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回到秋葉原 RETURN TO AKIHABARA

▼1

薔薇色、紅色、黃色、橙色。

三隻〈獅鷲獸〉飛翔在宛如灑滿光芒碎片的暮色海面。

來自東方的夜幕，迫使天色逐漸染上紫暈而深沉，隨着朝西方離去的暗紅色夕陽，在下方海面拉出長長的光尾，留下美麗的背影。

帶頭〈獅鷲獸〉背上，身穿深銀鎧甲的青年轉過身來，露出開朗的笑容大幅揮手，看來是在發送訊號。

城惠看到直繼這個動作，輕聲對緊抓在背後的嬌小少女說聲「抓緊囉」。

城惠以腳踝給個暗號之後，騎乘的巨大動物〈獅鷲獸〉，將單邊就有三公尺長的翅膀前端微微傾斜，裂風而行的怪物描繪出圓滑的弧度改走陸路。

離開薄野的五人——城惠、曉、直繼、本次救出的〈三日月同盟〉年輕〈德魯伊〉瑟拉拉，以及保護她的貓人族喵太，起飛至今未曾休息，一鼓作氣飛越「萊波特海峽」，如今朝着奧羽地區前進。

如同緩緩西沉的夕陽所示，漆黑夜幕即將覆蓋世界。

即使以普通〈冒險者〉不會擁有的飛行騎乘生物〈獅鷲獸〉移動，但城惠他們希望今天儘可能遠離薄野，依照一般在荒野旅程的基準，他們持續移動到很晚的時間。

露營得耗費不少工夫。

架設帳篷與準備餐點都需要不少時間，由於沒經驗所以掌握不到要訣，光是收集枯枝當成生火材料，花費的時間就可能超過一小時。

〈大災難〉之後，城惠他們學習到如何在這個世界的遼闊荒野或森林維生，前往薄野的旅途中，總是避免過於逞強，但是隻有救出瑟拉拉的這一天，他們希望儘早越過海峽，前進到不可能有追兵的地區。

三隻〈獅鷲獸〉預測彼此的行進路線，一起描繪美麗的弧線降落在一座山丘。

「我並不是害怕喔。」

握住城惠的手爬下〈獅鷲獸〉的曉，像是辯解般如此說着，看她眼神飄忽不定，果然還是會提心吊膽吧，雖說如此，她在這次旅程也已經完全習慣「飛翔」的嶄新經驗。

她有點害怕的對象，是〈獅鷲獸〉這種生物本身。

〈獅鷲獸〉是上半身鷲型，下半身獅子的巨大怪物，強而有力的翅膀張開長達五〜六公尺，不只具備鉤爪的前腳，銳利的喙也和鷲相同，加上體積龐大，應該可以一口啄掉曉小小的腦袋。

曉一落地就立刻保持距離，城惠暗自露出沒被她發現的微笑，從腰間的〈魔法揹包〉取出一大塊肉遞給〈獅鷲獸〉。

這種怪物看起來確實恐怖，但是以魔笛召喚現身的這種生物個性非常忠誠。被輕撫脖子的〈獅鷲獸〉開心一口吞下肉。

「班長，喂！喵太老師！爲什麼是這種味道？應該說爲什麼不是煎餅味？徵求被告證詞大放送！」

「那個，謝謝各位！我好感激！」

事件的起因，是撿柴的喵太與曉打了一頭鹿回來。

直繼與曉也目瞪口呆，只有瑟拉拉與喵太露出笑咪咪的自豪表情。

曉說到一半吞下肉，城惠將水壺遞給她，接她的話繼續說：

「沒錯，我也是。」

這麼晚才準備露營的效率很差。

瑪莉艾兒臉上總是掛着開朗的笑容，但並不是毫不擔心，聆聽城惠報告的時候，她的語氣甚至變得哽咽，大概是緊繃的情緒終於放鬆吧。

好友直繼走向城惠，他從自己的〈獅鷲獸〉背上着地之後爬上山丘。

〈大災難〉之後的混亂、市區的消沉氣氛、分散各地的同伴們。所有人都囚禁於無力感與莫名的焦躁情緒。

曉與喵太不需要相互出聲照應，就很有默契前往森林，大概是去撿枯枝吧。

這是這個月喫過最好喫的一餐。

城惠在周圍一望無際的山丘上開啓選單，使用密語回報瑪莉艾兒。一直等候連絡的瑪莉艾兒，以明顯鬆了一口氣的聲音接收城惠的報告。

「嗯，總之，不用在意，我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插入話題的直繼接話補充。

直繼專注啃着肉，似乎沒將喵太這番話聽進耳裏。

「好好喫！道太厲害了，喵太班長好棒！您是我僅次於內褲的愛！」

依照身體狀況，即使在這座丘陵再過一晚也無妨。

看到肉串在營火旁邊滋滋發出油爆聲，就知道和至今的食物完全不同。

「所有食用物品都沒味道」的原則，應該是這個異世界的悲哀現實之一，城惠等人——不對，受困於這個異世界的三萬多名日本玩家，因而嘗受到沮喪的心情。

「主公，主公，這該怎麼形容？這是極致的幸福！」

平常總是以「下流色胚直繼」吐槽他的曉，也輕聲說着「好好喫，好棒，好棒」一口口享用烤鹿肉。

既然以獅鷲獸越過好幾個區域，應該不用擔心追兵。剩下的任務就是安全返冋秋葉原，既然已經和瑟拉拉會合，和前去迎接的時候相比，並不是分秒必爭的旅程。

喵太慎重動刀去除內臟繼續說：

喫一口喵太遞出的肉塊，以鹽與迷迭香調味，令舌尖融化的甘甜肉汁瞬間充盈於口腔，這不是「食用物品」，是「料理」，箇中差異擺在眼前令人無從招架。

直繼朝他們兩人點頭示意，但城惠自己也沒有平靜到哪裏去，而是非常興奮，笨拙的城惠只是無法將這份高昂的情緒順利展露在態度上。

喵太以令人聽到就能放鬆的溫和語氣如此說着。

城惠只是任性這麼做。

「我們也嘗試過，但就算用這種方法，最後只會變成神祕物品吧？之前烤魚的時候，不是變成和魚毫無關係的詭異黑炭，就是如同軟體動物的膠狀物質……這世界無法進行普通的料理程序吧？」

或許不是頂級，但是相較於令每天生活憂鬱的「沒鹹味泡水煎餅」簡直是天上美味。

他當然真心想爲〈三日月同盟〉，爲瑪莉艾兒與荷麗艾塔盡一份心力，然而不只是這個原因，城惠心中確實有股無法言喻的厭惡情緒。

依照這種狀況，或許到天亮時無法得到充分的休息，即使如此，五人的表情依然開朗，畢竟拯救瑟拉拉的這段旅程，已經跨越最大的難關。

即使有魔法照明，在黑夜搭帳篷與檢查都很花時間，衆人挖開丘陵草地，堆疊石塊防風並點燃營火時，已經是獅鷲獸着陸約兩小時後的事情。

無論喫的是蛋包飯、咖哩、濃湯或是烤魚，同樣只有「潮溼煎餅」的味道，由於沒鹹度，或許比煎餅還要難喫，直繼甚至斷言是在「喫紙箱」。

直繼雙手各拿一串肉如此詢問，他似乎無法接受喵太「還有很多肉，不用這麼急着喫沒關係喵」這番話，得像這樣確保喫的分量才能放心。

油脂燒烤的甜美香氣。

城惠如此回應着低頭致謝的瑟拉拉，他也覺得自己這種態度不夠親切，卻找不到其他話語，只能害羞移開視線。

真正的料理原來會散發如此複雜豐鬱的香氣，令衆人不禁愕然，城惠等人如同好幾天沒用餐一樣忽然感到飢餓，而且再也無法忍受。

仔細想想，城惠一行人強硬接下瑪莉艾兒他們的旅程計劃前往北方。

無論如何，前往薄野拯救瑟拉拉的作戰順利成功。

「太誇張了喵。」

所以無法順利將想法化爲言語，只成爲片段字句。

這樣的從容也反映在衆人臉上。

城惠感覺被曉這句話拯救，招呼同伴們進行準備。喵太與瑟拉拉似乎也明白消極心情於事無補，反倒像是鬆一口氣般，開始尋找能夠搭帳篷的地方。

瑪莉艾兒聽到瑟拉拉的回報時多麼開心，即使是坐在帳篷前面擺放物品的城惠，也足以從瑟拉拉的反應輕易想像。

「不妙，這是什麼，太棒了！」

這是城惠他們所知道，這個世界既定的常識。

即使是平常缺乏情緒起伏正經八百的曉，殷紅的臉頰也染上橙色火光開心喊着。

所以在森林或丘陵這種大自然豐沃的區域，經常看得見鹿、野鳥、山豬、山羊這種野生動物或野生化的家畜，其中當然也有野狗、狼或熊之類的危險動物，尤其是山豬或熊的戰鬥力，相較於〈地精〉也毫不遜色，必須多加小心。

不過只要避開少部分危險動物，鹿或野鳥是比較容易應付的對象，不只是低等級冒險者最佳的練習對象，也是提供食材的重要來源。

一點都沒錯，這裏已經不再是〈幻境神話〉了。〈大災難〉發生之後，這裏就只是類似〈幻境神話〉，卻嚴苛好幾十倍的一個現實世界。

城惠難以忍受這股氣氛，纔會代爲啓程拯救瑟拉拉。

他述說的是〈幻境神話〉最普遍製作道具的方式。

——還是遊戲的時代。

「嗨，任務順利成功囉。」

仔細想想，能在食用物品灑鹽喫就是奇怪的事情，假設只能以料理選單做菜，那麼即使是灑鹽的動作，也非得要從選單點選才行吧？

天色已黑，但這附近的區域沒有強力敵方生物的氣息。

「好好喫……可是——爲什麼？」

五人面前是劈啪作響冒出火星的營火。

「城惠從以前就生性害羞喵。」

直繼與瑟拉拉搭起小小的帳篷，這個季節只要有睡袋，在星空底下過夜也不成問題，但萬一半夜下雨就很麻煩。

「以這種方式料理，無論如何都會變成那種味道的食用物品喵，只要湊齊材料之後別開選單，直接下刀煎煮炒炸就可以喵，和現實世界完全一樣喵。」

想到這裏，瑟拉拉也隱約浮現消沉表情，城惠感到困擾，卻不可能找得到安慰的話語。

喵太與瑟拉拉兩人從另一邊走過來。

「主公，得準備露營纔行。」

「可是我們——」

油脂滋滋作響，烤得香噴噴的鹿肉。

喵太這番話令城惠愕然，好不容易總算接受。

既然是遊戲，沒使用遊戲技能的行動都會失敗，這是「理所當然」的常識。

「真的，不可以在意。」

「料理的時候，湊齊材料再開選單選擇要做的料理，就會完成食用物品對喵？」

喵太說着從包包取出鐵籤，接連串起鹿肉燒烤，身旁並膝端正坐好的瑟拉拉勤快排列餐具，以小刀削洋蔥當作配菜。

▼2

爬上丘陵的是直繼。

喵太製作的並不是特別費工或精心設計的料理，只是宰殺鹿之後以香料、香草與岩鹽調味，再以平底鍋煎熟或直接火烤而成。

「城惠先生與喵太先生早就認識？」

曉與喵太在前往撿柴的森林裏打了一頭鹿。

他前往水塘以隨身水壺裝水回來。如今太陽完全西沉，比磨亮綠松石還要清澈的這片夜空下，漆黑的森林浮現成爲剪影。喵太與曉應該很快會從森林回來吧。

這句話哀慼地剌入胸口。

「喂〜我打水回來囉〜」

光這樣就是天大的事件。

「沒錯喵，手法真高明喵。」

直繼發出感動至極的聲音。

喵太在詫異凝視的城惠等人面前肢解這頭鹿，製作成美味得驚人的鹿肉串燒。

「如果不是〈廚師〉，或者身爲〈廚師〉卻料理技能過低，就會產生這種現象喵，即使依照現實方式料理，也需要料理技能喵——換句話說，〈廚師〉只要不使用料理選單，以正常程序下廚，就會做出活用食材味道的料理喵。」

「喵太班長。」

「是的喵，在〈幻境神話〉還是遊戲的時代，吾輩和城惠、直繼經常結伴大顯身手喵。」

以天壤之別來形容亦顯不足。

這幾周完全絕望並放棄抵抗的這個異世界常識，如今在眼前瓦解。

在這個異世界，野生動物並不稀奇，這個世界的人口相較於現實世界的日本只有百分之一，野生動物反而得到堪稱樂園的繁殖環境。

喵太若無其事進行說明。

「喵哈哈，還有很多喵。」

喵太與曉前往比起森林更像灌木樹叢的綿密樹林撿柴，直繼到河邊打水，城惠與瑟拉拉在這段時間俐落搭帳篷。以帆布製作的帳篷不是魔法物品，卻是冒險的必備物品，雖然摺疊起來相當重，不過這個世界有消除道具重量的〈魔法揹包〉，所以帶着走並不費力。

搭帳篷之前，瑟拉拉以密語和秋葉原等候的瑪莉艾兒連絡，城惠則是已經在剛纔回報。

城惠爲此驚呼。

像〈廚師〉之類的生產系職業，即使玩家沒有學習，也會維持經驗值五點的最小限度，「灑鹽」這種最底限的料理方式，是選擇〈廚師〉以外副職業的玩家，能夠進行的最高等級「現實料理方式」。

「那麼，難道班長……」

「直繼，你想的沒錯，吾輩是〈廚師〉喵……好啦，再來一串如何喵？」

城惠等人在喵太的慫恿之下大口吃肉。

中型的鹿即使五人享用也有剩，明天應該也能以此解決喫飯問題，喵太拿出在薄野製作的蘋果白蘭地招待，熱鬧的晚宴持續進行。

喵太重新爲三人介紹瑟拉拉。

「初次見面，抱歉現在才問候各位，本次感謝各位的協助，我叫做瑟拉拉，是十九級的〈德魯伊〉，副職業是〈家管員〉，還是初出茅廬的新手。」

和大家圍坐在營火旁邊的瑟拉拉，禮貌起身低頭致意。

0;真有活力的女孩。1;

少女特有的溫和臉蛋，平滑圓潤的嬌小肩膀，向後綁成一束的長髮，這就是城惠對這名女孩的印象。

「感覺就像是班上三大美女的第三名，不過收到的情書數量卻足笫一名。」

「呃……啊？」

首度見面的直繼說出這種難以回應的評價，使得瑟拉拉語塞，曉則是以膝蓋踹向直繼的臉，發出響亮的聲音。

「不準用膝蓋踢啦！膝蓋！」

「主公，有人很沒禮貌，我賞他一記飛膝踢。」

「而且還事後報告？」

想說直繼爲何沒有保護臉部，仔細看才發現他拚命忍着避免雙手的鹿肉串落地，瑟拉拉見狀也莞爾一笑。

「嘻嘻……」

「啊〜這位是直繼，〈守護戰士〉，實力值得信任。」

「不過低級又沒大腦。」

想得到各種不同材料，就必須造訪不同區域調查或打倒敵人，無論是〈放蕩者的茶會〉消失之後，或是拖着城惠跑的〈她〉不在之後，城惠依然爲各種事情忙得團團轉。

瑟拉拉抬頭看向坐在自己身旁，將細長雙眼眯得更細露出微笑的喵太。

城惠的副職龍〈抄寫師〉是生產系職業，〈抄寫師〉的主要能力是複製書籍、圖表與魔法教材等等，在〈幻境神話〉，「生產物品」幾乎等同於「對材料進行合成加工」，想生產物品就需要準備該物品的原料。

「這樣啊——我來帶路，往這裏。」

姐姐實莉是三種治療系職業之中的〈神官〉。

「怎麼這樣……」

在這個異世界的容貌，似乎會受到現實世界容貌的影響，不過體型與大致的外觀，是以MMO-RPG時代的〈幻境神話〉角色資料爲基礎，只以身高與體型斷定對方年齡可能有失禮節，城惠從曉的例子學習到這個道理。

這是用來和低等級的同伴，以相近實力共同冒險的系統。

少女身穿白色長袍，握着繋有鈴鐺的長杖。

「我看過他在前線的活躍，抱歉我拙劣的治療魔法補不滿。」

城惠活用這套系統跟着兩人走。

「啊？」

只要待在秋葉原廣場，到處都有玩家徵人組團，當時只是遊戲的〈幻境神話〉具備組隊頻道這個系統，可以向全伺服器發送訊息。

「喂，班長，等一下，並不是這麼回事，我比起美少女更喜歡內褲噗！」

實莉揮動附帶鈴鐺的法杖，隨即出現閃耀着水色的鏡面特效，擋住地精的攻擊。

卡涅爾少校的訓練大約一小時結束，剛接觸遊戲的角色，在通過訓練之後會升爲四級，考量到這一點，兩人大概是這兩天剛開始玩，徹底的初學者。

不知道她幾歲？城惠不經意感到疑問。

技能威力強大，但適合連發的技能少，「每場戰鬥只能使用一、兩次的強力技能」很多，和編組各種小型技能構築連段的〈武鬥家〉特徵完全相反。

「大哥，大哥，嘿，請留步！」

城惠有時候利用這種系統，加入所謂的「野團」共同戰鬥，有時候接受瑪莉艾兒等熟人邀請一起闖迷宮，當然也會獨自行動，調查感興趣的區域或是採集道具。

「難道你們今天第一天玩？」

就這樣，城惠認識實莉與冬彌這對雙胞胎之後，偶爾會和兩人打交道。

〈武士〉擁有許多強力的技能，因此在短時間之內分勝負的戰鬥中，是攻擊力最高的戰士系職業，基於這種意義，是玩起來很痛快的受歡迎職業。

對過着這種日子的城惠主動搭話的，便是那對雙胞胎。

〈幻境神話〉的第一項任務是新手教學，選擇秋葉原爲起始地點的玩家，會強制傳送到〈卡涅爾少校的戰鬥訓練場〉這個專用區域，在這裏實習遊戲的基本操作。

冬彌一看到怪物就像是追蹤飛彈衝過去，實莉連忙跟上，兩人陷入苦戰差點哭出來。

「是的。」「沒錯！」

城惠擁有資深玩家相應的遊戲知識，即使實力減弱也擁有相當高價的裝備，所以當然比普通初學者強得多，但換算成等級只相差一、兩級，是剛好以「師父」身分帶練的便利系統。

〈武士〉的特徵在於大多數技能的冷卻時間很長。

「好痛〜矮冬瓜，妳愈來愈不留情了。」

城惠曾經被他們兩人拖着跑，整天走遍練功地點。

「咦？啊，啊〜！」

他會使用攻擊魔法減少敵方數量，但〈賦予術師〉的攻擊魔法威力本來就低，等級下降之後的威力更令人不忍卒睹，即使如此，對於初出茅廬的兩人仍是可靠的支援。

以〈抄寫師〉的狀況，原料就是紙張與墨水，但也並非只要有紙張與墨水就好。如果是複製一般文書的墨水，NPC就就有賣而且很便宜，所以還好，但要製作灌輸魔力的高階魔法書或奧義書，就需要使用蘊魔力的墨水。製作蘊含魔力的墨水也是〈抄寫師〉的工作，爲此必須使用龍血，或是在迷宮深處發現的珍貴礦石。

治療系是恢復HP、治療同伴異常狀態的職業，也擁有各種提高隊友能力的魔法。

最初的冒險鬧得好誇張。

城惠陪同第一次前往原野區域時，兩人親口表示〈幻境神話〉是他們首度接觸的線上遊戲，初次經驗令他們非常興奮。

「直繼的意思是妳在班上最受歡迎，他生性害羞喵〜」

▼3

如同要打斷直繼這番話，曉的飛膝踢再度命中。

從語音交談傳來的少女語氣，聽起來教養很好。

〈幻境神話〉將魔法或劍技統稱爲〈技能〉，技能擁有專屬名稱與效果，此外也設定消耗MP、發動時間與冷卻時間等數值。

喵太遞出一根新烤好的肉給消沉的直繼，詢問：「這位小姐呢？」將話題轉到曉身上，察覺到這一點的城惠爲喵太介紹曉。

衝過去的冬彌高舉太刀，正面朝一隻地精砍下去，這一刀劈開地精不上不下的裝甲造成重創，但冬彌自己也因爲技後僵直而產生很大的空檔。

城惠是有些特殊——高等級的〈賦予術師〉完全只能以特殊來形容——的單練玩家，以秋葉原爲活動據點，度過遊戲的每一天。

「沒問題，什麼事？」

另一方面，要是沒有巧妙運用，不小心將持有的技能用光，在冷卻時間結束之前，發生任何狀況都無從處理。失去緊急時的應對方式與後路的這個弱點，使得想要精通該職業變得非常困難。

即使城惠不太擅長和他人打交道，但並不討厭他人，只是會在他人抱持得失心態接近時提高警覺。

他們是國二學生，從城惠的立場來看年輕得堪稱幼小，城惠是資深玩家，至今遇過各式各樣的玩家，卻很少遇到國中生，由於年齡差距造成話題難有共通之處，城惠至今即使認識這樣的玩家也沒有機會一同冒險，但這對雙胞胎仰慕城惠，因此會共同行動。

如此心想的城惠帶領兩人踏出腳步。

直繼大喊這種態度怎麼和自己的狀況差很多，曉將一塊只是半熟的肉塞進他嘴裏，兩人互罵「矮冬瓜」、「色胚直繼」的無止境拌嘴，令其他三人發出笑聲。

仔細想想，記得「雙胞胎」也是這個年齡。

「主公，我把變態的臉打凹，還沒收他的肉。」

〈幻境神話〉有一種名爲〈師徒制〉的系統。

0;高中生嗎，或許是國中生——1;

瑟拉拉保持微笑，點頭回應直繼與曉的說明。

然而另一方面，這種能力必須事前預測敵方攻擊類別與範闡，因此難以熟練。

弟弟冬彌是三種戰士系職業之中的〈武士〉。

少年裝備廉價鎧甲，揹着一把刀。

順帶一提，卡涅爾少校表面上是留着白鬍子的溫厚紳士，但要是激動起來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是設定上令人頭痛的NPC，而且卡涅爾0;colonel1;在英文是上校之意，搞不懂他究竟是上校還是少校，在部分玩家之間頗具盛名。

她是和直繼與自己一起旅行的少女，職業是〈剌客〉兼〈追蹤者〉，實力高強又可靠。曉正經八百凝視喵太，最後低頭以「老師，我是晚輩曉」這句話問候。

〈放蕩者的茶會〉消失之後，城惠真正成爲居無定所的浮萍，這當然不是負面意義，城惠自己頗爲享受這種遊戲生活。

「咕嗔！」「嘎呼！嘎呼！」

逃離薄野這一連串的騷動，也使得城惠相當緊張，或許是像這樣抵達安全場所而放心，也可能是熱鬧的餐會賦予解放感，他回憶起〈大災難〉即將發生時的那段邂逅。

「直繼從以前就這樣喵，請把他當成有點好色的人，不要太追究喵，還有，剛纔那句話是在稱讚瑟拉拉小姐喵。」

城惠認識那對雙胞胎的時候，這個異世界當然還不是異世界，當時〈幻境神話〉還只是世間的普通遊戲。

「啊啊，冬彌！退後，很危險啦！嗚嗚，〈祓濯障壁〉！」

基於這層意義，城惠不討厭初學玩家，他們不知道城惠擁有多於平均水準的財產，還沒有計較遊戲效率的念頭，所以也不會想利用城惠。

光看綜合治癒能力，〈神官〉在三種職業之中較爲遜色，但「將傷害本身視爲不存在」的特性，依照場合將發揮非常強大的優勢。

所有治療系職業都擁有恢復隊友HP的同類型魔法，此外還各自擁有專屬的治療技能，成爲三種職業的特徵。

曉喫着飛膝踢瞬間從直繼那裏搶來的鹿肉串燒。

「去吧〜！〈斬盔〉！」

發動時間是決定使用技能到實際發動的時間，相當於俗稱「集氣」的時間，冷卻時間則是使用技能之後，重新使用相同技能的間隔時間。

「我也想學技能，大哥知道就告訴我吧，拜託啦〜」

光看裝備就知道兩人明顯是初學者，而且還是最初免費發放的裝備，看來完全是新手，從語音交談傳來的聲音聽起來像國中生或小學生，總之相當稚嫩。

「冬彌，等一下啦！你看，你HP變少了啦！」

城惠覺得她是開朗的好孩子。

個性天不怕地不怕的冬彌，只要在市區看到城惠一定會大聲打招呼，實莉則是會恭敬有禮造訪致謝。

「我的魔法太弱，治不好冬彌的傷。剛纔請教別人，對方要我買更好的魔法書，但我不知道哪裏有賣，請問您知道販賣的地方嗎？」

〈幻境神話〉是包月遊戲，相較於多數免費的網路遊戲，玩家平均年齡有偏高的傾向，不過只是一種傾向，國中生玩這個遊戲也不會稀奇到令人驚愕。

城惠記得當時是在秋葉原的人羣之中。

即使除去這種消極的理由，城惠也想以〈幻境神話〉愛好者的身分歡迎初學玩家，想到這是資深玩家的責任就更是如此。

直繼回答她「不用在意，那樣就幫了大忙」。瑟拉拉頻頻爲自己等級太低而道歉，但城惠在這方面和直繼同感，瑟拉拉下定決心之後的專注力，以及全力投入的果斷做法，城惠認爲十分值得讚許。何況等級這種東西，任何人只要肯花時間都會提升，不需要爲此道歉。

兩人頭頂以綠色文字顯示名字，少女是實莉，少年是冬彌，兩人的等級都是六級。

兩人真的是雙胞胎，在出生時間非常接近的狀況下，實莉成爲姐姐。穩重具備班長氣質的姐姐，照顧開朗冒失不懂客氣的弟弟，這就是兩人的基本行動方式。

遠古衆神使徒〈神官〉的專屬治療技能是「阻絕傷害」，以特定隊友或全隊爲施展對象的這套魔法系統，會架設某種結界，在傷害累積到定量之前完全抵銷。

「至於這位是城惠，在吾輩以前加入的團體擔任參謀，是一名聰明的年輕人喵。」受到喵太介紹的城惠微微點頭致意，瑟拉拉則是惶恐至極反覆道謝。

不過瑟拉拉的說話方式，聽起來不像是頗有年紀。

如此令人會心一笑的光景反覆上演。

「謝啦！大哥！好，也朝那邊的敵人突撃吧！」

只是帶他們熟悉市區稱不上辛苦。

地精羣抓住這段空檔蜂擁而上，冬彌雖然慌張，但在僵直時間甚至無法閃躲。

兩人的聲音重疊。

「那個〜不好意思，非常抱歉，方便聽我們說一下嗎？我們想打聽一些事情。」

如此搭話的，是身高不到城惠肩膀的雙人組。

簡單來說，就是讓高等級玩家和低等級玩家一起玩的系統，城惠對兩人使用這個系統，原本九十級的他就會暫時配合兩人降級，不只是等級，HP、能力值與攻擊力等整體實力當然也大幅下降。

〈幻境神話〉每一項主職業都是如此，設計成難以！一鬆稍通，道是本遊戲的「深奧」之處所以無可奈何，但冬彌與實莉這對雙胞胎毫不在意這種事，而是純粹享受遊戲的樂趣。

城惠拗不過兩人的要求，帶他們逛遍秋葉原外闡各個區域，也陪同他們購物並回答各種問題。

城惠曾經問他們：「我有好一點的裝備，送你們吧？」雖說是好裝備，但也只是十級左右的東西，九十級的城惠可以輕鬆在市場購買，而且真的是買幾百個都沒問題。

然而冬彌說：「咦〜我纔不要，都已經專程玩遊戲了耶？收集寶物是最有趣的部分，要是平白收別人的禮物就白玩囉〜」拒絕了城惠的提議，實莉則是表示：「對不起，對不起，冬彌講得那麼囂張，真的很抱歉。城惠先生真的很照顧我們了！不過與其送我們東西不如陪我們一起玩，我們會比較高興！」並反覆低頭致歉。

因爲是這樣的兩人，城惠也能放心擔任「師父」的角色，雙胞胎不會將城惠當成值得利用的資深玩家看待，和他們玩遊戲是快樂的經驗。

這樣的時光，一直持續到「那天」的〈大災難〉發生之前。

▼4

「喔〜原來有這樣的雙胞胎啊，所以呢？」

「所以什麼？」

「主公，您不知道那對雙胞胎後來的狀況？」

城惠聊起和雙胞胎的邂逅，其他成員提出這樣的疑問。

橙色營火照耀之下，城惠等人的影子緩緩搖曳在丘陵上的帳篷，呈現安穩的露營氣息。

「他們在好友上線名單……其實〈大災難〉之後，我也看過他們好幾次。」

「果然也遭殃了嗎……」

「畢竟不久之前都在一起，我和他們都被拉回秋葉原，但是在當時就失散。」

「我當時也被傳送到廢墟里。」

〈大災難〉發生的瞬間，各玩家似乎都被強制傳送到最近的村莊，瑟拉拉與喵太也想起這件事，露出思索的表情。

「應該和他們打聲招呼的，他們應該也很辛苦吧，明明是外行玩家卻落得這種下場。」

直繼如此說着。

城惠回想起來，〈放蕩者的茶會〉成員們多少都熱心助人，其中直繼更是喜愛照顧後輩的玩家。

『城惠，雖然有點早，但今天趕快找地方避雨比較好喵。』

他們在黃昏之前搭好帳篷，以充足的時間準備晚餐，準備的當然都是野外料理，不過相較於至今的寒酸飲食生活，每道都是如同作夢的美味大餐。

「阿城喜歡內褲吧！」

「這真棒，我最喜歡稻草堆了！」

「喔，這樣啊……」

這裏似乎是儲存過冬牧草的場所，多餘的稻草至今也堆積如山，此時烏雲已經完全覆蓋周遭地區，初夏的雨不冷但滂沱，宛如大顆鉛球敲打村子。

正如城惠他們的預料，位於中央的大屋子是共用倉庫兼村民活動中心，這種開拓村莊大多是這樣的構造。

「怎麼了？」

公會的事情、彼此的經歷、美味的餐點、這個世界的星空，衆人永遠聊不膩，夜色逐漸深沉。

城惠開始回想。仔細想想，他只在遊戲時代的〈幻境神話〉看過兩人的細部造型，當時就只是畫面裏的立體模組娃娃，當然不可能知道可不可愛，〈大災難〉之後也不曾面對面交談，直繼這麼問也無從回答。

「……啊？」

後來，圍着營火的宴會持續到深夜。

直繼看到這樣的瑟拉拉，露出壞小孩想惡作劇的笑容，城惠覺得直繼有點壞心眼，但他能體會這份心情。

喵太終於堅決宣佈就寢時，東方天空已經浮現魚肚白。

五人聊着各式各樣的話題。

正確來說，不只是城惠他們，所有玩家都沒這種閒工夫，沒餘力思考自己以外的事情。

帶頭進入大型木造建築的直繼，在洋溢着乾草清爽香氣的室內大聲問候。

如今還加入優秀攻擊手喵太，以及等級雖低卻能使用治療魔法的瑟拉拉兩人。

曉這句話令直繼想起當時的狀況點了點頭。

瑟拉拉離開喵太身邊時，不經意就會以視線尋找喵太，晚餐時衆人圍坐在營火旁，她總是端正坐在喵太身旁露出幸福的神情。

享用久違的豐富餐點與橙色火光，五名冒險者的笑聲重疊，這股氣氛過於舒適，沒人能夠提議散會，依依不捨沉浸在輕鬆自在的舒服感受。

瑟拉拉出乎意料心儀喵太，而且只有喵太本人完全沒察覺，不過瑟拉拉似乎自認這份心意隱藏得很好，以爲包括喵太在內的城惠他們所有人都沒有察覺，滑稽又令人會心一笑。

相較之下，睡在稻草堆簡直和旅館牀鋪一樣舒服。

曉與瑟拉拉靠在一起打盹，這樣的她們令人愛憐，總是受到暴力制裁的直繼，也面露苦笑爲她們蓋上毯子。

即使調侃曉是矮冬瓜，每次都挨她的飛膝踢，但一旦戦鬥就會盡全力避免同伴遇險，這就是直繼。

城惠想事情時習慣將手指放在下巴，當他如此思考時，曉不知想到什麼事接近過來，輕拉他的袖子。

〈幻境神話〉還是遊戲的時代，大部分的任務都是造訪各地殘存的這種村落，解決各式各樣的問題與事件，這種村莊是冒險的背景，也經常成爲某些事件的舞臺。

「嗯〜要說她可不可愛——我還是不清楚……她的說話方式像是小女生又恭敬有禮——感覺教養很好？我覺得她出身於家教很好的家庭，但和荷麗艾塔小姐那種家教不一樣。」

城惠他們光是三人就成功遠征薄野。

是自稱〈大地人〉的NPC。

直繼說完伸個懶腰，整個人轉過來面對城惠。

獅鷲獸降落在村子近郊之後，隨即響起震撼五臟六腑的聲音並閃耀雷光，這是初夏可見的迅速變天光景。

這座集落似乎是典型農村，在日本伺服器現在管理的五大區塊，這種農村隨處可見。

「我想現在應該稍微成長了。」

城惠一邊回想一邊說明，直繼對他的每字每句頻頻點頭，看起來非常高興。

「烏雲好像會來喔〜」

直繼因爲飽足感與睡意導致腳步蹣跚，但他說出的這番話，正是所有人的真實心聲。

「啊〜喫得真飽！好久沒喫到這麼好喫的一頓飯了，光是能喫到這頓飯，就不枉費我們來到艾佐帝國這種邊境地方大放送囉，旅行果然要這樣纔對！」

大概是察覺到天氣忽然變化，穿着白色上衣與厚實軟布裙的主婦，以及帶着狗趕牛的少年，小跑步穿過村莊道路。

這種農村地帶的居民當然不是玩家。

「算是吧，剛開始那幾天，我們也只能照顧自己，沒有餘力顧及別人，而且後來見到他們的時候，兩人都加入公會了。」

「當時各公會也拚命拉人。」

「主公不是劍士，但我認爲您實力高強。」

「記得是二十級？大概是這種程度吧？」

直繼的提議令城惠覺得有些麻煩，但還是點頭回應。不是和他們連絡很麻煩，而是吐槽直繼很麻煩，但這也無可奈何。

現身的老人是自稱村莊幹事的NPC，剪短的白髮加上高度數眼鏡，是一位看起來六十歲左右的老人，不愧是荒野開拓居民的幹事，背脊依然筆直，身體硬朗得不符實際年齡。 他以穩重的態度聆聽城惠等人的說明之後，表示可以便宜提供遮風避雨的地方過夜。城惠等人道謝之後進入倉庫。

城惠等人連忙前往村子中心。

「直繼你真過分，對方是喵太班長耶？這是班長的魅力。」

「老師是一流的劍士。」

城惠他們飛向遼闊〈亞柏高地〉零星分佈的小型集落，大概是舊時代的農村吧，約有二十間木造建築，鱗次櫛比林立於數條未經鋪裝的道路交叉處。

「來了，各位是旅人吧？」

「爲什麼在這時候斷定她的年齡啊！」

「主公，主公。」

基於成熟穩重的意義，喵太確實可靠。

城惠表示不清楚，但直繼依然不肯善罷甘休。

「冋去之後連絡一下吧，約會大放送，我當前鋒！城惠是後衛！女生果然棒！」

「那麼能加入公會再好也不過，畢竟他們還搞不清楚狀況。」

頗感驚訝的城惠如此詢問，曉則是恭敬點頭回應，這句話當成評價或許有些質疑空間，不過應該是同爲近戰職業對於戰鬥技術抱持的敬意，城惠以此接納這個說法。

「笨直繼……」

0;保護隊友的〈守護戰士〉，當然不可能不熱心助人……不過以直繼的狀況，他的講話方式可能會影響形象。1;

直繼懶得花時間開啓密語功能，放聲呼喚位於下方十公尺處飛翔的城惠他們。

城惠聽到聲音之後專注觀察，西方確實連陽光都被遮蔽，或許是空氣變得沉重，獅鷲獸也費力提升高度。

隔天開始的旅程順利進行。

最近對瑟拉拉來說最幸福的消息，就是喵太會陪同她回到秋葉原，並且下定決心今後將活動據點轉移到秋葉原。瑟拉拉得知這件事之後不由得抱住喵太，而且差點打翻鍋子，令她非常過意不去。

「不，這種事用不着看外表，她在語音系統講過話吧？聽聲音就知道可不可愛吧？」

最近直繼老是被曉欺負也很可憐。

城惠在門口轉身面對村莊道路仰望陰暗的天空，後方室內傳來開朗的聲音。

「哎，這我承認。」

喵太說着將熱茶倒入白鐵杯，這不是真正的茶，是曬乾香草加入蘋果皮泡的飲料，即使是這種現成材料泡的飲料，長期只喝無味清水的城惠他們依然很開心，曉將杯子當成寶物捧在雙手取暖。

「沒有喜歡啊？我對內褲的興趣，只有世間男性同胞的平均水準。」

衆人飛過〈亞柏高地〉上空時，宛如墨汁攪拌而成的不詳烏雲從西南方遠處高速接近。直繼發現逐漸籠罩在前方的雲層專注凝視，雖然距離遙遠，似偶爾看得見雲層內側閃出裂痕般的白光。

「瑟拉拉的品味很好。」

這個異世界繼承遊戲世界的方便性，睡袋或帳篷的功能很好，但即使睡起來還算舒服，睡袋終究是睡袋，躺在地面睡一晚會流失體溫，肌肉也經常變得僵硬。

「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會喜歡中年人呢……」

「所以，那個叫做實莉的女生可愛嗎？」

年齡與外表各有不同的農民們，走到戶外迅速收拾農具，或是努力將羊趕入羊舍。

〈幻境神話〉的世界設定爲舊世界科學文明幾乎毀滅，環境以千年爲單位回溯，肥沃土壤隨着野生動物大量繁殖而復活，農業在怪物較少的地方得以復權。

喵太當然也努力讓菜色呈現不同的變化，以小火堆精心燉煮的濃湯大受好評，是在星空底下野營的一大慰藉。

即使如此，並不是以急行軍的速度趕路。

應該可以說是千鈞一髮。

城惠看向唯一能依靠的喵太求救，他正說着：「瑟拉拉，會有點冷嗎？」展現紳士的關懷。可以把這份紳士風範分一些給老朋友嗎？城惠如此心想的時候，直繼也繼續逼問。

他本人頻頻自稱老頭子，不過客觀來看應該是四十歲前後，加上他體格高瘦，即使眼睛有點太細，外型也很體面。

城惠他們反而特別留意，讓移動速度比旅途前半來得慢，第一天露營完全睡過頭之後，他們挑選上午的適宜時間騎乘獅鷲獸飛翔，由於獅鷲獸有使用時間限制，衆人過了中午就降落在地表，騎馬或徒步緩緩移動，在下午早早就尋找露營地點。

一點都沒錯！城惠向曉點頭回應，卻隨即被她說「主公也是笨蛋」。

即使稍微強攻受點輕傷，瑟拉拉也能協助治療，因此戰術幅度更加廣泛，原野區域的怪物或野生動物不足爲懼。

兩人輕聲笑着，曉泰然自若回答。

「總之，城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

瑟拉拉沒有深入提及她在薄野喫過的苦，但她即使恐懼，如今也似乎逐漸克服，讓城惠他們放下心中大石。

0;唔〜喵太班長也可以啊，這樣啊……1;

直繼發出開心大喊。

曉對兩人的對話無言以對，只投以「真是的，又開始了」這種冰冷視線。

「就是說啊，女國中生就應該要這樣！」

看來似乎是在安慰。察覺到這一點的城惠，輕觸曉柔順的瀏悔道謝，曉一副有些困擾的模樣說着：「我沒說什麼值得道謝的事情。」然後撇過頭去，令城惠心頭一陣酥癢。

冷靜以密語通話的喵太如此提議，重新確認烏雲的城惠舉起右手，就這麼大幅偏離氣流開始降落。

「曉覺得喵太也OK?」

「您好〜！」

喵太不但裝傻自稱「老頭子」，在〈放蕩者的茶會〉也從未傳出緋聞。對於知道喵太往事的兩人來說，這是一則大新聞，也是頗具規模的事件。

五人各自鑽進睡袋，感受營火的溫度進入夢鄉。

▼5

「喂〜阿城〜喵太班長〜！」

「沒錯喵〜這裏住起來很舒服喵。」

調查大倉庫內部確認窗戶與後門位置的曉也點頭回應喵太。雖然是木造建築，但牆壁塗抹類似灰泥的黏土不會灌風，屋內涼爽乾燥，有着清潔的味道。

豪雨大到簡直會打穿屋頂的現在，能抵達這座開拓村可說相當幸運。

「有沒有地方可以生火喵？」

「喵太先生，那邊有爐竈！」

擔心起晚餐，認爲事不宜遲的喵太在瑟拉拉帶領下離關。繼與曉像是把晚餐問題交給他們，同心協力挖起稻草堆，大概是要製作五人份的牀吧。

「喂，這張小不隆咚的牀是怎樣，給倉鼠睡的？」

「吵死了，笨直繼，給我去角落鋪牀！」

城惠聆聽兩人拌嘴露出苦笑時，剛纔的老人前來搭話。

「各位旅人來自筑波？是〈冒險者〉嗎？」

「嗯，是的，我們是〈冒險者〉，但我們正要前往秋葉原。」

城惠回答這位和善的老人，〈冒險者〉是NPC用來形容玩家的詞。

「要不要來一杯？」

「感謝你……這是……茶？」

城惠從包包取出喵太特製的甜茶，倒入白鐵杯遞給老人，自己則是把茶倒入水壺蓋，坐在旁邊的鋸木臺。

老人拉來一張圓木製作的椅子，放在城惠身旁坐下。

「如何？挺不錯吧？」

或許是首度品嚐，老人驚訝飲用這杯甘甜略帶苦澀的茶，城惠向他投以微笑，老人笑顏逐開稱讚這是好茶。

「什麼嘛，這張牀怎麼鋪得這麼用心？」

「這是主公的，當然要用心鋪。」

喵太踩着輕盈的腳步接近過來，瑟拉拉如同嬉戲般在旁邊綻放笑容，看來她已經知道好消息的內容。

「別這麼說，出門在外就是要有這樣的活力，既然各位是〈冒險者〉，這是當然的。」

城惠在無法言喻的突兀感催促之下想要詢問老人，但後方傳來一個開朗的聲音。

即使理解基本概念，理解與實踐也是兩回事。

側目所見的少女，似乎已經沒餘力在意自己的潦倒模樣，只以嘴脣輕聲數自己的腳步，要是沒以這種方式轉移注意力，或許會因爲過度疲勞而倒下。

因此城惠至今沒什麼機會和NPC近距離互動，不過像這樣交談就很難將對方視爲遊戲裏的角色，愈聊愈覺得對方同爲人類。

「是的，而且這裏是一座好村子，住在這裏沒什麼困擾。」

而且一旦亂了陣腳，事前組合的陣型就會亂掉，打手無法判斷要先打倒哪個敵人才能收拾事態，應該按照預定逐一打倒冬彌正面交戰的敵人？還是爲了拯救隊長〈召喚術師〉，將目標改爲羣集而來的敵人？打手像這樣舉棋不定，就無法集中攻擊力或是各個擊破。

「可以嗎？」

「色魔，不準瞧不起我。」

0;所以城惠大哥纔會使用「師徒制」，不然自己認真打的話會引來怪物……1;

「是的，讓您見笑了。」

和老人有一句沒一句閒聊的城惠深刻地如此認爲。這個世界有多少〈大地人〉？這樣的村落在〈亞柏高地〉恐怕不下一百座。

〈幻境神話〉遊戲設定的NPC和其他所有遊戲一樣，並不是擁有人格的角色，雖然性能比劣質家用RPG來得高，可以回答簡單的問題，但只是會對預設關鍵字有所反應的人工智慧，是程式編組而成的傀儡。

0;女生應該很難受吧……1;

「快一點，不準拖拖拉拉丨」

「〈大地人〉嗎——」

同伴們全部疲憊至極，眼神空洞無力。

「我們到附近幾間民宅拜訪，和他們溝通之後，他們賣食物給我們喵！」

0;仔細想想，我們對〈大地人〉一無所知吧？甚至不知道〈大地人〉平常喫什麼做什麼……這在某方面實在是……1;

隊長以剌耳的聲音怒罵。

兩者是硬幣的正反兩面，欠缺任何一方都會使前線的戰士冬彌倒下——連帶害戰線瓦解。

今天有四名同伴陣亡，每次都必須從大神殿重新出發，使得隊長更加煩躁。

「怎麼了？」

戰鬥用的護手以獸皮與鐵絲製成，所以臉頰摩擦生痛，但是這種程度剛剛好。

擔任隊長的男性等級四十六，在〈幻境神話〉剛好位於中間等級，是冬彌兩倍之多。

今天似乎也因爲陣型瓦解而不滿。

結果導致戰鬥拖得冗長，本來就瓦解的陣型進一步受到重創——造成了整個惡性循環。

身披暗紅色長袍的隊長，絲毫沒有掩飾煩躁的情緒。

他們會思考、會呼吸、會進食、擁有生命。

今天練功地點的怪物〈蜥蜴人〉等級二十五，以冬彌爲首的初學組來說是等級很高，非常非常難以應付的怪物。

他們不是人類，卻也不是怪物，是構成這個世界的要素之一。

冬彌最近終於想通這個道理。

「城惠，好消息喵！」

冬彌咬着嘴脣。

換句話說，依照敵方的判斷，比起在前線引誘的戰士，打手或補師是更大的「威脅」。冬彌現在的隊伍就是這種例子。

一般來說，如果敵我實力旗鼓相當，戰士系職業的挑釁技能可以毫無問題正常運作，但要是己方其他隊友的等級比肉盾高，或是敵方攻擊過於激烈就不在此限。

玩家們認爲，〈大災難〉之後最受影響的現象之一，就是NPC的變質。

若依這種方式區分，〈大地人〉是最無力的人們，如果〈冒險者〉有心，足以單方面剝奪他們的生命財產。

然而在〈大災難〉之後的異世界，NPC看起來幾乎完全是普通人，〈布里甘提亞〉的成員或許不認同，但至少城惠如此認爲。

城惠跟着帶路的〈大地人〉老人踏出腳步。

何況以他的立場，自己只不過是被公會會長強迫當保姆，要是沒有完成採集或賺錢的目標，他也會受到公會高層的警告。

「我們〈大地人〉很少外出旅行。」

「……對不起……我的腳莫名沒力氣。」

然而就城惠所見，他們對此沒有任何怨恨或悲嘆，或許這對他們來說是自然現象，因爲他們出生長大的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世界」。

城惠姑且詢問老人，他點頭表示當然可以。

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改自己的做法，要是下定決心使用「師徒制系統」降低等級配合新人組，肯定就能取得戰鬥合作的平衡，但他似乎無法容忍自降等級，放聲大罵「這樣會讓原本就慢的戰鬥變得更慢，沒辦法達成目標」。

「肉盾」指的是在前線維持陣型的職責，所有隊伍至少都有一個肉盾，負責吸引並承受怪物的攻擊，這麼一來打手就不用擔心怪物攻擊，可以自由挑選位置，安全採取活用能力的攻擊。

0;城惠大哥是這麼說的……但光是這樣還不行……1;

爲了讓肉盾防守前線不會死，後方必須提供治療支援，即使是防禦力優秀的戰士系職業，持續受到怪物攻擊終究會倒下，爲了避免這種結果，後方必須不時以治療支援，同時戰士也要一手應付怪物，讓治療師不用在意周邊敵人專心治療。

〈大地人〉並不是人族、精靈族或矮人族這種形容種族的詞，是和玩家的〈冒險者〉相對，NPC用來自稱的詞。

〈大地人〉沒有這種戰鬥能力，身體受傷就會倒下，死亡也無法復活，代表着「這個世界的平凡人」。

可以像這樣一起喝茶，也能聊各式各樣的話題，每個人擁有自己的名字與記憶。

隊長過強的攻擊當然激怒敵方怪物，將攻擊箭頭從冬彌轉向他，但是這位〈召喚術師〉隊長即使等級是冬彌兩倍，防禦力卻不如冬彌。

〈冒險者〉經歷戰鬥會不斷成長，得到比初期階段強大幾十倍到幾百倍的戰鬥能力，而且擁有無限的靈魂，受到致命傷也不會完全消失，回到大神殿就能復活，即使前往世界各地的遺蹟，和巨人族、不死族、龍族這種蘊藏恐怖威脅的怪物戰鬥也能勝利。

「唔〜這樣啊，製作普通人尺寸的牀很辛苦吧？」

「冬彌，你存真多啊。」

但在隊長眼裏，這是比自己低一、二十級的雜碎怪物，他無法忍受和這種雜碎打這麼久——他曾經對冬彌等人明講：「照道理不是由我配合你們，是你們配合我。」

兩人露出立大功的表情展示戰利品，既然有這麼多食材，回到秋葉原的途中不用打獵應該也綽綽有餘。

會痛才足以剋制淚水奪眶而出。

老人一副慈祥老爺爺的態度，眯細雙眼看向曉如此說着。

0;從〈大地人〉這個稱呼來看，本來就是如此……他們和大地共同生長，讓我莫名有種敵不過的感覺……1;

少女向攙扶的冬彌道歉，她的雙眼只有疲憊至極宛如沉澱的污濁神色。

當然，少部分NPC會基於遊戲設定，擁有和玩家相等，甚至凌駕於玩家的能力，〈大地人〉將這種角色視爲不同於自己與〈冒險者〉的生物，將他們稱爲〈古代種〉。

「你的同伴真有活力。」

〈大災難〉導致人口爆增之後，〈大地人〉人數似乎增加五到十倍，不過戰鬥能力有着致命的差距。

冬彌扶着少女爲她打氣，比冬彌還低一、兩級的〈吟遊詩人〉身體很輕，滿是汗水與污垢的披風臭味剌鼻。冬彌自己也一樣，他們沒有洗澡的時間與餘力。

肉盾的必備要素有兩項：第一是不能死。肉盾死掉就沒人負責承受怪物的攻擊，使得被害程度擴及防禦力差的魔法師或治療師，導致戰線瓦解。第二是必須將敵方攻擊集中在自己身上，確保其他隊友安全，要是沒能吸引怪物攻擊，即使自己活下來，最後依然會害同伴遭殃，同樣導致戰線瓦解。

即使有公會廳，也不能無限儲存物品，不上不下的沒用物品，會在狩獵之後直接放在市場販賣，這就是〈哈美倫〉這個公會的作風。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本應思考到懶得再思考的疑念，在疲勞與憤怒交錯的混沌心中找不到出口四處亂竄。

城惠、直繼與曉三人在〈大災難〉之後，主要都在郊外鍛鍊戰鬥默契，所以沒有長期留在秋葉原，加上秋葉原是〈冒險者〉的起始城市，NPC比相同規模的城市來得少。

在秋葉原的小巷，一名〈吟遊詩人〉同伴在平坦路面一個踉蹌差點倒地。

冬彌等人在他的眼中是「累贅」。

▼6

老人想到這件事如此補充，他肯定也很高興能賺取「一些金幣」。

說到這一點，現在的〈召喚術師〉隊長就不一樣。

然而如今不同。

此外爲了吸引敵方注意，肉盾必須比隊伍任何人都能激發敵方戰意，使自己受到注目，戰士繫有許多引誘敵方意識，讓攻擊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技能，這種技能大多稱爲「挑釁技能」，就某方面堪稱是心理掌控的這些戰士系技能，可以讓其他隊友從敵方意識領域消失。

「樂意之至。」

他們將這種超越凡人的存在稱爲〈冒險者〉。

「今年春天氣候很好，家畜也增加，村子裏的人反而會感謝能換得一些金幣吧……啊，對了，我這裏有桶裝的莓果蜜餞喔？方便的話要不要買一些？」

0;城惠大哥訓練過，所以我理解基本概念，可是……1;

曉與直繼依然不時拌嘴打理就寢的地方，城惠與老人以交談聲作爲BGM悠閒喝茶，雨棚外面的道路開始變得泥濘，不過看老人不爲所動，這種程度的雨勢似乎並不稀奇。

冬彌以左手粗魯拭去臉頰上的泥土。

——引誘敵方之後，問題就在於膽量、冷靜，以及相信同伴治療的意志強度，冬彌信任實莉，所以很簡單吧？

衆人在隊長的帶領之下來到中央廣場整隊，隊長扭曲嘴角瞪向冬彌等人，接着逐一回收今天狩獵得到的材料物品。

這個稱呼在〈幻境神話〉以遊戲形式運作時就已存在，但當時玩家很少使用〈大地人〉這種字眼，只需要稱呼自己是玩家，程式設計的登場角色是NPC。

他們將玩家稱爲〈冒險者〉並且倍感畏懼，在他們眼中，玩家擁有相異的文化，能力也有根本上的不同。

相較於他身爲〈召喚術師〉的攻擊力，冬彌掌握前線的能力致命性的不足，敵方怪物會判斷〈召喚術師〉比鞏固前線的冬彌更具威脅性。

城惠絕對不是基於愛面子、自我陶醉或同情而配合他們的等級，是以這種做法傳授團體戰的基礎。

維持陣型確實是肉盾的職責，甚至堪稱存在的意義，冬彌也不願意害全隊輕易遭遇危險，但是這一點必須依賴隊友支援才能成立。

「快到了，加油吧。」

冬彌能體會這種心情。冬彌的職業是〈武士〉，三種戰士系職業之一，負責擔任肉盾。

「很棒喔！這是牛奶，這是乳酪，有香腸與培根，還有蛋！連蛋都有喔！我在薄野有買砂糖，可以烤餅乾喔！」

「也買到高麗菜與馬鈴薯喵〜」

此外，敵方攻擊分散爲冬彌與隊長兩邊，也會害得治療師分心，既然隊伍裏受到攻擊的被害者有兩名，治療量就會分散，最糟的狀況就是造成「兩邊補不夠」的情形。

隊長以糾纏不休的聲音說着，冬彌等級低卻是戰士系職業，臂力當然比其他職業高，可以拿較多的東西，這只不過是他想盡量減少同伴疲勞的結果。

「是我努力搬回來的。」

隊長肯定知道這種事，冬彌並不正眼瞧他如此回答，即使內心湧出揮拳毆打的衝動，但這裏已經是禁止戰鬥區域。而且同伴們的體力即將達到極限，他不想在這種地方鬧事，減少僅存的休息時間。

「哼。」

隊長像是瞧不起冬彌用力哼聲，將回收的物品全部放入市場。

「以你們的實力，頂多只能收集這種一文不值的物品，即使如此還是能得到一口飯喫，光是這樣就要感恩了，不過也可以說是『靈水』的功勞吧。」

冬彌下意識將臼齒咬得嘰咿作響。

這都是爲了實莉。

要是姐姐沒被軟禁在公會廳，他絕對不會容許這種洋洋得意的壞蛋亂講話，冬彌也感受得到自己的視線蘊藏敵意，黏稠如重油的憤怒湧上心頭，不禁轉頭看向塵土籠罩的街景避免被發現。

隊長終究不過是基層會員。

0;這種人渣，砍了只會弄髒我的刀……但這種日子要持續多久？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們不需要靈水，那種東西我們一點都不想要，想要的話儘管拿去，可是實莉也快達到極限了，要是沒有加入這種公會……1;

「——剛回來了，是，謝謝。嗯……不要緊。」

冬彌滿是塵埃的灰色視界，忽然射入一道純白光輝。

那是短短不到一個月就變得好懷念的聲音，幾乎快要忘記城惠有些遲疑卻深思熟慮的說話方式。

冬彌猛然抬頭，以視線掃遍廣場。

市場……不是。

露天商店……不是。

鐵匠鋪……不是。

武器店、防具店、酒館、旅館……在各處尋找應該存在的面孔，不斷尋找……並且感到絕望。冬彌不知道這個聲音主人現在的外型。

冬彌只在語音交談聽過這個聲音，不知道城惠在〈大災難〉發生之後的長相，察覺到這一點的冬彌，受到一股壓垮內心的情緒襲擊。

城惠似乎轉頭看向這裏。

金錢、物品、經驗值，所有資源讓擁有資源的人得到恩惠，有錢人能得到更多錢，有許多道具的人能得到更多道具，擁有許多經驗值——高等級的玩家能和更強的敵人戰鬥，得到更上層樓的實力，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遵循這種真理。

「唔哇，有大餐喫嗎，真是期待大放送！」

冬彌感受到這一點的瞬間，驚愕到言語凍結。

即使位於衆人中心，臉上表情依然悶悶不樂有些困惑的那名青年，正是城惠。

冬彌明白這個道理。

城惠也在〈大災難〉之後的這個世界「生活」着。

比方說，一個破產欠債的人，不可能忽然向沒有親戚關係的外人求救，「現實」就是這 麼一回事，冬彌好歹也明白這個道理。

冬彌嚥下的話語究竟是「幫我」還是「救我」？中斷話語的冬彌自己也不曉得。

沒有人比當事人更清楚自己不但無力又是個孩子，冬彌伴隨着緊咬嘴脣的鐵鏽味心想。 ——弱者沒有力量自保。不求回報救濟弱者的奇蹟，在任何世界都不存在。

「大哥——」

「放心啦！我們認識的〈廚師〉聽到這件事之後有夠誇張，簡直每天都是試喫風暴喔，以英文來說就是Storm，我一提到城弟你們即將回來，他就摩拳擦掌盛大準備宴會了！」

然而，自己爲何能如此斷言？

「這是一個協助初學者的公會」——被這種話語引入陷阱的冬彌與實莉或許也有錯，但即使除去這一點，冬彌認爲這個世界是「資源擁有者」強勢的世界。

冬彌認定城惠是遊戲高手，看起來比任何人都熟悉〈幻境神話〉的世界，冬彌或許認爲 城惠即使身處任何困境都會拯救他們。

冬彌放聲大喊，聲音卻在中途宛如堵住般凍結。

然而揭開表面一看，這裏是灰色的牢獄。

「太美妙了喵〜」

以動不了的雙腳明白這個道理。

沒有兩樣。

冬彌心急如焚慌張開啓腦中選單，爲了確認眼前人物的姓名，他將指標停在對方身上，讓系統顯示姓名與所屬公會。公會：無。姓名：城惠。職業：〈賦予術師〉。

不知何時，廣場下起了細雨。

經過那場〈大災難〉，世界遭受無法挽回的決定性改變。這是尋夢少年少女肯定夢想過一、兩次的異世界召喚，而且是遊戲世界化爲現實，如同英雄史詩的大事件。

然而，爲數十幾人的一個熱鬧集團，從連結廣場與中央大道的拱門進入，立刻吸引冬彌的目光，好幾名市區公會的成員，圍着一個看起來風塵僕僕回城的小團體。

不可能容許這種天真的想法。

即使是城惠，肯定也爲了繼續活在這個世界而付出代價。

或許是城惠的錯覺，但轉向這裏的城惠，令冬彌感覺到比以前更加堅強的某種要素。

「瑪莉姐，不用這麼大費周章沒關係的。」

他是在〈大災難〉發生之前的短暫時光，和冬彌與實莉一同相處，傳授遊戲基本知識的資深玩家，是如今冬彌與姐姐都稱爲「大哥」的青年。

在所有世界的所有場所，這在本質上都是自然法則，既然容許適者生存，強者與弱者就應該同時存在，並不是因爲這是遊戲纔對弱者嚴苛，原本的世界亦是如此。露骨的壓榨行爲與差別待遇確實是禁止事項，即使如此也不表示這種事不會發生。

冬彌與實莉都是初學玩家。

冬彌依然稚嫩的思考邏輯，無法以明確的話語說明這個真理，即使如此，他也因爲稚嫩而敏銳嗅到真理的實態。

對方是〈大災難〉發生之前，在〈幻境神話〉還只是遊戲的時候，只陪同他們玩遊戲一個星期的普通朋友，冬彌有權向他求救？

「擁有者」將得到更強大的能力，「未擁有者」永遠晚一步，只能對「擁有者」望塵莫及，這是〈幻境神話〉的世界——線上遊戲世界的真相一隅，化爲現實的遊戲更加凸顯這個殘酷的真理，而且因爲不再是遊戲，所以不容玩家脫離。

冬彌如此心想，放下緊握的拳頭。

世界變了。

初學玩家戰力低，對這個世界的知識不多，又沒有財產，這一切代表着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