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東進

1

然而，不同於回到大和的KR回顧整理的回憶，李奧納多果然是個男人，而且這場戰鬥極度土氣又笨拙。

「咖！哇！邦！嘎～～～～！」

李奧納多在吶喊的同時從紅龍跳下，如同石塊落向黑龍，撲向交纏揮動觸手的長袍男性與嬌憐少女。對方沒使用騎乘工具，只是乘在黑龍身上而已。兩人順著李奧納多撲過來的力道，輕易就被帶到空中。

說來理所當然，李奧納多沒有飛行能力。

他只是以〈冒險者〉優越的身體能力從紅龍背部跳下，只能感受著名爲重力加速度的物理現實而墜落。

「好……好……好恐怖啊啊啊！」

「真是奇特之舉。」

「咕呵呵呵，宛如在火熱懷抱中凋零的大理花。」

李奧納多被擅自亂動的兩人嚇到，基於瞬間的危機感拿起忍者刀插下去。隨著一股生理上無法接受，如同插入溼泥般的觸感，長袍身影軟爛流動。

大概是李奧納多將哀號剋制在喉頭深處的樣子很有趣，抱在左手的少女開懷大笑。

「這個人類真令人傻眼呢。這是愚昧？這是勇敢？如同被拋棄的紅色果實從那種高度墜落。真愉快，真愉悅啊。」

「閉嘴！」

李奧納多無故感受到背脊凍結般的恐懼，放聲怒罵。並不是被少女說的話嚇到。實際上在任務尾聲，設定專屬臺詞的NPC並不罕見，即使是怪物也一樣。

此外，依照李奧納多的知識，像是蛇女族或仙子族，就是女性外型的美麗怪物。

不過，這種「怪物」和眼前的少女不一樣。從長袍男性內部的蚯蚓羣也感受到相同種類的恐怖，但是這個少女因爲外表嬌憐美麗，反而凸顯出這種異常性。

（和這個傢伙比起來，〈大地人〉像人類太多了——！）

「哎呀，怎麼了？該不會終於爲自己的愚蠢行徑後悔了？真滑稽，真愉快啊。」

「我如果沒看過第一〇四話的『飛吧！青蛙勇士』，就不會做這種誇張的事了！」

爲了摧毀巨大南瓜怪而躍向空中的英雄們英姿浮現在眼簾。這麼說來，那個南瓜怪將藤蔓扭動得好像觸手，和這個長袍怪人一模一樣。不對，這傢伙有穢物般的臭味跟礙耳的黏稠聲，所以差勁得多。

「火熱之鼓動，鮮血之香味。這是相互呼應之因子共鳴？」

加奈美也像是追著艾利亞斯般奔跑。

「等級八十九，普通級，叫作泡浦斯。」

隨著如同慈祥確認的詢問話語，銳利如槍的觸手刺向艾利亞斯。要架開很簡罩，但艾利亞斯不願這麼做。

在空洞的身影中，無法確認是藍色還是褐色的無數恐怖觸手在蠕動，纏在身體周圍的木框。不對，木框本身是以觸手維持形體。

「我知道！」

「第一名！我接收了！」

雖然和現場氣氛不符，但潺潺流水聲觸動內心。

原本從白色的肌膚預料將是陶器般的觸感，少女的指尖卻乾枯至極，傳來的觸感如同枯枝或木乃伊。如同節肢動物蠕動的手指，彷佛試著挖掉李奧納多的眼珠，李奧納多強行以刀尖插下去，逼使少女移開手，然而地面就在眼前，李奧納多已經無暇在意這種事。

（會死！會死！這樣會死啊！）

珂佩莉雅高舉手中的盾，將童量級箏形盾（白魔鋼之盾）當成平衡錘讓自己轉向，順勢攻擊〈豺狼人〉。從左邊攻擊的〈豺狼人〉由加奈美負責。

「嗚哇啊啊啊！」

對於等級幾乎相同的〈冒險者〉與〈古代種〉，也就是對於艾利亞斯等三人來說，這種對手原本可以輕鬆應付。

觸手怪人泡浦斯如此宣佈的下一瞬間，滿滿觸手朝著艾利亞斯與加奈美從天而降。

出鞘的雙刀將孩童身軀般粗的樹枝斬斷。速度稍微降低。李奧納多靠著這種方法減速，將攻擊範圍內的所有樹枝砍光。

豎立的大劍釋放細長水流走遍大地。這些清流刺出重重的波浪狀水槍。從大地豎立的槍陣迎擊飛過來的觸手。

珂佩莉雅與加奈美分成左右兩路相互保護，巧妙擋下〈豺狼人〉的攻勢。戰況絕對不輕鬆，但兩人不以爲意各自戰鬥。

「主人，右翼交給珂佩莉雅。」

何況珂佩莉雅是〈牧師〉。既然是治療系職業，殺敵能力就不高，要是在戰場孤立將會陷入危機。三人聚集在一起持續深入敵陣。

「哎什麼呀！」

金髮少女揚起嘴角微笑，如同將李奧納多當成心上人，以沒有血色的慘白指尖碰觸他的臉頰。

加奈美會驚愕也在所難免。現身的是異質的個體。真要形容的話，就是關在木框裏的人。大概是折斷樹木吧。以粗如人體的樹木組成，只有框架的骰子。各邊約兩公尺的木框裏，收著一名身穿長袍的男性。

珂佩莉雅平淡地戰鬥。

她以山貓般的動作迅速踏出腳步，接連擊倒兩側的敵人。〈豺狼人〉如頭部所示，習性近似鬣狗或豺狼。換句話說是羣聚行動，以合作爲武器狩獵。它們的羣體被艾利亞斯撕裂之後陷入混亂，使得加奈美各個擊破的效果提升到極限。

對方是來搶奪世界的外敵。釋放憤怒是晚點的事。艾利亞斯以〈古代種〉所有的存在理由爲賭注，迎擊泡浦斯。

襲擊而來的亞人後腦勺，長出一條像是奇妙辮子的「尾巴」。這些尾巴如同打撈上陸的魚羣般扭動鑽進〈豺狼人〉的腦部，傳達泡浦斯的指令。

加奈美一邊講，一邊揮拳打向手握鏽劍攻擊的〈豺狼人〉側腹。砍偏的〈豺狼人〉還來不及暴怒，修長的腿就犀利踢得它差點嘔吐。

2

珂佩莉雅確認般低語。

「——！」

沒道理放過戰場出現的空隙。艾利亞斯揮動如同衝浪板的水晶大劍。

被燻得眯細雙眼的艾利亞斯，看見加奈美在白煙之中捲起強風突擊。

李奧納多的敵人似乎也一樣。

「真奇妙的組合呢，〈古代種〉啊。不該讓你們活下去。要除掉『第二階』。」

「這傢伙……」

從樹林現身的奇妙個體，不只是艾利亞斯他們，連〈豺狼人〉羣都受到震懾。

「這……這傢伙！軟趴趴的！好惡心！」

身穿長袍的身影像是累到駝背，看起來很沮喪。

艾利亞斯聽這段話就知道了。

「——〈典災〉！」

「我知道。唔哇，呱奧納多好厲害喔！原來他想搶走最風光的場面。這真是的！既然這樣，他應該先講一聲啊！這樣不就好了！」

「加奈美！」

「要說夢話等睡覺的時候再說！」

不過．加奈美是〈武鬥家〉，職業特性和艾利亞斯的〈刀劍術師〉不同。艾利亞斯可以使用劍技與魔法，真的是設計爲「勇者」，相較之下，〈武鬥家〉缺乏範圍攻擊的手段。

「唔呵呵呵呵，直到死亡充斥於這個世界……」

「哎呀……」

「果然看得出名字嗎？看來是此界之特殊能力。」

不過，〈冒險者〉的身體比李奧納多想像的更頑強。也可能是〈刺客〉的技能——〈輕羽飄落〉的效果。李奧納多活下來了。而且受到的傷害比剛纔覺悟的少很多。

「一次應付兩人真奢侈，真悖德啊。」

「啊啊，何其無情之情話。真冷淡，真慘澹啊。」

雖然看起來是一邊跑一邊亂揮大劍，但劍刃纏著無數水流，如同鎖定獵物的蛇抬起頭。這是艾利亞斯專屬技能之一——〈水眷之刃〉。〈豺狼人〉即使躲過大劍，也躲不過從死角攻擊的水刃。

交纏的兩條螺旋出現一個漆黑物體，如同流星劃過天空。這個物體橫越峽谷上空，朝艾利亞斯他們這裏接近，晃動樹林的樹梢墜落。

少女露出嬌憐卻刻薄的笑容，吸引李奧納多的注意力，長袍男乘機鑽出束縛。剛纔令李奧納多喫盡苦頭的灰色觸手朝四方伸長，也有幾條射向急速逼近的森林樹梢。

不同於李奧納多，艾利亞斯的身邊有加奈美與珂佩莉雅。只比較人數的話單純是三倍，但是以艾利亞斯爲首的兩個近戰系職業在前線進行攻擊與防禦，後衛是可以負責治療的珂佩莉雅。按照常識，攻守平衡的小隊具備的戰鬥能力高於各人能力的總和。三人應付同等級的普通級怪物不可能屈居下風。

「我們上！」

加奈美亢奮不已，珂佩莉雅像是在支援她般一同前進。魔法有射程限制，要是距離艾利亞斯與加奈美太遠，治療魔法可能無法傳達。

少女似乎也終於決定採取應變行動，從嘴脣發出毛骨悚然的寒氣麻痹李奧納多，接著以蜘蛛般的奇怪動作抓住大樹樹幹。

「My　God！」

「幽會之尾聲是大地之擁抱嗎？」

這一瞬間，感覺體溫彷佛下降十度。爲了驅趕這股寒意，李奧納多以〈忍者雙焰〉往上砍。

被泡浦斯觸手寄生的〈豺狼人〉們，雙眼都變得發黃污濁，滴著大量口水襲擊艾利亞斯他們。更加兇暴的〈豺狼人〉就是艾利亞斯他們陷入苦戰的原因。

李奧納多墜落的深綠色樹林，響起啪嘰啪嘰的討厭聲音。雖然不知道什麼東西會竄出來，但是在決定性的瞬間來臨之前，三人想盡量打倒更多〈豺狼人〉。

「My　God……」

「那是什麼？」

怪物如同被大型傾卸車衝撞般往後飛，艾利亞斯追著怪物往前跑。

「你自己去抱吧，這個變態！」

「主人、艾利亞斯先生，前方的對象——」

翠綠枝葉接近到面前。李奧納多原本想將兩人當成緩衝墊損向大地，長袍男卻溜走了，他不禁大聲呻吟。

「交給我吧！」

「已對主人使用反應啓動治療與斬擊防禦。」

無法確定加奈美這一腳是否有效，但怪人開始旋轉身體周圍的木框。加奈美爲了避免被犀利旋轉的木材捲入，如同彈跳到半空中的魚兒般向後跳。

艾利亞斯受到詛咒的限制，無法打倒它們。無法給予「最後一擊」。但是艾利亞斯的攻擊力很強，〈豺狼人〉們失去大半HP。

加奈美不知何時移動到那種地方，利用常青樹的樹梢施展三角跳，扭身加強力道踢向觸手怪人。

在離地五公尺樹枝上對峙的少女拉絲妃雅伸手一揮，就剝除她身體包覆的半透明幻象。幻象像是溶入空氣般淡化消失。拉絲妃雅從這層薄紗後方，展現嬌憐而且完好如初的模樣。

加奈美。

不可能是人類。

以及珂佩莉雅。

「生存者啊，你知道這個名稱？」

隨著令人不禁掩耳的悽慘聲音，少女的指甲剝落、手指折彎，雪白肌膚如同擦過磨泥板般冒血。

眼前的觸手聚合體，是那些傢伙的眷屬。

雖然三人和泡浦斯交戰，但他們無法只專注於這場戰鬥。

「怎麼了？」

蠕動吐出的污液朝四周散佈白煙。切斷的觸手滴出強酸，冒出刺激眼睛的煙。

「珂佩佩，收到！這樣就贏啦！」

就是這樣。戰線陷入膠著的原因在於〈豺狼人〉的波狀攻擊。

就算不會喪命，手腳也被砍斷或是刺穿，動作如同被釘住般遲鈍。

——不是人類。

無須珂佩莉雅這句話提示，艾利亞斯也這麼認爲。他的雙眼清楚看見李奧納多撞向駕著黑龍的長袍男與少女，然後一起落下。

而且艾利亞斯的擔憂是對的。

3

「咕啊！又來了！」

艾利亞斯。

「推測很可能是敵方首領。」

但是李奧納多沒有同情她的心情與時間。李奧納多也搏命砍斷許多樹枝減速，縮起身體撞向樹幹，使勁轉換方向。

「呀啊！」

「〈流水槍陣〉！」

「什麼？」

沉穩的聲音就這樣牽制衆人。不，或許對方沒有牽制的意思。他們就是這種存在。接觸、對話與敵對幾乎都是天衣無縫地連結。沒有區別。如同光是碰觸就會被侵蝕，擁有生命的瘋狂。

加奈美意氣風發地戰鬥。

震撼峽谷的叫聲轟然響遍四周。

從像是杉樹的大樹樹梢落地的時間，還剩四秒。

要爲同伴報仇……艾利亞斯強忍這股震撼靈魂的情感。

爲了彌補這個缺點，加奈美在戰場高速奔馳。如果艾利亞斯是撕裂〈豺狼人〉羣體的銀藍之劍，加奈美就是閃亮的黃綠之雷。

李奧納多以犀利視線狠瞪，少女如同惡作劇般張開雙手露出微笑。在風聲瀟瀟的闔蘇茂密針葉林樹梢頂端，李奧納多和〈降靈術之典災〉拉絲妃雅對峙。

艾利亞斯目瞪口呆仰望。他的視線前方，兩條龍如同在風中飛舞的樹葉般交錯。

〈武鬥家〉原本沒什麼範圍攻擊的技能，但加奈美似乎克服了這項弱點。她將拿手的連續攻擊技能分散在周圍的怪物身上。

第一招的右拳揮向握劍的〈豺狼人〉。第二招的左掌打向高舉法杖隨時會發動魔法的〈豺狼人〉術士。

在拳腳或刀劍的交戰中，攻擊的角度與時機是重要的要素。例如拳擊是隻能揮右拳或左拳的格鬥技，卻能鑽研攻擊的角度、時機與軌道，建立起具備高度藝術性的技術體系。這證明了在格鬥技術中，攻擊技法的些許變化可以擾亂對手，進而影響到準度與威力。

以加奈美的狀況，〈武鬥家〉原本就有種類豐富的連續攻擊，她直接以動作發動，使得搭配方式或出招時機的選擇暴增。加奈美因應周圍敵人的數量與戰況，變化自如地施展各種光是想像就頭昏眼花的招式組合，如同在跳一支快樂的舞蹈。

加奈美連環發動複雜編組的連續攻擊，拳腳之雨灑向周圍的〈豺狼人〉。但她看來完全不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大概是隻以修練習得的身體記憶與本能進行復雜的戰鬥吧。艾利亞斯是這樣解釋的。

至於艾利亞斯，則是和眼前不斷旋轉的觸手主人——泡浦斯對決。

「咕逼巴噗！咯噗噗咯噗咕噗咕！」

泡浦斯以冒泡般的不舒服聲音編織出笑聲，艾利亞斯揮劍攻擊。

雖然泡浦斯朝艾利亞斯伸出無數觸手，但是對於獲得最強稱號的艾利亞斯來說，這些觸手的數量與速度都在他能看透的範圍。只是以泡浦斯的能力，要是躲開這些觸手，應該會犧牲附近的〈豺狼人〉吧。這種觸手會吸納異物，似乎連怪物的能量也能吸收，換句話說只會讓泡浦斯的手下增加，是一種棘手的攻擊。

爲了防止這種結果，艾利亞斯以雙手劍砍斷進逼過來的觸手。沒清光的觸手以即時發動的〈流水斷〉迎擊，泡浦斯進逼到背後時揮劍砍下。

「無益。」

「唔！災厄之產物！我要賭上妖精劍打倒你！」

「妖精劍？噗咕噗咕，噗咕哇吧吧吧！」

高速旋轉的圓木結構物打飛艾利亞斯。

即使腹部重創，艾利亞斯依然迅速拉近距離反擊。他的中程攻擊魔法被泡浦斯使用的那種防禦擋住，無法命中。

近戰揮劍攻擊還比較有勝機。如此判斷的艾利亞斯，相信體內水之精靈的守護，向前突擊。

泡浦斯大概早就知道這一點，允許艾利亞斯接近。

觸手與水流在近距離高速過招。

艾利亞斯的雙手劍〈水晶之清流〉砍入泡浦斯操縱的木製堡壘，硬碰硬僵持不下。

「——！」

李奧納多的臉頰割傷了。

李奧納多一刀砍下拉絲妃雅的手臂。

這句話使得某些人發瘋、某些人絕望、某些人對一切失去興趣。雖然有些人平安沒事，但這個世界失去的正是這些平安沒事的人。

雖然還稱不上完全學會，但他認爲現在不是猶豫的場合，並做出決定。

「怎麼了？放棄了？畏縮了？如同沭浴不到陽光的花朵，如同失去故鄉的候鳥？」

「真愉快，真愉悅啊。」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玄機，但是名爲拉絲妃雅的這個NPC，似乎是以自己的意志控制閃爍。

速度肯定佔優勢的李奧納多，之所以束手無策到這種程度，原因在於拉絲妃雅的奇怪體術。

「閉嘴！」

「嘰嘻！」

如同艾利亞斯從沉眠深淵甦醒的那一天。

「你的同伴清醒了嗎？不可能。你爲何沒沉睡？你爲何沒凍結？〈共感子〉所剩無幾，你爲何能動？」

「別再說了！」

「喝！」

李奧納多的刀即將砍中時，拉絲妃雅將「名字」翻轉，以免洗的「名字」代替承受傷害之後「拋棄」。

哥德造型的禮服，如同空中的薔薇般綻放。層層褶皺底下是蕾絲襯裙。從襯裙朝李奧納多伸過來的，是灰色斑點的豺狼後腿。

血在燃燒。

伸長的指尖前方變化成如同幻影般模糊的毛茸茸手臂，握著冰冷的圓月刀。

她伸直五指插在樹幹上，或是在樹上倒吊，持續以奇怪動作戲弄李奧納多。

這樣的李奧納多，不可能在對付區區的普通級怪物時束手無策。當然不會在瞬間分出勝負，但是一場戰鬥不可能拖到數分鐘以上。

憤怒逐漸集中在刺痛的太陽穴。

李奧納多和拉絲妃雅的等級差不多，而且拉絲妃雅是普通級。不過正因如此，儘管只有些許，身爲〈冒險者〉而且裝備齊全的李奧納多，在戰力上肯定位居決定性的優勢。

在視野不斷閃爍的狀態欄，交互顯示〈拉絲妃雅〉的名字和〈豺狼人〉。這種閃爍沒有規律，打著迷惑對方般的節奏。

絲毫不在乎「以雙腳移動」這個原則的行動概念。唐突又詭異的動作，簡直像是某種昆蟲。拉絲妃雅利用尖銳的指甲與指尖，就這麼以倒立姿勢沙沙爬上樹幹。

「啊啊！」

這個女孩在控制「承受傷害的名字」。

李奧納多扭身躲開連環攻擊，拉開距離。

拉絲妃雅的動作，不是人類應有的動作。

這或許不是體術。

拉絲妃雅的關節朝不合理的方向彎曲，展現如同昆蟲的動作。因爲她是擁有洋娃娃美貌的美少女，所以更令李奧納多留下惡夢般的印象。

拉絲妃雅優美的手如同猛禽銳利刺出。攻擊速度確實值得驚訝，而且犀利。但拉絲妃雅的身體和十幾歲的少女沒有兩樣。李奧納多活用攻擊範圍差距的優勢躲開。

腿與身體也發生相同的狀況。眼前的少女似乎具備奇怪的不死性質。拉絲妃雅大概知道這一點，一邊發出典雅的笑聲，一邊揮動帶著寒氣的四肢。

死亡言語在耳際迴盪。

艾利亞斯點頭回應。

主體大概很脆弱吧。泡浦斯只發出黏稠聲音，身上開出一個從胸口直到整個上半身的大洞。失去身體自由與觸手防禦的泡浦斯，果然只是普通級的怪物。

藍銀雙色罩袍包覆的雙手膨脹，被詛咒之血在妖精守護的魔法迴路奔流。層層捲過來的觸手，艾利亞斯只以釋放的氣場就擋下，但泡浦斯以聽不清楚的聲音，如同滴水般夾帶惡意告知。

艾利亞斯抱持信任架起雙手劍，百感交集地揮下。

光芒突然誕生。

魔力滿溢而出。加奈美的信賴變換爲物理溫度，亢奮感與使命感回來了。

在森林樹枝上相對的兩人正反覆攻擊對方，穿梭在樹林之中。

「說什麼傻話！艾利艾利確實存在！就在這裏！今後還要做很多快樂的事！就憑你這個腳踏車輪胎人，不準擅自帶他走！」

加奈美撂倒樹羣，甚至突破泡浦斯的防禦網與觸手羣，維持宛如流星的跳踢姿勢大喊。

「我知道喔。」

拉絲妃雅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我知道喔。知道〈古代種〉——不對，是〈大地人〉的一切。你們都是〈人偶〉——沒有意志的傀儡，只不過是人格軟體。」

這傢伙果然是〈典災〉。將全界十三騎士團消滅一半，那支軍隊的屬下。掠過艾利亞斯腦海中的光景，是被強迫傳送到異空戰場的同伴們，以及襲擊同伴們的異形軍隊。

記憶迸散。

實際上，即使是號稱最強的艾利亞斯，面對這句話同樣落入「無夢之沉眠」。自己的使命何其荒唐、何其空洞，艾利亞斯實在難以承受這份真相而封閉自己。

第一眼看到這個觸手異形就感覺到了。

「知道——什麼？」

「艾利艾利！打倒他！」

豎耳聆聽就能回憶的妖精鄉呢哺是假的。手握的劍、身上的罩袍，甚至是風或大地都是假的。艾利亞斯所知的一切都是假的，世界是一個空洞的容器。

「你這個種族的末日。」

4

但是李奧納多沒能成功造成有效的打擊。

普通級的怪物定義爲「戰鬥能力適合相同等級的〈冒險者〉一對一交戰」。不過基於遊戲平衡度的調整，這裏說的〈冒險者〉是「達到這個等級，使用符合等級的市售武器防具等裝備，還沒以熟練點強化技能的人」。

「離開吧！回到你的住處！」

這是讓艾利亞斯他們〈古代種〉半數落入沉眠的「死亡言語」。不會作夢，不再清醒的「沉眠」。對於沒有死亡概念的〈古代種〉來說，這是極度近似死亡的言語，是「離別」的別名。

艾利亞斯早就知道了。

「閉上那張嘴！」

眼前的怪物，是毀滅艾利亞斯同胞的黨羽。即使想要剋制，這股憤怒依然讓水之魔力沸騰。

要不是李奧納多千鈞一髮躲開，踢過來的爪尖就會挖掉他的眼珠。在李奧納多的注視之下，這條腿變成以絲質緞帶點綴的小小淺口鞋。

艾利亞斯氣喘吁吁瞪著泡浦斯的屍體，揮出手中的劍。這是〈古代種〉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重生，和〈典災〉正式開戰的第一劍。

拉絲妃雅的嘲笑，使得李奧納多下定決心。

從上空俯瞰像是綠色緞帶的森林，似乎是尋求溪流的水茂密生長。在這片荒蕪至極的闔蘇大地，只有河川流域的潤澤土地能夠維持稱得上森林的樹林吧。

被貫穿的樹林射入闔蘇的陽光。在金色光芒中，她像是高傲的女王般怒吼。

艾利亞斯放聲咆哮。

李奧納多是〈刺客〉。

艾利亞斯眼中的景色染紅。

握劍的雙手恢復力氣。

一連串的打擊，在旗鼓相當的雙方中間開出一個缺口。

（原因在於那個嗎——？）

「加奈美——」

說穿了，就是「在這個等級擁有最底限實力的〈冒險者〉」。

「認知自己的虛假而毀滅吧。最適合你們的是停止。從無誕生的你們，停止自己的時間軸吧。」

拉絲妃雅微微傾首，嬌憐的美貌露出微笑。

何況李奧納多是九十級的〈冒險者〉。他的身體性能很好，面對普通級的怪物不會丟臉屈居下風。即使對手是幾乎同級的八十九級也一樣。

（……不正常。）

「啊啊！鋼鐵插進來了，撕裂了。這就是疼，抑或是痛。硃紅更勝晚霞，赤紅更勝彼岸花，殷紅更勝蛇莓——啊啊，啊啊！」

兩次，三次。

而且，還有另一個要素奠定這個驚悚的印象。

這個強制認知如同傳染病，恣意啃食十三騎士團。

這樣的光景反覆上演，使得李奧納多對拉絲妃雅的印象更加殘酷。

本應砍下拉絲妃雅的手臂，但是移動視線一看就發現又接上了。

〈巨人剋星之護手〉低聲咆哮。以〈螳螂連擊〉加〈震空嘯〉將泡浦斯打到空中，再模仿柔道的巴投，以〈無影腳〉踢得更高，成爲浮在空中的絕佳靶子。

李奧納多驚愕時，拉絲妃雅乘勝追擊接近。

「知道了！」

稱爲武器攻擊職的〈刺客〉、〈盜劍士〉與〈吟遊詩人〉，專精於造成物理傷害。經常在前衛戰鬥的他們，不只是具備能重創敵人的臂力，爲了閃躲敵方攻擊或是佔據利於攻擊的位置，也具備相當高的敏捷度。

「這怎麼！可能啊啊啊！！」

另一方面，距離艾利亞斯等人戰場約一百公尺處，李奧納多正在和金髮少女拉絲妃雅對峙。

妖精並不存在。

借用珂佩莉雅的說法，這應該就是「魂」吧？珂佩莉雅說這是〈雙重者〉，不過看拉絲妃雅的舉止，很明顯不只是雙重這麼簡單。李奧納多直覺認爲這個女孩至少擁有數十個「魂」。

連艾利亞斯自己也不例外。

你們是人偶。

李奧納多不是排行榜頂尖的〈冒險者〉，即使如此，依然是累積充足經驗的資深玩家。裝備也是以副本戰鬥的產物爲主，至少都是製作級，技能也以熟練點強化到極限。

（嘖！又來了！）

〈豺狼人〉的手以及所握的武器，和剛纔出現時一樣閃爍，接著突然消失。

拉絲妃雅發出唱歌般的嬌媚聲音之後，隨即以本應砍斷的手臂反擊李奧納多。她的指甲如同鋼鐵短劍般伸長，夾帶寒氣撕裂李奧納多的皮甲。

〈古代種〉並不存在。

這個世界不存在。

「你爲何沒停止？」

李奧納鄉經過數度交鋒之後察覺了。

艾利亞斯將體內的魔力與鬥氣注入〈水晶之清流〉，如同白虎般馳騁。釋放的攻擊性水流如同無數的槍襲擊泡浦斯。從大地伸長迎擊的觸手，和對峙的槍陣構成一幅圖。不過艾利亞斯從天而降的水槍透光閃亮，和泡浦斯從地面迎擊的泥槍是成對的光與暗。

習得妖精劍技的〈古代種〉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該保護的〈大地人〉也不存在。

（維持守勢會節節敗退！）

雙方距離拉近。兩人之間只剩下扭身就會相互碰觸的空間。李奧納多如同抗拒這個空間般伸出左手。這麼做的意圖不是攻擊，是當成發動的扳機。

從這個架式迅速揮出的攻擊是〈死亡之舞〉。〈刺客〉的特殊攻擊技能。連續使用的話，威力會逐漸增加，但要是中途失誤反而會降低攻擊力，是頗爲奇特的招式。

李奧納多並非以腦中的圖示發動這個技能，而是刻意以動作輸入。

在現在的這個世界，戰鬥時發動戰鬥技能的方法有兩種。第一種和〈幻境神話〉時代一樣，是透過點選圖示發動技能。另一種是模仿技能動作，以自己身體當成輸入裝置自行發動。

絕大多數人是從圖示發動。

雖然統稱爲「戰鬥」或「攻擊命中」，卻受到敵方怪物體型或戰場地形等各種要素影響。〈冒險者〉們原本只是毫無格鬥底子或戰鬥經驗的平凡地球人，即使旁體受到何種強化，戰鬥技術也可想而知。

對於這樣的〈冒險者〉來說，點選圖示就會自動追蹤現在眼前的敵人，以最佳動作讓攻擊命中的戰鬥技能，是近戰職業最主要的攻擊手段。

不過，李奧納多刻意以自己的身體自行發動。

這就是他在那天所目睹，加奈美強大戰力的祕密。

〈武鬥家〉原本就有「連段職」之類的別名，發動一次就進行復數次攻擊的技能非常多。

〈震空嘯〉在〈武鬥家〉擁有的連續攻擊技能之中，也是最華麗的招式之一。這個招式是左右連環出拳，將敵人打到空中，以膝蓋將上浮的敵人頂得更高，然後抬高腳踝往下打，再順勢接一記後迴旋踢，總共是五連環攻擊。每一記攻擊造成的傷害比一般攻擊少一點，但是連續五記的連段加起來，可以對敵人造成莫大的傷害。

另一方面，〈三連擊〉是連續使出右直拳、左直拳、右勾拳等強力三拳的招式。

李奧納多不是〈武鬥家〉，所以花了一點時間才正確理解，不過這兩個技能成爲推理的起點。

換句話說，加奈美利用〈三連擊〉後半的兩記攻擊，滿足〈震空嘯〉前兩拳的發動條件。

發動技能時，不能發動其他技能。這是〈幻境神話〉的常識。實際上即使是現在，發動技能的時候，腦中的圖示就失去光輝，成爲拒絕輸入的狀態。

不過，以實際身體發動技能，這種輸入無效的時間就不存在。即使存在，也可以預先連續輸入技能作爲「候補」。

〈震空嘯〉是強力的連環攻擊，不過傷害來源主要仰賴後半的腳踝攻擊與迴旋踢。前半的拳擊始終是用來「讓敵人上浮」，傷害微乎其微。如果是點選圖示發動，由於這一連串的過程是既定的，因此無法從中途開始，也無法中斷。

即使是不必要的攻擊，依然無法省略。

加奈美破壞了這個常識。用來讓敵人失去平衡，無法期待傷害的前半攻擊，她以強力的〈三連擊〉取代，大幅提升兩個招式的合計威力。

「我膩了。去死吧，矇昧之徒，舞動如蘆葦之莽夫！」

李奧納多揮出右手的刀。這一刀描繪線條砍向拉絲妃雅。腦中的圖示失去光輝，如同沙漏緩慢回覆。時間是一秒。要是一秒後再度使用〈死亡之舞〉，第二次攻擊的威力會增加百分之七。

但是內心很平靜。

遭受這波攻擊的李奧納多，胸前與額頭噴出血花。

拉絲妃雅大概是感到不耐煩，沒回避李奧納多的劍就大動作攻擊。

「〈麻痹打〉！」

拉絲妃雅的表情因爲笑容而扭曲。李奧納多不會給她時間。

「〈死亡之舞〉！」

雖然現在距離完成還差得遠，但李奧納多以他自己的戰法發動攻勢。

從發熱作痛的肩膀撕離注意力，使出〈迅疾攻〉；如同要修理拉絲妃雅那張喋喋不休的嘴，使出〈死亡之舞〉。

直到剛纔匆遠匆近地響起，推測是艾利亞斯等人正在戰鬥的聲音也停止了。

「混帳，沒綁安全繩就玩高空彈跳，根本是笨蛋吧？」

5

連〈死亡之舞〉的收招動作都利用爲起手式的一部分，使出速度最快、威力最強的絕對奧義。

只有唯一的方法。

看來勝負已分。

李奧納多曾經傷害她。

李奧納多刻意無視於自己逐漸失去的HP，持續揮刀攻擊。無論如何，身爲攻擊職的他也只能這麼做——只能以攻擊打倒對手。

「吵死了！憑你這種副本首領講這什麼話！」

李奧納多親眼目睹這一幕，卻在一瞬間之後察覺自己也從樹枝躍向空中，在落地之前盡情享受沒綁繩子的高空彈跳。

〈刺客〉沒有〈武鬥家〉那種多采多姿的連段攻擊。因此李奧納多沒辦法直接複製加奈美的戰鬥方式。

李奧納多找出迅速到足以強行擠進這條細縫的技能，並且發動。

「莽夫？非常好！」

「給我消失吧！」

是兒戲也無妨。

「唔！——！——……」

〈絕命一閃〉。

但李奧納多同樣在等待這記攻擊。

她的袖口如同氣球般膨脹，釋放出洪流般的〈豺狼人〉。鉤爪、利牙、劍以及斧頭如同怒濤迎面而來。這是以「名字」能讓傷害失效爲前提，拉絲妃雅企圖兩敗俱傷的必殺攻擊。沒躲過任何一記攻擊都會造成致命傷。這股洪流充滿這種異形的決意。

如果是李奧納多絕對逃不掉的攻擊，那就別逃吧。既然是包圍來的羣體攻擊，那麼暴風雨的中央正是生路。

李奧納多樂於持續進行精密操作。

攻擊力提升到百分之兩百一十二。

附近的樹木被撞倒，留下剛纔和拉絲妃雅交戰的痕跡，但李奧納多現在所躺的這裏似乎恢復寧靜。

時間延展到甚至可以意識到自己身體反應速度造成的延遲。在這樣的時間知覺中，爲了攻擊而構築的手段點火了。

李奧納多與拉絲妃雅你來我往不斷攻擊。

李奧納多由衷這麼認爲。

知道這條路多麼遙遠的人，叫作極客。

唯一存在的是以龐大經驗驗證，近乎反射動作的判斷。李奧納多相信自己探索過的分歧。昔日在那塊大岩石上的訓練，如今在你死我活的這場戰鬥發光發熱。

李奧納多發動〈奇門幻步〉，同時在這波攻勢中躍動。在離地二十公尺的樹上，毫不畏懼跳著生死之舞。李奧納多以自己崇拜的英雄造型，以清澈的心出摺攻擊。

血霧如同在天空綻放的鼠尾草。另一頭看得見拉絲妃雅的纖纖玉手。

李奧納多絞盡意志之力，繼續進行連環攻擊。

（現在不是交談的時候！）

當然不像嘴巴說說這麼簡單。

程式是茂密的樹木，以及森林。

拉絲妃雅也沒有乖乖捱打。她抱持同歸於盡的決心揮動手臂，射出無數炫惑之刃。

他以左手挑刀攻擊。這一招是〈迅疾攻〉。接著是〈死亡之舞〉。然後發動〈無形刃〉再接到〈死亡之舞〉。李奧納多以雙手的忍者雙焰，將「伸直左手」這個單純的姿勢化爲攻擊手段，使得自己成爲刀刃之暴風。

李奧納多以〈突風步〉躲開攻擊，一出現在拉絲妃雅身後就砍出第六刀。〈死亡之舞〉的破壞力，已經將這一刀的傷害提升到百分之一百七十五。受到將近普通攻擊兩倍的傷害，拉絲妃雅的四肢脆弱崩毀，並且立刻「再生」。

在被打倒之前打倒對方。這是武器攻擊職單打時的原則。但是眼前的奇怪少女掛著嬌豔的微笑，不斷鑽過李奧納多的攻擊，使出夾帶寒氣的突刺。

但是李奧納多沒有浪費這一秒。

從視野內部圖示發動的技能，會瞬間看清使用者的姿勢、地形、敵人體格以及攻擊間距等要素，輔助〈冒險者〉行動。

勝利就飄蕩在雙方之間。

拉絲妃雅冷不防進逼到眼前，李奧納多視線被她溼潤雙脣吸引的瞬間，感受到犀利的痛楚。拉絲妃雅身上哥德禮服被撕裂的開口，冒出〈豺狼人〉的頭。

但是自主發動的技能沒有這種輔助功能。到頭來，自主發動的緩衝空間相當大。例如〈死亡之舞〉的基本形，是將左手向前伸直集氣，再迅速揮出右手的武器。雖然只是這樣的招式，不過光是李奧納多確認過的，就有七種不同的動作可以發動。像是伸出左手的時機與角度、集氣時間的容許範圍等等，真的是各有不同。

察覺這一點的李奧納多苦心鍛鍊習得的戰鬥技術，就是現在使用的〈並行發動〉。一般只能依序處理的技能連鎖，他利用「集氣」與「動作空檔」組成雙重攻擊的手法。

「真激烈，然而這也同樣是兒戲啊！」

將這份尊貴具體呈現的人，叫作駭客。

李奧納多也並非從容不迫。

不過，有優點。

「閉嘴！」

現在只能以〈死亡之舞〉爲中心組合，不過李奧納多能使用的三十多種技能，在自主發動時肯定都有某種程度的「自由度」。只要加以搭配或鑽研，李奧納多應該可能打出超過〈刺客〉上限的傷害吧。

雖然這麼說，但李奧納多爬不起來。

如今，攻擊力提升到百分之兩百四十五。

這些傷害和非戰鬥時的自然回覆，在李奧納多的血條僵持不下。

「多少次都沒用的。」

〈死亡之舞〉的可輸入時間不到兩秒。如果沒在這段時間再度使用〈死亡之舞〉，至今累積的攻擊力上升效果就會消失。

兩次。三次，四次！

這隻手瞄準追加一次〈死亡之舞〉的李奧納多脖子，李奧納多隻扭動身體就躲開，繼續攻擊。剛纔的反擊使他能夠選爲下次攻擊的技能少了三個。可以選擇的技能剩下四個。李奧納多從中選出可以接續攻擊、繼續攻防的招式再度攻擊。

各式各樣的這些變化，除非李奧納多配合眼前的狀況選擇使用，否則應該無法在實戰時造成有效的打擊。自主發動的攻擊沒有自動追蹤功能，如果沒有累積相當的經驗，命中率就不如點選圖示發動的攻擊。這種體系難度過高，複雜到要是沒有優點就毫無練習的動力。

「隨你說吧！」

HP已經很危險，進入紅色警戒區。拉絲妃雅的冰冷手刀，似乎附加寒氣屬性的傷害。雖然在戰鬥時無暇確認，但身體累積了十幾種負面狀態。每種狀態持續造成的傷害很小，加起來卻不可小覷。

「抱歉，我有約了。」

內心的清澈影響到招式。李奧納多努力專注於眼前的戰鬥。如同耳鳴的痛楚遠去，連礙事的己身體溫也遠去。這個世界只有李奧納多運用的二十多種攻擊技能。將各個技能的〈發動時間〉、〈僵直時間〉與〈冷卻時間〉搭配組合，以最短路線疾行。

英雄的謝罪方法只有一種。

「這是什麼力量？可憐的羔羊啊，暫住於此地的愚蠢迷途者啊！」

小溪的潺潺流水聲，不知何時混入小鳥的叫聲。

不，連這種思緒都會礙事。

「啊……啊啊！——時鐘之指針——再十一——」

「真愉快，真愉悅啊！但是還不夠！」

少女如同聽到誇大的玩笑話般一臉無奈，沒有痛苦哀號，只留下夢囈般的細語就回歸爲粒子飛散。

正如其名，這是生死的舞蹈。

不是負責在前線阻擋敵方攻擊的戰士，也不是能夠治療自己的補師。雖然防禦能力比魔法師高，HP卻有極限。

一拍。呼吸一次的四分之一時間。這是李奧納多在漫長戰鬥中掌握到，拉絲妃雅「再生」所需的時間。

將她當成人偶。

李奧納多知道，要得到結果，就必須持續進行非常單純的作業。爲了展現匹敵巨大建築的藝術，現在非得將面前的碎片組合起來。

李奧納多沒能繼續詢問。

正確答案不只一個。敵方的防禦、迴避、攻擊間距、體重、慣用手以及慣用腳的位置。這簡直是隨著時間不斷變化的三原色萬花筒。李奧納多在其中尋求最佳路徑，並且避開中止攻擊的死路，持續在內部世界奔馳。

「咯嘻嘻！」

被咬爛的肩膀還能動，但HP所剩不多。

想將此叫作「兒戲」就儘管叫吧。這個兒戲會將拉絲妃雅逼入絕境。李奧納多如此相信。他相信極客。

李奧納多大字形躺在腐葉土上。

將鮮紅世界從中切開的手感，清脆得像是斬斷土器。剛纔絞盡全力追擊的李奧納多失去平衡，再也看不見已經分割成左右兩塊的美少女。

將利牙插入李奧納多肩頭的〈豺狼人〉消失，只留下染成鮮紅的口腔幻影。

他是〈刺客〉——只不過是武器攻擊職。

她的軀體如同幻影消失。然而這只不過是「再生」的徵兆，拉絲妃雅愉快眯細的雙眼，映著李奧納多的身影。

6

甚至可以回憶她的聲音。

「你在……」

李奧納多以刀尖砍飛拉絲妃雅之後追過去。「名字」模糊晃動。李奧納多剛纔就預料到了。身上多處受創。李奧納多也沒時間了。

說什麼？

雖然不覺得會立刻死掉，卻暫時無法期望能自然回覆。此外四肢也還在麻痹，大概是凍傷吧。

「這種速度——？這種光輝是——」

〈刺客〉引以爲傲，傷害極高的單一目標攻擊技能。威力誇稱是全十二職業之首。

將很小又單純的命令組合爲函數。函數累積成更大更方便的元件，成爲程式。接著進行動態結合，相互通訊，打造出服務。

「副本首領？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啊！這是滑稽，這是喜劇！還以爲是掌握萬象更迭祕密的全知者之一，卻說出比沙灘嬉戲孩童更幼稚的話語？也因而恐怖又天真，罪該萬死！」

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啊，混帳。我做到了。）

但是，李奧納多的心情非常灑脫。

盡力而爲了。

雖然是推測，但至少他們阻止了這條支流沿岸〈豺狼人〉的侵略。李奧納多發現的那兩人，肯定是這次大規模戰鬥的幕後黑手。

副本級的黑龍完全交給KR，所以不知道後續如何，但李奧納多深信不疑。

卑劣的極客戰勝了。那個悠哉從容的KR沒有敗北的道理。到頭來，失去幕後黑手的黑龍沒有回來的徵兆。那個青年應該不需要李奧納多的關心吧。

然而，這已經不重要了。

這個世界不是〈幻境神話〉的世界。

李奧納多如今可以率直這麼說。

如果是〈幻境神話〉，大規模戰鬥就是遊戲的關卡，衆人討論的攻略內容是討伐的成敗，以及稀有物品的取得。

但這裏不是〈幻境神話〉。即使討伐黑龍失敗，即使沒能獲得稀有物品，甚至即使KR或李奧納多中途倒下——只要成功阻止怪物侵略，就是英雄的勝利。

（這麼一來，那座村莊就不會受害了……吧？）

李奧納多以貧血卻莫名清澈的思緒下結論。

那座村莊的居民應該不知道這場戰鬥。不只如此，李奧納多等人也不一定會再度造訪那座村莊。

不過這樣就好吧。李奧納多心想。

英雄就是這麼一回事。

李奧納多崇拜的那四人，也是不在乎這種事而戰鬥。如果想要拯救某人，那就推翻不合理救出這個人吧。

（話說回來——）

李奧納多回憶剛纔決一死戰的金髮少女。她的存在過於真實，過於超乎常理，透露著瘋狂氣息。

即使是衆集在貧民區的波多黎各人口販子，也沒人異常到那種程度。李奧納多回憶拉絲妃雅表面上的平穩嬌憐語氣，以及陶醉發熱般的視線。

不過，李奧納多覺得她和那些人不一樣。

「對不起。」

「還有，麻煩治療。」

NY確實不是世界上治安最良好的城市。走在街上聽到槍聲的次數不只一兩次，也住著許多瘋狂的傢伙。

「珂佩莉雅。」

「是。」

「珂佩莉雅無法確定道歉的原委。」

李奧納多拉直身體躺在大地，首度深深窺視珂佩莉雅的雙眼。他覺得似乎在這雙眼睛裏發現了尋找至今的東西，內心一陣暖意。有件事他非說不可。

——掌握萬象更迭祕密的全知者。

第一次聽她叫自己的名字，第一次請她治療。治療的光輝是帶著一抹紅的白，令人聯想到純真。珂佩莉雅的治療魔法如同溫暖的繭包覆李奧納多，消除痛苦與疲勞。

「珂佩莉雅提醒你的HP大幅減少。需要治療嗎？」

「是，李奧納多先生。」

（包括那個眼神瘋狂的女孩，以及珂佩莉雅……）

反正這個世界很少發生麻煩事以外的事。英雄的生活是以預料麻煩事、處理麻煩事以及爲麻煩事善後所組成的。和平只不過是短短的中場或問奏曲。

照常理判斷，拉絲妃雅這句話應該是解任務的某種提示，但李奧納多實在不這麼認爲。比起這個，他預感將會發生某種更加惡質的麻煩事。

要變得更經得起考驗纔行。李奧納多輕聲一笑。經得起考驗是男人活下去的條件。無論在懷念的Big　Apple或是闔蘇這裏，這個道理都完全沒變。

「？」

聒噪的加奈美似乎在和艾利亞斯拌嘴。「謝意不夠」或是「我很感謝」之類的話語傳入李奧納多耳中。而且講沒幾句話就傳來響亮的水聲。艾利亞斯被踢進河裏，加奈美開朗大笑。真的是吵鬧無比。

是從纖細指尖滿溢而出，治療的粉櫻色。

加奈美充滿活力用力揮手的表情，使得李奧納多的內心迅速故松。即使預感會發生麻煩事，現在也由衷覺得無所謂。

「知道了。」

「珂佩莉雅擁有魂喔。」

應該會再度見面吧。李奧納多已經深信自己會抵達日本伺服器。李奧納多不會忘記那個拯救他脫離危機的臭嘴〈召喚術師〉，發誓將來KR陷入絕境時要親自搭救。

不過在這個世界，這是錯誤的嗎？即使依照邏輯是正確的結論，英雄之魂也訴說著突兀感。既然這樣，李奧納多決定相信魂。檢視程式碼或許是技術，但是想檢視的衝動來自靈魂。李奧納多之所以爲李奧納多，是因爲靈魂。

雖然沒看到KR，但已經道別過了。

拉絲妃雅是怪物，珂佩莉雅是Bot。

「我是李奧納多。」

「確實擁有。我看得見。珂佩莉雅的靈魂顏色是——」

依照李奧納多剛纔的解釋，她們兩人都不是人類。

少女微微歪過腦袋，李奧納多尋找真正遖合她的話語。

「珂佩莉雅。」

「是。」

「沒關係。」

李奧納多如此斷言。

〈記錄的地平線9　　加奈美，GO!EAST!　完〉

說什麼掌握萬象更迭的祕密，真是荒唐。只有神做得到這種事。神總是坐在天上掛著微笑，如此而已。

沉默寡雷的珂佩莉雅，一臉正經地注視李奧納多的傷勢。這張表情過於真摯，使得李奧納多終於找到正確的話語。

李奧納多的視野變暗，珂佩莉雅背對逐漸西斜的太陽注視他。無機質的美貌一如往常掛著平淡表情。少女微微歪過腦袋，詢問李奧納多。

「喂～！呱～奧～納～多～！」

悠哉的聲音引得李奧納多坐起上半身一看，由加奈美帶頭的三個同伴從下游接近。看來他們也平安擊退了〈豺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