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 塞凱克村

1

旅途很順利。

脫離鐵克利廢墟的李奧納多等人，在闔蘇的大地前進。

目的地是大地的盡頭——極東的日本。

不過，他們不能漫無計畫往東走。

雖然統稱爲荒野之國，但歐雷德中西部地形充滿起伏。大地本身就是高地，不過高海拔的荒地各處，是連綿數百公里的山脈。

這些山脈的規模當然不大，真要形容的話，只不過是在「大地」這條手帕留下的摺痕。相較於歐雷德的廣大面積應該不算高。

不過，對於緊貼在大地行走的四人一馬來說沒這麼簡單。接連映入眼簾，如同屏風的這些山脈，各自都標榜高達數幹公尺。

大地過於廣大，所以知覺已經麻痹，還以爲可以輕鬆翻越。沒有遼蔽物的天空就是如此遼闊。

記得北方是地球屈指可數的高山地帶——天山山脈。在〈幻境神話〉名爲「天脈」的此地，是知名的龍族怪物棲息地，而且依然是人跡未至的大地。

初學玩家大多感到意外，不過在採用〈虛擬蓋亞計畫〉的〈幻境神話〉，人跡未至的區域並不稀奇。

即使時間流動速度相差十二倍，而且比例是地球的一半，這片大地依然廣大。進一步來說，相較於地球人口，〈幻境神話〉的玩家人數少得多。雖然確實是以二十年曆史自豪的超級MMO，所有伺服器的人口總計也只有七千萬人左右。

要探索全世界是癡人說夢。

說明一下〈幻境神話〉的一般玩法。

通常是在自己落腳的玩家都市，和當天一起玩的成員組隊。如果是自己玩，就要進行採買之類的準備。然後使用〈妖精環〉移動到目標迷宮或原野區域，抵達目標區域之後進行冒險或戰鬥。這是一般的流程。

只要是以這種形式遊玩，〈妖精環〉網路以外的場所，自然成爲尚未開拓的土地。這是在所難免的事，反過來說，正因爲是這樣設計，探索未開拓地區或實裝新內容成爲一種浪漫。

實裝資料片，就是在至今未開拓的地區設計城鎮、迷宮與迷人的原野區域，配置怪物或寶物，再以任務形式設定劇情，以〈妖精環〉引導冒險者前往。

堪稱是以地球規模進行新市鎮的開發。

闔蘇的人口密度很低。

換句話說就是玩家人口少，利益不高。如果其他地區人口過密，應該會著手開襲此處，但現在依然只是無盡的乾枯荒野。

四人騎馬在這片荒野前進。

加奈美跳下〈白澤〉翻找魔法揹包，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樣下馬撫摸馬頸的艾利亞斯似乎察覺到這一點，所以幫忙說明。

「KR閣下，這是什麼意思？」

艾利亞斯是妖精族與人族之間誕生的英雄，該怎麼說，算是非常難以評論的人，伹他的個性本身大而化之，易於來往。只要注意他講話時偶爾混入的吹噓妄想要素（以他的魔力真的做得到，所以不能完全斷言是妄想），就是一個不錯的旅伴。

KR悠哉的聲音傳人耳中。

「發生戰爭嗎？」

李奧納多隻是普通玩家，只會從遊戲情報網站的專訪報導，吸收一些研發體制相關的知識，不過依照記憶，設計程式是先決定位置、大小與人數，然後依照實際地形配置木造住家，隨便讓一些〈大地人〉住進去，以農田等物件裝飾附近的景觀。換句話說，雖然沒有特徵，卻能建立「氣氛還像樣的村子」。「村落自動生成程式」就是這種設計輔助程式。

「我是在巴黎那裏遇見珂佩莉雅喔。在這之前繞了歐洲一圈。因爲我想知道各方面的事。」

從這段簡短的對話可以知道，這座村莊沒有獨立的商店。

森林的綠以及大河倒映天空的藍，鮮豔得刺激雙眼。

李奧納多也下馬了。

身穿女僕服的嬌小身影，側坐在馬背巧妙操控馬，指著遙遠前方的某處。

（這麼說來，我是一直在闔蘇旅行，不過……）

「從周圍的河道交通、道路以及貿易規模，原本成爲市鎮也不奇怪，不過現在還只是座村莊……他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喔，艾利亞斯先生。」

村莊入口有一口井，只有這口井以暗灰色石塊打遙牢固。矗立在旁邊的闊葉樹受到初秋陽光的照耀，落下漆黑的影子。

「字面上的意思。就算遭受怪物襲擊也沒有救兵。至少領主不會派兵拯救。」

艾利亞斯的表情因爲厭惡而扭曲。

「亞谷多？」

河面寬度看起來至少五百公尺吧q雖然是乾枯至極的大地，不過只有這條河削過的兩側，翠綠的針葉樹形成深遠的森林。

但是，更小的村落是以「村落自動生成程式」製作的。

附近的〈大地人〉們，也三三兩兩回去做自己的工作，像是照顧田地或打水之類。大概是難得見到〈冒險者〉吧。知道一行人造訪的目的是補給旅途物資之後，似乎就心滿意足了。

若是大都市，遊戲設計師一開始就會花心思建立個別模組，成爲充滿特色的居住地。尤其是當成遊戲起始點的玩家都市，更精心打造建築物與景觀，設置許多〈大地人〉及設施。

「我是在倫蒂尼恩的郊外和加奈美閣下會合。」

想到故鄉北美的狀況，聲音就有所猶豫。艾利亞斯不曉得是否察覺，嘆出長長的一口氣注視遠方。

名爲加奈美的女性具備天生的領袖特質，具備拖周圍下水的開朗個性。雖然任性，卻絲毫看不見強逼他人的陰險，或是想以任性滿足私慾的貪心。即使稱不上是大家都能接受，卻不會引人討厭。

「這樣啊。」

即使統稱爲荒野，地表也並非平坦。他們腳底是暗灰色容易崩塌的砂岩地，不過左手邊約五百公尺的山崖，可以遠遠俯瞰S字蛇行的大河。

歐雷德中部這個闔蘇區域周邊，是還沒充分研發遊戲內容的區域。地形是依照衛星照片與雷射測量而自動產生，植物與岩石也是程式運算隨機配置的物件。

「繼續南下有一座村莊喔。」

「那個，加奈美與艾利亞斯是從哪裏來的？至今一直都是騎馬旅行嗎？」

如同透明玻璃般的藍天，看得到數條像是白線的炊煙裊裊上升。

太陽緩緩在藍天移動。朝歐盟方向移動。

〈幻境神話〉的世界是參照地球設計的，不過即使有虛構的歷史，也並非實際經過進步與發展。因此研發團隊只是大略模擬村落的發展，只要是現實地球具備一定規模的市鎮位置，就設定爲可以建造居住地。

「你剛纔說繞了歐洲一圈吧？那個……歐洲怎麼樣？」

「這樣啊，謝謝喔！」

「也去過英國啊。不過，那麼『花都』是……」

這也是當然的吧。

李奧納多感到在意，出聲詢問。

「村莊嗎？」

「不，並非都在打仗。不過世界很殘酷。要是扔著不管，怪物就會擴大勢力，開始襲擊人們。王侯與貴族選擇將自己居住的城市打造成要塞固守。部分善良的統治者一肩扛下領地的治安與防衛，但是許多沒有城牆或士兵的小規模村鎮被拋棄了。」

艾利亞斯問完，KR不再說話就這樣繼續前進。與其說是無視，更像在思索如何回答。

2

很像是這個混沌世界會發生的事。

「是啊。其實應該可以成爲市鎮纔對。」

李奧納多接話如此說明。

「爲什麼？不是他們的領地嗎？」

這裏周邊是傳統遊牧民居住的土地。〈大地人〉連孩子都能俐落馭馬。但他覺得在村莊中心地帶騎著馬或許沒禮貌。

「利鐸魯茲沿岸區域以及七女王國封閉了。」

雖然這麼說，不過以李奧納多成爲〈冒險者〉而強化的臂力，絲毫不造成負擔。這個世界的李奧納多，不是窩在家裏接案維護伺服器或電子商務網站的資訊界極客，是英勇不屈的忍者英雄。

「阿爾斯特是哪裏？」

「是啊。總之，我們從阿爾斯特一起走到這裏。」

李奧納多、艾利亞斯、珂佩莉雅騎著各自召喚的戰馬，加奈美騎在KR使用〈幻獸憑依〉的〈白澤〉背上。

「偵測到前方有疑似村落的影子。」

李奧納多問。

同樣的，現在要前往的「村子」也是以「村落自動生成程式」基於一定的亂數自動產生，毫無特徽的村子纔對。

在現實的地球，村落基於河川或地形條件建立。然後村落以道路連結，要是條件良好，就會逐漸擴增爲小鎮或都市。

李奧納多等一行人走在貫穿村莊中心的道路，〈大地人〉就紛紛讓路。看起來在警戒，卻不害怕。李奧納多心想，或許他們即使沒有直接看過〈冒險者〉，好歹也聽過傳聞吧。

中年村人表示無須道謝，回到自家。

走茌李奧納多前面的加奈美，以開朗聲音詢問〈大地人〉男性。戴著方帽的中年男性，聽到她的詢問之後一臉驚訝，但他稍微思考之後回答：

上午的閃亮陽光，平等灑落在四人與大地。

「不過，支付簽約金的錢得從人民身上榨取。想處理〈大災難〉問題的貴族或領主們對各地課重稅，財政出現破綻，甚至造成暴動，真的很慘。其中還有領主希望簽約時是支付權益或實物給〈冒險者〉。」

塞凱克是平凡無奇的〈大地人〉村莊。

他的視線朝向西方天空。

李奧納多心想。

即使是自動生成的村莊，至少可以取得當前所需的糧食等補給物資吧。此外只要找村民打聽，或許也可以知道附近的交通狀況或街道的鋪設狀況。

「這裏是小村子，沒有讓人喫飯的地方，不過如果需要旅行的食物，亞谷多那邊應該可以分一些。」

「KR真是博學多聞呢。」

既然是人口看似不到三百人的村莊，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想取得外來的貿易品，靠旅行商人就夠了。李奧納多至今造訪過的類似村莊也是這般規模。

「不列顛。」

住家大概三十間左右。

附身在看似白馬之三眼幻獸〈白澤〉的〈冒險者〉，向背上的加奈美搭話。不過從音量就知道，他也是同時告知周圍的同伴們。

「爲了保護自己不受怪物襲擊，將〈冒險者〉拉攏到身邊。但要是一個都市將〈冒險者〉拉攏過去，周邊都市也會提防侵略吧？所以爲了提升防禦力，同樣非得和〈冒險者〉公會簽約，請他們負責防衛都市。這是軍備競賽。」

「什麼意思？」

李奧納多腦中鮮明浮現這幅光景。

對照這些經驗，這座村莊的〈大地人〉反應很正常。

艾利亞斯與加奈美看起來很熟，似乎在和珂佩莉雅會合之前就已經結伴旅行。不過艾利亞斯是〈古代種〉，不是地球人。關於〈幻境神話〉遊戲上便宜行事的設定，很難判斷究竟可以向艾利亞斯解釋還是得繼續保密。

老朋友KR雖然承認加奈美的領袖特質，卻可以說完全不依賴她的地理概念與周邊知識，幾乎以堪稱獨斷的判斷在荒野前進。

李奧納多伸手幫手足無措的珂佩莉雅下馬。

「對，就是那裏。那裏就是我在找的村莊——塞凱克。」

「成爲獨立都市。或許該說是都市國家吧。而且紛紛招攬〈冒險者〉集團當成騎士團，預防其他都市亂來，同時自保。」

不過，承認領袖特質與敬意似乎是兩回事。

「先生！這裏有沒有哪裏賣喫的？」

在可以俯瞰這條大河的高臺，衆人大致朝著南方移動。往南走有幾個理由，像是翻越山脈很困難；想往東必須尋找可以騎馬的街道，效率很差。

這幾天，李奧納多和隊友們建立頗爲良好的關係。畢竟加奈美是不拘小節的個性，珂佩莉雅這個少女總是很客氣，討人喜歡。

此外，只要一直沿著大河南下，萬一食物喫光也可以狩獵生物。李奧納多詢問得知加奈美選擇（廚師）這個生產系職業，有必要的時候可以靠她。

〈大地人〉當然可以召集人數更多的軍隊，不過各人戰鬥能力優秀，又能以密語連絡的〈冒險者〉部隊，只要九十六人就具備〈大地人〉數千人以上的戰力。

說來理所當然。從程式亂數產生的思想來說，有特別之處才傷腦筋。設計爲配合當地地形的「平凡」村莊，反而符合研發者的意圖。

比預料的重。大概是因爲那件乍看像女僕服的重裝甲。

現狀還不知道是否要穿越沙漠才能東進。不提悠哉的加奈美，全隊一致認爲必須取得情報。

村民們絕大多數待在家裏，或在附近的狹小田地工作，或是正從荒野趕著多到驚人的羊羣返回。村落規模小到轉頭張望就能盡收眼底。以紐約來說，人口大約是一個街區的程度。浮在這片荒野的這個泡泡似乎就只有這麼大。

李奧納多也一樣，在抵達那個最差勁的陷阱——鐵克利廢墟之前，都獨自在闔蘇旅行。依照之前在Big　Apple的經驗，他一直迴避同業集團，卻也造訪過幾座〈大地人〉的村莊，補充食物與油之類的必需品。

每座村子都一樣呢。

中等規模的都市主要是〈大地人〉居住的地方。不過也會配置幾間店鋪，以及具備特別對話資料協助進行任務的〈大地人〉，等待〈冒險者〉的造訪。

「歐洲啊……我對這個地名很陌生，不過歐雷德西側恐怕也正如李奧納多閣下的想像吧。」

這裏提到的有力〈冒險者〉公會，應該是足以挑戰大規模戰鬥的大公會吧。這種規模的公會可以編組副本大隊——九十六人規模的作戰單位。

「就是村長。」

程式大概是依照各伺服器或地區的不同，登錄簡單的資料或模組吧。覆蓋塵土的村莊住家，是以曬乾的泥磚或粗糙木材建造，很像是居住在荒野的遊牧民風格。

「封閉——？」

「要是出兵拯救的時候，自己的根據地遭到襲擊，會有更多人民受害。這就是他們的主張。」

「在七女王國以及蓋利安武國，〈大地人〉聯盟已經有名無實了。歷史悠久的阿爾斯特騎土劍同盟也瓦解了。城塞都市如今在比賽能夠和多麼強力又聞名的〈冒險者〉簽約。成功僱用有力〈冒險者〉公會的都市，廣爲宣傳都市的安全性，增加對附近農民與商人的影響力。教會勢力同樣朝〈冒險者〉靠攏，導致簽約金水漲船高。」

艾利亞斯握住馬轡，一邊行走一邊繼續說明。

在〈幻境神話〉，這個單位堪稱最強大的軍事部隊。

總之，這是正常的認知。這裏的〈大地人〉比Big　Apple的好多了。那邊人們的臉上只掛著絕望與虛無。既然這樣，這座村莊居民們的警戒表情好太多了。畢竟在荒野的村莊經常看得見這種表情，如果李奧納多處於他們的立場，應該也是這種心情吧。

加奈美也大方接受，似乎完全不覺得有問題。看到兩人這樣的關係，就覺得她獨獨器量令人佩服。

上次紮營之後，李奧納多他們就說出資料片的事，不過艾利亞斯似乎解釋爲「巨大到影響世界本身的儀式魔法」。就「影響世界」這個層面來說，他的理解是正確的，不過這個世界是在這個世界之外——地球的遊戲研發公司所創造，從這個角度來看，他的理解就是錯誤的。創造這個世界的是程式碼，不是魔法。如此心想的李奧納多嘆了口氣。

「實物——？」

「拜託別問。我連講都不願意講。我覺得接受這種條件的一方也有問題。」

「即使如此……」

傳來這個低語般的聲音，使得李奧納多轉身。

說話的是珂佩莉雅。

她就這麼藏著表情，緊握繮繩說下去。

「珂佩莉雅表示，在都市生活依然比荒野或邊境安全。農村生活的危險度和去年相比增加到一五〇〇%。這是巡迴的〈冒險者〉以及未完成任務的影響。」

珂佩莉雅對語塞的李奧納多與艾利亞斯說下去。

「羅馬尼斯出現〈腐食屍鬼〉。類似傳染病的『死』在偏遠地區的〈大地人〉居民之間蔓延。珂佩莉雅在羅馬尼斯的鹽之大地討伐五千六百二十九具〈腐食屍鬼〉，但是狀況沒有變化。」

「爲什麼這麼拚命？就你一個人？」

「我與加奈美閣下經過的時候，珂佩莉雅閣下是獨力戰鬥。」

「……」

珂佩莉雅若無其事般點頭。

純白的帽緣在藍色短髮上搖晃。或許珂佩莉雅對自己講的話沒什麼感想吧。少女沒露出什麼特別表情，就這樣平淡說下去。

「珂佩莉雅進行戰鬥的綠色平原，剛好有一座和這裏類似的村莊。是隨處可見，沒有明顯特徽的村莊。這座村莊住著沒有特徵的居民，人數是四百五十九人。這座村莊有可以修理武器防具的〈鐵匠鋪〉，也有食品店，對於〈冒險者〉來說很方便。居昆都是〈大地人〉，包含年齡與性別在內，沒有值得特別提及的項目。」

李奧納多專注聆聽珂佩莉雅的話語。

「對於珂佩莉雅來說，這座村莊是很方便的據點。珂佩莉雅巡迴獵殺附近的目標，不過經常回到那座村莊修理裝備，偶爾也補充物資。珂佩莉雅第七次造訪那座村莊的時候，村裏多了一個居民。追加了沒有明顯特徵的〈大地人〉嬰兒。村莊居民拜託珂佩莉雅祝福。他們說〈牧師〉具備某些善良屬性的能力，對珂佩莉雅有所期待。珂佩莉雅不知道祝福的方法。」

她的說明莫名觸動心絃。

「珂佩莉雅問：『需要治療嗎？』村民聽不太懂這個問題的意思。珂佩莉雅使用了八十五級的〈太陽之韻〉。村民因爲無知，所以相信這個技能的特效是奇蹟，紛紛向珂佩莉雅道謝。珂佩莉雅學習到必須詢問他人的希望。這是實用的知識。」

珂佩莉雅像是回想起某些事情般注視遠方。

「嘰唰唰唰唰！」

李奧納多身旁的艾利亞斯，同樣一臉緊張地握著透明雙手劍擺出架式。

少年不給交談的空檔，再度撲向艾利亞斯。真的是敏捷如野獸。壓低身體的姿勢不是雙足步行動物，是四足動物的姿勢。黑影如同以四肢緊抓荒蕪的大地，眼花撩亂地持續切換方向，從預料不到的角度攻擊艾利亞斯。

少年的狀態欄。

像這樣抓住，就發現他只不過是體型小到可憐，擁有一張當地〈大地人〉特有的消瘦臉蛋，膚色曬得微黑的闔蘇少年之一。少年一臉猙獰，如同故障機械般麻痹的樣子，有種兇厄的陰慘感。

然而少年輕易撕裂這件大衣，舔舐留長的尖指甲。

刀砍到肩頭才停住，但少年已經不是擁有雙手的生物了，是殘廢的野獸。他的右肩垂著兩條失去功用，如同破爛橡皮繩的肉條。

剛纔是因爲出其不意擾亂，艾利亞斯纔會遭受兩次攻擊，但如果下定決心，要打倒對方就不是難事。

3

李奧納多還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開口說話的這時候，距離剛纔引介的村長家更遠的前方，一陣煙塵隨著響亮的破壞聲飄揚。這股騷動也包含了哀號。

現階段無從判斷這名少年是這座村落的居民還是入侵者。應該要爲此慶幸吧。如果少年的母親就在現場，而且認出這是她的孩子，她內心大概會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痕。眼前的光景就是如此毛骨悚然。

加奈美這聲叫喊，使得艾利亞斯將劍刃放平。

李奧納多扔下派不上用場的加奈美，跑向少年。大概是出自野生的戒心，少年如同討厭李奧納多接近般往後跳了五公尺。但李奧納多的身體能力已經完全捕捉他的動作。

在艾利亞斯的胸口，撕裂的衣服深處隱約看得到傷痕。

〈豺狼人〉是邪惡怪物的一種。頭部像狗，有一對圓圓小耳朵的邪惡種族。習性也近似鬣狗，狩獵時是集體行動。

珂佩莉雅跪在少年身旁，詠唱治療咒語。

低語般的平靜聲音，治癒少年的〈麻痹〉。

不過，李奧納多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珂佩莉雅……」

具備光澤的這套衣服，堪稱是光榮的赤枝騎士團成員艾利亞斯的註冊商標。乍看是光滑的布料，卻具備優秀的防割性能，防禦力比不夠精良的金屬鎧還高。

「這傢伙是什麼？」

艾利亞斯驚訝到愣住，少年乘機主動卸力，彷佛黑色疾風迅速撲近艾利亞斯懷中。

混著血液的口水從嘴角冒泡滴落，不斷大口喘氣的這副模樣，已經無法稱爲〈大地人〉了。

少年如同足球般彈飛，以野獸般的嗅覺尋找自己渴求的獵物。他利用摔到大地的反作用力，幾乎緊貼地面奔跑。化爲一陣黑色的風奔跑。

「暫停一下～！」

聚集過來的村民們，也發出心痛的哀號不忍正視。

珂佩莉雅抱持何種心情陳述這段往事，李奧納多不得而知。珂佩莉雅就只是平淡地報告。

這段問答沒有繼續。

李奧納多與艾利亞斯筆直跑向發生騷動的地點。

李奧納多從容配合少年後退的軌道，在跳到空中時拔出雙刀。

透明的雙手劍揮到一半就亂了軌跡，如同巨大棍棒般揮到底。這一揮使得少年往後跳，不過這一招當然不會造成傷害，因此看起來沒有撐不住的樣子。

黑影進逼珂佩莉雅缺乏表情卻溫柔嬌小的身影。李奧納多看見這幅光景時，拋棄了所有的限制。他接近少年脖子的速度，快到在旁人眼中彷佛是瞬間移動。

服裝與體型平凡無奇，和這座村莊的孩子們沒有兩樣。然而表情因爲瘋狂而扭曲，他維持野獸般的姿勢，以嘴與雙手擋住艾利亞斯揮下的劍。

「艾利亞斯！扔過來！」

李奧納多也確信自己攻擊數次就能取少年性命。即使少年動作敏捷，在煙塵散去的現在並非無法目視。

發出野獸般吼聲的少年，沒閃躲李奧納多的這一刀，甚至以右手掌垂直迎向揮刀軌跡。李奧納多來不及收回力道，刀刃砍進少年手掌斷成兩半，又這麼繼續砍進手腕、手肘甚至上臂。

「好像是男生？」

「李奧納多！不行啦！」

李奧納多就這麼架刀瞪向前方不知道是倉庫還是馬廄的建築物。之所以形容得如此籠統，是因爲這座建築物已經毀壞到堪稱廢屋。

「珂佩莉雅……」

「加奈美閣下，那裏有什麼東西？」

「他得救了……嗎？」

力大無窮的某種生物作亂，折斷柱子、打破牆壁、撞飛加奈美。

「艾利艾利，還好嗎？」

雖然不知道珂佩莉雅基於什麼想法治療，但她一接近，少年的樣子就變了。像是畏懼又像是興奮的抽搐更加強烈，叫不出聲音的喉頭髮出咻嚕咻嚕像要斷氣的呼吸聲。

（阻止他的動作……）

李奧納多沒有誇張大喊或是說出絕招名稱，但最後選擇了〈麻痹打〉。他知道少年是NPC，也知道這是緊急避難措施，不過想到要砍下少年的腦袋，想起珂佩莉雅與旅途同伴將會目睹這一幕，李奧納多就覺得生理上極度不舒服，扭曲表情。

下定決心的李奧納多，面對賽金的偷襲也沒喫驚。他冷靜地後退，拾腿踢向少年腹部。艾利亞斯繞到企圖逃走的少年前方時，李奧納多甚至有餘力向艾利亞斯說話。

李奧納多運用身體的彈力，以左手的刀砍向少年軀體。是完全不要小伎倆，朝最大目標揮出的一刀。無論怎麼躲都不可能砍不中。雖然不是必殺，但是蘊含犀利氣魄的這一招，肯定能重創少年賽金。

「說什麼傻話！這傢伙是敵人，這樣下去會有人受害吧！」

不過就李奧納多看來，她不像是已經找到自己要找的東西。

「不行！」

「收到！喝啊啊啊！黑夜妖精走懷抱啊！〈暗夜洪流〉！」

眼前的倉庫發出轟聲倒塌。某個東西從煙塵中竄出來，正面撞向艾利亞斯。因爲過於吵鬧而衝出家門旁觀的〈大地人〉放聲尖叫。

艾利亞斯舉劍擋下的是一名少年。

李奧納多當然打過，也早就非常熟悉，但〈豺狼人〉絕對不是長這樣。應該是全身毛茸茸，毛色是稱不上灰色或褐色的不祥斑紋，雙眼如同嵌入月亮般釋放黃光。

問題不在這裏。

「不可以打倒他！」

「珂佩莉雅第九次造訪那座村莊的時候，村莊的人口變成零，村裏剩下幾十具〈腐食屍鬼〉。珂佩莉雅殲滅目標，進而移動到平原繼續進行戰鬥。目標數量很多，珂佩莉雅不愁找不到戰鬥對象。武器破損，又沒有據點可以修理，這一點不太方便，但是獵殺得很順利。即使鎧甲破損、失去盾牌，珂佩莉雅依然完全按照命令行事。如果沒有邂逅主人，珂佩莉雅應該會永遠執行預設的命令吧。」

亞谷多點頭回應加奈美。

名字是賽金，等級三十四。

他的目標，是撥開圍觀人羣終於現身的珂佩莉雅。

「不知道。不然，加奈美你知道嗎？」

「呱奧納多……」

李奧納多大喊回應艾利亞斯的詢問。

塞凱克是建立在荒野上的小村莊。

艾利亞斯或許基於本身特性，無法徹底打倒對方，但依然可以癱瘓對方吧。

「嘰唰～！」

智力不低，會使用皮甲與單手武器。通常是雙足步行，不過長距離移動或戰鬥時也會以四肢移動，是歸類爲「亞人」的怪物。

大馬路的長度當然不到兩公里。以〈冒險者〉的腿力狂奔的艾利亞斯與李奧納多，轉眼之間就抵達煙塵現場。

不過，少年的瘋狂肯定不是狀態異常，和〈麻痹〉這種司空見慣的異狀不同，是更加無從得知的某種恐怖。不過一反李奧納多的擔憂，少年臉上的猙獰逐漸消失。

「沒事。珂佩莉雅已經認知現狀。」

珂佩莉雅將手按在少年額頭冷靜觀察。在她的守護之中，少年的呼吸逐漸規律、平穩。直到剛纔那種野獸般的氣息不復見。

最決定性的證據，就是這名少年賽金的狀態欄在閃爍。〈豺狼人〉與〈開拓民〉這兩個職業不斷交互閃爍顯示，等級如同波浪在三十四與二之間遊走。

「咦？」

「呱奧納多！你做什麼啦！」

李奧納多做出覺悟了。

即使加奈美以沒禮貌的綽號呼叫，李奧納多也不在意，知道她想說什麼。

全身運動神經麻痹，但他依然硬是想行動吧。李奧納多迅速壓制他如同昆蟲持續抽搐的身體。少年喉頭髮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加奈美被震得飛向李奧納多。李奧納多一瞬間冒出躲開的念頭，但加奈美講話再怎麼難聽依然是女性，所以他改變主意決定接住加奈美。但加奈美如同被傾卸車撞到般飛過來，李奧納多從側面接住她的下一秒，就將她扔到一旁。

「李奧納多閣下，現在是怎麼回事？」

「艾利亞斯！」

「不成問題，加奈美閣下。不提這個，那個少年是——」

「嗯，李奧納多閣下。加奈美不見了！嘖，她又衝過去了吧？」

「疫鬼？」

而且，職業是〈豺狼人〉。

剛纔那招絕對沒有放水，但是距離認真還差得遠。下一招要讓他的運動神經超過負荷，也就是使用〈麻痹打〉。如果這樣依然阻止不了少年，他甚至不惜使用〈滅絕〉。

「我知道。」

在〈幻境神話〉的世界，這種怪物種類繁多。比較知名的有〈地精〉、〈獸人〉、〈蜥蜴人〉等等，此外還有〈熊地精〉或〈地靈〉——都是羣聚生活，集體威脅〈冒險者〉的棘手敵人。〈豺狼人〉也是中階冒險者們遭遇的障礙之一。

絕對不是〈大地人〉的外型，也不可能僞裝成這種外型。

「呱奧納多不知道嗎？」

瞬間的交會，大幅撕裂艾利亞斯身穿的純白大衣。

連聲音都出現黏性的緩慢剎那之中，李奧納多在少年脖子看見發出藍光的死點。這是必死攻擊〈滅絕〉的標記。如果賽金的等級七十應該另當別論，不過對於三十四級的他來說，這是逃不掉的死神鐮刀。

珂佩莉雅點頭回應這句話，伸手朝天空一揮。

三十四級不算強。

匪夷所思。

幸好，少年像是貼在地面般落地。

「七鐘響贊純白之翼，以敲奏之恩澤實現心願吧——〈聖潔治療〉。」

加奈美這句話，代爲表達衆人的疑問。

「喝！」

李奧納多似乎看見一個漆黑的影子被珂佩莉雅的指尖趕走，然而片刻之後，場中像是沒發生過任何事，只留下闔蘇清澈冷冽的風。

「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

4

「放心，只要卸下力道就不會受傷。」

「看起來是小男生。」

「那是什麼？」

「不知道。我聽商人提過，但這次是第一次看到……」

負責管理村莊的村長亞谷多頻頻點頭。他表情沉重，滿是倦容。

亞谷多的家是泥磚屋，牆上挖了四方形的門窗，通風良好。這座村莊的文化介於遊牧與定居放牧之間，半數住家是簡樸的泥磚屋，另一半是以厚布搭成的帳篷。

其中也有以木材補強、鋪設地板的住家。亞谷多的家會用來迎接外來訪客，也是整座村莊的接待所，因此比周圍住家大兩倍，以數間方形平房圍繞中庭。

李奧納多等一行人，在亞谷多家中一間約五公尺見方的大廳裏，和亞谷多討論剛纔的騷動。

「亞谷多閣下，商人是怎麼說的？」

艾利亞斯的語氣未曾改變，無論對方是誰，都會給人親切又客氣的印象。亞谷多摸自己的山羊鬍兩三次之後，一邊回憶一邊開始回答他的問題。

「最近在闔蘇的荒野，出現奇怪的惡靈附身現象。我聽商人說這叫作『疫鬼』。」

「嗯。」

窗外逐漸染成棗紅色。

在屋內，也看得見亞谷多的老伴早早就在地爐生火燒水。

「據說疫鬼出現在荒野，是毀滅村莊的倖存者，失去理智，被魔物附身。會在放牧時搶羊，當場殺羊喫。這樣的他們被稱爲惡鬼、疫鬼。」

亞谷多低沉、沙啞地說。

「不過，似乎不會襲擊村民，如同看不見人類般直接經過。然而並非不會亂來。聽說有人看過他們偶爾像是發瘋般，於荒野陶醉在血腥之中，也聽說他們發現〈冒險者〉就會攻擊。」

李奧納多微微點頭。

如果狀態畫面顯示的〈豺狼人〉是事實，這般事態就並非無法說明。

〈豺狼人〉確實是邪惡的亞人，卻不會襲擊〈大地人〉。不是出自善意，是因爲它們狡猾又膽小，知道要是襲擊〈大地人〉，對方將會集體研討防禦之道。〈豺狼人〉鎖定的不是〈大地人〉，而是家畜。

另一方面，它們一發現〈冒險者〉就會積極攻擊。似乎是因爲它們知道〈大地人〉只要放過就會逃走，但〈冒險者〉是前來驅逐它們的「敵人」。

如果那個少年是〈豺狼人〉，就可以理解他爲何先攻擊加奈美，接著攻擊李奧納多等人。在〈豺狼人〉眼中，〈大地人〉是不值得襲擊的「螻蟻」。

「這樣啊。」

在這樣的空氣之中，李奧納多步行橫越村莊。雖然不是在打什麼鬼主意，但幾乎沒發出腳步聲。不只是因爲李奧納多身爲〈刺客〉已經習慣這樣行走，也是因爲不想驚動這座看起來和平的村莊，以及這個充滿寂靜的夜晚。

李奧納多這番話，使得平常話有點多的KR也沉默。這是當然的，任何人都不想變成那種狀態。

睜大卻無神的雙眼；虎牙伸長，不斷流出帶血唾液的嘴；歪歪扭扭，硬是以人類身體重現動物動作的四肢。這一切都纏繞著不祥昏暗的氣場。

賽金是〈大地人〉，但是誰能保證這個問題只會發生在〈大地人〉身上？在這個世界，〈冒險者〉確實不會死，即使在戰鬥中倒下，也會傳送到神殿復活。

雖然是九月，但闔蘇的夜晚卻吹著冷風。

「KR真受歡迎呢。」

加奈美出面打圓場，KR接她的話這麼說。

讓KR掌握談話內容是爲了方便討論，但K拿心情很差，似乎是不喜歡馬廄。他說同一間馬廄的母馬朝他拋媚眼。

加奈美點頭回應亞谷多這番話。

老人回應艾利亞斯的詢問。

即使如此，對於〈冒險者〉李奧納多來說，並沒有冷到無法忍受，反倒是帶來清涼的空氣令身心舒暢。

李奧納多這句話令同伴們沉默。李奧納多也不認爲有人能回答。李奧納多沒看過狀態欄那樣顯示，只覺得是系統出錯。

肯定經過了好一段時間，但珂佩莉雅只是靜靜站在那裏。似乎在注視矗立在遠方，李奧納多方纔眺望的山羣。

李奧納多走出分配到的小屋，在夜晚的涼風中前進。

和朋友聊天很快樂，他也不討厭和同事一起完成工作，但要是沒有獨處的時間會令他消沉。李奧納多知道，身爲極客就代表內心某處存在著這種想法。

被回嘴的加奈美噘嘴想繼續反駁，衆人無視於她徑自商量之後，決議還是留在村莊幾天。亞谷多主動提供住宿也是一大因素。李奧納多與艾利亞斯一間、加奈美與珂佩莉雅一間。

李奧納多聽加奈美說明之後，也開始想去日本伺服器了。她說要查明〈大災難〉的真相，這種事聽起來過於荒唐無稽，李奧納多還沒什麼感覺，不過新資料片依然迷人。若能得到比現在更強的戰鬥能力，安全度就會增加，回到Big　Apple時肯定也派得上用場。

「那麼，那個少年，那個……」

「要上來嗎？」

不過，同伴彼此討論之後，李奧納多等一行人決定留在村莊幾天。

「嗯。」

重點在於少年的狀態欄，穩定顯示名字是賽金、等級是二、職業是〈開拓民〉。像這樣看他的睡臉，和走在各處的〈大地人〉少年沒有兩樣。甚至令人覺得像是系統出錯般的那些標示是惡夢。

沙，沙，珂佩莉雅隨著踩踏乾燥地面的聲音接近。

在月光照耀之下，山脈棱線在夜晚依然隱約綻放白雪的光輝，具備神聖的氣息，形容爲天空的寶座確實令人認同。

這座村莊沒有設置堅固的防壁，設置在外圍的，只有防止動物闖入兼整理羊羣用的柵欄。柵欄外側也是看似耕地的寬敞區域。雖說是耕地，不過土壤粗糙乾燥，就外行人看來也不像是適合耕作的土地，令人感到不安。

「不，這就錯了。我們也是不到三個月前第一次聽到，是突然出現的。」

亞人類型的怪物等級區間確實比較廣。然而就算再廣，以〈豺狼人〉來說，等級最高大概是七十吧，對於李奧納多等人來說是不足爲懼的對手。

少年確實具備當地〈大地人〉的特徵，卻不是這座村莊的人。

這就是塞凱克的夜晚。

不同於被市中心煙霧與光害污染的夜空，由於地上沒有光線，因此即使是釋放微弱光輝的星星，也在天走帷幕炫耀己身的存在。

「在站哨嗎？」

無奈塞凱克是小村莊，村民很少外出旅行，擁有的情報自然有限。不管是想購買消耗品，或者關於街道狀況之類的情報，明顯也是旅行商人持有的比較多。在這片遼闊的大陸旅行時，這些情報比食物還珍貴。

這是一塊巨大的岩石。高度約兩公尺。整體像是磨過般沒有棱角，外型頗爲詼諧，不過上方平坦，感覺比寢室還大。

「……」

來到只以重物壓實的路面，頭上是繁星閃耀的遼闊夜空。

村莊往南的道路旁邊有一塊大岩石。李奧納多爬上去坐在岩石上。

某處傳來搖動銀鈴般的蟲鳴。

從村長臉上看不到厭惡，淨是慈祥的神色。

若是有人變成那樣，而且無論如何都不會死，將會成爲這個世界的災難，而且對於當事人來說是不會醒來的惡夢，活生生的地獄。

加奈美一副可以接受的樣子，彷佛亞谷多的推測和她手邊的情報相符。李奧納多對她的態度感到疑惑，不過看向艾利亞斯聳肩露出的表情，似乎不是想像的那樣。總歸來說，加奈美就只是點個頭而已。

「這就不曉得了。這名少年的鞋子嚴重磨損，衣服也磨得破破爛爛，看起來走了很長一段路，或許迷路徘徊了好幾個月。」

「是從哪個村莊被抓走，或是走失嗎？」

「喂，加奈美，受歡迎的應該是更棒的草莓吧？而且你沒資格這麼說。」

李奧納多沒搭話，珂佩莉雅也沒多嘴干擾李奧納多。夜晚很寧靜，兩人周圍只有低沉的蟲鳴與風聲，甚至像是在守護這股靜謐。

對話中斷。

這個想法令李奧納多發毛。

無法一語斷定從哪裏延伸到哪裏。延伸到視野另一頭的山脈，真的很適合形容爲世界之牆。剛纔喫晚餐的時候，長老亞谷多說明這條山脈名爲「天脈」，是「天之王位」的意思。

家家戶戶都是喫晚餐的時間吧。

日落至今兩小時，時間明明還稱不上是深夜，村莊卻已經悄然無聲。泥磚壁上只加裝木板蓋的四角窗，透出橙色的光芒。

不過，即使這樣可以解釋它爲何襲擊李奧納多等人，也無法解釋它爲何是少年外型。

「話說回來，那個究竟是什麼？」

「好了，好了。不過啊，那種東西並沒有很多吧？」

因爲村長亞谷多說，貿易商人數天後會造訪。

不過，這片闔蘇大地是未開拓的荒野，沒人保證之前的廢墟事件不會再度發生。毫無情報，一味朝日出方向前進就可以抵達日本？這種想法應該很天真吧。

「這個猜測應該也是錯的。」

「應該吧。畢竟這裏的村民也說是第一次看到。照道理來說，要是那種東西很多，目擊的案例也會增加。」

「……」

「亞谷多閣下，我沒聽過疫鬼這種東西，這是當地自古以來的傳說嗎？」

「不無聊嗎？」

珂佩莉雅被李奧納多伸手一拉，抵達線條圓潤的大石頭上。然後她反覆以指尖拍掉灰塵，挺直背脊坐下以免弄皺裙子。

在她進入視野範圍前就察覺的李奧納多從容轉身，在岩石上俯視嬌小的她。珂佩莉雅以文雅速度走到大岩石旁邊，仰望李奧納多。

5

然後，闔蘇的九月晚風，就這樣像是撫摸兩人般吹過。

「我第一次看到這種現象。」

光是處理的話很簡單。

少年本人正在這間大廳的角落裹著被子睡覺。珂佩莉雅使用的治療魔法，不只是治好異常狀態，割裂的右手臂也復原，但他還沒清醒。

李奧納多也不想應付這種對手。

而且，李奧納多需要思考的時間。

珂佩莉雅回應KR的詢問。

在李奧納多眼中，少年已經不危險了。

這裏好歹是〈大地人〉的村莊，並不是在迷宮深處小睡。雖然李奧納多自認沒有粗心大意，但應該也沒必要提防到犧牲睡眠警戒吧。

爲了做出這個判斷，一行人甚至到馬廄商量。這當然是爲了讓KR一起討論。KR聽力似乎很好，即使待在隔壁的馬廄，也掌握了衆人先前和亞谷多談的內容。

「好的。」

而旦，闔蘇的荒野一直擴展到山腳。雖然各處看得到形容爲樹叢或森林也不爲過的綠意，不過現在都沉眠於寧靜的晚風中。

後來又問了亞谷多幾個細部問題，卻沒有得到更多情報。

「珂佩莉雅保證這名少年正常。」

這塊岩石似乎也是牧羊人的監視處，可以遠眺高處平原的位置鋪著磨損的布。

——不明的系統問題。

「那麼，是李奧納多的麻痹攻擊協助除去那種症狀？」

「這名少年……」

「我的武器很好，卻只會追加火焰屬性傷害。使用的技能〈麻痹打〉也沒有麻痹以外的特殊附加效果。」

「是這座村莊的人嗎？」

KR當然要住馬廄，雖然他有所怨言，在李奧納多與艾利亞斯的勸說之下還是接受了。不過加奈美說是「愛情賓館」，差點捱了KR一記前踢。

加奈美與珂佩莉雅這個問題的答案是「否」。

繁星閃爍，遠方傳來像是睡昏頭的羊叫聲。

不過，要是變成和那個少年一樣，變成那種狀況，依然能叫作「不會死」嗎？

放眼所見的遠處，是如同屏風的連綿山脈。

「對照妖精族的傳承，我心裏也沒有底。」

「珂佩莉雅判斷不是。因爲珂佩莉雅詠唱該魔法咒語的時候，狀態顯示欄就已經恢復爲正常狀態。」

李奧納多按著下巴思考。

李奧納多點頭回應這番話，但依然覺得無法釋懷。這個事件不會就這樣落幕，我們非得進一步介入纔行。李奧納多有這種預感。

既然貿易商人會來，最好不惜多等幾天取得情報。李奧納多等一行人如此判斷。

李奧納多聽到珂佩莉雅的回應之後伸出手。

而且，這個預感是對的。

不過，那種毛骨悚然的症狀，具備某種不同於戰鬥能力的要素，能夠喚醒內心深處的原始恐懼。

「那是可以用狀態異常回復魔法處理的某種『症狀』嗎？」

李奧納多隻是因爲在這麼早的時間睡不著，纔會溜出房間。身爲道地紐約客的他熱愛熬夜。

聽得到低沉的馬嘶與蟲鳴——雲層覆蓋月亮，然後經過。

「不是喔。」

李奧納多回答珂佩莉雅的問題。

又經過了好一段時間。

雖然在這個世界的各處都不例外，不過闔蘇的遼闊夜空特別清澈。大概是因爲空氣乾燥，遙遠的天空透明無比，如同白色細沙的星星閃爍著。

亞谷多頻頻觀察少年的臉。

加奈美以天生的討喜性格拜託，結果亞谷多爽快地分食物給衆人。雖然當然要花點錢買，不過對於李奧納多他們〈冒險者〉來說只是小錢，而且光是在這種邊境村莊分得到食物就該謝天謝地。

「不無聊。」

李奧納多有點爲難。

他是極客，缺乏和女性交談的經驗。如果是在做遊戲裏的事——也就是戰鬥、提升技能等級、從事生產活動或是解任務，應該也有話題可聊，但他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

不過另一方面，他不會感到不自在。

居然單獨和女性共處，明明在這種場面感到壓力也無妨，李奧納多內心卻很平靜，也不會覺得發窘。

「珂佩莉雅出來做什麼？」

「打怪。」

「打怪？」

李奧納多反問。

「打怪」這個詞本身並不稀奇，在MMO反倒是普遍用語。廣義來說，就是經由戰鬥討伐怪物；狹義來說，並不是爲了解任務而打倒指定怪物，而是單純打倒怪物想取得戰利品的行爲。

「是的。珂佩莉雅打算移動到這座村莊南方的平原尋找獵物。」

「現在是晚上耶？」

「考量到可能有夜行性怪物，珂佩莉雅判斷這樣比較方便。」

「不睡嗎？」

「珂佩莉雅不需要太多睡眠。」

李奧納多多少嚇了一跳，卻改變想法認爲不無可能。在〈幻境神話〉偶爾見得到這種作風的玩家。與其浪費時間，即使是小嘍囉等級的怪物也同樣討伐，多少貼補一下開銷。

珂佩莉雅看起來不像是這種戰鬥狂，不過玩家的外表或職業並非一定和個性一致。李奧納多從經驗學習到這個道理。

所以，「要陪你嗎？」這句話也自然脫口而出。

從鐵克利廢墟到這座村莊的途中，屢次遭遇到的怪物等級平均是二十左右。即使治療職缺乏攻擊能力，應該也不是九十級珂佩莉雅的對手吧。

但如果重視效率，身爲攻擊職的自己和珂佩莉雅搭檔肯定好得多。李奧納多如此心想。

在輕度玩家較多的中國伺服器，〈樂浪狼騎兵〉是硬派公會，成員大多九十級。

構思這個斥候計畫的原因，是避免公會成員的身手在沒接到委託的時候退步，卻也因而強化〈西馬奈歸〉周邊的治安，爲〈樂浪狼騎兵〉帶來許多情報，算是額外效果。

一行人再度確定腳印痕跡之後，騎上在一旁待命的〈騎乘用巨狼〉。體長達到三公尺，外型像是狼的這種生物，是在中國伺服器可見的騎乘生物。

不過，他們特別挑選〈騎乘用巨狼〉當坐騎，並不是因爲要在夜晚追蹤。

「現在，太陽正奔向那片天空的另一頭。雖然現在剛西沉不久，不過在明天凌晨的O四三八，東方天空應該會開始泛白。」

〈冒險者〉只要有必，就可能成爲優秀的斥候。武器攻擊職中，例如〈刺客〉或〈盜劍士〉習得潛伏技能，魔法職具備在黑暗中的照明手段或是特殊視力，也經常可以指使便利的召喚生物進行遠距離偵查。

依照白天聽到的說法，珂佩莉雅是在草原戰鬥時得到加奈美賞識，加入成爲同伴。或許當時加奈美救了她一命。李奧納多這幾天得知，珂佩莉雅對加奈美的態度不同於他人，是如同真正女僕的恭敬態度。

然後他們一直往西方移動，在馬乳之都落腳約一個月，在這裏設置公會廳穩定下來又花了一個月，不過〈樂浪狼騎兵〉得到了可以放心的住處。在中國伺服器，他們應該是運氣比較好的公會吧。

「是的，是加奈美。」

「需要治療嗎？」

珂佩莉雅平淡回答。從她的話語與表情，都無法解讀任何特定的情緒。

所有成員的坐騎都是利於在荒原或山區移動的騎乘生物〈騎乘用巨狼〉，這也成爲大大加分的要素。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何能如此鎮靜。

「好像連絡不上先往西南前進的第四班。」

依照委託內容，商隊行走的路線也不同，選擇的成員會參考旅途難度調整，不過只要是在貿易路線的地上旅行，在這個地區幾乎不存在足以逼退〈樂浪狼騎兵〉六名成員的威脅。

如果是幾百雙〈豺狼人〉，光靠這隻偵查部隊就可以殲滅。雖說是偵查部隊，但不愧是考量到追蹤技能而挑選的成員，戰鬥能力比起護衛部隊或戰鬥部隊也毫不遜色。

所以，他對珂佩莉雅的這種態度也沒有異議。

「這是主人的期望，設定爲高優先順位。」

既然不需要，那應該就不需要吧。李奧納多很乾脆地放棄追究。要打怪賺錢還是打發時間，應該都是玩家的自由。如果珂佩莉雅希望，李奧納多就會奉陪，但他不打算強迫賣她這份人情。

「前方嗎……」

「珂佩莉雅聽說日本伺服器已經實裝。」

假設〈豺狼人〉的集團大到必須打大規模戰鬥，也得考慮派遣專業討伐部隊。在這種狀況，目前在〈西馬奈歸〉觀望的朱桓應該也會出徵。

第一次攻擊的傷害只和一般攻擊差不多，加上必須維持伸直左手壓低重心的姿勢，因此傷害效率很差。如果只攻擊一次就結束，使用其他技能應該能造成更具效果的傷害吧。這個攻擊技能始終以連續攻擊爲前提。

斥候部隊是朝西南方收集情報的大隊，各班合計共六十多名成員參加。主隊肯定正在緩慢往西方移動，並且統整情報。

聞到血腥味的巨狼出聲嚎叫，班長〈盜劍士〉撫摸著狼的頸子低語。血跡已經完全乾燥，無論之前待在這裏的是誰，肯定很久之前就出發了。不過一行人小心謹慎，沒有使用大型照明，繼續使用照明窗可開關的提燈。

〈樂浪狼騎兵〉定居在新都市一個月時，〈大地人〉早早就把他們當成這座城市重要的一分子了。

「是的。」

在夜晚騎馬移動是一件難事。

李奧納多以趾尖確認者石觸感。沉甸甸的堅硬觸感。這樣的話，稍微用力跳應該也不要緊吧。李奧納多放心之後緩緩架刀。

原本就是當成商隊中繼站而繁榮吧，市區的主要幹道兩旁，排滿販售乾貨或東西方珍品的商店，是頗爲富裕的都市。

〈西馬奈歸〉……當地稱爲「馬乳之都」的這座都市絕對不算小。居住人口大約一萬五千人，也是當地的貿易中心。

在這裏遇害的應該是羊或鹿……之類的生物吧。對方在這裏享用血腥的一餐，然後啓程繼續移動。渡過支流的〈豺狼人〉數量是二十至三十。

艾利亞斯也好，珂佩莉雅也罷，這個小隊的成員個性都很奇妙。正確來說，艾利亞斯不是人類，所以他那麼古怪也可以接受。何況最大的禍源是加奈美。唯恐天下不亂到那種程度也挺稀奇的。李奧納多心想，這樣的加奈美召集到的人才難免特別吧。

大概是列烏諾斯河的支流吧。

至今都立刻回答李奧納多疑問的珂佩莉雅，首度露出思索的樣子。李奧納多伸展身體緩緩揮刀，靜心等待珂佩莉雅的話語。

公會長朱桓一方面處理這些護衛業務，另一方面也朝各地派出許多斥候，這是廣爲人知的事。

三名騎兵疾馳不久，在夜晚的黑暗中聞到水的味道。

不過這裏不是玩家都市，所以〈冒險者〉當然很少。〈樂浪狼騎兵〉選擇這裏作爲根據地的最大原因是市內有神殿，但是這裏沒有銀行。因此〈樂浪狼騎兵〉的成員幾乎將自己的財產全部存放在公會金庫保管。

不過，從平常沒使用的角度朝肌肉施壓，似乎還是會累積不少熱度。

「夜晚，天空是黑色。拂曉，東方天空逐漸染上深紫色，紫色之後是紫藍色，接著是羣青色。愈來愈藍的天空還沒有光，不過人們光是看到那抹藍，就確信早晨將會來臨——主人就是這樣的人。」

「不，剛纔那樣就夠了。」

李奧納多撫摸手肘部位時，珂佩莉雅使用了即時治療魔法。〈冒險者〉的強健身體遇到這種程度的問題，只要十分鐘就可以自然回覆，不過以治療魔法冷卻依然很舒服。

「〈治癒之光〉。」

關於他人的遊玩風格，尤其是講話語氣或服裝造型，李奧納多處於寬容立場。到頭來，李奧納多自己就愛穿綠色頭套加緊身衣的動畫英雄扮裝。在遊戲裏，任何人都有權利當英雄，只要有心就可以扮演任何角色。

〈騎乘用巨狼〉在主人騎上來之後，不等暗號就奔向夜晚的黑暗。

6

「……是，收到。」

珂佩莉雅指向東方天空。

「真多啊。」

〈樂浪狼騎兵〉接到護衛委託時，通常會派出一個小隊。也就是擔任前衛護盾的戰士職、治療戰士並管理整個小隊的治療職，再平均加入物理與魔法攻擊職的六人小隊。

基於這樣的限制，〈樂浪狼騎兵〉的橫向家族羈絆比其他公會強，也連帶提升〈大地人〉對他們的信用評價。

「沒這個必要。珂佩莉雅變更預定計畫了。」

「——」

他們〈樂浪狼騎兵〉原本是以中國伺服器核心都市〈大都〉爲根據地的公會。然而在〈大災難〉之後，大都的治安每況愈下。自稱「華王」的三個公會相互爭權，各自佔據城市的重要設施相互牽制，使得大都成爲混沌之都。

「唔～那麼，關於這趟前往日本伺服器的旅程呢？」

李奧納多總覺得雞同鴨講。

成員共三人。都是累積訓練到九十級的〈冒險者〉。

充滿先見之明的〈樂浪狼騎兵〉公會長朱桓，早早就決定離開大都。幸好公會成員原本就幾乎以〈騎乘用巨狼〉爲主要坐騎，不以長途跋涉爲苦，總共四百八十名成員都將自己的財產塞進包包啓程，連公會廳也退租了。

趴在地面調查的〈盜劍士〉簡短回應，然後關閉隨身提燈的照明窗。這個物品是以永續發光的魔法物品〈湖南七彩珍珠〉爲中心，加上增光透鏡與開關式照明窗組合而成的工藝品，是生產部隊最近製作的東西。

「是……嗎？」

季節還是九月，堪稱夏季。

無須煩惱。既然最接近該處的是我們，就必須前往調查吧。在班長〈盜劍士〉的指示之下，三人騎上狼背。

〈牧師〉少年以密語向主隊回報時，一旁的班長繼續調查周圍。翻開的石塊、踩實的泥土。看來他們追捕的那支隊伍，在這裏成功和更多同伴——〈豺狼人〉會合了。

〈牧師〉青年突然緊張起來，使得氣氛緊繃。

高中畢業之後，李奧納多就很少看見青春可愛的少女，查遍推薦系統也沒找到如此近距離親密交談的記憶。即使如此，現在的緊張程度只和更換電腦主機板差不多。傷到接頭端子很討厭，所以不能著急，得仔細慢慢來。只有這種程度的緊張。內心有一種類似體貼的心情，更令他感到詫異。

三人跨上皮鞍，就這麼沿著夜晚草原往南奔馳。

從腦中浮現的圖示發動的技能是〈致命之舞〉。左手犀利伸直向前。就這樣維持這個姿勢，右手的刀隨著纏繞寒氣般的尖銳聲響揮出。這個技能的〈冷卻時間〉是一秒。一秒之後，再度想像在腦中點選圖示。右手再度揮出。這次的攻擊比剛纔更犀利。

到頭來，〈樂浪狼騎兵〉所有成員的坐騎都是〈騎乘用巨狼〉。〈騎乘用巨狼〉是〈樂浪狼騎兵〉的註冊商標。

這羣〈豺狼人〉應該也是其中之一。大約兩週前，由於數個商隊毀滅，〈樂浪狼騎兵〉察覺它們正在遷徙，規劃執行了這場大規模偵查。

李奧納多隻記住這件事，然後再度模擬〈死亡之舞〉的動作。

〈致命之舞〉是特殊的技能。連續使用的話，威力會逐漸上升，最終的上升極限是在第八次攻擊，此時的傷害大約是第一次攻擊的三倍。

他們正在追捕〈豺狼人〉的遊獵部族。

「關於那個主人……」

〈盜劍士〉瞪向黑暗。或許是捲入什麼麻煩事吧。依照最後的連絡，第四班位於他們西方數公里的位置。

他們是特別編組的斥候部隊。

珂佩莉雅問完，李奧納多一邊拉筋一邊道謝，然後再度張開雙腿壓低重心擺出架式，詢問珂佩莉雅：

不熟悉的操作使得手肘與膝蓋傳來刺痛。

沿著這條支流走沒多久，三人在河畔發現痕跡。河邊被踐踏的草又黑又溼。

「啊？」

是公會〈樂浪狼騎兵〉的斥候部隊。

李奧納多反覆出招，確認自己身體的動作。這幾個月已經完全適應這種犀利動作，所以毫無突兀感。不過李奧納多感覺這裏是突破瓶頸的關鍵。

「——南邊吧。」

李奧納多站了起來。

「加奈美是怎麼樣的人？」

珂佩莉雅的視線跟著上移，不過李奧納多說聲「別在意」，藍髮少女就像是接受般點了點頭。

劃過耳際的風強到生痛。

珂佩莉雅雙眼映著月亮剛升起的夜空，呈現深沉無比的藍。

不是水，是動物的血液。

「主人是宛如黎明的人。」

同一天的深夜，有一羣人壓低氣息徘徊著。

「怎麼樣？」

現在，〈樂浪狼騎兵〉從事的工作是保鏢。

但李奧納多完全沒想到，加柰美看上的人選包含他自己。

「我向主隊確認。」

承包這種工作的組織，在清朝稱爲「鏢局」。隨行保護〈大地人〉的運輸隊，保護貨物與生命財產不受怪物或土匪的威脅。另一方面，要是護衛任務失敗，就要賠款給委託人。

即使今晚是月夜，地面的起伏依然容易隱藏在黑暗中，馬踩錯一步就很容易扭斷腳踝。在這種環境中，〈騎乘用巨狼〉擁有的優勢遠高於馬。

李奧納多聽不太懂珂佩莉雅這番話的意思，只知道她似乎肯定加奈美的價值。

〈大災難〉似乎也大幅影響怪物的棲息圈。〈樂浪狼騎兵〉從大陸東岸的大都旅行到這裏的途中，看過許多遷徙的怪物部族。

「怎麼了？」

副職業是〈追蹤者〉的班長如此判斷，告知〈神官〉。

和這支三人小隊同樣散佈在主隊周圍半徑二十公里各處的監視體制，共享他們回報給主隊的內容。

在〈樂浪狼騎兵〉，坐騎等同於家人，甚至達到無須騎手指示的境界。它們感受到主人的緊張，沒發出任何吼聲，專注在黑夜中奔跑。

這個世界還是名爲〈幻境神話〉的遊戲時，經常以任務形式委託的這種工作，〈樂浪狼騎兵〉以「保鏢」的形式當成事業經營。

身體成爲〈冒險者〉的身體之後，肌力與耐力也大幅提升。與其說是提升，感覺更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因爲〈冒險者〉的身體正是李奧納多崇拜的英雄身體。

「關於新資料片，你有什麼看法？」

不過，從高山吹下來的風暗藏寒氣而鋒利。在深夜風中奔馳，感覺就更加明顯。

出慣這種任務的〈樂浪狼騎兵〉豎起外套的毛領，將臉埋進坐騎的脖子。在他們懷裏躍動的動物體溫偏高，只要窩進它們的毛皮，就無須在乎這點寒冷。

月亮終於從天空中央開始下降時，地平線出現漆黑巨大的柱子。

由於距離太遠，看起來只有一點點，不過冷靜想想就知道柱子高得誇張。附近沒有對照組，所以不知道正確高度，但看起來隨便就超過三十公尺。

在沒有近代建築的這個世界，屹立在荒野中央的這些柱子超脫現實般巨大，即使從遙遠的另一頭也能目視。

隨著距離拉近，該處終於開始展露威容。

大概是以鋼鐵打造而成，如同整合三根柱子的這個結構物，看起來不像是空心的。這就是不把這座建築物形容爲「塔」，而是形容爲「柱」的原因。如同古代武器的尖長外表，看起來像是在威嚇四周。

〈列柱遺蹟通茲古雷柏〉。

偵查班的班長只在口中如此低語。

這個地方沒有正確地圖。

對於〈大地人〉貿易商人來說，路線就是一切。順著路線做生意，不需要詳細記載全區的地圖。此外，愈熟練的商人愈不會粗心泄漏知識與經驗，因爲這是他們的財產。

〈冒險者〉需要地圖，也會實際製作，不過這個闔蘇地區是冒險者沒介入的未開發地帶。取得的情報還不足以製作地圖，至少現在沒有地圖堪稱完成。

不過，收集製作地圖的情報，也是這個偵查班平常的職責之一。帶領偵查班的〈盜劍士〉，副職業是〈追蹤者〉，因此多次巡迴這個地區，也精通當地傳聞，因此他立刻理解到，眼前的光景就是自古相傳的〈列柱遺蹟通茲古雷柏〉。

「停！」

兩名同伴聽到他的命令立刻停止。

前進方向右手邊的窪地，看得到蠢動的影子。

仔細一看，是〈豺狼人〉。遠超過百隻，甚至可能上千的〈豺狼人〉，靜悄悄地在窪地前進。

三人暫時在狼背屏息藏身，看來沒被發現。〈豺狼人〉生性一發現冒險者就會瘋也似地攻擊。不過只要騎在〈騎乘用巨狼〉背上就不會太危險。

因爲移動速度不同。他們應該來得及在受到包圍之前逃走。但是這樣有個缺點，他們將難以繼續偵查。不用說，沒被發現當然比較謝天謝地。

「那些傢伙爲什麼聚集成這麼大一羣？」

但他剋制這股衝動繼續接近。再接近十公尺，就進入可以確認狀態欄的距離。

年輕〈道士〉輕聲詢問，班長搖了搖頭。

花了不少時間接近〈豺狼人〉。

然而，他在這時候看見的，是如同死神鐮刀般尖銳的月亮，以及以月亮爲背景翩然降落的一隻巨大黑龍。

在微溫的噴泉之中，他的視野變成黑白，隨即中斷。

不可能知道這種事。

他發動〈追蹤者〉的技能藏起氣息慎重前進，避免身影出現在山丘棱線。

外型如同豺狼的亞人們滴著口水，以等不及得到某種東西的慾望眼神，一心一意注視遠方的柱子前進，看起來彷佛鴉片成癮者，使班長有種背脊凍結般的毛骨悚然感。

他想要儘可能接近，確認〈豺狼人〉在做什麼、要去哪裏。到頭來，那麼龐大的集團不發出半點聲音前進，令他感覺不對勁。

班長看著壓低身體的〈騎乘用巨狼〉同僚退後，同時跳下自己的坐騎。他輕拍忠誠夥伴的溼潤鼻尖，開始匍匐前進。

繼續偵查不只沒有意義，而且危險。要和這種規模的敵方集團開戰，應該需要整個公會出動——至少需要副本大隊等級的戰力吧。三人偵查班做不了什麼事。

眼前的〈豺狼人〉是以暗術師、突擊兵與狼牙隊長等階級組成，等級大致在六十到七十之間。

班長判斷自己已經取得想要的情報。

班長冒著冷汗接近過去撿視狀態欄，發現它們果然是〈豺狼人〉或（豺狼人暗術師）之類的怪物。亞人族怪物大多在種族內部分化爲數種職業。像是〈地精〉與〈獸人〉的部族也以戰士或司祭等階級組成。

他如此心想之後，緩緩轉身要下令撤收。

本能發出哀號，想要逃走。

不過，先遇到這些傢伙的第四班，肯定遭遇了某些麻煩。班長稍微思索之後向〈牧師〉打暗號。雖然是瑣碎的情報，不過應該先回報比較好。

「據實回報眼見的狀況，還有，大約後退一百公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