提供的區域內部人員名單,所以肯定沒錯。這種區域不能叫做鄉下地方,是祕境。直繼想主張淚石山地是大和伺服器的陸地孤島。

暖爐釋放的熱度,循環到剛纔埋在雪原的趾尖。冰涼麻痺的感覺逐漸融化,體溫恢復。

「即使他是『米萊雷克的賢者』?」

「國防級」是什麼意思?直繼這個問題在中途被打斷。

因爲有人在敲小木屋的門。

直到二十分鐘前,半徑十公里的地區肯定沒有其他〈冒險者〉。既然這樣,難道訪客是〈大地人〉嗎?但是〈大地人〉有辦法走到大雪深鎖的淚石山地深處嗎?

直繼在城惠與李·耿恩的注視之下,從〈魔法揹包〉取出劍,提高警覺走向大門。

►4

「阿城,客人來了。」

直繼還沒帶客人進來,城惠就先將地圖與文件收進〈魔法揹包〉。

因爲城惠早已預料客人造訪,暖爐房間也預先準備桌子與茶具。

(變成這麼一回事啊……)城惠看着直繼從玄關返回時的困惑表情暗忖,直繼帶進來的客人出乎城惠的預料,卻也不是未曾料想到的人物。

「請往這裏。」

無視於直繼令城惠過意不去,但城惠認爲現在得優先接待訪客,邀對方坐在牢固的橡木椅。

「我爬雪山費了好大一番工夫。」

雖然嘴裏這麼說,立領禮服卻沒沾上半點雪花。擁有紫色雙眼的青年——供贄的菫星輕拍禮服肩頭坐下。

「該說好久不見嗎?」

「可以說是好久不見。」

董星的回應使城惠緘口,覺得狀況變得更加棘手,暗自深深嘆氣。

城惠一直在這間遠離人煙的山間小屋等待和供贄一族協商。他專程來到奧羽深山是基於各種理由,其中一個理由是他推測這個地區離供贄一族的大本營很近。

(這還真是……)

老實說很頭痛。這是城惠現在的心情。

他原本就預料很難和供贄一族協商成功。

部分原因當然在於貨幣本身也具備貴金屬的價值,但加工需要鐵匠的技能吧?城惠認定貨幣的信用主要來自這種普及度。

四條道路各自獨立,不曾交集。

「是的,我是聽李·耿恩先生說的。」

「今天是難得的一天。能夠見到代表〈冒險者〉的『記錄的地平線』、『茶會的大魔導士』城惠大人,甚至拜見『米萊雷克的賢者』李·耿恩大師。很榮幸受城惠大人之邀,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在供贄的歷史之中,接受此等榮耀的族人應該也很有限吧,偉大的先人應該沒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

城惠已經知道,供贄一族在大和區域提供各式各樣的服務,也知道這是〈冒險者〉不可或缺的服務,還成功拜會秋葉原代表——菫星。但是僅止於此。

「在迷宮裏找到寶箱,也可以取得幾百枚金幣。」

「是的,當然知道。初次見面,我是負責供贄一族對外窗口的菫星。」

「呵呵呵呵……」

在〈恆冰之古宮廷〉結識的〈記錄的地平線〉城惠邀請他,所以他纔會身在此處。這段對談令他大爲興奮,如同原本和煦的天氣因爲暴風雨來襲而驟變。

城惠抱持這份心情看向李·耿恩,但他一如往常,消瘦的臉上浮現充滿好奇心的笑容。這個調皮的〈大地人〉賢者不是沒發現,只是看到城惠爲難也不想幫忙而已。

最後的第四條路是供贄一族。

城惠一開始就知道這場協商很困難,纔會請李·耿恩協助,預先進行各方面的調查。依照記錄,無論是投資還是融資,供贄一族從未對外提供資金,始終只是歸還他人預先託管的金錢。

城惠原本想在秋葉原進行這場協商。以克拉斯提爲首的〈圓桌會議〉主要成員正在攻打〈七瀑城塞〉,秋葉原現在疏於防備。城惠也預料會發生某些麻煩事。宗次郎留在秋葉原,因此發生任何狀況應該都應付得來,但城惠還是不想離開。

「我覺得這是禮儀。」

「這位是賢者李·耿恩先生。這樣您就知道吧?」

李·耿恩對身旁這位「對過去與未來絕口不提、射出強烈視線」的青年評價很高。這名青年是稀世的大魔法師。李·耿恩在藏書室像是着魔般遊說的畢生研究成果〈森羅變化〉,他一個晚上就掌握背景與展望。

第一條路是李·耿恩自己所屬的〈大地人〉學究之路。

在封建社會的大和,技術與知識被認爲不應該公諸於世。得到的知識成爲私下傳承的「祕傳」,大多不會泄漏到繼承集團之外。

城惠不禁想爲這場協商的未來嘆息。他爲了和供贄一族的負責人交談,自行透過秋葉原的供贄一族,也就是透過菫星傳達這樣的要求,卻沒想到當事人自己千里迢迢來到奧羽深山。

城惠瞪了笑容別有他意的李·耿恩一眼,決定開始交涉。

這不是什麼禮儀。

城惠板着臉回應。

即使如此,城惠還是繼續收集情報想存些底牌,他打聽的對象就是住在秋葉原的董星。擁有老練側臉的這名青年,恐怕已經猜出城惠的想法,持續封鎖供費一族的情報。一族的組織與實力、珍藏的知識、根據地、思想、目的——這些情報全部遭到封鎖。

這個世界只流通一種貨幣。雖然分成金幣、半金幣、四分金幣等單位,卻沒有名稱。這裏和日幣、美金與歐元混用的地球不同,只有單一的貨幣,因此不需要用命名來區別。貨幣單純稱爲錢、元或金幣,而且依照城惠的推測,不只是大和伺服器,所有伺服器——也就是整個〈幻境神話〉的世界都使用這種共通貨幣。

「這個榮耀的場合,因爲您的蒞臨而更顯難而可貴。供贄——其爲神祕的一族,是在幕後扶持大和諸國,傳承強大魔力之魔導文明的一族,菫星大人是這一族的首領,難免令我更加期待。」

「我想拜託菫星先生的事情,正如之前信裏所說。」

從〈幻境神話〉玩家的角度,也就是從〈大災難〉之後的〈冒險者〉角度來看,這些服務是理所當然,甚至類似基礎公共建設。城惠在成立〈圓桌會議〉時提到「〈冒險者〉沒有〈大地人〉的協助就無法生存」,就是因爲他知道這一族的存在。

不過,供贄一族只是持續盡到自古以來的義務。

結果正如城惠之前的推測,〈冒險者〉沒有〈大地人〉就活不下去,但〈大地人〉即使沒有〈冒險者〉應該也勉強活得下去。在兇惡怪物昂首闊步的這個世界,或許無法奢求能夠和地球一樣繁榮,但只要利用禁止戰鬥區域與魔法技術,應該可以存活下去。而且供贄一族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冒險者〉或許是從另一個世界,將自己的部分靈魂隔離在這裏吧?這是研究的啓發,而且李·耿恩如今確信正是如此。而且這裏提到的「另一個世界」很可能和神代有關。〈大災難〉之後,〈冒險者〉展現的各種奇蹟與發明,和神代的超技術相關。對於李·耿恩或是筑波的魔法師來說,這已經算是半個常識。他們將其稱爲「科學」或「遺產」。

城惠和李·耿恩研究古文書,得知供贄一族的大本營位於這個地區,這是他用來協商的其中一張牌。「我知道你們的根據地喔」這句話的本質帶着恫嚇意味。城惠對此感到不自在。雖然他不否定這種手段,實行起來也不會猶豫,卻也不是樂於這麼做。

「爲什麼?」

「是的。因爲這位城惠大人就像是驚奇箱。」

「不不不,無須這樣在意。重點在於可以省下一番工夫。對於供贄一族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城惠詢問李·耿恩這件事,他也只是露出詫異的表情,無法明確回答。聽〈大地人〉艾麗莎說,貴族似乎會受理低階貴族或領地人民的借貸,不過這種例子很少,民間也看不到這種借貸行爲。

換句話說,「自己擁有的金幣不會在某天變成沒價值的垃圾」這樣的信用不是以國家武力成立,而是因爲這個世界沒有其他貨幣而成立。以地球的貨幣爲例,要是某個發行貨幣的國家垮臺,該貨幣就失去價值,相較之下,這種系統或許具備強大的保值能力。在舞濱取得的金幣,無論〈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毀滅或是〈威斯特蘭迪古王朝〉毀滅,流通價值也不會受損。

「初次見面。我第一次見到供贄一族的人。」

簡單就是向董星要錢。

供贄一族擁有的傳送技術,不同於〈冒險者〉的回城魔法或都市傳送門。他們提供的服務不只是「銀行」。

系統過於方便又自動,似乎是統治者們不打造個別貨幣的理由。

〈古代種〉據說也是自古以來祕密傳承各種技術,藏身於保護世界各地的祕密結社——騎士團。

在這個世界,傳承並研究這種智慧的道路共四條。

〈圓桌會議〉成立之後,會議以城惠爲中心,試着接觸供贄一族,這一步相當輕易就成功。城惠是在這時候認識以秋葉原爲活動範圍的負責人——菫星。但是他無法更進一步。

董星也淺淺一笑。

「既然供贄一族不提供融資,就找出發送金幣到這些地方的人,拿走發送之前的金幣。您覺得這個方法怎麼樣?」

「菫星先生,打倒魔物的時候,可以取得金幣吧?」

供贄一族的銀行也有問題。即使本質只不過是保管所,防禦能力卻是貨真價實。一度託管的金幣以完美的保全機制保護着。銀行大多位於獨立區域,總是由衛兵保護。此外,銀行具備不明的個人識別技術,交付某分行保管的金幣,可以立刻在其他分行領取。銀行甚至具備收支功能,用於市場交易或區域管理。銀行提供這種方便先進的系統,而且只適用於金幣。

「期待……嗎?」

此外,這個世界的貨幣信用並非來自王族或貴族。

供贄一族沒有〈冒險者〉也不會滅亡。光是這樣,就使得城惠協商用的底牌大幅受限。

「嗯,是的。」

「不好意思。」

「因爲這樣違反太祖傳承至今的約定。」

「呃~啊~」

說穿了沒什麼。

第二條路是〈冒險者〉。以李·耿恩爲首的「米萊雷克的賢者」認爲〈冒險者〉具備完全不同於〈大地人〉的魔法與知識。他們使用的魔法威力強大,實際上和〈大地人〉共通。但他們擁有的知識或許來自不同的泉源。這是相傳多年的推測。

話雖如此,就李·耿恩所見,並不是所有高階〈冒險者〉都值得稱爲大魔法師。〈冒險者〉擁有恐怖的能力,但是大多過於朝着戰鬥方向發展。若是身爲以知識窺視世界深淵的「魔法師」,戰鬥魔法的造詣反而只是陪襯。

菫星的回應令城惠爲難。

「調度資金,也就是融資嗎?」

「雖然是〈圓桌會議〉城惠大人的委託,我個人很想答應,但是辦不到。」

李·耿恩目不轉睛觀察城惠的側臉,甚至快要忘記了呼吸。

當時城惠很想臭罵那些坐視問題的大公會適可而止,所以他不在意當時的做法是脅迫或恫嚇,如此而已。

城惠爲他的回答嘆息。

李·耿恩笑咪咪揮手回應菫星的問候。

城惠希望對方不要亂來。

即使如此,城惠依然來到這裏了,原因是董星沒接受這個要求。不是拒絕,正確來說是用油腔滑調的態度刻意插入閒聊來模糊焦點。城惠只是平凡的研究所學生,協商技巧當然比不過專業人士。

第三條路是〈古代種〉使用的能力。〈古代種〉和〈冒險者〉同樣是超越〈大地人〉常識的英雄一族。〈古代種〉以及〈冒險者〉和〈大地人〉一樣分成人族、精靈族、矮人族、半祖族、貓人族、狼牙族、狐尾族、法儀族等種族,能力卻輕易突破極限。

「您來到這裏,應該是得知供贄之裏的存在吧?」

「是的,省了一番工夫吧?」

李·耿恩認爲在這個世界,通往無上智慧的至賢之道共四條。

因爲王族或貴族——統治階級並沒有鑄造貨幣。貨幣是在討伐怪物時「發現」的。討伐愈多怪物,在市場流通的貨幣(也就是貨幣供應量)就增加。在地球,貨幣的信用是由國家擔保,這個構造似乎不適用於這個世界。

►5

這麼一來,有件事令人費解。

城惠回想自己在秋葉原和董星的閒聊。資本充足率、徵信、信託——城惠他們習以爲常的銀行術語對董星不管用。只要說明,菫星當然就聽得懂這些術語,但也僅止於此。

這個世界沒有銀行,這一點就儘量退讓認同吧。不過無法貸款很不自然。城惠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不清楚,但是先不提銀行,貸款機制的歷史肯定很悠久,城惠記得羅馬就出現過。羅馬是公元前就成立的國家。中世紀風格的這個世界居然沒有貸款機制,這樣的文明再怎麼說也過於落後。

「這是英勇〈冒險者〉立下的戰績。」

城惠是〈冒險者〉之中的少數魔法師,而且是大魔法師。

當初,城惠只知道這個神祕的一族負責「銀行」業務。「銀行」是提供給〈幻境神話〉玩家的便利功能之一,是提供倉庫保管物品與現金的服務。寄放在倉庫的物品或現金,不只是可以在託管的指定銀行領取,還可以在大和全區的銀行領取。

「喔,米萊雷克留下這種記錄啊。看來我稍微低估了。」

筑波魔法學院是在陽光底下鑽研學問的組織,米萊雷克則是躲在暗處儲存知識的代表。「米萊雷克的賢者」李·耿恩是〈遺忘古書之湖〉的守護者,是挑戰世界之理的學徒後裔。

因此,這個世界的商人沒什麼發言權。買賣幾乎都是在貴族之間進行,商人只參與代理或運送工作。其中也有〈大地人〉是貴族兼商人。

像是在玩家之間寄送文件或包裹的郵寄服務、買賣各種物品的公開市場服務等等,供贄一族提供各式各樣的服務。設置在衆多城市的衛士系統也來自供贄一族。

李·耿恩整個人興奮不已。

秋葉原市區名爲銀行的設施,和地球上的銀行不一樣。這是城惠他們的結論。那個設施應該稱爲附帶傳送服務的保管所,不是金融業務組織。

自稱〈記錄的地平線〉城惠的這名青年,是擔任魔法職的〈冒險者〉。〈冒險者〉實力高強,能力比〈大地人〉優秀得多。〈冒險者〉這種特異人類,不只是能成爲優秀的戰士,擔任斥候、治療術師或魔法師也都能表現得出類拔萃。

菫星並非明顯無視或展露敵對態度,卻以溫和的笑容與辯才,完全拒絕城惠深入打聽。

「是的,感謝您讓我可以長話短說。」

「喔喔,這真是不得了!」

「這樣啊……」

那麼,貨幣的信用來自哪裏?來自普及度。

不過,他當時當然不知道這些服務是名爲「供贄」的神祕一族提供。

此時,城惠察覺另一種可能性。但城惠驗證這個可能性的短暫時間,李·耿恩繼續和菫星愉快交談。

名爲菫星的這名青年,絕對不是站在和城惠或〈冒險者〉敵對的立場。即使沉默寡言,也並非聽不懂這邊在說什麼,單純只是不想透露己方的情報,而且還用這種做作的華麗詞藻來加以掩飾。

城惠現在所知關於供贄一族的知識,大多不是來自菫星,而是李·耿恩。

成立〈圓桌會議〉那時候,曾經冒出煩躁的心情。

董星這次非常乾脆地進入正題,令城惠意外又感謝。

城惠決定直搗黃龍。

他們非常神祕,李·耿恩也只能推測全貌。他們確實是〈大地人〉,卻不屬於大和〈大地人〉的學術團體「筑波」或「米萊雷克」。相傳他們繼承古代艾祖文明的技術,勢力範圍並非侷限於大和,甚至遍及大陸。

集聚太古知識傳承至現代,基於這層意義,他們或許近似米萊雷克,但他們不會廣爲分享知識。他們和〈大地人〉學徒——筑波或米萊雷克的最大差異在於封閉性。他們不只是沒有廣爲和〈大地人〉交流,甚至不進行研究,是不具好奇心、厭惡交流的一族。

米萊雷克秉持着「集聚各方知識」的方針,過去試圖和供贄一族接觸數十次,但是依照記錄完全沒有成功交換研究情報過。

這樣的供贄一族,如今和〈記錄的地平線〉的城惠一起和李·耿恩同桌交談。李·耿恩的興奮堪稱其來有自。

城惠這番話似乎大大震撼供贄一族的總領導者。

董星受驚般倒抽一口氣,戴上毫無表情的面具扼殺這份情感,保持沉默。而且沉默好長一段時間。

「城惠大人認爲做得到這種事?」

董星終於回以這句詢問,城惠看向李·耿恩,微微收起下巴示意。

看來輪到我上場了。李·耿恩祈禱悸動的內心能夠平復,開始遊說:

「城惠大人剛纔那番話,是至今沒人想過的觀點。不過聽他這麼說,就覺得這確實是這個世界的神奇現象之一,是彌補〈魂魄理論〉缺陷的觀點。怪物會反覆轉生,但是先不提魂魄,財寶是從哪裏帶來的?肯定是某種系統賦予怪物財寶。我得到這個新的觀點之後,想到〈遺忘古書之湖〉有萬卷書。是的,我將所有書本翻閱了一遍。」

李·耿恩將額頭戴的紫水晶飾環往上推,搔了搔額頭。這是他的習慣動作。這個額環是魔法物品,擁有奇異的效果,可以提升李·耿恩的記憶力與洞察力,不過終究是金屬額環。李·耿恩從上任賢者繼承這個額環還沒有很久,依然戴不習慣。

不過,如果沒有這個魔法額環,這次的調查應該不會這麼快就完成。而且即使有這個頭環,要不是多虧有米萊雷克的前輩們收集並留下許多書籍,他肯定連一點線索都查不到。

「城惠大人剛纔提到的供贄之裏,以及供贄擁有的黃金,都是我查書查到的。」

「……」

董星不改面無表情的模樣。

李·耿恩只負責詢問。他長年至今都是這麼做。米萊雷克努力收集知識,收集的結果是得到新的疑問,這個疑問的答案是新的知識,得到新知識誕生疑問之後再賭上生命挑戰。這樣的循環不斷反覆。

「書中提到,〈帕魯姆隧道〉最深處是黃金的大漩渦——金幣來自虛空又消失在虛空的蛇行河流與被遺忘的地下庭園。『死靈之王』就是爲了得到這些黃金而編組死者大軍,這段歷史也留在傳承裏。當時協助防衛該處的是前十五代的米萊雷克賢者,他前往〈帕魯姆隧道〉進行封印。」

擁有米萊雷克頭銜的人協助封印,並不是稀奇的事情。

米萊雷克的賢者在收集各種知識的過程中,會得到各式各樣的魔法物品。這些物品可能受到詛咒,也可能沒有,但大多是使用方法一旦錯誤就非常危險的物品。將這種物品拿給賢者的人(大多是貴族),都希望米萊雷克將其安全地封印。

米萊雷克實現他們的願望而提升名聲,也有助於得到更多知識。即使沒有這種助益,將這種獨一無二的物品納入管理,就代表研究材料增加。米萊雷克研究封印術是基於這種非常現實的理由,而且這種封印術不只用在保管物品,也用在封鎖地區或場所。

「嗯。」

供贄一族打從一開始就堅守祕密主義,完全不提自己的事,城惠也完全沒說出取得資產的真正目的,以及希望對方接受的想法。兩邊都過於保密。

〈帕魯姆隧道〉深處的黃金漩渦,果然藏着相應的黃金,而且那裏和供贄一族有關。至今從文獻中看得出這一點,卻沒有確實的證據。那裏也可能和供贄一族無關。李·耿恩找城惠討論這件事,對這個可能性達成共識,並且採納城惠的主張,和供贄一族接觸。

雙方處於這種關係,所以不可能順利說服。即使是剛出社會一年,姑且分配在業務部門的直繼,也輕易就明白這一點。

這裏是和董星協商決裂之後的山間小屋。

而且,他將這件事告訴疑似財產擁有者的供贄一族。

米萊雷克的記錄只記載「受託進行封印」,沒有詳細記載解除方法或道具。前往當地一看,高達十公尺的巨大青銅門確實被封印,但他們查出封印手法源自米萊雷克的祕術,不難解開。

若是單純依照至今的交易方式,以兩千四百五十圓批發一公斤胡椒就很簡單。依照至今的合作模式接單、出貨、開請款單就好,甚至不需要交談。但如果要提案新商品或簽訂長期契約就另當別論,非得熟知對方的狀況,並且告知這邊的狀況纔行。必須儘量不堅持己見,正確提出彼此的期望互相磨合纔行。這是前提,接下來就是誠意。要讓對方接受,當然得由這邊主動出擊。

持續和城惠進行問答的菫星,似乎終於重整精神。

「這樣啊。」

李·耿恩的喜悅也終於像是太陽躲進雲層後方般變得黯淡起來。他不曉得眼前正在發生什麼事。出生至今只鑽研魔法理論與現象學的李·耿恩不懂的某種東西逐漸損毀。以話語來形容應該是「協商」,但是對於李·耿恩這樣的人來說,他甚至像是聽到某種不單單用「協商」兩字可以形容的寶貴事物發出粉碎的聲音。

雙方在本次的協商過於隱藏自己的底牌,所以當然會失敗。

「講得吞吞吐吐的。這樣不算是大放送,所以是不能叫做大放送的大放送。」

城惠這番話令李·耿恩背部一顫。

不耐煩的直繼如此爲難城惠,城惠卻回以非常心不在焉的肯定。

「夠了啦,腳套進睡袋吧。」

——不過,要前往那裏應該需要許多勇士。要如何抵達最深處的湧泉?供贄一族的答覆會依照城惠大人等人的挑戰結果而定。

「要是我說明這一點,就有可能請您協助嗎?」

暖爐大廳洋溢一股恍惚的氣氛。

「董星先生,我並非不瞭解太祖的指示是什麼意思。但如果是在〈冒險者〉認知當中,我知道這是神代延續至今的準則。我們不會要求您打破準則,不想強迫您違反禁令。不過正因如此,我希望可以找出準則外的討論空間。」

董星以冰冷語氣反問。

雖然還沒證實,但董星的反應就是佐證。供贄的祕密甚至深及世界誕生的淵源。這個確信使李·耿恩內心喜悅,甚至開心到想跳起來。〈魂魄理論〉是李·耿恩最重要的研究。他現在甚至想大幹一杯平常不敢喝的葡萄酒。

「……」

城惠爲了實現目標,會不惜擬定各種策略進行萬全準備。這次肯定也花費很長的時間設局。前往〈帕魯姆隧道〉最底層偵查時,直繼也有陪同,不過聽李,耿恩說,城惠應該是在更早之前就開始準備。他每天在辦公室調查情報到深夜,一部分就是在準備今天的對談。

「嗯。」

(哎~換句話說,阿城是因爲別的事情消沉。)

「您覺得那個黃金的大漩渦和供贄有關?」

「意思是要從那個黃金的大漩渦取得金幣?」

「嗯?」

「城惠閣下想怎麼使用這筆錢?更正,您想將錢用在哪裏?」

「是的,〈大災難〉導致法則改變,時代進步了,而且不會停下腳步。這肯定——」

「……董星先生。」

這是供贄的頭領——董星留下的最後一段話。

「……那麼,您說要從那裏取得金幣,不就是搶奪的意思嗎?〈圓桌會議〉想要進行掠奪?」

喝一口不是比較好嗎?直繼如此心想,但沒有強迫。

李·耿恩點頭回應城惠述說的話語,讓城惠繼續說下去。

直繼覺得他大概是因爲剛纔協商失敗而在反覆苦思吧。稍早前的會談,直繼光是旁觀就覺得陷入嚴重的僵局,比成立〈圓桌會議〉的那一天還艱困。

城惠查出地底深處的未知區域有鉅額金錢。他蒐集證據,前往當地偵查,甚至查出可以解除封印入侵該處。

城惠慢吞吞移動到睡袋上面盤坐。也就是和直繼相同的姿勢。

這樣的李·耿恩卻可以在城惠與朋友直繼的護衛之下,潛入迷宮最深處。

這原本沒有邏輯可言,〈幻境神話〉是遊戲,依照機制必須讓玩家打倒怪物取得財產變強,所以怪物會掉錢。換句話說,這是基於遊玩上的方便。

因爲這個給人添麻煩的好友,即使沒必要也想和供贄一族交談。

城惠想和某人成爲朋友時不會擬定作戰,而是隻說出率直到令人覺得愚蠢的話語。城惠不想強行入侵搶奪黃金,不想暗算供贄一族,也不想說謊。換句話說,他是在「想與對方成爲朋友」這件事上失敗了,並且束手無策。

也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所以我才請您過來。我們不想和供費一族敵對,供贄一族很重要。即使要使用取得的金幣,也必須先將後續的事情委託供贄一族處理,否則無法繼續進展下去。」

這個好友只是基於獨特的謙虛宣稱「沒有什麼作戰」吧?直繼當時是這麼想的,但原來真的沒有作戰。真是個笨拙的傢伙……直繼微微一笑。

「嗯。」

城惠露出爲難表情回應。

►6

直繼認爲在這樣的夜晚,應該喝點酒後就躺成大字形睡覺,但城惠不是這種類型的人,而且直繼知道即使扔着他不管,他也會自己恢復步調,不需要硬是配合他。

城惠在李·耿恩眼前咬着嘴脣,彷彿在忍受着什麼,但還是拚命想抓住一絲希望。

城惠的說服,似乎沒打動董星的心。

基本上今天的協商會失敗也是理所當然。

在這個時間點,城惠的計劃已經成功。講白一點,直繼認爲城惠其實沒必要告訴供贄一族這件事,

這麼一來,某個疑問得到了解答。

閉着眼睛的董星,看起來甚至像是銅像。

直繼將馬克杯裏的熱葡萄酒遞給城惠看。「不,我就免了。」城惠鼻子發出聲音聞了聞空氣裏的味道,然後婉拒。

城惠爲了得到目標金額,進行這麼多的準備至今,成果是供贄一族的口頭承諾。接下來只要進入地底的新區域取得金錢就好。

而且,直繼認爲他成功了。

「完全不行呢~」

不過,這樣就確認了。

「是嗎?」

城惠將乾柴放進橙色火焰,直繼則看着他縮起的背影。室內桌子已經搬走,改爲放置兩人分的睡袋。

地球的纖維材質很優秀,所以睡袋以輕薄款式爲主流。不過這個世界沒開發出和地球一樣優秀的隔熱材質,所以一般的睡袋都是縫合羊毛氈製成。雖然防寒性能不如地球的產品,但因爲很厚,睡起來挺舒服的。要是下面墊着長毛地毯,就是最適合用來坐的地方。

城惠正在拿火鉤調整木柴位置。接下來要睡覺了,他大概是在仔細打理柴火,但是看起來也像是束手無策胡亂攪動火堆而已。

「所以剛纔的對談是怎麼回事?一點都不像阿城的風格。」

世界的四賢聚集其三,卻只有這樣?

這是荒唐無稽的設定。不過,既然怪物實際上會掉錢,肯定是基於某種原因,纔會成爲出現在眼前的事實。城惠大概是知道這一點而試着利用。

——沒什麼作戰。真要說的話就是下跪磕頭。總之要說服對方。

城惠想利用〈幻境神話〉遊戲時代的設定。

直繼覺得以結果來說應該不算輸。他不知道詳情,但城惠需要一筆龐大的現金,而且不是〈冒險者〉湊得到的金額。想籌措這麼鉅額的現金,籌措的對象與方法自然受限。

〈冒險者〉打倒怪物時,可以取得怪物擁有的金錢。如果怪物是人型又具備智能,理所當然適合持有物品或寶物,但即使不是這種怪物,〈冒險者〉還是可以得到金錢。例如〈野狗〉或〈大山豬〉之類的動物也一樣。

只要思考他消沉的原因,答案就呼之欲出。

直繼明白這一點,所以只能說出「完全不行」的感想。

「我曾經在『赫洛斯九大監獄』的冒險過程取得〈永暗之鑰〉。這個物品是『米萊雷克的賢者』製作的吧?」

「喂~阿城~」

「有夠見外……」直繼大大嘆口氣。

但如果淨是以方便性爲優先,遊戲就會失去真實感,導致有趣程度大打折扣,因此纔會加上各式各樣的設定。以這次來說,就是解釋爲「透過古代的強力魔法裝置轉生的怪物靈魂,會帶着金錢」。

「我們以這把鑰匙取得『赫洛斯九大監獄』的挑戰資格。那個區域是米萊雷克……不曉得是多久以前的先人封印的。像這樣被封印的危險區域不在少數,本次也已經確認有這樣的區域。」

城惠和供贄一族交談之前說過這番話。

直繼聽過剛纔和供贄一族菫星會談的內容,也已經看出大概。

不過,城惠也懷抱着更進一步的期望。

李·耿恩聽不懂城惠所說「未開放區域」的意思,不過經過本次調查得知,大和全土存在着許多類似的封印之門。這些區域或設施不一定都由米萊雷克封印,如今卻基於某些原因禁止進入。

李·耿恩不禁握緊拳頭。

「不可能。因爲這是太祖的指示。」

城惠總是這樣。

——那麼,就在那個地方見面吧。在「金幣來自虛空又消失在虛空的蛇行河流與被遺忘的地下庭園」見面。

因爲李·耿恩是魔法學者,戰鬥魔法的造詣極差。雖然鍛鍊程度不會差到輸給最低階領主旗下的騎士團,但這只是和〈大地人〉相比的狀況,實力無法和〈冒險者〉比擬。

但是,城惠的語氣非常爲難。

〈魂魄理論〉的祕密和供贄一族有關。

「是的。」

「阿城也要喝嗎?」

這個背影挺無精打采的。直繼心想。

地底下有戰鬥區域,想取得的寶物就在那裏,甚至有了入侵的方法,所以單純前往那裏取得金錢就好,這樣就能得到龐大的財富。

而且,隱藏的底牌也沒給直繼看過。

直繼同樣不知道城惠取得資金想做什麼。

也不知道城惠爲何這麼焦急。

直繼覺得這樣很見外。

「阿城,你在想什麼?」

「……」

「事情還沒完,所以來吧,儘管說出你的煩惱吧。」

煩惱,煩惱……城惠像是念咒語般複誦,就這麼往後躺下,繼續低吟着。

「直繼,那個……」

「嗯。」

「菫星先生說『要前往那裏應該需要許多勇士』對吧?」

「是啊。」

城惠究竟在說什麼?如此心想的直繼含糊回應。已經找到取得資金的門路,所以問題肯定在於如何改善和供贄一族的友誼。難道不是這件事?城惠繼續對納悶的直繼說。

「那句話怎麼想都是大規模戰鬥的預告吧?不,只有這個可能。我真的很傷腦筋。」

「爲什麼?」

「沒人手。」

「啊?」

直繼聽不懂他究竟在說什麼。直繼也預料到必須打副本。基本上,在〈幻境神話〉,要是一般小隊攻打的迷宮深處出現神祕的門,很可能是大規模戰鬥區域。就算這麼說,要突破應該也是相當有可能的事。畢竟〈冒險者〉不會死,〈圓桌會議〉又具備充足的戰力,雖然可能會花一些時間,但也只是時間問題。

「參加〈圓桌會議〉的公會幾乎都被監視。現狀瞬息萬變到有點讓人反胃,沒辦法逃離監視。我短期內還不希望被坂南發現。」

城惠的回答令直繼爲之一愣。

看似曲折複雜、麻煩又迂迴的路是其實最短捷徑。城惠擬定的作戰總是這種感覺。

城惠看起來在焦急,但他需要一些時間,在這股焦慮之中讓自己認同。不只是城惠,直繼覺得所有男生都一樣。直繼也曾經獨自過於努力造成周圍的困擾,現在回憶這段往事甚至會滿臉通紅。但直繼覺得必須這麼做。

這在〈茶會〉的冒險裏是勝利條件。直繼決定愉快期待欣賞這幅光景。

「會嗎……」城惠如此回應,直繼開朗回應「會啦會啦」駁回城惠的質疑。沒有什麼演變是無法挽回的。直繼沒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有投以笑容。

「阿城是超級被虐狂嗎?」

旁人似乎一致評定城惠是策士、智者,但直繼認爲城惠原本是相當笨拙的人。笨拙的城惠需要一些時間苦戰。

而且,城惠肯定會尋得那幅晨曦光景。

即使會因此揹負此等重擔也一樣。

所有人都必須這麼做,城惠更必須這麼做。

「既然這樣,哎,那就沒辦法了。」

而且由自己陪他度過這段時間就好。

至今和城惠來往這麼久,這樣的夜晚並不罕見。

「沒辦法了,一起召集大規模戰鬥的成員吧。放心,船到橋頭自然直。」

直繼的這個好友,一旦訂下目的就不會妥協。

城惠會在最後明白各種道理,而且不會遺失重要的事物。何況要是即將發生這種事,朝他後腦勺敲下去就好。

不想使用〈圓桌會議〉的戰力、不想被坂南知道這次的行動、不公開最終目的。他究竟想設限到什麼程度?直繼張大的嘴合不攏。除了這些條件,大概還有時間限制。慢着,既然不想被坂南發現,應該也不能花太久時間。直繼懂了,難怪會偷偷溜出秋葉原。除了〈記錄的地平線〉的成員,其他人肯定都以爲城惠待在公會廳工作。「想在被發現之前完成目的」的這個想法就已經成爲時限。

城惠真的這麼想。〈放蕩者的茶會〉那時候也一樣。城惠爲了達成目的,總是想採取成功機率最高而且最迅速的方法。要是手法麻煩又迂迴,就代表問題本身曲折複雜又困難。

直繼無言以對,但他知道城惠這番話應該不是謊言。

「沒那回事。」城惠躺着否定直繼這句細語,回應說:「我每天都想盡量過得輕鬆。」

直繼說出和內心想法完全相反的回應。

(但他的重擔有一半是自尋煩惱。要是阿城煩惱過度全部宣泄出來,我想肯定有很多人願意幫忙。)

無須擔心,反正城惠應該會毫不保留地努力說服自己。直繼的好友就是這種人,處理任何事都不會偷工減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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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記錄的地平線 1 異世界的開端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CHAPTER.1〈大災難〉CATASTROPHE
  4. 04CHAPTER.2 小小刺客 SMALL ASSASSIN
  5. 05CHAPTER.3 洛卡會戰 BATTLE OF ROKA
  6. 06CHAPTER.4 珀魯姆隧道 DEEP IN PALM
  7. 07CHAPTER.5 T身而出 ESCAPE
  8. 08〈幻境神話〉職業表
  9. 09後記

第二卷記錄的地平線 2 圓桌會議的騎士們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回到秋葉原 RETURN TO AKIHABARA
  3. 03CHAPTER.2 決心 DETERMINATION
  4. 04CHAPTER.3 向日葵與鈴蘭 SUNFLOWER AND LILY OF THE VALLEY
  5. 05CHAPTER.4 圓桌會議 KNIGHTS OF CAMELOT
  6. 06CHAPTER.5 掌握未來 GRAB YOUR FUTURE
  7. 07第一屆〈圓桌會議〉成員
  8. 08後記

第三卷記錄的地平線 3 遊戲的終結 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PROLOGUE
  3. 03CHAPTER.1 夏季集訓 TO SUMMER CAMP
  4. 04CHAPTER.2 拉格蘭達森林 FOREST RAGRANDA
  5. 05CHAPTER.4 森羅變化 WORLD FRACTION
  6. 06CHAPTER.5 襲擊 ATTACK
  7. 07〈幻境神話〉怪物圖鑑 1 MONSTER FILE
  8. 08後記

第四卷記錄的地平線 4 遊戲的終結 下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CHAPTER.1 地精王的歸還 THE RETURN OF THE GOBLIN KING
  4. 04CHAPTER.2 怠惰又膽小的公主 A LAZY COWARD PRINCESS
  5. 05CHAPTER.3 遠征軍 EXPEDITIONARY FORCE
  6. 06CHAPTER.4 追隨他的背影 CHASE THAT BACK
  7. 07CHAPTER.5 契約 CONTRACT
  8. 08〈幻境神話〉怪物圖鑑 2 MONSTER FILE
  9. 09後記

第五卷記錄的地平線 5 秋葉原的星期日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CHAPTER.1 城惠的日常生活 EVERYDAY OF SHROE
  4. 04CHAPTER.2 燕與雛椋 SWALLOW AND STARLING
  5. 05CHAPTER.3 魔法師的徒弟 THE SORCERER'S APPRENTICE
  6. 06CHAPTER.4 混亂 CONFUSION
  7. 07CHAPTER.5 天秤祭 LIBRA FESTIVAL
  8. 08間章 INTERLUDE
  9. 09卷末附錄

第六卷記錄的地平線 6 拂曉的迷途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七卷記錄的地平線 7 供贄的黃金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CHAPTER.1 北國的城惠 SHIROE IN THE NORTH正在閱讀
  4. 04CHAPTER.2 重返帕魯姆 PALM AGAIN
  5. 05CHAPTER.3 逐漸改變的戰場 THE CHANGEING BATTLEFIELD
  6. 06CHAPTER.4 公會長 GUILD MASTERS
  7. 07CHAPTER.5 供贄的黃金 CONSIDERATION OF FRIENDSHIP
  8. 08卷末附錄:1 副本Q&A
  9. 09卷末附錄:2〈幻境神話〉MAP 東日本篇
  10. 10卷末附錄:3《記錄的地平線》用語解說
  11. 11後記

第八卷記錄的地平線 8 雲雀們的展翅

  1. 01插圖
  2. 02CHAPTER1.平凡N高中生的生活
  3. 03CHAPTER2.啓程
  4. 04CHAPTER4.紅夜
  5. 05CHAPTER5.重生之歌
  6. 06後記

第九卷記錄的地平線 9 加奈美,GO!EAST!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旅伴
  3. 03CHAPTER2 塞凱克村
  4. 04CHAPTER3 龍吼天牙
  5. 05CHAPTER4 空中戰
  6. 06CHAPTER5 東進
  7. 07後記

第十卷記錄的地平線 10 開拓智域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異邦人
  3. 03CHAPTER2 航空種
  4. 04CHAPTER3 舞濱之幼主
  5. 05CHAPTER4 常蛾之沉眠
  6. 06CHAPTER5 開拓者們
  7. 07後記

第十一卷記錄的地平線 11 克拉斯提的仙君行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桃花源之仙君
  3. 03CHAPTER2 雙手劍與弦月斧
  4. 04CHAPTER3 封禪大典
  5. 05CHAPTER5 不是詛咒
  6. 06卷末附錄1 仙君克拉斯提的點心教室
  7. 07卷末附錄2 加奈M東遊記
  8. 08卷末附錄3 四格漫畫《克總居然還活着?!》
  9. 09卷末附錄4 秋葉原海外服務器原創職業介紹
  10. 10卷末附錄5《記錄的地平線》用語解說
  11. 11後記
  12. 12海外伺服器原創職業設計圖 第2彈!
  13. 13CHAPTER.4 崇拜的英雄

第十二卷記錄的地平線 12 圓桌崩壞(web版)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麪包店的公主
  3. 03Chapter.2 大地人的守護者
  4. 04Chapter.3 伊斯塔爾的冬薔薇
  5. 05Chapter.4 圓桌崩壞
  6. 06Chapter.5 各自的祝福

第十三卷記錄的地平線 13 夜啼鳥之歌(web版)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最老的古代種
  3. 03Chapter.2 憧憬
  4. 04Chapter.3 秋葉原迷宮
  5. 05Chapter.4 失望之典災
  6. 06Chapter.5 夜啼鳥之歌

第十四卷記錄的地平線 14 黃昏的孤兒(web版)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3. 03Chapter.3
  4. 04Chapter.2

第十五卷記錄的地平線 外傳 櫛八玉,奮鬥!!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CHAPTER.1 邊境城市
  4. 04CHAPTER.2 冒險者之力
  5. 05CHAPTER.3 小小的企圖
  6. 06CHAPTER.4 澀谷與西風
  7. 07CHAPTER.5 同心協力
  8. 08卷末附錄1 櫛八玉的同伴們
  9. 09卷末附錄2 櫛八玉宅邸的平面圖大公開
  10. 10卷末附錄3《記錄的地平線》用語解說
  11. 11EPILOGUE 令人想喝彩的仿真冒險劇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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