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圓桌會議 KNIGHTS OF CAMELOT

▼1

〈新月〉開張之後，秋葉原開始注入活力。

飮食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毫不簡單。

至今食如嚼蠟的秋葉原居民，轉眼之間沉迷於嶄新的美味，〈新月〉的餐點以外帶爲主，依照原本世界的基準，絕對不是什麼奢侈的大餐，在這個異世界卻被視爲無上美食。

剛開始光是三間店，供給體制就完全追不上需求，但第四間店也在數天後開張，〈三日月同盟〉的〈召喚術師〉召喚〈火蜥蜴〉加熱鐵板保溫的切片披薩，以及使用鮮甜乳脂製作的卡士達布丁，這兩項新商品也是大受好評。

秋葉原的居民打從一開始就察覺到，〈新月簡餐小鋪〉的經營者是規模只屬於中小型公會的〈三日月同盟〉，難免有人批判一箇中小型公會居然獨佔新的合成表，不過遊戲世界最先創下戰果的就是正義的一方，這個觀念使得衆人只能默認事實。

實際上，確實有人投書恐嚇〈三日月同盟〉應該公開新合成表，但投書的當事人應該也明白這只是藉口。

第四間店開張之後，市區開始傳出一個傳聞。

〈三日月同盟〉可能已經和秋葉原三大生產公會——〈海洋機構〉、〈洛德立克商會〉與〈第八商店街〉聯手。

三大生產公會的成員超過五千人，是佔了秋葉原所有玩家三分之一的大勢力。實際上，市場某些食用物品的交易變得熱絡，也有人看見〈第八商店街〉的會員在收購原料，就像是在證實這樣的傳聞。

即使店鋪增爲四間而且更新商品種類，使得服務顧客的速度變快，〈新月〉提供的食物依然完全無法滿足需求。全部店鋪加起來，每天頂多只能服務一千五百名顧客。

秋葉原的大多數居民都品嚐過〈新月〉外帶販售的美味漢堡，品嚐過的人想要再品嚐一次，既然如今回想起舊世界的熟悉味道，要回到乏味潮溼太空食品的生活實在痛苦至極。

天亮之前就有不少人在〈新月〉排隊，爲此還得發放號碼牌。

〈新月〉忽然造成的景氣，爲各處帶來相當正面的影響。

首先，〈新月〉的餐點售價頗高，每餐消費比市場購買的食物貴三到六倍，在沒有其他娛樂能夠花錢的秋葉原，當然沒什麼玩家會猶豫掏出這種金額，但即使不會猶豫，手邊還是要有相當的資金。要是每天三餐都喫新月漢堡0;前提是僥倖好運買得到這麼多！1;，一個月就必須花費一三五〇枚金幣。

至今在秋葉原生活幾乎用不到錢，因此有些人每天抱膝窩在廢墟，沉浸在無法回去原本世界的哀傷，這樣的他們也開始想賺點錢，這是很大的變化。

秋葉原中央廣場出現好久不見的野團招募，這是和公會無關，臨時召集戰友遠征打寶的人員招募活動，玩家尋找同伴一起外出探險的這種招募，在現在的異世界相當罕見，因此在廣場備受注目。

他們出發的時候，在相同廣場開店的〈新月〉店員會齊聲大呼「一路順風！」並且揮手致意。

當然，參加野團的玩家出發時會買一壺「黑薔薇茶」，或許跟店員如此熱絡不無關係。

不過這是在〈幻境神話〉也未曾見過，奇妙又令人心頭一暖的光景。從秋葉原出發的野團成員，則是露出酥癢的笑容啓程。

在場人士紛紛對瑪莉艾兒這番話起反應。

場中出現一陣騷動。

煩躁發言的是〈銀劍〉的年輕領袖威廉，這名青年將一頭柔順的銀髮綁在後方，外型是典型的「精靈少主」，看他反覆換腳翹一一郎腿，似乎沒什麼耐心。

基於這個意味，城惠於〈大災難〉之後首度得到自由，他以任性爲出發點，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挑起戰鬥，並且全力以赴，這確實爲城惠帶來高度緊張感以及令他怯懦的壓力，同時也賦予強烈的喜悅。

起身的是從剛纔就煩躁不悅的〈銀劍〉公會長威廉，他調整腰間軍刀的位置掀起披風。「我們是戰鬥公會，市區氣氛和我們無關，這裏只是我們回來拿物品換錢的地方，換句話說，我們不在意氣氛險惡還是和諧——市區的事情就由感興趣的傢伙去做吧。雖然應該是浪費時間，但我不認爲討論是壞事，只是我們對這種事情沒興趣，所以別算我們。」

至今窩在市區的玩家開始出門，帶動消耗品與修理裝備之類的各種消費活動，工匠活躍的機會也增加了，此外還有一些細部的變化，如今秋葉原正逐漸改變。

「爲什麼現在必須討論這種事？」

瑪莉艾兒的知名度，加上〈三日月同盟〉=〈新月簡餐小鋪〉，這兩個名字的分量，使得本次會議好不容易成功召開，不過必須儘早解開這個誤會。

城惠平靜坐着。

如同宗次郎所說，這個世界是牢獄，所有人都受到「求生」的束縛，只有無從脫身的絕望、怪物出沒的荒野，以及名爲「無力」的枷鎖。

「真麻煩……」

「城惠？還好喵？」

威廉扔下這番話就離開會議室。

邀請函主旨是「關於秋葉原的未來」。

〈洛德立克商會〉的公會長洛德立克。

說出這句話的是「黑劍」艾札克，日本伺服器屈指可數的高等級玩家，也是身經百戰的勇者，在衆多大規模戰鬥總是帶頭擔任前鋒的道地戰士，城惠也好幾次受邀參與戰鬥提供助力，原本以爲他不會記得〈賦予術師〉這種冷門職業的玩家，實際卻非如此。

「是的，我們表面上說要合作，到最後卻只是追求自己公會的利益，所以沒能達成共識，計劃以失敗收場。」

不過討論這些傳聞的，並不只是身爲〈冒險者〉的玩家們。目前幾乎沒人察覺這一點。

〈黑劍騎士團〉的總團長「黑劍」艾札克。

不只是對自己有利，對於自己重要的人們以及整個秋葉原都有利，城惠如此相信。

這間會議室開放給利用公會會館的所有〈冒險者〉使用，不過這個世界沒有電力，電梯只是裝飾用的鐵箱，幾乎沒人瘋狂到爬上化爲廢墟的十六樓階梯。

〈銀劍〉的年輕領袖威廉。

但他的心情可不平靜。

城惠雙眼半張如此述說。

連日盛況空前的〈新月簡餐小鋪〉完全融入市區，大排長龍的景象已經赫赫有名，今天四間店應該也在晴空萬里的夏日陽光之下全速運作，招呼絡繹不絕的顧客。

要是〈三日月同盟〉和秋葉原三大生產公會完全聯手，規模將會達到日本伺服器玩家的六分之一，至少意味着日本伺服器規模最大的勢力就此誕生。最近其他都市也有許多玩家以密語洽詢〈三日月同盟〉，申請入會的要求也源源不絕，但瑪莉艾兒總是說「請等月底〜」維持回絕狀態。

「……中小公會都沒辦法團結起來，要是影響到大公會的權益更不可能實現，這種做法簡直瘋了！」

除了這種個人經濟活動，市場也有所動靜，像是「幼鹿肉」、「馬鈴薯」、「雷鳥肉」之類的特定食材開始漲價。

要爲同伴們取得勝利。

〈D.D.D〉的領導者「狂戰士」克拉斯提。

這場會議是城惠的戰場。

不輸給至今所有大規模戰鬥，劍戟交鋒火焰流竄的戰場。城惠同時感受到中暑的熱氣與緊繃的寒氣，集結的成員幾乎都是必須協調的對手，只有少數人是依賴他的同伴，無論如何都不能被衆人發現他處於絕境。

城惠視線掃向計劃當事人〈古蘭迪爾〉與〈RADIO市場〉兩個公會，公會代表以稍微蒼白的臉色點頭示意。他們——真要說的話也包含〈三日月同盟〉都是小規模公會，在這裏列席顯得有些不足，人數比他們多五十倍的團體不在少數。

習得機械時鐘與精細物品製作技能的高階副職業〈機工師〉——〈RADIO市場〉的公會長茜屋如此發言，並由瑪莉艾兒代爲補充。

是堪稱秋葉原中心的建築物——公會會館頂樓的巨大會議室。

〈古蘭迪爾〉、〈RADIO市場〉與〈三日月同盟〉負責人的臉色尤其難看，城惠聽說中小公會聯盟的後期，也是像這樣接連有公會退出。

不過〈第八商店街〉的卡拉辛早已預料到這種狀況，事先和交情良好的十幾個小型冒險公會，直接組織大規模的遠征部隊。

平常和生產公會互不侵犯，真要說的話算是活在不同世界的戰鬥公會玩家，似乎也對這件事感興趣。

不過，有資格聚集在這裏的大規模公會領導者，各自擁有相當程度的情報收集能力，在場向城惠投以詫異表情的成員不到四分之一。

「開場白就長話短說吧，〈放蕩者〉的城惠，又不是不認識。」

〈三日月同盟〉的瑪莉艾兒。

「這場聚會到底是怎麼回事？」

城惠在心中堅定發誓。

坐在圓桌周圍的十二人，身後大多站着數名親信陪同，這個寬敞空間約有三十名玩家。集結的衆人表情各有不同。

以及掛上〈記錄的地平線〉名號的城惠。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到底做得了什麼？」

〈海洋機構〉的「豪腕」總長道隆。

只有〈記錄的地平線〉是無人知曉，未曾聽過的公會名稱。

稍微抑止場中的喧囂，〈誠信〉的青年公會長亞因斯發問。

「這項計劃確實瓦解，但我認爲是因爲各方面過於逞強，當時的計劃是結合中小公會對抗大公會……換句話說，是小公會聚集起來，爲了保護自己的利益而戰，所以我們的計劃纔會失敗。」

0;這是理所當然的推測……1;

邀請函有瑪莉艾兒的署名，也就是〈三日月同盟〉的署名，這使得在場人士在心中冒出「換句話說，這次的會議不就是中小公會聯盟計劃失敗之後的『後續』？」這種質疑。

城惠暫時停頓，環視四周。

0;這是我自願發起的戰鬥。1;

不過，這裏是遠離喧囂的寬敞空間。

場中緊張感逐漸高漲，所有參加者終於就座。

由〈記錄的地平線〉城惠與〈三日月同盟〉瑪莉艾兒聯名邀請。

聯合中小公會，可惜以失敗收場的主導者。

城惠的明確話語，被一個離席聲打斷。

沒問題，該說的話語反覆浮現腦海，具體到幾乎有所觸感。

這是〈第八商店街〉謹慎收購所造成，不過只要物品漲價，肯定有人敏感反應並且供貨，收到情報的複數公會，主動組織原料調度小組，將食材放流到市場上，企圖預測漲價的傾向謀取龐大利潤。

秋葉原的居民們聚集在各處，孜孜不倦討論彼此的預料與臆測，在這些流言蜚語之中，會提到〈三日月同盟〉開朗體貼的公會長瑪莉艾兒、才女荷麗艾塔、年輕戰鬥隊長小龍的名字，在這同時，部分資深玩家或是熟悉內情的人，則像是回想起來般輕聲說出城惠、直繼、喵太，以及〈放蕩者的茶會〉這些名字。

聚集在這裏的幾乎都是巨大公會的領導人，〈海洋機構〉、〈洛德立克商會〉與〈第八商店街〉都是大型生產公會。

〈三日月同盟〉、〈古蘭迪爾〉與〈RADIO市場〉三個公會規模雖小，卻是曾經嘗試

不只是〈大災難〉之後，這甚至是〈幻境神話〉有史以來首度樹立「生產公會直接支援戰鬥公會」的體制，這個手法成功奏效，〈第八商店街〉不需要過度依賴市場，就能以固定價格取得大量原料。

0;……總之無論如何，感謝所有人都肯賞光，大概是宗次郎暗中協調……不過這樣就省得花工夫造訪各處個別說服了，相對的，現在就是決戰時刻。1;

〈古蘭迪爾〉的〈調校師〉伍德斯托克。

「既然在座有人這麼說，那就事不宜遲進入正題，該說是諮詢還是提議，總之是想討論秋葉原的現狀。如各位所知，我們在〈大災難〉之後受困於這個異世界，完全找不到方法回到原本的地球，我們對此絲毫查不到線索，這是非常情何以堪的事實。另一方面，秋葉原的氣氛在這種狀況下逐漸惡化，許多同伴失去幹勁，甚至也有人自暴自棄，經濟蕭條，探索效率一點都沒有提升，我們希望儘可能處理這種狀況，纔會請各位齊聚一堂。」

從作戰開始經過十天了。

城惠起身，爲會議進行開場白。

就座的衆人相互觀察拿捏斤兩的時候，〈三日月同盟〉的瑟拉拉來到室內，爲衆人提供冰涼的果茶，這種飲料還沒在〈新月〉販售，使得部分成員有些驚訝，但這種小小的動搖也被吞沒，場中依然持續沉默。

「齊聚一堂做什麼？」

「就像是之前失敗的中小公會聯盟計劃？」

在沒有網路與網路電視，換句話說幾乎沒有娛樂的這個世界，生活樂趣的大半部分來自聊八卦。

「這次是想召集所有——至少是足以代表秋葉原的所有勢力，重新調整利害關係？」

有人不安、有人詫異、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充滿自信，他們都是昨晚收到邀請函而聚集在這間會議室。

「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非常感謝，我是〈記錄的地平線〉城惠……今天邀請各位是要商量一個議題，內容有些複雜，我想會花費一些時間，請各位耐心陪同。」

〈第八商店街〉的少東卡拉辛。

天花板挑高的寬敞空間中央擺放着大型圓桌，就座的衆人堪稱秋葉原的代表人物。

城惠自從〈大災難〉發生之後，每天堪稱都被狀況追着跑，他反覆處理當前狀況做好準備，爲了提高生存機率活到現在。

不過即使某些人聽過城惠這個人，光靠城惠的名字應該很難召開這場會議。

〈RADIO市場〉的高超〈機工師〉茜屋。

即使如此，本質上依然出自城惠的任性，這部分無從轉移焦點。

卡拉辛擬定長達數天的狩獵行程，交給負責的成員發文分配，組織「當地狩獵小隊」以及「戰利品搬運小隊」，以生產公會的立場建立支援體制，組成一條物料供給線。

「這次的主旨不太一樣，是要改善秋葉原的現狀。」

〈黑劍騎士團〉、〈誠信〉、〈D.D.D〉、〈銀劍〉與〈西風旅團〉是規模龐大，或是功績顯赫的實力派戰鬥公會。

「如果是這種事，請容我們離席。」

站在右後方的喵太如此詢問，如今城惠也能率直接受這聲關懷了。包含喵太、不在會場的直繼與曉——他們現在都掛上〈記錄的地平線〉這個公會標籤，以僅有四人的公會挑戰第一場戰鬥，即使分頭執行不同的任務，戰場也是同一個。

▼2

變化的源頭不就是〈新月〉嗎？

〈誠信〉的公會長亞因斯。

但是主導會議的城惠，早已充分預料到這樣的進展。

〈西風旅團〉的後宮型公會長宗次郎。

但是本次的作戰不同，無論是拯救冬彌、拯救實莉，或是想爲秋葉原創立某種秩序，極端來說都是城惠的一意孤行，城惠只是如此期望，不惜挑起不必要戰鬥也想實現願望，但城惠當然認爲這是有利的舉動。

「類似，但我聽說這個計劃失敗了。」

0;〈銀劍〉退出……1;

城惠分析這件事對戰局的影響力，更新心中的計分卡。

〈銀劍〉確實是大規模戰鬥公會，卻不是非得列席的代表。要是最大的戰鬥公會〈D.D.D〉與最大的生產公會〈海洋機構〉相心要離席，城惠有預先擬定慰留的方案，但城惠一開始就預估會有一、兩個公會退出。

更重要的是，議場氣氛在威廉與公會成員離去之後開始浮躁，不能置之不理。

「雖然變成十一席，但容我繼續說下去，如同剛纔〈銀劍〉會長所說，邀請各位來到這裏，是爲了請各位成立〈圓桌會議〉機構，討論秋葉原的自治問題。當前有兩大目標，首先是改善秋葉原的氣氛，具體來說是引導居民再度恢復活力——再來則是治安的改善，我希望這個機構能以當前這兩點爲中心運作，逐漸成爲解決秋葉原自治問題的機構。」

場中再度以沉默回應。

這是出席人士互探反應造成的寂靜。

0;接下來是重頭戲。1;

城惠自覺總算站在起跑點，環視周圍衆人的表情。

聚集在這裏的成員們，確實可以對秋葉原八成左右的人造成影響，光是在場成員的公會人數就超過六千，是秋葉原玩家的四成。

不只如此，既然是如此強大的公會，就有許多友好公會或是近乎納入旗下的公會，原料交流或是共同打怪之類的橫向連結也很廣闊。

集結在這裏的成員，對秋葉原全體〈冒險者〉擁有強大影響力，這場會議的共識幾乎等於秋葉原全體居民的共識，這當然是因爲城惠選擇足以造成這種結果的公會，邀請他們參加這場會議。

不過要徵得這麼多大型公會的同意極爲困難，難度大概是「摧毀一個公會」的好幾倍，城惠明知如此還做出這項挑戰。

「在這之前，可以請你說明與會成員的選定基準嗎？」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亞因斯，他是大型戰鬥公會〈誠信〉的公會長，以正如外表的沉穩中年聲音提出詢問。

「明白了——首先〈黑劍騎士團〉、〈誠信〉、〈D.D.D〉、〈西風旅團〉等公會是大規模戰鬥公會，或者是功績顯赫的公會，剛纔離開的〈銀劍〉也不例外；〈海洋機構〉、〈洛德立克商會〉、〈第八商店街〉是代表生產系的三大公會；〈三日月同盟〉、〈古蘭迪爾〉、〈RADIO市場〉是小型公會的代表，這就是我選擇邀請各位的原因。不過有件事請各位不要誤會，剛纔提到的後面三個公會，與其說是邀請該公會本身，應該說是請他們代表沒參加公會的玩家，以及沒能受邀列席的小型公會，爲了徵詢這些人的意見而邀請他們。即使是規模再小的公會，也不能無視於這些公會的發言分量，若是本會議得以成立，希望這三個公會能堅守這樣的立場。」

城惠原本預料中小型公會佔三席將會招致反彈，衆人卻出乎意料冷靜接受。

邀請來到這裏的大公會，人數確實達到六千人，但是反過來說，秋葉原除此之外……也就是沒參加公會或加入中小型公會的人數有九千人，城惠請這三個公會擔任這些人的代表，這個做法似乎頗能得到與會者的認同。

不過當然很可能是因爲衆人秉持着「會議不會成立」的前提，將這番話當成耳邊風——城惠如此觀察。

「你是？」

男性的聲音，令實莉反射性縮起身體。

「算了……妳是〈裁縫師〉吧？幾級？」

「我當然擁有這個區域的設定權，而且設定權包含區域的進出權限——換句話說，我列爲黑名單的人無法使用公會會館，不只如此，也代表無法使用公會廳、銀行與倉庫。」

使用「拒絕交易」這種經濟上的壓力，對於人數高於某個數字的公會也難以產生效果，因爲公會里擁有生產系副職業的會員，幾乎就足以滿足公會內部的需求。

負責看守的會員無趣哼了一聲如此糾正。

從城惠自己選擇的受邀公會資格來看，也會被排除在外。

這個粗製濫造的桶子，原本是馬廄之類的地方裝牧草的桶子，實莉以骯髒桶子裝滿的冷水洗臉，將邋遢披風拉過來裹在身上。

「呃，有。」

在這種狀況，要對公會組織施加致命打擊難如登天。

「黑劍」艾札克以這番話提醒城惠。

早上醒來，就以桶裏滿滿的水洗臉。

狀況當然要依照會員副職業的等級與比例而定，不過只要有五十人，就足以建立自給自足的體制。

實莉壓抑情緒向他問好。

反應大致分爲兩派。

「比方說，我之前去了薄野一趟，那裏有個叫做〈布里甘提亞〉的公會，會擄走NPC的年輕女孩賣給玩家當奴隸，從事這樣的黑心生意。」

與會者之間，洋溢着一股被冷箭暗算的氣氛。

擁有〈廚師〉技能的同伴，肯定早起在廚房製作黑麪包，實莉不認爲這是粗糙的食物，這個世界無論多麼奢侈的食物，喫起來都是相同的味道，反過來說，即使是黑麪包配水也是豐富的一餐，實莉兩個月來都是如此告誡自己」。

「假設這個會議成立，要以何種手段維護治安？不，到頭來當成議題的『治安惡化』是什麼意思？」

「並沒有侷限在〈EXP靈水〉這件事，問題在於我們玩家沒有『法律』可循，實際上我們在這個世界就是爲所欲爲吧？即使如此，這對我們來說，當然幾乎都不是非法利益，反正只要自己不愧疚就好。」

與會人士紛紛輕聲同意，喧囂聲在場中擴散。

「玩家們現在沒有法律能遵循，違反不存在的『法律』只是一種詭辯，在場所有人應該都明白這一點。」

城惠這番話令艾札克沉默。

不過，場中這股驚慌失措的沉默，原因和〈三日月同盟〉當時欲言又止的無力感並不相同，現在這場會議與會人士的影響力，遍及秋葉原全體居民的八成。

「看吧，黑得發亮。」

城惠直指事實的這番話，使得「黑劍」艾札克有些退縮。

要說是否具備參加資格，確實可以說沒有，那麼擁有這種資格的大規模公會，至今有改善這座城市嗎？若是評定他們在〈大災難〉之後是否爲衆人做出貢獻，答案是否定的。

「等一下。」

簡短詢問的是率領〈D.D.D〉的「狂戰士」克拉斯提，他是外型與稱號不符，帶着眼鏡的英俊男性。

城惠垂下視線，推了推眼鏡。

「這是『結果』，不是『法律』，只是代表因果的單純法則……講得更明確一點，玩家在禁止戰鬥的區域戰鬥是『原因』，纔會招致『衛兵攻擊』的結果，這甚至不叫做規定，只是一種現象，我們沒有認同，更不是我們創立的準則，這種東西不能叫做『法律』吧？」

如果會議成員達成共識，光靠〈三日月同盟〉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大部分會變成有可能做得到，例如監視秋葉原所有入口，要是通緝犯想進入市區就發動PK殺害，生產公會可以完全拒絕販售物品給通緝犯。

這麼做當然會耗費龐大的人力與物力，卻能夠像這樣施加各種有形與無形的壓力。

只有今天是特別的日子。

實莉輕聲向〈廚師〉問候之後匆忙取出大盤子，廚房裏除了同爲初學者的〈廚師〉，還有負責看守的會員，實莉儘量不讓視線和會員相對，趕快以水壺盛裝井水。

——〈EXP靈水〉，忽然提及的專有名詞引發會場騷動，過半數的反應是「啊啊，果然要提這個話題」，暫且不提是否合法，他們難免抱持愧疚的心態，這是某種程度的事實。

「三十一級。」

城惠如此斷言。

0;光是等待也不會依照我的構想進展，這件事已經得到證明……要說傲慢確實沒錯，這是我的任性，但我不再客氣了，也不會有所保留，會盡情放手去做——我爲此完成各方面的事前準備，也召開了這場會議。1;

和兩週前在〈三日月同盟〉會議室裏，瑪莉艾兒、荷麗艾塔與小龍發出的驚呼聲相同。「解散公會」、「驅逐公會」。

「今天——距離現在的四小時前，我買下了『公會會館』這個區域。」

「依照剛纔的說法，這並沒有『違法』，因爲衛兵沒有攻擊他們，不過『法律』是這麼回事嗎？這種行爲在這個世界可行，至少在規格上做得到，要說『可能還是不可能』，答案是可能，但是『法律』不一樣，問題在於『我們自己是否認同這種做法』，所謂的『法律』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吧？我們必須明定規範用來自律。」

所有人都花了一番時間，才理解這段話的意義。

0;到目前爲止的進展大致按照預料，一般來說確實如此，即使成立會議，之後光是處理內鬨就沒有餘力……不過只有這次不能這樣。1;

所以城惠的戰術目標，並不是藉由辯論將這些藉口各個擊破，至少短期目標是讓所有人認同「在異世界這種無法地帶必須自律」。

販賣NPC的行徑，也可以宣稱「他們是AI傀儡沒有人權」藉以抗辯，至少沒人能夠證明「他們不是AI傀儡，所以擁有人權」，何況人權不是證明而得的東西，是戰勝才能取得的東西，現實世界的歷史早已證明這一點。

這裏是〈哈美倫〉公會廳裏，用來讓新手睡大通鋪的房間之一，裏頭只有簡陋傢俱與生活最底限所需的設備。

不過這是城惠征途上的障礙，所以城惠全力排除。

城惠的回答，使得衆人以戰鬥公會爲中心一陣譁然。

0;得去廚房……1;

實莉連忙整理服裝儀容前往廚房。

0;爲什麼……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和往常一樣纔對……1;

她感覺到手心冒出討厭的冷汗。

這番指摘使得城惠靜靜舉起單手。

「不過，這種事一定要有我們這種戰鬥公會的協助才做得到吧？」

「……是指〈EXP靈水〉的事？但那種做法稱不上違法吧？」

「你的這項提議，果然只能形容爲過於不切實際吧？」

一邊認爲確實必須訂立某些規範。

「那就得戰鬥，具體來說就是逐出秋葉原，即使對方已經潛入市區，要進行活動也非常困難，而且當然也可以考量逼對方解散公會。」

「哈，瞧妳一副臭臉……怎麼啦？連打招呼都不會？」

荷麗艾塔像是無可奈何又像是同情的細語，使得屏氣凝神守護這場會議的瑪莉艾兒也點頭回應，城惠這段話聽起來如同死刑的宣判。

「我以主辦人兼提案人的身分列席。」

克拉斯提如此詢問，是因爲正確察覺城惠的意圖，所以城惠也挺胸回答：「正是如此。」

另一邊認爲這種事不可能達成共識。

克拉斯提就像是代表後者意見，一如往常冷靜以確實的觀點詢問城惠。

上週剛成立，而且成員只有四人，要形容成「中小公會」也令人猶豫的超小公會。這樣的新興公會會長即使談論秋葉原的未來，也不可能有人願意聆聽。

衆人像是懾於氣勢，將視線集中在城惠的動作，會議室瞬間迎接寂靜。

藉口要講多少就有多少。

所有人露出像是噎到的奇妙表情凝視城惠，其中只有荷麗艾塔深深嘆了口氣，這間寬敞的會議室裏，只有她看透城惠的意圖，城惠聽到她的嘆息之後，只在一瞬間露出苦笑。

「部分公會以保護爲名義將初學玩家軟禁，這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吧？這稱不上是一種健全的狀況。」

克拉斯提一如往常以線條柔細的秀麗側臉詢問，有點難以想像這名外表睿智的男性是人人敬畏的「狂戰士」，不過這是事實，證據就是他繼續以平穩語氣嚴詞批判。

這兩句話說起來簡單，執行卻極爲困難，這個世界可以復活，所以連「死亡」都難以成爲遏阻力，既然「死亡」無法成爲遏阻力，逮捕的效果也大幅降低，即使遭受逮捕或居留，極端來說只要自殺就能脫困。

▼3

早上的準備時間很緊湊，衆人各自展開行動，從事自己被迫負責的工作，實莉負責分配早餐，必須前往廚房領収餐點。

「嗯……換句話說，你爲了得到參加資格，刻意主辦這場會議寄出邀請函？」

總共三十五人份，實莉將水與黑麪包放在木製的大托盤。

城惠提出的這個質詢，使得與會成員有人三緘其口，有人高聲發表意見，不只是正規代表，各參謀也加入對話，使得喧囂聲籠罩會議室。

「我認爲成立這個會議有其意義，不過……這樣只是虛有其表，我不認爲能夠發揮實質的約束力。」

與會者們滿臉驚愕看向城惠。

城惠對錶情險惡的艾札克繼續說：

「到頭來，如果是一、二十人還好應付，也可以進行這樣的處罰，不過，假設有資格來到這個議場的某個公會不服從會議，無視於會議的決定，宣稱『法律』這種玩意只能喫屎……到時候就會爆發戰爭啊？即使會議得以成立，也無法保證這個會議對每個案件都能達成共識，我甚至想問，這種狀況有辦法整合意見嗎？要是有人想整合反對意見導致戰爭爆發，會議就毫無意義吧？」

今天絕對必須和平常一樣，卻在早上就失誤。

比方說，軟禁新手是爲了保護他們。沒收〈EXP靈水〉是因爲新人貧乏的戰鬥能力不足以維生，必須以此貼補生活費。

比方說，要是他的〈黑劍騎士團〉造反，該公會成員爲一百九十人，這麼多九十級的成員聚集在一起，事實上很難對抗，由於市區禁止戰鬥，必須在其他區域逮捕或PK，然而即使能夠戰勝他們，也無法對公會造成決定性的打擊。

城惠負責舉辦這場秋葉原自治會議，既然參加會議的條件是公會規模或市內的知名度，城惠原本沒有資格參加。

實莉擠出這個聲音回應，連她自己都覺得細如蚊鳴幾乎聽不見。

「〈銀劍〉剛纔宣稱不參加會議而離席，但他們似乎認同會議本身可以繼續進行——假設秋葉原出現其他勢力，不認同會議本身的存在，那該怎麼辦？換句話說，就是可能有其他勢力違抗會議的方針。」

「是……早安。」

考量到這一點，即使城惠提議的這個會議成立，大公會反對的案件將難以得到會議的支持，換句話說就等於大公會擁有否決權，這麼一來和現狀沒有兩樣。

「黑劍」艾札克的詢問，令城惠繃緊精神。

0;不過，這種事不重要。1;

「這纔是強詞奪理，『法律』確實存在，玩家要是在禁止戰鬥區域戰鬥，就會接受名爲死亡的懲罰。」

「那就是已經可以縫製三十級的皮甲，今天給我製作皮圍裙和皮手套練等級。」

〈黑劍騎士團〉是據稱購買〈EXP靈水〉的大型戰鬥公會之一，艾札克應該是爲了抹滅愧疚感而強辯。

艾札克的指摘非常中肯。

實莉祈禱今天一整天別發生任何狀況。

「明白了。」

實莉反覆低頭之後離開廚房，心臟狂跳到幾乎快要故障。

那天晚上之後，城惠和實莉連絡好幾次。

每次都是在日落之後，公會夜深人靜的時間。

實莉躺在冰冷水泥地裹着披風屏息等待時，耳際響起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鈴聲，這是城惠以密語連絡的暗號。

在〈哈美倫〉深夜鴉雀無聲的寢室，當然沒辦法進行稱得上對話的對話，幾乎都是以輕聲咳嗽，或是輕敲地板的叩叩聲作爲暗號，只有在沒人看守時簡短講兩、三句話，爲了避免聲音哽咽丟臉，只能發出細微的聲音。

城惠的連絡內容，大多是平凡無奇的事情。

每天一次，或者兩天一次，時間也很短，大約十分鐘。

比方說今天去哪裏或遇見誰，都是這種話題。

城惠現在似乎有同伴，喜歡開奇怪玩笑卻很可靠的直繼是〈守護戰士〉、講話尖酸刻薄的嬌小女性曉是〈剌客〉，還有城惠稱爲班長的年長〈盜劍士〉喵太，此外還聽過〈三日月同盟〉的瑪莉艾兒、荷麗艾塔與小龍等名字。

城惠述說的是他至今的作爲、正在進行的計劃。講得誇張一點，就是城惠見到的世界。

0;我和城惠先生位於相同的世界……明明位於相同的世界，這世界在我眼中卻是疲累又骯髒……城惠先生則是說美麗又遼闊……1;

實莉對此感到難受。

她沒有「不公平」的想法，將相同的世界看得如此寒酸，肯定是因爲自己的雙眼與靈魂蒙上陰影。

城惠身邊淨是開朗快樂又善良的人，自己身邊卻不是如此，實莉明白自己內心對此感到嫉妒。城惠的世界耀眼溫暖，自己的世界骯髒冰冷。換句話說，簡直是內心的髒污滲透到外界，想到這裏就令實莉難受。

城惠一點一滴緩緩述說。

至今未曾在任何公會落腳。

反覆在各處像是傭兵一樣當幫手。

有所建樹之後自行破壞，未曾想過主動培育任何事物；即使如此，如今還是終於下定決心打造歸宿；至今依然有點害怕和他人合作，害怕拜託他人、邀請他人。

不過就實莉的觀點，這只不過是城惠自尋煩惱，是他白操心。

『我正在分頭進行另一場重要的戰鬥，所以不在現場，這個作戰由一名叫做小龍的孩子負責指揮，此外還有一名叫做曉的〈剌客〉可以信任，她就在門廳或門廳附近。』

在這個時候，實莉的耳際響起細微的鈴聲。

冬彌的聲音令實莉猛然起身，將少女同伴們推往公會廳玄關，事已至此就無暇拖拖拉拉，只能鼓舞驚慌的同伴引導她們。

冬彌輕咽一口氣，朝着遠眺兩人爭執而害怕的新手少女們，以手勢示意她們離開，同時撞向企圖撲向姐姐壓制的短髮盜賊。

『明白了。稍後在冬彌離開公會廳的時候一起離開公會廳，所有新手都一樣，單純只要走出大門就行，不用擔心——我們已經鎮壓公會會館了。』

冬彌吞下一口口水，穿上戰鬥裝備的雙手不禁傳來緊張感，他緩緩深呼吸移動視線，現在要通知周圍同伴還太早。

0;被發現了？1;

▼4

0;大哥，作戰開始。1;

冬彌將廉價太刀緊緊固定在腰帶，面對門朝着身後的同伴們說：

「之前提到的救援來了……現在立刻移動到公會會館大廳，要儘快。」

盜賊從腰間拔出長五十公分的曲刀砍向冬彌。〈封喉剌〉只能剝奪詠唱與說話能力，對於魔法師或治療師能發揮很大的效果，卻無法剝奪眼前男性這種近戰型角色的戰鬥能力。

所以基於這個意義，現狀並非「不公平」。

城惠依然認爲實莉是值得出手搭救的好友。

實莉硬是重振心情，前往新手同伴所在的起居室。

0;鎮壓？1;

如今城惠爲了得到自己的歸宿而踏出腳步，那麼實莉肯定也做得到……或許她失去所有財產，但她終究是初學玩家，打從一開始就幾乎等於沒有自己的財產。

然而實莉不會這麼做。

另一方面，冬彌和中堅盜賊對峙。

「帶大家迴避！」

爲此，心中不準有「不公平」這種姑息的念頭。

『冬彌在另一個房間做準備？』

但冬彌不一樣，冬彌曾經唸唸有詞說「大哥好帥」，而且在經過好長一段沉默之後繼續說：「……我也能像他那樣嗎？」

實莉將麪包分給其他同伴之後，窩在自己平常使用的房間西側角落小口啃食黑麪包，麪包不好喫，但也不是極爲難喫，她一口口吞下沒什麼剌激的不起眼食物，並且屏息以待。

冬彌的奇襲能夠成功的原因有兩個，其一是對方傲慢認爲新手玩家不可能忤逆而粗心，其二是冬彌使用〈封喉剌〉。

重心放低，左手平滑轉動。

與其說是拔刀，更像是太刀從刀鞘發射而出，閃亮的銀光化爲一條線，直指目標咽喉。這是〈武士〉的攻擊技能〈封喉剌〉。

中堅會員利用這個設定折磨新手們。

『還有，要是裏面發生狀況……因而被打倒而復活的話，在神殿復活就直奔公會會館，公會會館的門廳是這場拯救作戰的總部。』

因爲城惠曾經溫柔照顧實莉與冬彌，對於城惠來說，這或許是不足爲提的溫柔，但是這份溫柔至今依然成爲實莉與冬彌的助力。

「呃！你們在打什麼鬼主意！」

可以羨慕，也可以因爲羨慕而感到難受。

實莉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總之先回以肯定的聲音。

——至少直到今天是如此。

實莉感受到自己的思緒稍微陷入迴圈，臉頰變得火熱。

盜賊的劍尖銳利，輕易突破冬彌的防禦砍傷身體，兩人的實力原本就差距過大。

實莉當然不敢相信自己有這種價值，認爲只是因爲城惠心地善良，纔會對他們這對短時間結伴遊玩的雙胞胎覺得有責任。

發號施令的狩獵隊長--那個高傲的〈召喚術師〉只扔下這句話就離開房間，大概是要去公會長室。

實莉恐怕是在那場〈大災難〉之後的數天失去的。

後房傳來咽息聲，大家應該也隱約察覺到氣氛，慌張展開行動，有人連忙想去拿行李，卻被「別管那種東西了，反正我們一無所有」這樣的聲音制止。

因爲是雙胞胎，所以一起遊戲或爭吵時都很有默契，一般的兄弟姐妹當然有年齡差距，但他們與這種輩分關係無緣，冬彌認爲這是幸運的事情。

不過以冬彌的觀點，這種壓力源自輩分關係，一般的兄弟姐妹都有年齡差距，在能力上的階級差距大到無法忽略。

兩人運用這些平凡的知識，儘可能緩解〈哈美倫〉提出的無理難題，這樣的態度使他們無形之間逐漸受到初學玩家們的信任。

所以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當然有壓力。

實莉會在確認冬彌逃離之後才離開，不，姐姐實莉應該會負責殿後，直到冬彌以外的新人會員全部逃離。

雖然不知道何時會連絡，但實莉推測不是清晨就是夜晚，冬彌他們白天會外出打怪，要是拯救對象分散，任何作戰都會難以執行。

她已經和同房的同伴稍微提過，冬彌肯定也明白今天要採取行動。

在兄姐的眼中，年幼弟妹就像是自己不成材的翻版；在弟妹眼中，年長兄姐是暴君。

起居室沒有公會的中堅成員。

咳。實莉輕咳一聲表達肯定之意。

不過雙胞胎在這方面輕鬆得多，實莉是姐姐，所以在各方面很照顧冬彌，但兩人出生時間只差數小時，冬彌不會將實莉視爲保護者。

城惠教導的常識，幾乎都是遊玩〈幻境神話〉的所有基本功，是極爲平凡的知識，不過在這個和網路攻略網站完全隔絕的異世界，這些平凡的知識與訣竅，成爲實莉與冬彌的一大優勢，不限定主職業與副職業，廣泛又基本的這些知識，使得實莉與冬彌不知不覺被從「普通初學玩家」當中被劃分出來。

公會廳原本是禁止戰鬥區域，要是進行戰鬥行爲，即使周圍沒有其他人在場，NPC的「衛兵」也會瞬間現身。

技能效果是摧毀對方聲帶妨礙詠唱魔法，短髮盜賊在這種狀況並不是要詠唱魔法，卻依然產生效果，就這麼按住喉嚨無聲咳嗽。

冬彌喜歡姐姐。

實莉拚命運轉腦袋，正確記住指示。

這樣的人正要拯救她。

0;既然這樣，我也不能先逃。1;

0;來了……是城惠先生！1;

『早安——實莉？事不宜遲，現在就要進行作戰，暗號和往常一樣……妳在自己平常睡覺的房間？』

這是責任感的負面影響，但冬彌推測姐姐這份責任感源自於他。

不過即使年齡相同，處於對等的人際關係，姐姐還是有膽小的一面，冬彌是男生，在這種時候必須保護姐姐，冬彌從以前就認爲這是自己的職責。

城惠身邊的世界是城惠戰勝得來的，既然自己無法擁有城惠擁有的世界，就代表自己爭取不到。

即使來到街上會害怕又寂寞，甚至只能躲在廢墟大樓暗處過生活，肯定也比現在好得多，要是〈大災難〉之後的數天能抱持這種覺悟，絕對不會落得現在的下場。

如同警鐘響起的心跳聲，來自即將引發騷動的緊張感，即使腦中明白被殺也不會死，武器指着自己依然會怯懦害怕。

密語連接之後，只有實莉聽得見的城惠聲音開始述說：

實莉伴隨着苦澀的折磨如此心想。加入〈哈美倫〉也是如此，她希望受到拯救，沒想過親自做點事情，滿腦子期待他人拯救，纔會失去這一切。城惠和實莉曾經平等得到機會，不過城惠成功活用機會，實莉則是沒能活用。

班上同學說，兄弟姐妹是一種衝突不斷的關係，某些習慣或心態如果來自外人就能容忍，但要是對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就會造成壓力，冬彌記得當時聽過這種說法覺得很有道理。

實莉特別爲早上狀況不好的同伴要了熱水，她將熱水遞給同伴後繼續思考。

而是當成親人、當成搭檔來喜愛。

0;城惠先生好了不起……沉穩、成熟、帥氣、博學多聞，長得高又溫柔……1;

冬彌走到房門邊，聽見裏頭傳出小小的尖叫與碰撞聲，冬彌毫不猶豫撞開門，映入眼簾的是和實莉起爭執的公會中堅會員。

再度肯定。

「喂，該出發了，我去向公會長報備，你們去公會會館前面整隊。」

長相粗獷的這名男性眼中燃起憎恨的火焰，鄙視爲雜碎的新手玩家居然令他失聲，激發他無法置信的怒意，實際上，冬彌和這名盜賊相差二十級。

自己有冬彌，有堪稱最重要的家人。

響起一個大口吸氣的聲音，應該是這名短髮盜賊準備放聲大喊，姐姐露出害怕的表情，光是這個表情，就令冬彌感覺自己的身體再度下意識採取行動。

喫完麪包之後，以冬彌爲首負責出征的成員，開始移動到另一個房間做準備，參加戰鬥的新手們會受命集合，確定今天遠征的地點、成員與編制，獲選的成員會在換裝並檢點裝備之後出發。

他知道姐姐實莉的個性傾向於自責。

聚集在周圍的新手玩家們，以窺視的視線看向實莉，實莉點頭回應他們的視線，輕聲要他們再努力一下。

冬彌是實莉引以爲傲的弟弟。

實莉緊張得雙腳使不上力氣，胸口好難受，但她拚命把持精神，輕聲做出肯定的回覆。

不過，這種禁止戰鬥的設定，可以由區域擁有者指定或解除，〈哈美倫〉爲了「管理」新手，所以在公會廳開放戰鬥行爲。

城惠說過今天會連絡，收到連絡之後就必須採取行動。

冬彌也收到相同的密語。

（我在那場〈大災難〉之後的數天，只希望他人拯救而哭泣度日，所以纔會失去……）

只要所有人突破這扇門，就能完成城惠賦予的作戰目標，如果只有自己，冬彌自信可以在十秒內逃離。

實莉不知道接下來要進行何種作戰，但很有可能成爲火爆場面，演變成戰鬥的可能性也不低，不過實莉早已考量到這種狀況，並且下定決心絕對不會露出丟臉的模樣。

0;何況要是我有這種怪罪的想法，我這次就真的……甚至不值得城惠先生對我說話。1;

城惠的指示是「帶領所有新手會員逃到公會會館」，冬彌他們現在所在的〈哈美倫〉公會廳，和公會會館區域只隔一扇門。

城惠真的在進行拯救實莉他們的行動，而且從城惠的話語片段推測，不只是實莉，隸屬於〈哈美倫〉的所有初學玩家，似乎都會在本次行動之後獲得自由。

實莉身旁沒有城惠身旁的耀眼事物，完全不是城惠的責任。

既然冬彌有這種想法，實莉自己也非得如此，實莉一定要向城惠證明「當時出手幫忙不是錯誤的決定」，要是未來沒這麼做，實莉現在就已經沒資格讓城惠找她說話。

是的，冬彌他們確實沒有堪稱財產，頂多只有平常所使用，沒有施加無視重量魔法的廉價現成袋子裏，塞滿的衣服與雜物。

要是這份痛苦能成爲前進的動力，實莉願意張開雙手歡迎，但她沒空應付「不公平」這種消極的情緒。

『直繼在神殿坐鎮，最糟的狀況下也可以靠他，那就開始吧——進行逃脫作戰。』

冬彌將耳朵抵在門板轉頭往後看，數名同伴點頭回應。冬彌開門來到公會廳走廊，就這麼前往另一間大通鋪臥室。

〈武士〉的技能冷卻時間大多很長，幾乎都是五分鐘或十分鐘才能使用一次的技能，也就是所謂的「單發招式」，相對的，各項技能的威力設定得很強，而且命中率極高，這種特性使得技能用在相差二十級的中堅玩家也能發揮效果。

必殺招式強力又多樣化，但是方便當成緩衝的中等招式很少，這是〈武士〉命中註定的特徵。

〈封喉剌〉的持續時間爲十五秒。

應該剩下不到十秒了，冬彌壓抑着慌亂的情緒，承受盜賊揮劍攻擊。

0;不用贏，只要在這裏撐到大家逃走就好！1;

紅色血霧噴散到四周，不用看也知道來自冬彌的身體，全身疼痛難耐，簡直快要麻痺，感受得到手腳逐漸冰冷又沉重。

「冬彌！」

盜賊的攻擊，忽然被水色光芒宛如鏡子的特效阻擋，鏡子撐不住高等級盜賊的攻擊瞬間粉碎，這是實莉的「阻絕傷害」魔法，冬彌看到盜賊痛恨咂嘴。

「大家都到玄關了，去走廊吧！」

「OK，走！」

冬彌大幅揮刀牽制盜賊，接着和實莉一起離開大通鋪臥室，走廊寬度不到兩公尺，在這裏就能保護實莉，不讓對方繞到側邊或後方。

「咳，喀啊！」

然而，對盜賊使用的〈封喉剌〉剛好在此時失效，他按着喉嚨嘶啞咳嗽，朝冬彌大喊：

「你們知道做出這種事有什麼後果嗎！臭小鬼，我至少要宰你一百次！」

如同冬彌他們的擔憂，這個吼聲響遍公會廳，走廊兩側好幾扇門開啓，現身的是慌張拿起武器的〈哈美倫〉主力成員。

目光深沉的公會長、毫不掩飾煩躁情緒的〈召喚術師〉、以唾棄眼神注視新手少女們的生產系男性。

他們同樣發出威嚇的吼聲拔出武器。

「你們兩個做得了什麼！」

〈召喚術師〉手臂大幅一揮，捲起一陣黑色的風，細小如蟻的飛蟲大軍是〈致命蟲嵐〉，附帶阻礙視野效果的攻擊魔法，越過冬彌直接襲擊實莉。

實莉拚命詠唱阻絕傷害的魔法，然而等級相差太多，接連衝撞並且潰散的黑色惡蟲羣，逐漸使得閃亮的障壁出現裂痕，進而如同玻璃粉碎。

「冬彌，冬彌！」

0;即使在走廊，也沒辦法阻止魔法直接攻擊後衛啊，我這個笨蛋！1;

冬彌受創到瘀青發黑的雙手緊抱雙胞胎姐姐，如同衝撞般奔向連接區域的門。

冬彌斥責自己，在飛蟲造成的疑似黑霧裏，用力以右手太刀揮砍，冬彌雙眼看見的，IAH

在黑霧後方揮動法杖的〈召喚術師〉。

「實莉，只差一點了！把頭壓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