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雲雀們的展翅

CHAPTER4.紅夜

《記錄的地平線》 · 橙乃麻麻理 · 2.8萬 字

▼1

「啊……咦?……」

五十鈴發出不成聲的嘆息,彷佛事不關己地聽着。

她聽不太懂倫迪浩斯在說什麼。

「我們只有這些音樂。我們當然很喜歡自古以來的熟悉旋律,卻沒有其他音樂。打從我出生就是這樣。我想大概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吧,而且我們認定這是理所當然,至今從未質疑。」

「倫迪……」

「〈冒險者〉出現之後,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雖然發生許多恐怖、悲傷的事,卻也同時發生許多美妙的事。發現料理有味道,市場滿是未曾聽聞的商品,還創造出令人振奮,想要大喊的音樂。」

「可是那是……」

「而且五十鈴,你們〈冒險者〉都若無其事將其當成禮物分送,將〈冒險者〉與〈大地人〉一視同仁演奏歌曲。記得〈百花屋〉嗎?那邊的服務生都很熱心,卻會定期換人對吧?擔任那間餐廳的服務生是〈大地人〉之間的熱門工作,所以會定期換班。你知道好幾個年輕精靈帶着酒錢光顧那裏嗎?他們是旅行的歌手,在〈百花屋〉學新歌,拚命記住之後散佈到大和各地。」

五十鈴臉上表情混亂到連自己都能夠察覺。

放在大腿上拚命握緊的拳頭在顫抖,即使指甲刺入皮膚也不太痛,缺乏真實感。

五十鈴的耳朵與眼睛被倫迪浩斯述說的話語吸引,被迫理解。

「記得旅行至今造訪的酒館或旅館嗎?五十鈴光是演唱幾首歌,大家就開心到流淚對吧?他們是真的很開心。你唱的是大家未曾聽過,開朗又熱鬧的歌曲;是讓人心情愉悅,想要跳舞或奔跑的歌曲;或是想和重要的人在一起,向身邊的人感謝的歌曲。我們從未聽過這種歌曲,帶來這些歌曲的五十鈴小姐是英雄。『謝謝』這兩個字很不方便,因爲過於簡單,再怎麼感謝也說不出更好的話語。不過大家真的很開心。」

「啊,嗚……倫迪……」

五十鈴潸然淚下。

各種情緒化爲漩渦打轉,卻無法化爲言語。

五十鈴當然很高興被他人需要,受到稱讚也會得意,不過這在五十鈴的內心只是微不足道的感情。

想要否定的心情強烈得多。

五十鈴這種業餘演奏使得衆人由衷感動,令她有種罪惡感。五十鈴基於這層意義,完全沒有把這份感謝當真。她當然非常喜歡音樂,曾經喊到喉嚨沙啞,彈魯特琴彈到手快斷掉,但她實在不認爲匹配得上〈大地人〉懷抱的謝意。

五十鈴覺得這樣好殘忍。

五十鈴忽然察覺一件事。

五十鈴只能回以淚水加鼻水而模糊的丟臉回應。

「知道將鐵條彎曲敲打的技巧嗎?麪粉過篩混合均勻的方法呢?知道黑薔薇茶泡濃一點用噴霧器噴在番茄上可以驅蟲嗎?有沒有看過不裝魚餌就能釣魚的釣具,或是紮實不易髒的棉被?這裏有許多新奇的事物,是美妙的城市。〈冒險者〉沒有將這樣的豐饒藏起來。這座城市的〈大地人〉當然辛苦,卻也很幸運。每天都會發生新鮮事。昨天做不到的事,今天或許做得到。明天和今天是不同的一天,這句話在秋棻原具備字面上的意義——而且五十鈴的歌也是這些光輝之一。」

現在的倫迪浩斯,看起來比五十鈴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英勇。

自卑感、罪惡感、羞恥與痛苦,這些都是五十鈴的東西。剽竊歌曲的五十鈴當然要受到這些懲罰,痛楚當前的五十鈴想要獨處。

這意味着她是恐怖的小偷。

換句話說,五十鈴只是業餘歌手,是抄襲樂團。

想道歉。就只是好想道歉。

並不是要贈送這麼誇張的寶物。

「從未好好思索自己所唱的歌曲意義」令她大受打擊。五十鈴明明讓〈大地人〉看見夢想,宣稱最喜歡音樂的她卻從來沒思考個中意義。

她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這麼丟臉。

「……」

五十鈴只是唱出懷念、熟悉、親切的父親珍藏歌曲。

五十鈴以哭得紅通通的雙眼注視倫迪浩斯。

這令她羞恥、難爲情到無地自容。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倫迪浩斯以掛念的視線看着五十鈴。

「五十鈴小姐。」

「我不是這種英雄——那是我原本世界的歌曲,我……」

就只是目不轉睛看着微笑的倫迪浩斯,淚水持續滑落臉頰。倫迪浩斯的話語用力掏挖她的心。

沒能化爲言語。

「五十鈴。」

那麼,他們在寂寞的夜晚該怎麼做?爲朋友祝賀、開心到想大喊、受到自卑感折磨的時候該怎麼做?

倫迪浩斯感謝的是父親的財產,不是五十鈴的。

堅定的話語令五十鈴嚇一跳,抬起原本看着雙手的視線。

他們有自己的志願,爲此而每天努力。無論是鐵匠的徒弟、裁縫師的徒弟、出入的商人或攤販,恐怕連餐廳的服務生心中都有「總有一天自己要成爲什麼樣的人」。

即使將「狗狗」或「散步」掛在嘴邊,不過只有這一點,五十鈴暗自覺得比不上倫迪浩斯。她知道這個朋友即使悠哉、溫吞又裝模作樣,實際上卻是高尚又有自信的人。

在這種悽慘心情之中佔據最大分量的想法,就是五十鈴依然喜歡音樂。明明犯下如此過分的錯誤,依然有歌曲在五十鈴心中持續響起。

「嗯。」

打從出生就只有四十二首音樂,太離譜了。

五十鈴雖然察覺,卻堅決不和他的視線相對。

自己沒這個意思。

在晨霧之中,冬彌悄悄走出旅館,看向周圍做個深呼吸。

五十鈴只是在快樂之中任憑快樂心情的驅使,持續舉辦演唱會。說什麼這是他人這輩子首度聽到的音樂,說什麼可以改變他人的人生、可以改變一切,五十鈴絲毫沒有這種覺悟或氣概。

就算冬彌他們〈冒險者〉沒什麼感覺,不過對於〈大地人〉來說,三月的清晨還是很冷。過了個冬天用盡燃料的這個時期,〈大地人〉的住家緊閉門窗試着保溫,路上的行人也是快步行走。這麼做的原因當然在於現在是清晨,等到氣溫再高一點,路上就滿是受到陽光引誘的人們吧。薩費爾在這附近算是很大的城市。

話語哽在喉頭。

五十鈴如同孩子般搖頭。

「這真厲害,了不起!我們都在討論這種事。」

但是完全想不到方法。

「因爲,我沒那個意思,我不是要騙人……」

聚集在秋葉原的〈大地人〉恐怕都是如此。

沒有歌,爲什麼活得下去?

「不過〈大地人〉們很開心,這是事實。」

聽他這麼說就可以明白很多事。倫迪浩斯每週會在下午外出一兩次,看起來不像是冒險或購物,所以不曉得他出門去哪裏,原來是去和〈大地人〉討論事情。

「不過〈大地人〉住在秋葉原非常辛苦。〈冒險者〉們人很好,不會不講理,從公平角度來看應該是友善的鄰居,不過就算這麼說也不是毫無差異。彼此在各方面不同,也有煩惱或糾紛,〈大地人〉會聚集起來商量這種事。」

五十鈴如同孩子一般,豆大的淚珠不斷滑落。

〈大地人〉眼中的秋葉原和五十鈴完全不同,是能實現具體夢想的絢麗城市。不,或許這整個世界都要求〈大地人〉居民必須擁有夢想與覺悟。

如果五十鈴什麼都不說,倫迪浩斯肯定會一直陪着她,也會出言安撫或鼓勵吧,不過這樣太不誠實了。五十鈴需要獨處的時間,而且真的非得是這天晚上。

五十鈴回應,如同要拭去滑落的淚水般。

「就像倫迪這樣?」

「這樣啊……」

「五十鈴小姐,我知道了。」

五十鈴就這麼在黑夜中僵着身體,做好戰鬥的覺悟。

五十鈴以虛榮心弄髒了音樂有限的這個純白世界。

冬彌雙手枕在腦後,漫無目的開始閒逛。

然而,不只是倫迪浩斯如此。

「因爲,我……」

「倫迪。」

因爲就算沒這麼做,偷迪浩斯也已經給五十鈴太多東西了。

五十鈴跟不上這個話題,倫迪浩斯像是解釋般的說下去。

倫迪浩斯鼓勵般的視線撼動五十鈴自己也沒察覺的內心某處。從自己體內誕生,強力又火熱的陌生情感,使得五十鈴差點驚慌失措。

因爲倫迪浩斯曾經明講「我想成爲冒險者」。只不過比五十鈴稍微年長,位於少年與青年界線的這個好友,早已訂立將來的目標,五十鈴知道這一點並且有點尊敬他。不是在於結果,五十鈴感嘆於他具備如此斷言的堅強。因爲自己這種鄉下女高中生完全沒有這種堅決的自我。

倫迪浩斯停在原地想說些什麼,卻在猶豫片刻之後離開。

倫迪浩斯掛着洋洋得意的微笑,用力斷言。

感覺一切都在心中膨脹硬化,不曉得該說什麼,只能在滑落的淚水推動之下發出聲音。倫遖浩斯靜靜承受五十鈴的視線。

五十鈴沒有這麼做的意思。

倫迪浩斯的年紀比五十鈴大。

這是正視自己的覺悟,是五十鈴這輩子第一場真正的戰鬥。

這種世界太離譜了。

「啊啊,嗯。說得也是,我成爲〈冒險者〉了。他們也有自己的願望。」

初春的偏白光輝照亮依然寒冷的城市。

啜泣的鼻頭甚至會痛,五十鈴丟臉得再度落淚。

感覺倫迪浩斯似乎會前往遠方,五十鈴好擔心,並且察覺自己是一無所知的笨蛋。

「你回房吧,我非得自己處理纔行。」

「〈大地人〉偶爾會聚集在秋葉原的公會會館。」

五十鈴犯下無法挽回的過錯。

「……」

這個世界至今只有四十二首音樂。

五十鈴說不出話。

在窗戶透出的燈光照耀下,柔軟的金髮隨着晚風微微飄動。

五十鈴以含淚沙啞的聲音詢問,倫迪浩斯以溫柔語氣說下去:

對未來沒有明確的夢想,像自己這樣不負責任的女高中生,居然敢對這樣的他們唱歌。五十鈴覺得丟臉至極。

而且,這個世界純白到超乎五十鈴的想像。

五十鈴說不出話,難爲情地呻吟。

雖然未曾想像,卻是理所當然。五十鈴將那麼喜歡的樂團或歌手的功勞佔爲己有。對於首度聽到的人來說,當然聽起來像是五十鈴的歌,甚至向她道謝。

他們被視爲比〈冒險者〉弱小許多,但他們的話語與志向狠狠折磨着五十鈴。

「欽嗚?」

內心差點被壓潰,嘴脣顫抖。

五十鈴感受到強烈的自卑感與罪惡感。

五十鈴覺得倫迪浩斯是了不起的朋友。

「這是水楓之館也會派人接受諮商的正式團體。雖然這麼說,其實只是分成約十人一組,一邊用餐一邊商討煩惱而已。我以〈冒險者〉身分住在〈記錄的地平線〉的公會屋,所以經常接受大家的諮商——你覺得在這種聚會,僅次於煩惱諮商的話題是什麼?」

▼2

「五十鈴小姐,什麼事?」

倫迪浩斯在她面前。

原本就很脆弱的鼻黏膜發出滋嚕滋嚕的聲音。

遠方接連傳來小小的吆喝聲,是漁夫在河面捕魚。移動視線一看,一羣〈大地人〉走向山丘,大概要務農吧。銚子也一樣,基本上〈大地人〉非常早起。

他收起以往逗趣的表情注視五十鈴。深思熟慮的雙眼筆直注視五十鈴。眼中的意志與關懷射穿五十鈴的身體,使得時間凍結。

她知道自己的拳頭丟臉地顫抖。

至今未曾想過〈大地人〉的想法。

「聚集在秋葉原的〈大地人〉愈來愈多。豐饒、安全又有各種刺激事物的秋葉原是〈大地人〉嚮往的城市。不只是剛纔提到的歌手,鐵匠、裁縫師、廚師,甚至平凡的打雜工人或侍女都來到秋葉原。在秋葉原待幾個月,可以學到在其他城市一輩子都學不到的技術,可以變成各種不同的人。」

五十鈴唱出夢想、希望與愛,也唱過燦爛的明天、反體制、高速公路或史奴比。她沒想太多就歌唱。五十鈴察覺自己甚至沒認真想過自己所唱的歌詞意義。

就算這麼說,市區也並未充滿熱鬧的朝氣。

害羞與罪惡感使得淚水停不住,甚至有增無減。五十鈴理解到至今騙了許多人。明明不是自己的歌曲卻得意歌唱,被吹捧而樂不可支,纔會變成這樣。

「因爲,我是外行人,是抄襲樂團——所以,我不是……」

「我是……冒牌貨……」

昨天似乎很晚才睡的倫迪浩斯還沒起牀,女生房間也安靜無聲。雖然也可以睡回籠覺,但冬彌沒這種心情,所以悄悄離開旅館以免吵醒大家。

比起狹窄的室內,冬彌比較喜歡待在室外,在秋葉原的時候也是如此。地球有網路電視、掌上型遊樂器、漫畫或平板電腦等等,室內娛樂也相當豐富,但是在賽爾迪希亞沒這種東西。昔日「想外出」這個希望本身就是一種任性,這件事的反作用力使得冬彌更喜歡在戶外打發時間。

冬彌沿着大馬路閒逛。

這條路就是他們至今所走的街道。市區附近的地表殘留着古代的柏油路面,因此打造得很紮實,寬度也足以讓兩輛馬車會車。

在原本的世界,這附近也是遼闊的都市,冬彌記得城惠說是位於駿河灣的大都市,在賽爾迪希亞則是規模較大的〈大地人〉城市。在這個時間,能夠閒逛打發時間的商店也還沒開,不過對於想獨自散步的冬彌來說反而稱心如意。

冬彌在近郊和〈大地人〉打招呼,稍微幫忙搬貨。

也拔刀試着練習空揮或擺架式。

冬彌喜歡時間緩緩流動的這座城市。考量到五十鈴他們在演唱會用盡力氣,加上實莉想收集情報,預計至少還會在這座城市住一晚。

時間多得是,冬彌也享受着久違的單獨行動。

和同伴嬉鬧也不錯,不過像這樣確認自己的雙腿般獨自行走,爲冬彌的內心帶來滿足感。心情不差。

中午過後,人們的活動開始活絡,不太長的大街出現晾衣服的主婦或孩子們的身影。在路邊烤魚的〈大地人〉分給冬彌一條,冬彌一邊喫一邊悠哉眺望城市。

這條大馬路是紅土路面,往西方持續延伸。

沿着城市往西走約十分鐘就會離開市區,農田變多,最後來到一條大河邊。

「這麼說來,銚子也有河呢。」

冬彌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語。

冬彌思索箇中原因,察覺到是因爲河岸的水資源豐富,方便居住與耕作。冬彌也在學校學過「沖積平原」這個詞,河流會形成平原。喔喔,換句話說這座薩費爾市就是沖積平原。冬彌茅塞頓開。

冬彌經由多次野營體認到,斜坡的不便程度實在驚人。

在斜坡紮營或料理都很辛苦,要開墾田地更不用說吧。因爲世界有重力,水按照常理不會往高處流。若是河川附近有平坦地面就會聚集人羣建立市鎮,這是很合理的事。

「學校的上課內容派得上用場呢……」冬彌想到這裏自言自語。原本以爲社會科毫無意義,但似乎並非如此。

抵達河邊之後往右轉。是上游方向。

在原本的世界,從東京到大阪大約要三小時,這是搭新幹線的狀況。在這個世界大概要十天以上吧。即使以〈虛擬蓋亞計劃〉縮短距離,在未開拓的危險山野旅行也必須如此辛苦。

即使是搭乘新幹線的三小時那麼漫長,抵達時也沒有真實感的遙遠都市,現在的冬彌也可以用兩條腿走到。

「是這樣嗎?」冬彌問。

冬彌只知道現在的位置是東京與大阪正中央靠太平洋這邊,京都以西大概在京都與大阪中間吧。冬彌知道大略的相對位置之後感到意外。

討厭她溫柔撫摸頭髮的態度。

「這樣啊。雖然這個季節的早晨很冷,但被窩就相對成爲天堂了。」

大概是釣客們用來當椅子坐吧。這裏當然是垂釣的絕佳地點,卻也是在晨霧之中欣賞費瓦威爾河美麗景色的好地點。

冬彌發窘地移開視線,但妲莉艾拉似乎不太在意他這種態度,很開心似的就這麼掛着微笑,溫柔地說下去:

「要坐嗎?」

冬彌不悅地回應妲莉艾拉捉弄般的話語,在回應的瞬間有種上當的感覺。孩子氣的反抗心被看透了。冬彌明白這一點,所以感受到自己更加不高興。

「我就是討厭你這一點。」

表情如同失溫般變得黯淡的妲莉艾拉,雙眼和冬彌料想的一樣。那是將一切都視爲無所謂而死心的眼神。貼在臉上的新月雙脣雖然在笑,但應該沒人認爲這是笑容吧。

「那個……嗯。」

冬彌討厭妲莉艾拉像是掩飾的笑容。

「沒那回事。」

妲莉艾拉表情出現陰影。

很久以前冬彌照鏡子時看見的表情就在面前。

妲莉艾拉流利的話語令冬彌隱約感到不快,像是打斷話題般詢問。

現在的生活也是,實莉是妹妹,瑟拉拉與五十鈴稍微年長,不過是同伴。年紀相近的衆人一起組隊,所以這是理所當然。冬彌前去學習劍術的〈西風旅團〉有許多女性,而且也很疼他,卻老是把他當成孩子看待,所以應該不算吧。

「冬彌先生沒興趣?」

「所以呢?」

「生駒?」

冬瀰漫步在沿岸小徑。這裏有片松樹林,他走上木板橋越過像是渠道的細長支流。

碼頭有好幾個老舊卻堅固的木箱。

「距離這裏很遙遠的西方。以冬彌先生等人的說法位於京都以西。」

妲莉艾拉撫摸撇着頭的冬彌。

不過這只是基於好奇心與興趣。

尾巴和其他的話語相連,所以講話時得先確認尾巴前端纔行,否則會說出原本不打算說的話。冬彌明明在輪椅上學到這個道理,不過這個時候只能解釋成他一時鬼迷心竅。

「你這樣比較好。」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冬彌回憶着有着桔穗色秀髮的女性背影,想些不着邊際的事。

雖然恐怖,卻比剛纔的客套笑容好得多。

妲莉艾拉察覺冬彌走向碼頭,轉身露出微笑。打招呼的冬彌感覺好尷尬。

「沒什麼——」

一半以上籠罩着純白披肩,看起來確實莊嚴。由於周邊沒有別的山阻擋視野,所以看起來更加壯麗。

▼3

冬彌不打算迴避或躲起來,卻遲遲無法出聲搭話。

就〈大地人〉看來是如此嗎?在內心如此解釋的冬彌繼續詢問: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治安的回覆。在阪南以西的地區,怪物造成的損害減少許多。藉由新的機械與治水方法,令人期待從事農務將變得更省力。」

「我過着四處旅行的生活。我的工作是走遍各地,寫下各式各樣的見聞。早上的這段時間在旅途中很寶貴,因爲可以不受他人干擾,去見識各種不同的事物。」

「說到我的住處,算是在生駒附近吧。」

「那麼如果有機會,也請冬彌先生來我家玩喔。」

河川上游右手邊看得見富士山。在這個世界叫作靈峯富士。

特托拉當然不在討論範圍,曉有點缺乏姊姊的味道。但他當然不敢對兩人這麼說。

「是騎士團?」

這是冬彌最近經常聽到,整合西日本的巨大公會名稱。冬彌聽說和〈圓桌會議〉差不多。以大阪爲根據地的許多〈冒險者〉就是由這個公會整合。

冬彌覺得話語會長出尾巴。

白淨纖細的指尖鑽過頭髮,傳來一陣搔癢,使得冬彌板起臉。

討厭像是怪物一樣以烏黑雙眼微笑的這名女性。

「嗯,是的。是以阪南爲根據地,守護大和和平的騎士團喔。」

「不危險嗎?」

「記得是阪南的公會?」

何況這張表情顯示出妲莉艾拉的某些真實面貌。

冬彌移開視線。

妲莉艾拉輕盈微笑,被自己這番話引得發出清脆的笑聲。

午後的薩費爾市熱鬧不已。

他不打算立刻去,也不打算和這名女性一起去。

視野遠方有一間小小船屋,突出河面的碼頭坐着一名女性,她的背影令冬彌停步。冬彌不禁想憎恨神。這未免也巧合過頭了。

冬彌感覺話語的尾巴接連從他體內拉出後續的話語。

「就算不笑,你的表情也不會奇怪喔。」

「此外,就業機會也增加了。以阪南爲首,〈大地人〉很高興現在增加許多待遇好的工作。〈冒險者〉們很缺人幫忙照料生活起居。阪南是個豐饒美麗的城市呢。」

「並不是沒興趣……」

他想看看這樣的城市。冬彌在這趟旅程徹底理解到,秋葉原並非是這個世界的一切,也覺得旅行比想像中更合自己個性。原本以爲可能很無聊或很辛苦,不過旅行很快樂。如果有同伴們作陪,他就想去看看。

「爲什麼要講這種話?」

冬彌心想,這和〈洛德立克商會〉或〈第八商店街〉的定位很像。

「早安。」

真要說的話,瑪莉艾兒與荷麗艾塔或許比較接近。那兩人雖然類型不同,卻都是美麗的女性。不過沒有任何人像妲莉艾拉這樣令冬彌爲難。

即使如此,冬彌的感覺卻是「意外地近」。

他原本不打算說這些話,所以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說。他覺得大概是基於因緣際會或巧合這種無聊的理由。只是看不下去罷了。

河面很平靜。大概是因爲靠近大海以及河流夠寬吧。河面浮着幾艘小船,船上的漁夫在解開某種白色物體,似乎是魚網。仔細一看,黑色潮溼的魚兒在跳動。

「我習慣了。而且

冬彌說到一半語塞。

「妲莉艾拉——小姐,大清早在散步嗎?」

「什麼功績?」

所以冬彌親口說出這種傷人的話語時,連他自己也驚覺不對。看來這位枯穗色的美女令他感受到的煩躁程度超乎想像。冬彌感覺這番強勢的話語讓自己的情緒更加明顯。

冬彌旅行至今,感覺大阪與京都比原本世界近許多。比起有新幹線的二十一世紀日本還近。

「妲莉艾拉小姐平常住在哪裏?」

和對方只是偶然相遇,不久就會道別,卻說出不該說的話。冬彌已經在後悔了。

「冬彌先生起得好早呢,在散步嗎?」

妲莉艾拉掛着溫柔的笑容詢問:

冬彌隱約回想起自己不太熟的地理。

負責警備工作之後,市區變得很安全。」

冬彌聳肩回應。

完全想不到話題的冬彌抱持發窘的心情而坐。明明早就知道坐在她身旁會變成這種心情,卻無法選擇不搭話,冬彌覺得好神奇。真要說的話,或許是因爲即使時間不長卻是一起旅行的同伴,所以不能選擇無視,但冬彌不清楚是否只因爲這樣。只不過,冬彌很難忽略這名女性。

不曉得該向她說什麼。

風中隱含些許芳香。

「等你來了,我再幫你帶路,到時候一起出門吧。」

大概是因爲冬彌清楚知道,只要將至今所走的旅程重複一次就可以抵達吧。現在的他知道如何抵達,無論路途多麼困難,都也自信走得到。

「嗯,不過並不是每天都早起,只是碰巧今天比較早。」

「冬彌先生應該不是討厭我吧?」

冬彌這麼說。

「在〈古代種〉的〈出雲騎士團〉消失的現在,聽說那裏是爲了維持大和治安而出現的新騎士團,也象徽〈古代種〉的時代如今變革爲〈冒險者〉的時代。因爲實際上,〈Planth wyaden>的功績非常卓越。」

只是因爲他看見了妲莉艾拉緊握的拳頭所隱藏的意義,纔多嘴講出這種話。

「因爲你總是在笑。」

「這樣啊……」

「是的,我天生向來淺眠,只要狀況許可,這個時間經常在戶外度過。」

因爲他發現北方天空出現很小卻明顯的不祥黑影。

京都在大阪的右上?冬彌的腦中只有這種認知。

因爲冬彌至今的人生中沒有與二十多歲的美麗女性有過接觸機會。回憶一年前的自己,身邊的女性只有實莉、母親以及五十歲前後的班導。班上當然有他記得長相與姓名的女同學,卻沒有熟到算是認識。

冬彌和這名女性在一起,就經常變成這種心情。

「不過,我獨自住在山上的小屋。那裏不會有人造訪,所以我想呼吸城鎮空氣的時候,會像這樣外出旅行。」

「你從剛纔就不願意看我呢。」

這是薩費爾市迎接考驗的最初徵兆。

妲莉艾拉優雅地併攏雙腿而坐,冬彌抓着木箱邊框坐下來,雙腿隨意伸直。

束起的柔軟秀髮從肩膀滑落,在披肩上搖晃。

「冬彌先生,早安。」

因爲這個位於平原的豐饒地區有很多小規模的集落,薩費爾市位於中心地帶,肩負起集積物資的職責,而且這座城市和連結大和東西部的街道相鄰,所以也是商人往來的貿易都市。

三月上旬,要說春天正式來臨還太早,但雪已經開始融化,費瓦威爾河的水量也增加。在山菜開始萌芽的這座城市,現在是迎春料理上桌的時期。

最近秋葉原或阪南製作的高性能馬車成爲貿易的助力,物流量似乎逐漸增加。這座城市也在考慮要擴建旅館還是再蓋一間旅館,成爲這幾個月最熱門的話題。

實莉與瑟拉拉走在這座城市的馬路上。

目的是採購食物與消耗品,並且收集情報。

這裏是貿易都市,所以有市場,也有貨品頗爲齊全的商店。雖然不是〈冒險者〉使用的店,不過考量到這次要買的品項反而更符合目的。

雖然先前在秋葉原有確實做好準備,不過食糧主要是方便保存的食物與調味料。生鮮食品優先食用,所以幾乎喫光了。他們原本就預定像這樣在經過的城市添購。

「有馬鈴薯、葉菜,還有草莓!」

「要買草莓嗎?」

「買吧!」

兩人除了已經購買的物品,還將一串野生草莓放進托特包。

由於不是〈魔法揹包〉,所以會隨着放入的物品體積膨脹,雙手提着包包的兩人難免被〈大地人〉消遣是「年輕太太」。

「嗚哇,您這麼說,我會很爲難的。」

「我們……那個……還沒啦!不是那樣啦!」

瑟拉拉頻頻扭動身體,實莉也(一邊臉紅一邊姑且)提出抗議,但這種氣氛沒有持續太久。

雖然按照計劃順利購物,但兩人在擔心一件事。

「密語打不通呢。」

「嗯……」

她們是在野營時發現密語打不通,當時以爲只是突發狀況。因爲密語功能不使用雙手就無法順利發動。從好友列表選擇對象或是接聽時都需要「動作」,所以,包括戰鬥在內,當對方在忙時就可能會打不通,這部分不同於只要大喊就可以傳達給隊友的隊頻。

因此使用密語功能時,對方偶爾不會接聽。尤其打給城惠時,他經常在開會。

「她說她要去生駒。」

成惠2說過會陪同前往〈紅石山地〉,不過依照狀況可能會在這座城市道別。這裏或許有人會修理〈冒險者〉的〈召喚笛〉,找找看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近百隻〈鋼尾翼龍〉正在接近薩費爾市。

「這麼說來也是呢。」

「如果你問我在這裏做什麼,我是受屨於人前來工作,負責保護與引導列車。這輛列車如你所見,是魔法型的自動列車。周邊的黑影是召喚生物〈暗精靈之使僕〉。我個人完全不想對薩費爾做任何事。問我發生什麼事?——和我無關。」

名爲〈北風之移動神殿〉的詭異魔法物品。

實莉打算等密語功能恢復之後和城惠商量,但是現狀不容許。

「實莉……」

「回到這座城市就安全了吧?」

兩人距離約十公尺。

彼此並非不認識。以喵太的角度來說,在玩家都市薄野曾經在遠處發現彼此好幾次,在拯救瑟拉拉的時候還差點對決。隆達格似乎也想起來了,朝喵太投以不曉得是煩躁還是敵意的視線。

而且這段回答沒包含任何喵太想知道的事。隆達格回答的淨是喵太早就知道的事,換言之淨是一看就懂的事。

「我是這麼認爲的。」

喵太的斥責使得隆達格發出極爲膚淺的笑聲。

「喔……居然在這裏遇到你。」

他的語氣比起提問更像質詢。

「表情別這麼恐怖,我不想和你打。你也是吧?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接受委託負責護衛罷了。薄野那件事——是啦,我有在反省喔。對〈大地人〉動手或許是壞事。這樣可以了嗎?讓路吧,貓劍士。」

兩種選擇各有不同的優點與缺點。

「我想,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

也有其他人察覺失控的〈鋼尾翼龍〉。

「呼哈哈……」

但是在另一方面,就這麼回頭是否能減少危險?實莉認爲無法斷書。既然不曉得那個奇妙魔法物品的效果範圍,又不知道解除的方法,甚至有可能回到秋葉原也無法使用密語。

如果是在柏克斯路特堡壘周邊擦身而過的〈移動神殿〉效果,那麼範圍也太廣了,所以實莉認爲這座城市的某處也有〈移動神殿〉。但是她不打算尋找。假設真的找到,也不曉得怎麼做才能停止效果,要是弄壞可能會招致其他糾紛。

實際上,衆人就是這麼認爲纔會先來這座城市。

回報很重要,不過以城惠的能耐,或許已經幾乎和實莉等人同時得到那座神殿的情報。

喵太將偵查範圍擴大到河川上游尋找騷動的原因,結果發現這輛列車,得知這場戰鬥是謀略造成的。

喵太順勢砍向入侵下方森林的黑色精靈系怪物。劍尖沾上厚重的體液,無法一招解決。即使盡可能在〈盜劍士〉擅長的範圍攻擊疊加提升傷害的技能,似乎也無法立刻致敵人於死地。但是這不代表打不贏。喵太是九十級,眼前的〈暗精靈之使僕〉等級是四十出頭。喵太一言不發發再度揮動細劍,打倒試圖從身旁穿越的影子。

喵太表面上維持以往的冷靜風格,怒火卻強烈到無法控制,可以的話想以手中細劍砍殺周圍所有的閣精靈。

「隆達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喵?」

不過,因爲在意那座〈北風之移動神殿〉並加以調查之後,得知該神殿果然具備傳聞中的效果。不只是「剛好打不通」,他們認爲該神殿肯定妨礙通話。

馬背上的隆達格就這麼垂着從腰套抽出的法杖,微微一笑並嘆口氣,以一副疲憊的樣子回應喵太。

「嗯……」

「我的說明書上沒寫這種事——我沒拿到這種東西,所以這也是當然的。」

「說得也是呢。」

在那場會議中,究竟有多少人正確理解這番答覆的意義?喵太不時回想起這一點。克拉斯提應該確實理解了,他以彆扭的方式試着協助城惠。但喵太不知道其他年輕人之中,有多少人理解箇中意義。

這也是實莉頭痛的地方。

回到大馬路的兩人對話至此中斷。

「那是什麼?」

實莉在瑟拉拉的安慰之下切換意識。

在無法以密語回報與商量事情的狀況下,繼續前進確實危險。

他代表〈記錄的地平線〉使用〈獅鷲獸〉遠遠守護實莉等人至今。如同烏雲的〈鋼尾翼龍〉出現在直線距離約二十公里遠的薩費爾市。喵太在調查〈鋼尾翼龍〉來自何處的過程中,得知〈暗精靈之使僕〉以上山狩獵的形式包圍它們棲息的〈紅石山地〉,引得它們起飛,也得知隨着雙方戰鬥的白熱化,戰火即將殃及薩費爾市。

「我想應該是因爲那座〈移動神殿〉。但是不知道神殿在哪裏,也不知道效果範圍多大。」

「大概三天吧?」

「瑟拉拉,你會做?」

「她一直窩在房間呢。」

但是喵太無暇應付隆達格的感傷情緒。

所以喵太憤慨不已。

扭曲單邊臉頰的隆達格,透出一抹嘲諷,和薄野那時候相比判若兩人,洋溢着極度膚淺、不負責任、失常般自甘墮落的氣息,隱含裂痕的笑聲實在不像是老神在在的表現。

「今晚做五十鈴愛喫的明太子馬鈴薯沙拉吧!」

「不過實莉,今天會按照預定計劃再住一晚吧?」

五十鈴說自己身體不舒服,然後窩在房間。倫迪浩斯似乎知道隱情,卻只堅稱她很快就會恢復精神。五十鈴從昨晚就怪怪的,不只是天亮纔回到房間,想不開的表情也令人在意。

這是自暴自棄、隨便、看開一切的態度。

「我知道。我拿了錢正在工作。」

在實莉心中無論如何都會和城惠重疊的女性——成惠2。

城惠那番話是預言,也是忠告。

喵太大致掌握目前可以視認的狀況。

「嗯……」

「隆達格,你在這裏做什麼喵?那輛列車是什麼喵?這些黑影呢?還有你想對薩費爾做什麼喵!隆達格,發生什麼事喵?」

隆達格似乎不打算隱瞞任何事。

從三月的薄暮天色滲出來的那個物體,以靈峯富士爲背景緩緩移動。從遙遠另一頭接近的那羣生物,看來肯定是實莉他們千里迢迢來到這裏要找的目標〈鋼尾翼龍〉。

銳角造型的鋼鐵列車,喵太只以趾尖輕踩一次,維持從〈獅鷲獸〉降落的速度施展〈獨角獸跳躍〉,描繪出在原本世界只存在於幻想中的軌道,使出〈疾行步〉鑽過樹幹之間,朝墜下方向使出〈迅雷步〉。

他心底有股焚燒丹田般的悲傷與憤怒。

這樣的隆達格令喵太感到疑惑,走近他一步。

瑟拉拉的悠哉聲音,聽在實莉耳裏像是來自遠方。

大概是察覺到氣氛吧,瑟拉拉腳邊的白色幼狼也很消沉。

「再久一點。」

「會和姐莉艾拉小姐一起去嗎?畢竟不像我們需要登山。」

「隆達格,吾輩問的是這麼做的結果喵!」

雖然不知道效果範圍,但密語功能至少在這座城市周邊受限。

「嗯。」

這番話講得完全事不關己,刺穿喵太內心深處。

但是實莉不曉得這代表什麼意思。如同明明收到祕密的訊息卻有很多句子是外語,令人焦急不已。

在瑟拉拉腳邊嬉戲的小狼將三角型的耳朵勇猛地豎得筆直,開始繞圈圈瞪着天空,發出警戒的咆哮。

這些事也不值得掩飾。就喵太看來是如此。

「應該吧。」

自己還不成熟,無暇沉浸於消極的情緒,得解決眼前的課題纔行。當前的問題在於要前往〈紅石山地〉,還是就此放棄本次的旅行返回。

「隆達格!」

實際上想商量的事情很多。

▼4

只以「城惠會怎麼做?」作爲思考的線索,實莉覺得這就證明自己經驗不足,但光是嘆息並不能前進。

「不知道五十鈴到了晚上會不會恢復精神。」

而且他的視線前方有一個騎着馬的魔法師。

兩人話語重疊,目不轉睛地相互注視之後笑了出來。看來彼此的想法完全一樣。

一行人的目的地已經不遠了,在這座薩費爾市做好準備就得上山,但並非是用魯莽的方式。因爲從這座城市可以沿着河流爬山。應該說他們就是爲此纔會走太平洋這一側。

「能和喵太先生商量就好了……」

喵太在內心大喊,這是非常難以置信的離譜暴行。

察覺到這一點的兩人,決定趕快採買剩下的食材之後回到旅館。

〈奧德賽騎士團〉。

在森林被魔力扭曲形成奇妙廣場的此處,表情陰沉的〈妖術師〉回應喵太。

喵太運用這具軀體的超人能力,在沙沙作響的翠綠樹叢中加速前進。

「那當然!我買了馬鈴薯,而且也有美乃滋喔!」

隆達格以緊繃的笑容回應喵太的問題。

喵太交叉雙劍擺出架式指向隆達格。

這樣的話,我們應該前進還是返回?也可以選擇留在這座城市調查吧。感覺城惠不會在這種狀況還過度執着於〈魔法揹包〉。

「我好不甘心。如果是城惠先生,肯定就會知道。」

並不是因爲隆達格的話語以及他點出的未來出乎意料,反倒因爲這是喵太一直害怕可能在某處聽到的話語。這是喵太祈禱別聽到的話語。

「成惠2有什麼打算呢?」

以地圖上的距離來說約二十公里吧。即使考量到非得爬山,還得找到目標獵殺,應該也不是太難。最短三天就可以回到這座城市,再長應該也用不到一週。

實莉低頭看手上的筆記本。這附近的地圖摺起來夾在裏面。不是實莉畫的,是城惠複製的周邊地圖。

從剛纔就一直行走,和數個〈冒險者〉擦身而過的實莉如此心想。以最壞的狀況來說,她曾考慮在這裏賣掉馬車,不過可以的話,還是想買馬,將馬車拉回秋葉原。因爲這是他們第一次購買的馬車,不只是實莉,同伴們應該有投入感情吧。

「隆達格。」

在成立〈圓桌會議〉的那場會議,〈D.D.D〉的領袖克拉斯提詢問城惠:「我們可能會和〈大地人〉爆發戰爭?」城惠回答:「我認爲這不是我現在的推論,是〈圓桌會議〉各位的推論。」

「能和城惠先生商量就好了……」

某個重大事件即將發生。遠方彷佛響起地鳴,瀰漫着山雨欲來之勢,實莉清楚感覺得到。

「怎麼辦?」

他的回應沒有肯定或否定戰爭的可能性。

不是回答是否會爆發戰爭,而是點出更基本的問題,也就是指摘「我們身處於可能爆發戰爭的世界」,忠告這個世界的居民「應該各自想好如何面對戰爭的可能性」。

而且城惠這個青年比任何人都認真正視他自己發現的這個問題。喵太知道城惠懷抱着不爲人知的痛苦。喵太認爲在這個部分,他比年輕樂觀的直繼或是崇拜城惠的曉更接近城惠。

喵太對年紀只有自己一半的那個正經好友抱持敬意,喵太自己也正視城惠的指摘。

住在大和的〈冒險者〉彼此開戰。城惠與喵太認爲這種可能性很早就降低到可以忽略。日本人原本就強烈排斥戰爭,心理上的遏制力在日本人之間特別有效。或許會發生暴力案件或是累積過度壓力爆發而犯罪,但全面開戰的可能性從一開始就很低,即使是大和〈冒險者〉分成〈圓桌會議〉與

的現在也不側外。

〈冒險者〉和〈大地人〉開戰的可能性比較高。尤其如果不承認〈大地人〉是人類的〈冒險者〉變多,應該會演變成嚴重的問題。不過即使這種戰爭爆發的可能性比〈冒險者〉之間開戰來得高,卻應該不到憂心的程度,因爲戰鬥能力差太多了。統治或征服的可能性比開戰高得多。

在這個扭曲的世界,〈冒險者〉與〈大地人〉是互補的存在。在生產或消費等所有層面形成相互扶持的構圖。〈圓桌會議〉早期就體認到這個事實並且告知衆人,喵太認爲這是無比龐大的功績。

剩下的組合就是〈大地人〉之間的戰爭,喵太與城惠對此都得不出答案。

他們兩人並非〈大地人〉。兩人受過「戰爭是壞事」的教育,即使是〈大地人〉之間開戰也強烈希望能夠避免,但要是〈大地人〉自己決定開戰,這邊是否有權利阻止?這是一大問題。若他們宣稱自己也有主權,按照道理確實如此。

而且從現在的狀況以及〈大災難〉之後的技術發展來看,即使〈冒險者〉沒有積極參與,〈大地人〉爆發戰爭時,〈冒險者〉恐怕也是擴大戰爭規模的共犯。喵太不曾和城惠討論過這件事,但城惠至今所注視的未來一角或許就在這裏。

「隆達格,你想在這個世界散佈戰亂的種子喵?」

「我完全沒這個意思。可能會這麼想的是發任務給我的〈大地人〉。」

這句話使得喵太與隆達格開戰。喵太基於責問的意志使出反覆突刺,接近隆達格。

「你也是推手之一喵!」

「那又如何?」

隆達格伸手一揮就出現五顆光球。〈鳳仙雷〉劃出小小的弧形雷光,移動到術士與喵太之間。這個魔法是〈妖術師〉的防禦手段,會在遭受近戰攻擊時自動反擊,原本對於不會上前線的〈妖術師〉來說不重要,但是威力強大,成爲PVP戰術的起手魔法。

喵太的左手被震得麻痹。

明明平常躲得掉這種攻擊,卻無法剋制被驅使的衝動。

「許多〈大地人〉會喪命喵!」

想起喵太年輕時的那羣同伴。

剩餘時間不多,能說的話語所剩無幾。

所有〈冒險者〉都可能擁有隆達格的痛苦與詛咒,連喵太或城惠也不例外。而且實莉、冬彌、倫迪浩斯、五十鈴,甚至如同溫暖陽光的瑟拉拉也一樣。

然後,腦海浮現瑟拉拉的靦腆表情。

他無法剋制敵意。

「……所有人都是這樣喵。」

隆達格是局外人。一切的局外人。

喵太無法解決隆達格的問題。

隆達格的憤怒與慟哭具備正當性。隆達格是受害者,必須矯正這個狀況。想回到原本世界的〈冒險者〉應該立刻實現願望並得到補償。

「〈冒險者〉真是棒透了,可以盡情殺人、盡情被殺。」

「啊?……啊啊,只是稍微讓他閉嘴罷了。沒什麼,就像是移動到隔壁房間那樣。〈冒險者〉就是這麼回事吧?」

翠葉對咬緊牙關的喵太發出嬌豔的笑聲。

隆達格當然不應該爲了實現個人的希望、爲了發泄情緒而傷害他人、侵害他人的權利,這是社會的規範。不過這個社會本身沒有邀請隆達格,至少隆達格說他沒被邀請。

「你就是隆達格的僱主喵。這是〈大地人〉的做法喵?」

她發出清脆的笑聲,像在訴說「有什麼好奇怪的」。這副模樣彷佛在警告她這個人不對勁。

「喔,恕我失禮。我是〈東伐將軍〉翠葉·圖魯德,算是現場指揮官。」

「活在世間的所有生物,都是以自己手上的牌相互廝殺。強者以強勁爲武器,弱者以軟弱爲武器!」

拯救瑟拉拉是有意義的行爲。在薄野能夠一邊保護瑟拉拉一邊對抗〈布里甘提亞〉恐怕是一種幸運,因爲喵太與同伴們免於面對隆達格。至今喵太背後也有〈記錄的地平線〉的同伴們。喵太知道這一點,所以拚命不斷尋找能傳入隆達格內心的話語。

錯了。

喵太想起實莉。那個正經八百的少女決心以城惠爲目標。冬彌要保護妹妹。倫迪浩斯要成爲〈冒險者〉。

鍛鏈過的修長身材以軍裝包覆,手提染血曲刀的模樣雖然不比圖畫,卻不得不承認具備某種美感。這名女性以粗野的笑容扭曲〈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美麗公主們稱羨的這副美貌,擺出故弄玄虛的態度擋在喵太面前。

「隆達格……所有人都是這樣喵。」

「我可沒看過這種任務啊,〈盜劍士〉!」

隆達格自認不是這個社會的一分子。

戰鬥的話可以獲勝。喵太可以將隆達格送到神殿,也能解決一、二十具黑暗精靈,但這是一種敗北。這種自覺緩緩滲進喵太體內,喚醒不曉得藏在乾桔內心何處的痛楚。

而且,魔法在即將吞噬喵太時消滅。

喵太不惜粉身碎骨也要保護。若能讓隆達格理解這個道理,喵太什麼事都願意做。

喵太大喊回應,卻無法證明。

「你爲什麼希望發生戰亂喵!」

「這是那些傢伙的希望,是出於自願的戰鬥。」

翠葉宛如習以爲常般掛着笑容砍過來。喵太即使化解她的曲刀攻勢,仍因爲驚訝扭曲了表情。力道很重,威力不像是〈大地人〉的刀招。

「我啊,沒被這個世界邀請,是沒用處的傢伙。要不要去異世界?請選擇YES或NO。你做過這個選擇嗎?——我沒做。我硬是被帶到這個世界。我沒有選擇,也沒被邀請。你們是被邀請的吧?所以才能像這樣悠哉吧?」

喵太以直覺就得知這個詞的意思。

即使如此,如果是平常的喵太,肯定能冷靜使用輕快的反擊技能在戰鬥佔優勢,但他這時候做不到。喵太從這樣的自己感受到苦澀的幼稚。激動的情緒使得身體失控到超乎自己的預料。

也無法說她是錯的。

「閉嘴,僞君子。我,我——沒被這個世界邀請啊!」

沒錯。

喵太面前是深淵,存在着斷絕。隆達格不負責、任自暴自棄的態度是對這個世界展現的。隆達格已經放棄成爲這個世界的居民,所以不在乎世界變得如何。爲了讓身體活下去,爲了消磨時間,隆達格當然非得進行某些活動,但他將這種活動稱爲「任務」。隆達格認定世界是「這種東西」,所以喵太的話語恐怕無法傳人他內心。

恐怕沒有任何人能解決。

▼5

然而這份心願沒能實現,隆達格高舉的法杖溢出無止盡的魔力,放棄仇恨值與力道控制的半瘋狂魔法高速膨脹。

隆達格的〈冰結槍〉與〈火刑〉施展前就被封鎖。喵太的〈雙刺劍〉在〈盜劍士〉之中也是最快的類型,擅長察覺魔法發動的徵兆並阻止詠唱。不過相對的,喵太的強力招式也被封鎖。隆達格會找機會以〈靈力束縛〉封鎖喵太的機動力,所以不能使用空隙大的絕招。

要是能這麼說該有多好。喵太抱持煎熬的心情揮動細劍,將隆達格哭喊般的魔法砍斷、架開,勝券在握的戰鬥遲遲沒有結果。

對於隆達格來說,自己的被害與毀滅都不在興趣範圍。喵太自認明白他的痛楚。人們若是失去重視的人就會失去世界。喵太昔日成功取回,卻花了漫長的時間,也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

即使是所有人都嘗受的痛苦,每份痛苦依然只屬於自己。昔日位於痛苦深淵的喵太要是聽到這種話,就會以拳頭應戰,同樣的,現在隆達格也高舉拳頭,而且高舉拳頭的不只是隆達格。

「錯了!」

「嘰嘰喳喳的,吵死了。」

喵太有種白色火焰籠罩着自己身體的錯覺。

〈大地人〉的法律無法制裁隆達格,〈冒險者〉的法律也做不到。隆達格並未同意加入其中。

「某些父母會說『你是愛情的結晶』,這是非常美麗的話語喵。不過這種話語是親生父母的自我滿足喵。沒徵求當事人同意就誕生在世界的這個事實無法顛覆喵。雖然有孩子得救,卻也有孩子沒得救……所有人都是這樣誕生的喵,在這個世界、原本的世界或任何世界都一樣喵!」

這個世界充滿悲哀。

「不死的你在尋求統治與武力嗎?」

喵太家公會長過於拐彎抹角的善意,恐怕已經預料到這場戰爭。城惠的洞察是正確的,正確過度,正確到即使盡力而爲也無法阻止。

隆達格的魔法〈亂流刀〉襲向放下劍的喵太。

不過攻防就另當別論。〈盜劍士〉的劍技如同鎖定獵物的毒蛇,鑽過翠葉的防禦砍傷肩頭。喵太是身經百戰的戰士,而且也燃燒着怒火。他不打算原諒眼前的女軍人。

因爲喵太欣賞的城惠就是這樣訂下契約,成立〈記錄的地平線〉。

「隆達格,不是任務就做不到喵?」

沒能說服的隆達格,以及殺害隆達格的〈大地人〉女性。

要說服隆達格恐怕不可能,但喵太仍覺得是被眼前的女將軍奪走說服的機會,這份如同自責的煩躁,毫不留情地斥責着喵太。

喵太終於察覺這股絞痛的真面目了。

年輕人重生了。

將自己的身分刻在內心,自願成爲第二次誕生在這個世界的嬰兒,踏上屬於自己的人生。這是神聖的契約,人類就是這樣傳承的。這份契約將人們連結至今。

喵太想到城惠。想到那個笨拙青年的夢想。

但即使這是隆達格的真實,世界也存在着其他的真實。

響起悲痛的聲音。

隆達格沒錯,至少在他自己的世界沒錯。喵太雖然怒火中燒依然明白這一點,正因如此才被撕裂。

「隆達格,所有孩子都是如此喵。從人們……至少從所有孩子的角度來看,自己都是毫不講理地誕生在世上喵。」

「我要燃燒我的生命,以名爲『戰爭』的酒精燃燒。跳舞吧,〈冒險者〉(Undead)!」

「可以防範於未然喵!」

所以,忍着點吧。

〈冒險者〉(Undead)。

但喵太已經沒有防禦或反擊的意思。

這是一種終結。

「啊哈哈哈哈哈,事到如今還講這種傻話。〈大地人〉?〈冒險者〉?和這種事無關吧?」

細細的電光如同荊棘捆綁喵太的手。

可以用暴力手段除掉隆達格,但喵太不認爲這麼做是對的。

是充滿活力的美女。

可以像這樣進行某種處分。不過這種做法換言之是「剔除」。並不是因爲社會是絕對正義的一方而做得到這種事,只是因爲社會屬於多數,單純來說就是社會比較強,具備戰鬥能力,所以能以暴力排除個人。

喵太正在尋找的話語是要說給隆達格聽的,但同時不只如此。要是喵太重視的年輕朋友們中了相同詛咒,喵太能做些什麼?這個想像是喵太痛苦的根源。這種事很可能成真,所有〈冒險者〉都可能成爲隆達格,所以喵太想拯救隆達格,希望得到拯救。

他想到冬彌、想到實莉、想到五十鈴與倫迪浩斯。

喵太說不出這種話。

逐漸倒地的隆達格,轉動佈滿血絲的眼珠仰望女性,看起來像在低語,但他的話語只能以咕噗咕噗冒出的血泡發送。

如果地球社會有人抱持這種想法,有人想自行和社會開戰,社會應該可以動用武力鎮壓這種人,可以由警察逮捕、拘留或拘禁,依照狀況或許會出勤軍隊,因爲他們的報復已經達到恐怖分子的境界。

「我對你們的狀況沒興趣,不過至少我沒被邀請。我並不是自願被帶到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無視於我的意願,對我爲所欲爲,所以我也要對世界爲所欲爲。〈盜劍士〉,我這樣錯了嗎?」

秋葉原至今沒正視他們,這個世界有許多〈冒險者〉抱持相同的痛楚。喵太曾經感受過隆達格的痛楚,所有〈冒險者〉也都感受過,事實上沒人能反駁隆達格的憤怒。

一把軍刀從後方貫穿隆達格的脖子,將軍刀抽回之後,一名紅髮女性出現在隆達格身後。眯細雙眼微笑的這張表情既殘酷又豔麗,充滿愉悅卻冰冷如鋼。

血條逐漸減少。

「未經當事人同意就強迫個人接受不講理待遇」的世界之罪並未洗刷。

「爲什麼——」

不講理地被迫誕生在這個世界的幼童成長爲年輕人,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再度誕生。

「貓劍士,殺了我吧!我被殺也沒關係,這裏沒有死亡。我沒有結束的一天,而且你就算能對我說教,也沒辦法順心如意地驅逐我。我有說錯嗎?」

「〈蛇咬〉!」

在死亡不會隔離一切的這個世界,什麼事情是錯的?

所以喵太拚命尋找能傳人隆達格內心的話語。

喵太感受到的怒火併未熄滅,卻被更強烈的悲哀包覆,只留下煎熬般的痛楚。

在〈大地人〉眼中,不死的他們甚至不算是活着吧。

想着〈三日月同盟〉的孩子們。

出現火球了。火球一分二,二分四,發出嘶吼般的聲音進逼喵太。喵太從懷裏取出投擲卡迎擊。銀色的鐵片射穿三顆火球擋下,但是剩下的第四顆火球命中喵太的細劍令他受傷。

「不對,我們沒有任何人被邀請喵。」

而且喵太知道,這些少許的話語應該傳不到隆達格內心。這種話語若能傳人痛苦的人們心中就是奇蹟,可惜喵太是無力的凡夫俗子,無法引發奇蹟。

女性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哎呀哎呀,要傳話?」接着她笑容滿面詢問隆達格,證明剛纔的驚訝是刻意演戲。如同黏液冒泡的聲音,使她回應:「啊啊,真遺憾,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踹開隆達格,像是挑釁喵太般注視。

喵太無法否定這個不祥的稱呼。

位於這裏的是隆達格和這個世界的戰爭狀態。處於戰爭狀態的隆達格覺得在這個世界做什麼都無妨,而且這是對的。即使是戰爭也應該維護人道,這種話說起來簡單,但說到〈大災難〉是否有維護隆達格的人道,實際上並沒有。總歸來說,隆達格只是要求公平,覺得「我的人道被無視,所以我也要無視於人道」。

隆達格因爲害怕而自暴自棄。他使出的攻擊傷害着喵太。

隆達格有氣無力地掛着淺淺的冷笑,維持這樣的表情落淚。

然而即使傷口滴下薔薇般的鮮血,翠葉卻看都不看一眼,側身持劍突刺、揮砍,進逼到喵太跟前。

「那座城市有〈奧德賽〉!那羣一心想死的敗類,思念故鄉到發瘋的蠢貨。用不着擔心,那些傢伙會散播死亡!」

「爲什麼?」

「用不着問原因,人被殺就會死喔,啊哈哈哈哈哈哈!真棒,真美妙,你的劍犀利到令我着迷,不過沒有殺氣喔!」

「難道你以擁有殺氣爲傲喵!」

電光在空中描繪出蕾絲花紋。

喵太劍尖反覆躍動,渾身燃起白色的怒火鎖定翠葉的喉頭。追擊的〈預先刺擊〉已經讓女軍人失去平衡。

世界因爲這決定性的一劍靜止時,阻止這場激烈衝突的是沒出鞘的白木刀柄。

介入喵太與翠葉之間的男性任憑總髮〈注:江戶時代的髮型〉飄揚,以充滿苦澀的表情架開兩人。

▼6

〈鋼尾翼龍〉羣襲擊平原城市。

這應該是居民與執政者的惡夢之一吧。

一般來說,若是預料市區之類的生活據點會遭受襲擊,考量到生活空間與生產據點的損害,應該儘量在遠離城市的場所應戰。

即使成功擊退,要是市區或周邊出現損害,即使不是人員傷亡,間接的受害也很可能重創維生能力。這個賽爾迪希亞世界過着中世紀的糧食生產生活,生產據點的損害可能成爲致命傷。城牆是中世紀抵禦外敵,保護生活空間的智慧。

但某些時候沒這麼簡單。

來襲的〈鋼尾翼龍〉雖然是中階怪物,卻也是龍族中的飛龍,會噴火或以前腳的爪子攻擊,即使沒有魔法攻擊能力,但特化的空中機動力比起正牌龍族有過之而無不及。

等級分佈相當廣泛,從最低的四十級到將近九十級的個體都有,依照棲息地而定。棲息於〈紅石山地〉周邊的〈鋼尾翼龍〉記得是比較好應付的類型。

「確認個體等級。四十二、四十六、四十三……五十!」

實莉就這麼將望遠鏡抵在一眼前方報告。

如果是這種等級,冬彌他們也足以打倒,這也是他們從秋葉原來到〈紅石山地〉的原因。

但是具備惡夢般的觸感。

他們不把自己的生命當一回事嗎?

「冬彌少年,你臉色不好喔。」

眼前的光景和那些光景相同,至少是相同類型。

然後她輕撥大衣,和首度見面時一樣挺起胸口,正對冬彌等人。

冬彌注視着映入視野前方的戰鬥,如此告知同伴們。

「知道了。」

「冬彌、冬彌……」

「冬彌,別跑到前面去。」

轉身一看,站在後方的實莉咬着嘴脣注視冬彌……不對,注視成惠2。

露出這種眼神的實莉很強大。冬彌這麼說也很奇怪,但這時候的實莉和他不像是雙胞胎,變得激烈、直接又高強。

是〈奧德賽騎士團〉的攻擊魔法〈火刑〉。高溫隔離空氣之後,形成壓力進逼過去,成爲犧牲者的〈鋼尾翼龍〉從空中被打落。冬彌舉起左手保護眼睛不被夾帶熱氣的石礫或塵土襲擊。往旁邊一看,實莉、成惠2與瑟拉拉由微微發光的護壁魔法保護。冬彌見狀感到滿意,敏銳地揮動右手。

「嗯。」

「成惠2小姐是誰?您來自何處、要前往何處?」

焦急的冬彌被某人按住手。

「成惠2小姐……」

沒使用武器發動的〈真空斬〉化爲旋風撕裂冬彌前方。變得清晰的視野映出〈鋼尾翼龍〉羣以及正在一齊撤退的〈奧德賽騎士團〉。

〈奧德賽騎士團〉幾乎都是九十級。

不知道從哪裏聚集的十幾人〈奧德賽騎士團〉即將上陣時,冬彌等人遇見了他們。身披同款披風的這羣人,掛着一副被熱度衝昏頭的表情依序沿着河岸道路奔跑。前方是已經開墾的田園,他們很明顯是要迎擊〈鋼尾翼龍〉。

冬彌揮動拳頭。

以遠方持續進行的激戰爲背景,實莉內心的慌亂從汗水溼透的手心傳達給冬彌。不知何時走到瑟拉拉前方保護她的實莉,和成惠2四目相對,猶豫好一陣子之後提出明確的問題。

但若無止盡吸引敵人過來,即使等級比怪物高也很難撐住,實際上他們也倒下了。

「實莉、瑟拉拉姊姊!先到郊外吧!」

「我們加入那場混戰也幫不上忙,在這裏負責防守吧。」

他們化爲光芒消散。

但只是傳達出話語的意思,成惠2沒有感受到冬彌的焦躁與恐懼。

看來冬彌的話語沒能傳達。

「我知道這點是有待商議,不過冬彌、實莉——就我看來,他們是自願這麼做啊?」

爲了減少市區損害,應該要往前戰鬥纔對。〈奧德賽騎士團〉不就是知道這一點,所以來到郊外保持距離交戰嗎?戰況直到剛纔都是不相上下。雖然〈奧德賽騎士團〉使用毛骨悚然的自殺攻擊,但即使除去這一點,九十級的〈冒險者〉和只有數量多的五十級左右〈鋼尾翼龍〉依然平分秋色,呈現出消耗戰的樣貌,正因如此,即使冬彌他們手心捏到冒汗,依然背對市區注視這場戰鬥。

不過這是以應付一到數只爲前提,或者己方如果能躲在不深的洞窟,依序打倒進攻的〈鋼尾翼龍〉,冬彌認爲甚至可能打倒十幾只。

「這是在做什麼?」

在這種狀況很難主動採取機動防禦,因爲敵方機動力勝於己方。而且現在的冬彌等人當然不只是機動力,各方面的戰力都不足。就算他們等級九十,僅僅五人的一個小隊也無法徹底保護城市。

冬彌拉開嗓門大喊時,鋼之飛龍如同巨大的飛斧撞進廢棄大樓基部。大樓承受衝擊而撼動,如同老樹傾斜。

這座城市的位置極爲不利。

〈暗精靈之使僕〉明顯摧毀了〈奧德賽騎士團〉的戰線,但是另一方面,它們也在襲擊〈鋼尾翼龍〉。動作明明令人感到知性,行動卻一心一意要將戰場陷入混沌。

和昔日銚子鎮受到亞人集團襲擊的狀況不同,難以應付的程度可說是相同,甚至超過。對付亞人集團時,會因爲數量太多而難以進行防衛作戰,亞人軍團會派出人數勝於己方防衛部隊的波狀侵略部隊逐漸滲透。

「咦……?」

「成惠2姊姊……」

實莉的聲音在顫抖。

等級應該將近〈鋼尾翼龍〉的兩倍吧,但〈鋼尾翼龍〉的數量是〈奧德賽騎士團〉的數倍。〈奧德賽騎士團〉的〈守護戰士〉與〈武士〉沒有考慮周圍的戰力平衡,持續使用〈定位怒號〉等技能吸引〈鋼尾翼龍〉。要是沒這麼做,飛龍羣可能會前往市區。

因爲彼此的對話成立。

「好!」

「滾開!」

不久,釋放同色光輝的〈移動神殿〉讓騎士復活了。在冬彌眼中,發出低頻振動音的〈移動神殿〉彷佛受到詛咒。

是〈妖術師〉的廣範圍攻擊魔法〈雷電星雲〉,漩渦狀的電擊遍及半徑十幾公尺的範圍,造成電擊傷害,倫迪浩斯最近剛學會這個強力攻擊魔法。

不過相對的,這時候的實莉也有脆弱的一面,所以冬彌緊握實莉的手。

「而且就我所見,他們似乎積極提供〈共感子〉。」

短暫的寂靜不禁讓人倒抽口氣,成惠2睜大雙眼。

〈雷電星雲〉發威,命中數只〈鋼尾翼龍〉,同等人數的〈奧德賽騎士團〉也遭受波及。戰場響起不適合悽慘光景的聲音,迸出七彩泡泡。

「……嗯。」

反覆嘗試的結果,前衛難以維持仇恨值,冬彌小隊對這個魔法的結論是「再多加練習,培養足夠默契之前避免用在實戰」。

近似吶喊的話語不禁脫口而出。

〈鋼尾翼龍〉低空滑行而來,發出不像飛機或直升機的風切聲,宛如生物特有的低吼。冬彌緊急以〈斬盔〉迎擊,卻覺得刀刃沒砍進堅硬的外皮。

看起來只像是豆子大小的人影,然而這場戰鬥不對勁。

「唔!我上!」

不,恐怕傳達了。

周圍是視野良好的遼闊田園,他們必須在這個空間保護薩費爾市。〈鋼尾翼龍〉是以高速飛行爲特色的怪物,這種〈鋼尾翼龍〉搭配這個戰場近乎是最壞的狀況。

成惠2滿不在乎地看向戰場,宛如歌唱般說下去:

▼7

白色大衣飄揚的成惠2表情從容,雖然可以形容爲可靠,現在看起來卻有點異常。

他想將這份心情傳達給成惠2。

「我不是這個意思……」

然而在分心聆聽實莉與成惠2交談的瞬間,這樣的均衡脆弱地瓦解了。

冬彌仰望站在身旁的女性。

反觀〈鋼尾翼龍〉數量沒這麼多,但空中機動能力強到令人絕望。沒有長距離攻擊方式的防衛部隊只能當成肉盾,要是防衛部隊瓦解,市民開始逃竄,應該會遭受追擊,造成悽慘的下場。

隨着簡短的這句話,又有一羣〈奧德賽騎士團〉快步穿過冬彌等人身旁。六人小隊中的兩個後衛扛着那座奇妙的〈移動神殿〉,手持出鞘的武器,以佈滿血絲的眼神專注跑向戰場。

復活的〈奧德賽騎士團〉若無其事起身,然後愉快地提劍回到戰場。冬彌甚至覺得從他們的背影聽到不應存在的瘋狂笑聲。

或許對於〈奧德賽騎士團〉來說是非常低階的對手,對於冬彌來說卻是同等級,而且是小隊級的怪物,無法一招打倒。但是戰況過於混亂,無法提升仇恨值。

然而他們的戰力不足以對抗自由翱翔於天際的數十隻〈鋼尾翼龍〉。

冬彌想激勵聲音顫抖的實莉,欲出口的話語卻哽在喉頭,沒能化爲平常的聲音。

要是那棟建築物躲着〈大地人〉,肯定有人犧牲。實際上,嚇得睜大雙眼的〈大地人〉們如同彈出來般從周邊建築物現身。他們發現這裏已經不安全了。不知道逐漸崩塌的那棟大樓裏面是否有人,但這個地區還有〈大地人〉。

換個說法,這是數十人的騎士團賭命突擊,爲了保護城市而不顧安危地奮戰。

「那是復活裝置吧,和大神殿一樣是重生地點的標記。雖然在我的記憶中不存在,卻是相當有用的物品……不曉得是誰發明的。」

灼熱的物體像是打斷成惠2的對話般突然出現。

在大神殿復活不是隨意就能做的事。

冬彌的搭檔正以直繼送的望遠鏡觀察戰場狀況。冬彌沿着望遠鏡的方向凝視,理解到實莉看見何種光景。

「我不太懂就是了。應該說我不懂你們爲什麼要建構這麼沒效率的社會。不過這麼說來,可知的世界總是比不可知的世界狹隘許多,可以理解的領域細如針尖,所以不懂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是……是嗎。」

「那是不好的東西吧!那樣很奇怪啊!」

冬彌放在刀柄上的手滿是汗水,不禁反覆緊握。實莉聲音顫抖也是理所當然。

犀利的電光烙印在冬彌他們的視網膜。

「既然他們死這麼多次,採集的效率也很高,我覺得應該幫了〈採集者〉(Genius)一個大忙。不對……難道一開始就是他們設的局?這部分得監察一下。」

「我剛纔和倫迪浩斯連絡,他們兩人整理好裝備,正在往這裏移動。」

表情恐懼的〈大地人〉似乎儘量逃進堅固的建築物了。冬彌等三人在發出響亮聲音緊閉門窗的住家之間奔跑。

「實莉,五十鈴呢?」瑟拉拉開口問。

「咦?」

依照城惠的課程說明,這種行爲會失去相應的經驗值,剛復活時的HP也不充足。剛復活衝出去的〈刺客〉也是這樣,即使缺乏體力依然往前跑,撲向試圖貼着地面飛行的〈鋼尾翼龍〉。大劍砍向翅膀,怪物成圓錐狀旋轉落地。

「應該還有時間,不用慌張。」

實莉雙眼灼亮無比,冬彌知道她正在認真思考某些事。「思考」與「下定決心」這兩種行爲在實莉內心尚未完全區分,冬彌的搭檔在這方面還沒分化。冬彌看到她的表情,大腦立刻冷靜下來。

「不,並不奇怪吧?那個東西依循這個世界的法則,否則不會有效。既然那東西像那樣存在,就是基於某種原理與機制存在。你要否定也行,但那個東西不會消失啊?」

「他們想到的點子挺有趣呢。」

「快逃啊!」

「他們期望死亡,尋求着如同麻醉的短暫走馬燈,爲此提供〈共感子〉爲代價。」

然後在不遠處的〈北風之移動神殿〉復活。

然而沒人下令突擊就專注穿梭在血泊中的模樣,令冬彌感受到異常的魄力以及毛骨悚然的恐怖。

「冬彌,那個!」

他們看過這種七彩光芒。怪物倒下時發出的光已經看慣,即使不願回想,但冬彌與實莉他們也曾經失去倫迪浩斯,然後在大神殿再度迎接他。

大地人們之所以比想像的還要冷靜避難,是因爲市區郊外的一幅光景。

雖然還在天空的另一頭,但飛龍羣如同黑色雲霞般出現,朝市區接近。薩費爾市爆發的騷動絕對不算小,卻還沒陷入恐慌。

腦海浮現「勇猛突擊」這四個字,冬彌卻覺得這隻像是不好笑的玩笑話。

「您在說什麼啊!他們死掉了,得想想辦法纔行!」

瑟拉拉手指的方向有個黑影,是〈暗精靈之使僕〉。冬彌完全不知道它們爲何這時候出現在這場戰鬥中,但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數具〈暗精靈之使僕〉抱起〈北風之移動神殿〉摔到地上。

在實莉的指示之下,冬彌等人前往和大馬路相隔一條路的蓄水池。無論是要監視周邊還是會合,這裏都是很方便的地點。

〈奧德賽騎士團〉向前突擊,瘋狂揮劍,彷佛死纏着〈鋼尾翼龍〉,召喚巨大雷柱戰鬥,理所當然會受傷,全身逐漸沾滿鮮血。

對於擅長飛行的〈鋼尾翼龍〉來說,朝驚慌逃竄的〈大地人〉背後揮動鋼鐵尾巴,啃食柔軟的肉,應該是一項美好的娛樂吧。

「啊,冬彌?啊,哇哇,我也上!小狼!」

奔跑的冬彌一鼓作氣加速。

〈單騎衝鋒〉是〈武士〉短時間內大幅提升移動速度的技能,平常會考量到後衛的輔助魔法而拿捏使用,搭配〈電光石火〉甚至能將同伴們遠遠拋在後頭。不過冬彌扔下這份躊躇衝向〈暗精靈之使僕〉。

在集中精神之下,視野變得窄小,發動〈浮舟飛渡〉將風切聲拋在身後。宗次郎沒教導攻擊技術,而是隻訓練步法到煩人的程度。冬彌以這套步法壓低身體,想起直繼傳授的心法。必須看穿敵方配置,佔領中心部位成爲自己的領域。

身體鑽進些許的縫隙,如同緊貼地面般奔馳,一口氣解放刀招。如同龍捲風般發動〈旋風斬〉,將〈暗精靈之使僕〉砍飛。

「冬彌!」

瑟拉拉發出尖叫般的聲音追過來,即使氣喘吁吁仍對冬彌使用〈脈動治療〉。擦傷逐漸癒合的冬彌以燃燒般的雙眼瞪向〈暗精靈之使僕〉。

腳邊的〈移動神殿〉應該已經不能用了。

神殿發出低吼般的聲音,不時迸發電光,明顯感覺到受損部位滲出魔力。

光是冬彌所見,〈奧德賽騎士團〉就保護着三四座〈移動神殿〉,所以就算這座損毀也應該不會立刻全軍覆沒,恐怕還有備用的神殿吧。

就算這麼說,〈移動神殿〉也無疑是騎士團的要害。〈暗精靈之使僕〉如同觀察冬彌的視線般緩緩退後,這個動作莫名像是人類,相當詭異。冬彌從中看見惡意,看見試圖擾亂戰場擴大混沌程度的陰溼意志。

然而〈暗精靈之便僕〉被橫向揮過來的巨大武器一招粉碎。超過兩公尺長,看起來像是土木工具的這把打擊武器,沒有精準瞄準就粉碎這羣使僕。握着這把武器的〈冒險者〉搖搖晃晃,從鏝甲縫隙流出瀝青般的鮮血。

身穿騎士鎧的這名〈冒險者〉,在〈奧德賽騎士團〉應該也處於主要地位吧。近距離看見九十級破壞力的冬彌嚥了一口口水。雖然早就知道,但威力強得無以復加。圓形凹陷的大地顯示這道衝擊不像是人類造成,更像是建築機械造成的。

冬彌抱持畏懼與警戒注視騎士,但騎士別說無視,甚至像是真的沒發現冬彌。他以搖晃不穩的雙腿轉身面向大馬路,放聲大喊。

「接下來將戰場轉移到市區!」

感覺得到身後的瑟拉拉因爲這個恐怖的聲音而倒抽一口氣。

「〈暗精靈之使僕〉出現了!全部殺光!〈鋼尾翼龍〉被引到地面之後就只是個靶子!引進大樓殺掉!全部殺掉,一隻都別放過,殺掉、殺掉,然後死掉吧!」

無聲的回應在騎士團擴展開來。

這份傲慢終於讓冬彌的某種東西迸裂了。

翻越柏克斯路特山頭至今累積熬煮的情緒如同決堤般溢出,以冬彌自己也無法攔阻的力道倒灌。

「我要在下次租約期滿的時候搬家。那個女人很麻煩,每天抱怨想搬離自己家,我得趕快去接她,陪伴着她。她的內心脆弱,所以我非得照顧她纔行,要在那裏照顧她。你懂吧?你也討厭這種鬧劇吧?」

爲什麼這個人不懂?

所以冬彌知道死亡。

但是冬彌覺得男性的視線像是注視着他自己,感覺他什麼都沒看見。眼前的騎士已經沒在看這個世界。

不過對於翠葉來說,喵太與一彥的相遇似乎只是浪費時間。她即使被一彥阻止,依然使出像要殃及自身的刀招。

一直壓抑至今,對於「不講理」感受到的怒火爆發了。冬彌長年以來詛咒身爲孩子的自己。如果我是大人,就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了。

「爲什麼……要做這種……像是自殺的事?大哥們應該可以用更好的……!」

不然冬彌的內心將會崩潰。

這句話令冬彌憤怒到大腦幾乎失常。

昔日擔任〈茶會〉攻擊指揮的就是一彥。

「不,我不能退。」

「如果是你,應該可以征服〈死靈之原〉與〈九大監獄〉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爲什麼要這樣……應該有別的戰鬥方法吧?更好的戰鬥方法!」

負責從內側將組織健全化,然而一彥的眼神實在難以形容爲「健全化」。如同吞下強烈的憤怒與悲傷,沒浮出半個泡泡的無底沼澤,卻釋放鋼鐵般的硬質意志。

這個青年從以前就具備責任感。

扔下這句話的一彥,是喵太認識的昔日同志,也是另一個人。雙眼透露堅定意志,同時有着暗沉淤塞的顏色。這是沒有釐清內心想法就一味前進,因而留下數道傷痕的男性模樣。

「確實征服了喵。」

這名男性以鋼鐵護手接住冬彌任憑內心怒火驅使的拳頭,並且用力抓緊。冬彌一步也不退,男性姿勢稍微前傾,以詛咒般的聲音訴說:

「爲什麼這樣擅自決定?這裏是大家居住的地方啊!」

所以他想對青年說,這種解決方法是錯的。

城惠說一彥在

如同來自深夜管理病房大樓的聲音。

冬彌不以爲意,再打一拳。

「小孩子不準多嘴。」

來自只收容長期住院的患者,很少有人探病的病房大樓,令人聯想到深夜中淡藍色的燈光,無處可去的聲音。

▼8

「有意見就回報官方吧,若我做的是壞事,就會被鎖帳號。如果沒有,那你也死吧。」

喵太沒停步,以炯炯有神的雙眼進逼昔日共處、如今大幅改變的一彥。一彥以不輸給喵太的堅定眼神回瞪。

喵太無法理解她這個笑容的意義。

「冬彌?」

待在〈放蕩者的茶會〉的懷念日子,是如同已逝夏日午後的記憶。記憶中的這段時光永遠閃閃發亮。然而即使對於喵太他們是冒險的每一天,對於翠葉來說並非如此。她屈辱又憤怒地扭曲以硃紅妝點的美麗嘴脣微笑。

第三次呼叫時,〈冒險者〉像是終於察覺般微微一動。他的視線被頭盔覆蓋,但冬彌感覺得到視線。

然而卻唐突劃下句點。

「喂!」

喵太理解這一點的瞬間,恐懼感沿着背脊往上竄。

「喂!」

應該說大哥有在原本的世界死掉過嗎?他好想詢問。不可能死過,要是死掉就不可能玩〈幻境神話〉。死掉纔是真實,不死就是遊戲?這種事是誰決定的?他好想怒吼。

冬彌看過死亡,那是終結。急診室裏的隔壁病牀,害冬彌出車禍的駕駛喪命了。冬彌經過漫長又痛苦的復健,回覆到能坐輪椅生活,但駕駛沒能活過車禍當晚。

「和你無關。」

「不是自殺。我們在這個世界死不了,所以沒有自殺這種東西。我們想回去——想回家。死掉就看得見家人。你知道嗎?死掉就可以稍微看見原本的世界,可以夢見那邊的世界。死亡肯定和那裏連結。」

周圍的戰鬥一分一秒愈演愈烈,死亡的世界逐漸擴大。

金屬製的重裝甲冑正如預料,感覺像是在毆打傾卸車,甚至不確定對方是否察覺。

「我們不住這裏。」

這名騎士青年錯了。

「不準胡說八道。這種世界不可能是真的。就算死了也不會死,天底下哪有這種真實?死了就非得死掉啊!要是死掉之後沒能安息,這種世界就是遊戲吧?因爲像你們這些人不死,因爲被拱爲〈冒險者〉永遠活着,因爲大家沒死,我們纔沒辦法離開這個世界啊!」

喵太踏出一步,一彥朝他腳邊犀利一砍,留下一道龜裂。

同一時間,這個死亡世界也在樹海展開。

「你們〈冒險者〉太懶散了,總是善良至極。〈紅夜〉作戰已經成立了!所以你們〈冒險者〉無法成爲這個世界的主角——好啦,沉睡吧!反正你不會死吧?」

冬彌想說一件事。

「世界一直都是真的,很多人都珍惜着每一天過生活啊!」

「沒那種事。我不曉得大哥你們怎麼想,不過這個世界是——」

「是啊,我想也是,你的劍、長靴到手套,我都感受得到滿盈而出的魔法力!和充斥於五體的魂魄之力共同洋溢!我們沒有這種東西!」

劍舞閃耀。

再也不想被當成孩子了,不能容許這種事。

這個世界充滿死亡。

被撞飛的冬彌在瓦礫堆中仰望世界。

不過冬彌一邊揮拳毆打一邊怒吼。高到必須仰望的對方威容當前,冬彌即使自覺手腳細得像是免洗筷,依然沒有停手。

「你參與這個計劃喵?」

喵太架開翠葉的曲刀,被迫遠離一彥。

在服用止痛藥而蒙朧的視野中,深夜的病房大樓如同墳場底部般寧靜。幾乎每天都有人消失,都有說不出話的患者被送進來。抱持職業善心的護士們都沉默寡言。冬彌的主治醫生如同將沉痛的表情貼在臉上固定。就冬彌所知,醫院是異世界的入口,住在這裏的人位於生者與死者中間。

要是這麼想回到死亡存在的原本世界,要是認真思考過死亡這件事,就更不應該做出自殺般的行徑。〈大地人〉不可能敢打這種可能會死的戰鬥。他好想這樣大喊。

從頭盔露出的青年雙眼混濁,冬彌曾經看過。冬彌得知自己再也無法走路時,雙眼就是這樣的顏色。這不是生者的眼睛。

喵太也是秋葉原的居民,相較於〈大地人〉抱持的堅韌惡意,如同孩子般純真。喵太在下一瞬間被迫體認這一點。

冬彌住的大學醫院如同半個冥界。

情緒化而嘶啞的聲音,連他自己也無法控制。再三毆打的拳頭破皮流血,〈脈動治療〉以舞動般的光輝治癒着傷勢。

冷漠的回應。

說自己不想回去是騙人的。

超越〈大地人〉水準的戰士翠葉,以及操使兩把細劍,在〈冒險者〉之中也誇稱最快的〈盜劍士〉喵太。

毆打騎士鎧的拳頭疼痛發麻。

冬彌大喊。

「你們〈冒險者〉很強。啊啊,好強,好強。但是這樣不行——你們的溫柔會殺了你們,你們想要出手搭救的這份心意會殺了〈大地人〉!好啦,你會怎麼做?」

從冬彌額頭撥起瀏海的柔軟觸感。

冬彌記得自己那天被誇張地撞飛,柏油路面如同磨泥器磨掉自己。他親眼確認腿骨多麼白,甚至看見被夾住的腰變成奇妙的角度。

想質詢昔日同伴真正心意的這時候,這個女將軍糾纏不休。

冬彌並不是沒在忍耐。

「我不是這個意思!」

喵太聽城惠大略說過一彥的現狀。

〈奧德賽騎士團〉是九十級,又是大人。既然是大人,肯定做得到更像樣的事吧?即使在還是孩子的冬彌僅能咬牙切齒的地獄,他們肯定做得到某些事。

因爲冬彌有一段時間不是生者。

「我啊,預定夏天就要結婚,預定結婚之後退出這個遊戲。我還去了新房子的展示會。我的未婚妻懷孕了。我不能繼續玩這種騙小孩的遊戲,我要回去那裏。」

對於只說得出這種話的自己感到絕望,仍傾泄出心聲。

「班長,好久不見。」

這些人肯定能使用其他的戰法、其他的做法。

過於強烈的情緒在心中迸裂,無法化爲言語。

冬彌感受到的是「不講理」。

「一彥……」

但冬彌知道有些話不能說。冬彌或許是孩子,卻是男生。男生非得將某些話語吞進肚子裏。昔日的這句話是「想踢足球」。冬彌早就吞習慣了,因爲他更希望大家對他展露笑容。

冬彌爲了避免爲家人添麻煩只能安分聽話,學會戲譫的態度以免他人擔心。總是如此,一直都是如此。會被〈哈美倫〉抓走也是理所當然,因爲他乖乖聽大人的話以免造成困擾,所以等同於自願上當。這一切都要怪冬彌是孩子。因爲是孩子,因爲弱小,所以願望從指縫溜走。不對,甚至不被允許擁有願望。

「一彥,你讓開喵!吾輩非得矯正一件事喵!」

但是冬彌沒能說出任何一句話表達這份心情。

死不死是這麼重要的事嗎?他好想大喊。

雙方在這段攻防都逐漸受到輕傷,卻找不到對方致命性的破綻,就這麼持續三、四個回合。換個角度來看甚至像是默契十足的套招。

「這是江湖的道義。」

怒火熊熊燃燒的冬彌,從他的聲音感受到被潑冷水般的恐怖。

打向這個騎士團男性的拳頭,是從過去延續至今的痛楚。冬彌確實是孩子,不過既然這樣,說冬彌是「孩子」的這個〈冒險者〉,應該展現不同於孩子的一面吧?既然是成熟的大人,就應該展現冬彌找不到的答案。

翠葉朝喵太的劍尖露出雪白的頸子。

男性調整頭盔角度,注視冬彌的臉。

這份痛苦使得冬彌以沒握武器的左手捏着自己的胸口。這是他坐輪椅時做過無數次的動作。但現在和注視地面的昔日不同。冬彌對這份痛楚連看都不看,抬頭瞪向騎士。

「爲什麼?爲什麼要那麼做?爲什麼……對大家,爲什麼要那樣!不管是〈暗精靈之使僕〉、〈鋼尾翼龍〉,還是〈奧德賽騎士團〉!」

激動不已的冬彌哭了。

身穿長襦袢、高襠褲裙加無袖和服的浪人武士打扮的青年一彥,看起來比喵太的記憶中成熟得多。眉頭深鎖的皺紋清楚顯示他的苦惱。

喵太的劍沒有停止。高速的攻防奪走喵太的餘裕。翠葉眼中浮現愉悅。以她的能耐殺不了對方,而且就算自己死亡,也可以用自己的死殺害眼前的敵人喵太。不是讓肉體死亡,而是帶喵太的內心一起步入黃泉。翠葉抱着這份邪惡又奇妙的堅信。

到最後,原來是這麼回事。

妲莉艾拉的白淨指尖隨着痛楚浮現在腦海。

「喂!」

某種生物靠死亡呼吸,活在世間。這份恐懼囚禁了喵太。

喵太的劍即將貫穿翠葉喉頭時,曾經一起闖遍許多副本的盟友一彥抓住他的劍。

「翠葉,結束了。」

翠葉嘻皮笑臉地想要前進,一彥張開左手製止。

她就這麼看着喵太,嘴巴緊閉成一條線,想要訴說些什麼。

「胡說什麼!一彥,你只負責監視!你忘記十席的守則嗎?」

「這是濡羽的命令。她剛纔對〈Plant hwyaden〉發佈最高命令。撤退了,作戰中斷。」

「一彥……」

喵太昔日同伴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泥土。

即使只是聽到發音,喵太也不想原諒

這個組織。

不過

的指導者包含一彥與茵緹克絲,也就是喵太昔日的同伴。

發生了什麼事?

剛纔碰觸到眼前〈大地人〉軍人內心黑暗的厭惡感,以及對於漸行漸遠昔日同伴的關懷,兩種情緒相互抗衡。

喵太咀嚼着羞愧與不耐煩的心情。

在想什麼喵?一彥,你在做什麼——」

「廢話少說!」

翠葉要踏出腳步時,面對喵太的一彥出其不意地揮出一刀。蒼白犀利的刀招沉重到幾乎撕裂大地。大概是叫作〈一刀兩斷〉的刺客招式,但威力就喵太看來也過於反常。

一彥微微一笑。這是在戰場上刺入內心的平凡笑容。老友的這張笑容,是昔日總是掛在臉上的苦笑。

「而且……?」

一彥留下沉重響起的收刀聲,寬廣的身軀轉身背對着發不出聲音的喵太。喵太感覺這是昔日同伴〈放蕩者的茶會〉也即將面臨的事件徵兆,是覆蓋這個世界的烏雲。

即使太陽下山,周圍沉入黑暗之中,喵太也沒收劍回鞘,就這樣動也不動。當月亮終於升起,依舊無法動彈。

喵太收下這張如同不解之謎的笑容,一直佇立在森林中。他如同雕像,直到周圍再也沒有他人氣息,依然沒有動作。

「班長免於殺害〈大地人〉,而且……」

喵太停步不只是因爲一彥的刀,更是因爲一彥的這張笑容。

「這樣應該還算好吧。」

「……」

超出〈冒險者〉的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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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記錄的地平線 1 異世界的開端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CHAPTER.1〈大災難〉CATASTROPHE
  4. 04CHAPTER.2 小小刺客 SMALL ASSASSIN
  5. 05CHAPTER.3 洛卡會戰 BATTLE OF ROKA
  6. 06CHAPTER.4 珀魯姆隧道 DEEP IN PALM
  7. 07CHAPTER.5 T身而出 ESCAPE
  8. 08〈幻境神話〉職業表
  9. 09後記

第二卷記錄的地平線 2 圓桌會議的騎士們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回到秋葉原 RETURN TO AKIHABARA
  3. 03CHAPTER.2 決心 DETERMINATION
  4. 04CHAPTER.3 向日葵與鈴蘭 SUNFLOWER AND LILY OF THE VALLEY
  5. 05CHAPTER.4 圓桌會議 KNIGHTS OF CAMELOT
  6. 06CHAPTER.5 掌握未來 GRAB YOUR FUTURE
  7. 07第一屆〈圓桌會議〉成員
  8. 08後記

第三卷記錄的地平線 3 遊戲的終結 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PROLOGUE
  3. 03CHAPTER.1 夏季集訓 TO SUMMER CAMP
  4. 04CHAPTER.2 拉格蘭達森林 FOREST RAGRANDA
  5. 05CHAPTER.4 森羅變化 WORLD FRACTION
  6. 06CHAPTER.5 襲擊 ATTACK
  7. 07〈幻境神話〉怪物圖鑑 1 MONSTER FILE
  8. 08後記

第四卷記錄的地平線 4 遊戲的終結 下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CHAPTER.1 地精王的歸還 THE RETURN OF THE GOBLIN KING
  4. 04CHAPTER.2 怠惰又膽小的公主 A LAZY COWARD PRINCESS
  5. 05CHAPTER.3 遠征軍 EXPEDITIONARY FORCE
  6. 06CHAPTER.4 追隨他的背影 CHASE THAT BACK
  7. 07CHAPTER.5 契約 CONTRACT
  8. 08〈幻境神話〉怪物圖鑑 2 MONSTER FILE
  9. 09後記

第五卷記錄的地平線 5 秋葉原的星期日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CHAPTER.1 城惠的日常生活 EVERYDAY OF SHROE
  4. 04CHAPTER.2 燕與雛椋 SWALLOW AND STARLING
  5. 05CHAPTER.3 魔法師的徒弟 THE SORCERER'S APPRENTICE
  6. 06CHAPTER.4 混亂 CONFUSION
  7. 07CHAPTER.5 天秤祭 LIBRA FESTIVAL
  8. 08間章 INTERLUDE
  9. 09卷末附錄

第六卷記錄的地平線 6 拂曉的迷途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七卷記錄的地平線 7 供贄的黃金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CHAPTER.1 北國的城惠 SHIROE IN THE NORTH
  4. 04CHAPTER.2 重返帕魯姆 PALM AGAIN
  5. 05CHAPTER.3 逐漸改變的戰場 THE CHANGEING BATTLEFIELD
  6. 06CHAPTER.4 公會長 GUILD MASTERS
  7. 07CHAPTER.5 供贄的黃金 CONSIDERATION OF FRIENDSHIP
  8. 08卷末附錄:1 副本Q&A
  9. 09卷末附錄:2〈幻境神話〉MAP 東日本篇
  10. 10卷末附錄:3《記錄的地平線》用語解說
  11. 11後記

第八卷記錄的地平線 8 雲雀們的展翅

  1. 01插圖
  2. 02CHAPTER1.平凡N高中生的生活
  3. 03CHAPTER2.啓程
  4. 04CHAPTER4.紅夜正在閱讀
  5. 05CHAPTER5.重生之歌
  6. 06後記

第九卷記錄的地平線 9 加奈美,GO!EAST!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旅伴
  3. 03CHAPTER2 塞凱克村
  4. 04CHAPTER3 龍吼天牙
  5. 05CHAPTER4 空中戰
  6. 06CHAPTER5 東進
  7. 07後記

第十卷記錄的地平線 10 開拓智域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異邦人
  3. 03CHAPTER2 航空種
  4. 04CHAPTER3 舞濱之幼主
  5. 05CHAPTER4 常蛾之沉眠
  6. 06CHAPTER5 開拓者們
  7. 07後記

第十一卷記錄的地平線 11 克拉斯提的仙君行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桃花源之仙君
  3. 03CHAPTER2 雙手劍與弦月斧
  4. 04CHAPTER3 封禪大典
  5. 05CHAPTER5 不是詛咒
  6. 06卷末附錄1 仙君克拉斯提的點心教室
  7. 07卷末附錄2 加奈M東遊記
  8. 08卷末附錄3 四格漫畫《克總居然還活着?!》
  9. 09卷末附錄4 秋葉原海外服務器原創職業介紹
  10. 10卷末附錄5《記錄的地平線》用語解說
  11. 11後記
  12. 12海外伺服器原創職業設計圖 第2彈!
  13. 13CHAPTER.4 崇拜的英雄

第十二卷記錄的地平線 12 圓桌崩壞(web版)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麪包店的公主
  3. 03Chapter.2 大地人的守護者
  4. 04Chapter.3 伊斯塔爾的冬薔薇
  5. 05Chapter.4 圓桌崩壞
  6. 06Chapter.5 各自的祝福

第十三卷記錄的地平線 13 夜啼鳥之歌(web版)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最老的古代種
  3. 03Chapter.2 憧憬
  4. 04Chapter.3 秋葉原迷宮
  5. 05Chapter.4 失望之典災
  6. 06Chapter.5 夜啼鳥之歌

第十四卷記錄的地平線 14 黃昏的孤兒(web版)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3. 03Chapter.3
  4. 04Chapter.2

第十五卷記錄的地平線 外傳 櫛八玉,奮鬥!!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CHAPTER.1 邊境城市
  4. 04CHAPTER.2 冒險者之力
  5. 05CHAPTER.3 小小的企圖
  6. 06CHAPTER.4 澀谷與西風
  7. 07CHAPTER.5 同心協力
  8. 08卷末附錄1 櫛八玉的同伴們
  9. 09卷末附錄2 櫛八玉宅邸的平面圖大公開
  10. 10卷末附錄3《記錄的地平線》用語解說
  11. 11EPILOGUE 令人想喝彩的仿真冒險劇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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