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封禪大典
《記錄的地平線》 · 橙乃麻麻理 · 2.4萬 字

1
進入洞窟的列奧納多等人,因爲嚴寒的寒氣緩解而鬆了一口氣。
「什麼嘛,比想象中的還溫暖。」
「聽說鐘乳洞全年的氣溫都很少變化喔。」
春翠如此回答。
聽她所說,地底的溫度似乎比地表要穩定。並非因爲這裏是塞爾迪希亞,地球世界好像也一樣。
珂佩莉雅的魔法發<螢蟲之光>的淡淡光芒照亮<天狼洞>內部。寬數十公尺,高度甚至超過寬度。雖然剛從入口進來,卻是寬敞的空間。
「呀噗啊!」
加奈美髮出莫名其妙的聲音突然劈腿彎腰,一邊發抖一邊重新踩穩。
「主人,腳底會打滑。」
「我很清楚!」
這是當然的吧,剛纔差點滑倒。真不愧是<武鬥家>,能以那麼不自然的姿勢撐住。。。。。。如此心想的列奧納多聳肩前進。這邊多虧鞋子是類似橡膠的材質,所以絲毫沒有打滑的徵兆。
「話是這麼說,不過這裏真潮溼啊。」
列奧納多走在光滑的石頭上,轉頭環視四周,空間本身寬達十公尺,但是大半被水流佔據。雖然試着稱爲通路,不過真要說的話,形容成「流經地下大空洞的河流旁邊受到侵蝕的可行走部分」比較正確吧。
不知道是原本就設計成這種迷宮,還是在<大災害>之後變成這樣,列奧納多不是當地居民所以無從得知,但是這幅光景令人感受到大自然的威脅。
水流不激烈,所以水聲不會礙耳。反倒成爲在巨大洞窟內低聲響起,讓內心變得平穩的背景音效。
走在前面的加奈美頻頻回頭,走得比以往來得慢。原本以爲她是在擔心珂佩莉雅,但好像也不是這麼回事。以奇妙動作抵着下巴或抱頭的樣子很滑稽。列奧納多察覺她雖然看起來不爲難卻好像在爲難,所以把一直心想的事情說出來問。
「加奈美,你在意艾利亞斯的事?」
「嗯。」
加奈美以孩童般的動作點頭,使得列奧納多傻眼。
「既然在意,就不必硬是留他在外面吧?」
珂佩莉雅內心中想象的列奧納多肖像畫,如果是英挺帥氣的英雄該有多好,不過紐約出身的工程師知道,事情沒自己想的那麼美。
換句話說,這是不能當業務的類型吧?
說到狼這邊,它一副像是被摸過一輪之後已經盡到義務的態度。雖然絕對不是強行掙脫,但它鑽出加奈美的懷抱,前進兩三步之後悠閒搖着尾巴。
珂佩莉雅說出這樣的感想。狼像是道謝般低聲吠叫,然後忽然仰望洞窟頂部。
這真是太神奇了。
「剛纔的回應不夠嗎?」
這裏好歹也是迷宮,所以列奧納多認爲需要多提防一下,但他慌張環視隊友時,本地人春翠告知「大概走三十分鐘都沒有岔路,應該也不會出現怪物纔對」。平靜的表情顯示春翠已經習慣加奈美的古怪行徑。
像是肌肉與反射神經獲得智慧的奇蹟生物——加奈美,居然會像這樣爲其他人着想或是試着解決事情,列奧納多沒想過這種事。
「怎麼了?有蝙蝠嗎?」
「是非常聰明的狼。」
應該可以成功接下大案子,卻不知道她給了客戶什麼承諾。
關於那一晚在大岩石上交談的記憶復甦。
「那麼,爲什麼變得那麼友善?」
當然有。
跟毛皮的好壞無關吧?列奧納多暗自吐槽,不過看來對加奈美不管用。「你是誰家的孩子?」她正經詢問狼。
某處傳來小小的清脆響聲,隨即得知是小石頭掉下來。列奧納多他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究竟代表什麼意思,不過在下一瞬間,令人感受到漂浮感的強烈晃動襲擊洞窟。
「沒什麼給不給的吧?那隻狼好像已經被馴服過了。不是你的,是別人的。不可以這樣抱着。」
反觀列奧納多和和珂佩莉雅不同,受到近乎震撼的感動。
但是不知道是否完全成功。
「你說對吧?」
是加奈美。
人類和天氣一樣會改變。一個人不會只有晴天。人類有各種不同的另一面。而且觀看人心改變的自己也同樣在改變。
前方傳來不知道是「哦嚯」還是「唔哈」的怪聲。
接近一看就發現正如想像,加奈美摟着體長兩公尺的巨狼脖子。看起來聰穎理性的灰毛巨狼,一臉不耐煩地低調搖着尾巴。
稍微歪過腦袋的春翠慎重開始說明。
從語氣推測,珂佩莉雅說的「不清楚」應該不是負面情感。說不定這只是願望,但列奧納多也不清楚。
紐約出身的不貼心極客,沒有在這種時候能說出的瀟灑話語。只能回應「這樣啊」沉重點頭,而且覺得沉重的只有自己,也自覺氣氛其實很僵。
「呱奧納多,幹嘛?我不會把狼給你的喔。」
「這樣啊。」
加奈美與春翠一邊這麼說,一遍跟着仰望被黑暗籠罩的洞窟頂部。不,珂佩莉雅與列奧納多雖然沒說話卻也在仰望。所有人都被狼的動作帶動。
「喂,加奈美」
「應該是.....」
「什麼意思?」
「這樣啊.....」
「咦~~明明毛茸茸的耶?」
加奈美踢開腳邊石頭回應的這句話令人喫驚。
珂佩莉雅說到這裏停頓,看向遠方黑暗另一頭的視線落在腳邊,以像是迷路孩童般的表情撓了撓頭。
清醒時一如往常伴着些許不快感。
自己都覺得有問題。
珂佩莉雅評定加奈美是「宛如黎明的人」。列奧納多認爲沒錯。
「珂佩莉雅的語彙收集基礎資料包括各國的氣象預報與歲時情報。」
有種非常潮溼的味道。坐起上半身一看,正如猜想,這個場所是封閉的地下空洞。手撐的地面不是泥土,是光滑的石頭。看來這裏是鐘乳洞。手心感覺到的些許水流令他預感狀況有危險。
斷續傳來慌張又開心的聲音,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麼。
「不,是怪物沒錯。」
好像是這麼回事。
這裏又不是初中。
是以淡櫻花色爲背景,表情平淡的少女肖像。
仔細思考就會發現這個問題很難,而且包括各種意義。
加奈美輕盈轉身,話鋒指向珂佩莉雅詢問:
「唔~~可是,總覺得艾利艾利的表情很恐怖.....」
珂佩莉雅也有錯。
那列奧納多的內心又如何呢?
那個「卿」是什麼稱呼?這個問題來到列奧納多的喉頭,但珂佩莉雅的樣子令他把這句話咽回肚子裏。
「不太明白。」
喂,爛透了吧?列奧納多如此自言自語。
不是假惺惺的笑容。真要說的話,是大喫一驚愣住的表情。不過,如果以羽毛筆撫摸柔軟的臉頰,好像會發出柔和的笑聲露出微笑,她的表情也給人這種感覺。
「珂佩莉雅看着主人。看着艾利亞斯卿。看着列奧納多卿。」
列奧納多這麼認爲。
——對你來說,他、她是什麼樣的人?
「......這座洞窟的狼不是怪物嗎?」
隨着像是摔入冷水的記憶,列奧納多的意識至此中斷,封閉在黑暗之中。
調查自己的知覺,雙手雙腳看起來都沒問題。
他一直認爲加奈美這種存在,只會引起突發的大麻煩。
「是某人已經馴服的<賢狼>吧。既然可以單獨行動,推測主人大概就在這附近。這座洞窟的狼,一旦遭遇就會開始戰鬥,戰鬥結束之後可以嘗試馴服,大概是這種感覺。」
她很自然地棄置加奈美「理我一下」的訊號。結果加奈美假哭朝着前方跑走。<冒險者>的體力使得速度快到讓哭聲都產生了都普勒效應。「喲喲喲喲喲」這個演技細膩到多餘的尾音甚至在洞窟迴盪。
「看見的顏色複雜又持續變化。珂佩莉雅試着理解並化爲言語。珂佩莉雅的內部有各位的肖像畫。有着各種不同的顏色。滲入珂佩莉雅的顏色,照亮周圍。珂佩莉雅非常——」
「艾利亞斯先生是一位如同春季晴朗無垠天空的人,不過春季也是雷雨的季節。」
這座鐘乳洞相當巨大。因此免於產生幽閉恐懼症般的壓迫感。跟丟加奈美的列奧納多等人,像是追着她般不慌不忙,確實在黑暗中前進。
工程師切換心態也很重要。
但珂佩莉雅只是一如往常以冷靜至極的語氣回應:
(是地震嗎?我的天啊!)
比任何人都率先參與麻煩事,最後以蠻力開創新局。那個旁若無人的女人基於這層意義,真的像是拂曉般的存在。不過說她是黎明女神艾奧斯就太過頭了——希臘神話裏的這名女神是被形容爲「玫瑰般手指」的美女。將加奈美評爲這位女神也太誇獎她了。真要說的話,她感覺比較像是駕駛戰車蹂躪的戰神阿瑞斯。
「您不是向珂佩莉雅要求關於艾利亞斯先生的情報嗎?」
珂佩莉雅說她會在語彙中使用氣象預報與歲時情報。難怪他使用氣象報告術語描述別人的個性。和詩無緣的日常情報要是從珂佩莉雅的嘴脣裏編織出來,聽起來就有詩意。也就是說,這不就證明詩情畫意的不是話語,是珂佩莉雅自己嗎?
原來如此。列奧納多懂了。
巨大質量逐漸崩塌的轟隆聲響遍洞窟。
雖然確實無法一起進來,不過既然這樣,至少可以從各方面試試其他手段纔對。即使真的無計可施必須負責留守,也可以多花點時間,例如紮營花一個晚上慢慢說服。
真是出色的狼。列奧納多感到佩服。
和珂佩莉雅並肩前行的列奧納多提高警覺努力索敵時,珂佩莉雅以自言自語般的語氣這麼說。
和艾利亞斯的戰鬥似乎因爲地盤崩塌而結束。
或許加奈美進化了。
「果然毛茸茸的好可愛!正如想像,毛得恰到好處!」
列奧納多本來想說「你好厲害」,加奈美卻不等他說完。「珂佩莉雅怎麼好像很冷漠啊啊啊啊?」她放聲大喊。
在珂佩莉雅心中,剛纔和加奈美的問答似乎還在繼續。
從容不破的態度令人感到風範,透露它比等閒之輩(比如加奈美)還要理性,思慮也更加周密。
列奧納多覺得沒發生戰鬥很可疑而發問,春翠如此回答。
說到加奈美這邊,她像是忘記自己剛纔哭着跑走的事,叫珂佩莉雅過去摸狼的脖子。她自己則是一直緊抱着狼用臉頰磨蹭。
「總覺得,像是想吵架?對自己亂髮脾氣?就是那種表情。所以我認爲讓他留守比較好。他掛着那種表情進入陰暗的洞穴絕對不是好事。」
「主人,我不太懂。」
失去前後左右的知覺,在像是被甩得團團轉的衝擊中,列奧納多連忙要抓住珂佩莉雅的嬌細手腕抱到懷裏。
有珂佩莉雅的肖像畫嗎?
「喂,加奈美。」
每次看着珂佩莉雅都感受到一股無從命名的心情,列奧納多保持這種心情回應「珂佩莉雅經常以詩情畫意的比喻回答耶」。回應之後,他傻眼認爲自己真是一個不貼心的男人。
「??珂佩莉雅沒有狀態異常的負面狀態啊?」
「這座洞窟記得沒有會飛的魔物......」
2
聲音一如往常平淡,聽在列奧納多耳裏卻隱約有種消沉的感覺。亮麗藍髮包覆着的小小表情,在洞窟的黑影中看不清楚。珂佩莉雅是個個頭嬌小,從哪裏看都像是精細工藝品的美麗少女。
這樣可以嗎?列奧納多交互看着前方的黑暗與同伴,不過看來只有列奧納多一個人在擔心,所以他聳肩死心。
看來大腦好像被惡意程序感染了。
珂佩莉雅內心中好像也有列奧納多的肖像畫。
雖然自認算是好睡好醒,不過反倒是睡眠的存在本身讓心情不快。斷絕意識休息是不合理的做法。既然這輩子百分之二十五的時間都以意識不明的狀態度過,縮減百分之二十五的壽命拿掉休息時間不就好了?克拉斯提這麼認爲。
到這裏的記憶很清晰。應該是被後來的崩塌殃及而昏迷吧。剩下的HP大約是百分之十五。與其說是在危急時刻得救,更感覺得是狀況正好的時候被潑冷水。
洞窟內部有淡淡的光芒。大岩石另一頭好像有光源。
正覺得可疑時,岩石探出一顆成爲剪影的頭。
「呀呼,克拉拉你醒了!」
聲音開朗到和地底不搭。
克拉斯提靜止片刻,慎選言辭回應。
「加奈美小姐,看來你復出了。」
「唔哇,不只沒嚇到,回答的時候還假裝不熟!」
「坦白說,我心境上想和你保持距離。」
「太過分了吧!」
克拉斯提覺得沒這回事。
對克拉斯提來說,她是退避三舍的對象。
並不是許願就會消失,所以克拉斯提起身把附近的圓石頭拿過來當椅子坐下。畢竟加奈美不是令他不快的對象,雖然不是不認識,卻不好應付。
看來加奈美換了使用角色,職業從<盜劍士>變成<武鬥家>。不過外型——應該說給人的印象沒什麼變化。鵝蛋臉配上好奇心似乎很強的藍色雙眼。像是隨時會歡呼的大嘴巴也健在。
在大和服務器颳起旋風的集團——<放蕩者的茶會>。率領這個集團的傳說女傑,<行遍七陸>的加奈美。
即使在遊戲外面的社羣,也擁有無數傳聞的神祕女性。
指揮行家集團<茶會>,傳說中的隊長;誇稱擁有強大領袖氣質的麗人。她的評價大多屬於善意,但可能因爲嫉妒,所以充滿惡意的評價也不少。不,坦白說,可以說她全身被塗滿憎恨吧。
在大規模副本戰鬥獲勝,就可以獲得<幻想級>物品。大規模又困難的任務提供超高性能的報酬,這是遊戲的法則。所有人都想要的稀有物品非常難取得。
而且在<幻境神話>這個遊戲,靠着長時間遊玩、幾率或氪金都無法取得這種物品。想要獲得這種物品,需要二十多名團結一致的同伴。這個條件幾乎是以大型公會達成。
一般玩家大多認爲,無法獲得人人稱羨的稀有<幻想級>物品,是自己沒加入大型公會所面臨的現實。因爲沒有公會這個「身份」,所以無法獲得物品。無須明講也這麼認爲的玩家佔多數。但這不是他們這麼認爲,只不過是他們想這麼認爲罷了。
「不過克拉拉,真是太好了。以前總覺得你爲了避免造成別人困擾老是在忍耐。」
克拉斯提認爲應該是自作自受。
「這樣啊。」
克拉斯提很乾脆地無視於加奈美的問題,反過來這麼問。並不是想捉弄加奈美,不過就算提供情報給她,感覺也得不到好處,這時候這邊應該優先收集情報吧。
所以親近對方是可以減少對方危害的方法。
加奈美幾乎沒說明任何事。克拉斯提只完全理解這一點。
克拉斯提知道。
「小魚乾與柴魚高湯的濃郁合奏!」
克拉斯提沒意思搶食他們的利益,也沒意願參與家裏的事業。雖然希望大家不要理他,但現實無法如願。爺爺或███他們抱持某種(就克拉斯提來看不合理的)期待,不過他以諷刺的心態認爲這或許是某種天真心態。因爲他們想讓側室生下來的外人,解決自己應付不來的失控家族。
看來<古代種>英雄出現在這種地方是因爲加奈美。
不知道是否明白蕾妮希雅的這種想法,兩人緊握拳頭微微揮動,以滿面笑容開始說。
即使講得客氣一點,這座城市也是瘋狂的漩渦,即使要求蕾妮希雅善後或負責,她也只會爲難。
「真是.....真是!」
留學期間的監視還算寬鬆,但是回國之後動不動就受到不悅的干涉。
克拉斯提認爲自己之所以放鬆,不是因爲來到這個中原服務器。
若問他心中對加奈美的話有沒有底,他並不是無法理解(火星機器人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就是了)。雖然這麼說,但是若要說他聽完能夠改善什麼,那麼幾乎沒有什麼能改善的部分,若問想不想改善則是嫌煩不想改。不過也不是不能當成參考,說服力足以令他認爲應該有許多人對他抱持這種感想。
「蕾妮希雅小姐,您感冒了嗎?」
「應該是認爲以你的實力就有可能吧。」
和求聞一樣。即使爲求平穩可以忍着躺平,不過要繫上鎖鏈就免談。
加奈美接二連三的詢問,被咬着她衣襬硬拉她坐下的巨大賢狼——求聞打斷。求聞像是要她先冷靜一下,在加奈美面前搖動豐盈的灰色尾巴一次,然後將溼潤的鼻頭按在克拉斯提手心,心滿意足般讓巨大的身軀躺在克拉斯提腳邊。
「總覺得大家都沒被嚇到耶。」
「這樣啊。」
雖然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過比起那邊的世界任性自由得多。雖然早就知道這種自由是假的,卻也想盡情啃食。
「這樣啊~~克拉拉居然會講這種正常的話!嚇了我一跳。」
看來加奈美以前對克拉斯提抱持這種想法。
今天的客人是雷斯塔侯爵的女兒艾普蕾妲,以及巖舟男爵的孫女芙耶薇兒。由於在<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領主的家族之中處於同一世代,所以在去年的領主會議同時在社交界首度亮相。後來透過書信往來等方式加深交情。包括這個原因在內,這場訪問以和樂的氣氛進行,雖說表面上是公務,對於蕾妮希雅來說卻像是半放假的待遇。
蕾妮希雅坐在秋葉原工匠所製作,軟到無法置信的沙發上,淺淺一笑。不需要笑得太誇張。同樣是<大地人>的貴族,這樣就足以溝通,而且這樣也有氣質,是受到喜好的賢淑舉止。
「有發生危險的事情或是吵鬧的事情嗎?」
從「<茶會>的傳說」等說法本身來看,這隻會讓克拉斯提失笑。就只是在<茶會>解散之後受到良心的苛責,改寫自己排擠他們的醜陋歷史。只不過是捏造。
對於側室之子的青年——鴻池晴秋(克拉斯提)來說,「搶眼」是禁忌的選項。
加奈美只有眼睛看向上方,像是要回想般以食指抵着嘴角。「感覺像這樣....」她開始說明。
「就是~~」
是更難對付的人。
「不,沒這回事。因爲這座<水楓之館>很暖和。肯定是故鄉的父母正在聊到不成材的我。」
「然後在<鐵克利廢墟>和列奧納多會和,KR本來也在,但他好像回大和了。現在加上春翠這個當地女生一起進行五人之旅!」
「你這麼認爲是我的榮幸。畢竟我年紀大了之後好像也失去耐性。上去地面吧。看來好像有人擔心我。即使我想不起來,這個人也不會變得不存在——雖然並非我本意,不過看來在這之前一起行動比較好。」
「啊,剛纔說的艾利艾利是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那個金髮英俊的書皮角色!」
開始吹起初夏微風的秋葉原,璀璨矗立於市中心的迎賓館兼秋葉原伊斯塔爾交流官邸<水楓之館>。三名淑女踩着深紅色地毯進入深處小而舒適的會客室,久違聚集在一起開心聊天。
這是真的。
「覺得秋葉原這座城市怎麼樣?」
「太美妙了!」
只不過,染血的嘴角。凌亂的頭髮,四肢是條紋虎爪的這個生物,不知道是否被允許形容爲「女性」。埋在豪華裝飾品中的喫人貴婦——習慣性忍受劇烈頭痛的克拉斯提淺淺一笑。
雖然覺得或許彆扭,卻也完全不想改。這樣的克拉斯提站起來,扶正眼鏡之後對加奈美開口。
「並不是瞞着大家復出,不過我是在西歐服務器復出的。畢竟之前也是去那裏之後隱退。因爲很遠,想說等到練起來再說,就這麼沒好好聯絡。啊,我是在二月左右復出的。後來發生了<大災害>對吧?我這具身體沒加大家的好友,結果就聯絡不上了。然後,我在冰山看到艾利艾利結冰所以救他出來,在花朵荒野撿到珂佩妹妹——」
身爲<守護戰士>是當然的吧。
「危險?」
在公會會館前面的廣場或是<銀葉之大樹>前面,看到身穿奇特服裝(他們說是鎧甲或魔法裝備)的<冒險者>,還以爲是在招募同伴,卻突然坐下來擺攤賣戰利品,這種狀況也是家常便飯。
每天到處會爆炸,莫名其妙的傳單或小冊子不知道從哪傳過來,甚至商店也不知何時新開、改裝或消失。「沒有歷史」就某方面來說也是「一切如夢」。市區的模樣像是每天都在改變。
不知道加奈美是否猜到克拉斯提的想法,她心直口快開始回答。
「克拉拉,你在笑什麼?」
是敵人。
「只要喫一口,身心都快要融化!」
召集朋友打大規模副本戰鬥很好玩喔。玩的開心就可以獲得各種東西喔。這是<茶會>給人的訊息。
一般來說,人不會爲親近的人添麻煩。至少會試着不添麻煩。
「你究竟把我當成什麼樣的人?」
如果即使在這個遊戲裏,看起來也像是不斷忍耐以免造成他人困擾,那麼市井小民的自己真是羞愧不已。
我可不記得被你這麼看待。克拉斯提如此心想,不過看見求聞搖晃的尾巴,克拉斯提思考「成熟穩重」的定義,改變發言。
「然後,遇到一種叫<典災>的,我們打起來,然後贏了!We are champion!」
加奈美旋轉手臂之後,稍微歪過腦袋。
這也是加奈美這個存在的影響吧。有時候當事人會不經意將恩惠賜給周圍。又取得一個線索了。雖然不知道具備什麼意義,不知道何時派上用場,不過自己看來多了一個敵人。既然<典災>這個詞成爲關鍵,那麼這東西應該也躲在遺失的記憶裏吧。
可以說「雖不中亦不遠矣」吧。
金髮的女人。
面前這個像是災難的女人,反正應該是隨口亂猜吧,卻還是能說出足以貫穿他人內心的內容。她昔日率領的<茶會>能創下像是凌遲排行榜的戰績也不無道理。
公會也是玩家成立的組織。從「召集同伴挑戰難關」的這個意思來說,<茶會>和<D.D.D>完全一樣。無論是公會成員還是普通朋友,終究不過是一個頭銜,但是許多玩家不正視這一點,抨擊沒貼上公會標籤就闖進難關區域的<茶會>,試着排斥以行動暗示「有志者事竟成」的他們。
蕾妮希雅提心吊膽繼續試探着詢問。
克拉斯提以視線催促,加奈美接着說:「KR也是老神在在的樣子。」
「哈啾!」
也有極少數的人是因爲和對方親近,所以造成對方的困擾。對於這種人,保持距離感應該是減少受害的方法。
「沒事,感覺聽到懷念的事。」
在這個遼闊的世界,有克拉斯提這種年輕人無從應付,像是妖怪般的人類(例如爺爺),有加奈美這種現實自然災害的人類,有艾札克這種比起損益更基於情義行動的漢子,有城惠這種爲了解決問題無止盡投入資源的特異點,所以行事頗難順心意,不過這樣的現實也賦予克拉斯提不可思議的滿足感。
她這個人就像是很難遭遇的罕見角色。
雖然難以應付卻很稀有。
雖然這麼說,但當事人加奈美沒把這種惡意當成一回事,甚至沒主動打聽的樣子。
克拉斯提目不轉睛看着加奈美。
書皮是用在書籍的詞,遊戲的話應該說封面或包裝,不過克拉斯提知道她的意思。
「你認識這孩子?」
3
加奈美說的話語,帶來一張閃耀的影像。
「嗯。」
「那個震撼的食物是什麼呢?」
然而,<茶會>這個存在當面否定這個常識。
即使如此,蕾妮希雅還是有點畏縮地提出這個慎重的問題。
「克拉斯提爲什麼在這種地方?你不是在大和服務器嗎?剛纔發生地震你知道什麼情報嗎?啊,等等,啊啊!對不起啦!」
(這世界真大啊。)
老是做破天荒的事,所以現在做什麼都不會驚動周圍。
克拉斯提來到<幻境神話>,就某方面來說也是一種僞裝。他認爲只要假扮成沉迷網絡遊戲的放蕩者,周圍也會對他死心。對於禁止投入任何事情的克拉斯提來說,<幻境神話>是「節慶與蕩盡」。
「在濃郁的肉汁裏也鮮明強烈的香草,以及像是地基支撐美味的甘醇湯頭!」
「它好聰明耶。我剛纔也昏迷一陣子,不過這孩子拖我出來救了我。聰明又可愛!它好像也早就知道你在哪裏喔。」
秋葉原的氣氛,老實說,蕾妮希雅難以招架。
是因爲來到沒有鴻池本家的這個塞爾迪希亞世界。
「吹到冷風着涼了?」
沒被大公會選上,自力獲得稀有物品的他們,在慾望燻心的多數派眼中是憎惡與排斥的對象。對於大多數人來說,<茶會>的存在讓「不去主動挑戰大規模副本戰鬥的人們」被迫面對自己「缺乏行動力與社交能力」的事實而感到不妥。
當時克拉斯提身爲大規模戰鬥組織的領導者見過加奈美幾次所以面識,這個女人絕對不是被這種世間風評影響的人。
「好甜。真的比頂級砂糖與牛奶製作的鮮奶油還甜。」
「面無表情,感覺眼睛會發射光線?就是說,那個,像是超級機器人那樣!像是恐怖的火星大王機器人那樣!」
兩名貴族女孩——艾普蕾妲與芙耶薇兒擔心蹙眉,蕾妮希雅輕輕搖手否定。
「你爲什麼在這個中原服務器?偷偷復出嗎?」
加奈美嘻嘻笑着,克拉斯提稍微和她拉開距離。
但是另一方面,蕾妮希雅也不希望聽到「討厭」這個回應。之所以戰戰兢兢詢問兩名貴族千金,就是這種複雜心情的顯現。
克拉斯提撫摸求聞的耳後。它以大型犬(?)特有的大方態度,就這麼躺着沒睜開眼睛,搖晃粗粗的尾巴,像是在說不必在意這種事。
不過加奈美這個人就克拉斯提所知,她危害旁人的程度和親近程度無關,是非常罕見的人種。危害程度反倒是取決於和她打交道的程度,就像是某種自然災害。唯一的救贖在於她揮灑的不只是危害,也包括幸運吧?這部分好像也和心裏的距離感無關。不,說起來,加奈美對周圍揮灑的那種友善態度,是沒有考慮對方希望的類型。就某種意義來說,在相遇的時間點,幸與不幸就已散佈完畢,是令人無計可施的怪物。
「久未見面,你變得比較放鬆,真是太好了。雖然身上有奇怪的詛咒,不過快樂生活和這種東西無關對吧!」
「很硬,然後很大。」
兩人講的內容混在一起完全聽不懂,不過從負責導覽的侍女那裏,猜得到應該是兩人在秋葉原造訪的<牛乳布丁>與<Yes家拉麪>兩間店。看來他們兩人遇見秋葉原的美食了。
「吵鬧?」
詫異的兩名千金小姐轉頭相視,像是回溯這一整天的記憶般開口。
「說到危險的事情,就是菜色太多了。」
艾普蕾妲文靜閉上杏眼,像是祈禱般合起小手,就這麼繼續說下去。
「蕾妮希雅小姐,四種主料,兩種湯頭,加上可以換口味的三種配料,叫做『拉麪』的這種湯料理您知道嗎?按照原理必須喫二十四次才能掌握全貌喔。」
像是說明領地防衛狀況的正經語氣,使得蕾妮希雅也注入幹勁端正坐姿。不然她可能會從沙發滑落。
「與其說吵鬧,不如說是熱鬧的城市。」
表情看起來倔強的芙耶薇兒,臉頰染上蘋果色露出微笑。
「今天我看見的<冒險者>,比我出生至今看過的還多得多。<冒險者>的各位經常掛着笑容,而且喜歡音樂。待在秋葉原的任何地方,都會從某處輕聲傳來音樂。」
芙耶薇兒以陶醉的表情讚美。
聽她這麼說,蕾妮希雅終於鬆了口氣。逛市區的時候由艾麗莎教育的侍女帶路,所以發生什麼風波應該會立即聯絡,加上侍女回報兩人很開心,所以蕾妮希雅不太擔心。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知道兩人是否對這裏留下好印象,所以緊張到現在。
艾普蕾妲與芙耶薇兒是堪稱蕾妮希雅筆友的貴族千金,在通信過程中,兩人對秋葉原感興趣,從以前就想來訪。
蕾妮希雅也早就想招待兩人,不過在這個世界,旅行是非同小可的事。爲了生活離不開農地的領民當然不用說,需要準備排場或派人警備的貴族,旅行之前也需要大規模的計劃與準備。
用不着下太大決心就能出遠門好幾周的<冒險者>是特別的存在。
這次她們的訪問,是因爲<銀劍>的<冒險者>自願擔任去程的護衛,回程又可以和領主會議會合,所以才終於實現。雷斯塔侯爵與巖舟男爵拗不過女兒們的央求當然也是一大原因。
「你們喜歡是最好的。」
蕾妮希雅感受不可思議的喜悅,說出感謝的話語。
打造這座城市的不是蕾妮希雅,而且<冒險者>基本上不會聽她的話。不過,她在這座城市已經居住半年以上,除了接觸到他們破天荒,也接觸到同等的溫柔。
雖然是筆友,但這兩名千金未必不會影響到領主的親族或秋葉原的進口。堪稱是可能爲秋葉原帶來損益的人物。
就蕾妮希雅看來,秋葉原的<冒險者>是難以置信的美食家。聽說不少人把收入的一半以上用在飲食上面。從雷斯塔侯爵與巖舟男爵領地運來的海產與稻米,對於秋葉原的<冒險者>來說應該非常重要吧。
<樂浪狼騎兵>公會長朱恆一邊在內心咒罵,一邊騎着<騎乘用賢白狼>疾馳。
「難道,那個……兩位……」
朱恆點頭回應這個粗魯的聲音說下去。
「改寫周邊區域全部所有權的那個?」
實際上,祈求克拉斯提平安是一件荒唐事。
請不要這麼說。其實我根本沒擔心。只是氣他擅自消失而已,只要肯聯絡近況,就算下落不明也完全不在意。
「對不起,這件事和<冒險者>們有關,所以也沒辦法寫在信裏。」
「克拉斯提先生在<七瀑城塞>攻略作戰的戰場下落不明。」
「那不就是公會戰了?」
「不只如此,事情看起來不會輕易落幕。那些傢伙的目標不是<草原之都>。不,這也是目標之一,卻有更大的目標。雖然是留在<燕都>的老朋友提供的情報,不過很可能是<封禪大典>。」
「咦,啊,那個……」
簡樸的,銀色的,小小的環。
這片遼闊荒野適合紮營的地方極少。稍微能遮風的窪地或廢墟並不是沒有,卻不一定恰巧位於行進路線。如果是通商之旅,正常來說會像是跳格子那樣行遍這些據點,不過今晚的旅程只追求速度,所以就只是一味在荒野西進。
爲什麼非得變成這種不講理的心情?舞濱公爵家的公主蕾妮希雅完全無法理解。
「喂,統領,應該沒要逃走吧?」
這是<幻境神話>所實裝區域購買系統的變種,是影響範圍更廣的高階系統。
「怎麼回事?那些傢伙打過來了?」
出言攪和的是芙耶薇兒,但是艾普蕾妲正面進攻的問題也很棘手。蕾妮希雅清了清喉嚨掩飾乾笑聲,朝表情注入幹勁。這是被稱爲「擔憂世界邁向末日之銀月巫女姬」的舉止。
但現在並非如此。
「躲起來了嗎?」
遠方的山逐漸沉入朦朧的黑影。
而且好像還一起旅行過來。
黑如墨汁的低垂陰天飄起如紗的薄片。是細雪。不同於沉重潮溼的雪,不會直接剝奪體力,卻會在風中飛舞剝奪視野。在這樣的雪中,兩列縱隊像是蛇在荒野延伸。這支部隊由朱恆率領。
狼踢開躲在草叢裏的石塊一路西進。太陽大概在厚厚雲層的後方下山了,寒冷變得更加難熬。包裹身體的披風所賦予的<抗寒>封印嫋嫋冒出水藍色魔力光。這是用來防寒的魔力印記。
飄散的細雪使得大地完全冰凍,甚至開始潮溼。雖然可能受損,但是隻能毫不惋惜疊起厚厚的毛毯,架起帳幕防風。以劍尖掏挖緊實的地面,以火焰魔法生火,水壺擺在火堆上,一行人的露營就開始了。
蕾妮希雅這副模樣,好像有人朝着和蕾妮希雅內心完全無關的方向解釋。雖然蕾妮希雅自己也不清楚,不過這就是被譽爲「強忍悲傷之高潔銀姬」的反應。
蕾妮希雅露出沉痛表情。雖然完全不是因爲克拉斯提下落不明,但是兩人見狀終究也在反省吧,對話瞬間停止。蕾妮希雅對此鬆了一口氣,擠出笑容抬起頭。
「留在城市的副會長馬抱傳來後續的報告。果然不是<歌劍團>,是<紅玉麒麟>——」
爲什麼只有我非得遭遇這種悲劇?蕾妮希雅好想祈禱。
<封禪大典>是公會戰系統的最高潮。在設置於數個區域的<封禪祭壇>禱告,消耗至今獲得的公會點數,就可以將周邊一塊區域的控制權改變爲自己的公會持有。
他是在<地精>大軍裏像是醉心於鮮血進行大混戰的人。蕾妮希雅這種弱小的<大地人>擔心他應該毫無用處吧。
氣候條件也很差。
低頭輕聲說出的這句話,是「是不是該結束這個話題了?」的意思,不過個性好的兩人似乎沒聽懂。
雖然難以相信,卻是事實。
「如果開戰就是最差的狀況。記得那些傢伙有五千人。<草原之都>沒有像樣的城牆。」
微笑如花的芙耶薇兒順勢改變話題。坐在旁邊的艾普蕾妲發出「姆呼呼呼呼呼」這種可愛卻不適合貴族千金的笑聲。
我可沒聽過這種報告.....蕾妮希雅如此心想,不過這應該不是侍女怠慢吧。沒人會想要連情侶的情話都回報。如果是讓人火燒心的內容更不用說。

「是不是從遊戲時代就這樣,如今已經不得而知。不過並不是只有這三個地方有封禪祭壇。不,或許是後來增加了……總之,各地都發現了祭壇。<狼君山>也是其中之一。公會戰變成真正的戰爭了。」
能夠理解的只有一件事。一切的責任都在<讀心妖怪>身上。
蕾妮希雅知道。套在手指上的那個東西,是叫做「戒指」的飾品。
不過「心愛的」這個詞令蕾妮希雅驚覺蹊蹺,看見艾普蕾妲細長手指所套的銀環。爲了確認而掃向旁邊的視線,發現芙耶薇兒手指也有一樣的東西。
「傳說設置封禪祭典的山全部通往『仙境』。是沒錯啦,既然向天仙或衆神禱告,當然有這個必要吧。因爲這邊的世界和那邊的不同。真的有仙人。所以依照傳聞,<狼君山>正是這樣的地方,換句話說——」
在這種天候很難通宵趕路,必須找到紮營地點纔行。即使無法睡眠,也要烤火喝點熱飲,否則即使是誇稱體力無窮無盡的<冒險者>也會凍壞。不只是如此,一行人所騎乘<巨狼>的活動時間也是有極限的。
公會<樂浪狼騎兵>的精銳部隊將這種防寒披風裹得緊緊的,專注馳騁在雪花飄散的白色暗夜。
數成的低階狼因爲持續時間結束而消失在黑暗。必須經過四小時才能再度召喚。擁有召喚時間超過四十小時中階狼的團員,在狼橫躺時鑽進毛皮共享僅有的溫暖。擁有更高階<召喚笛>的團員,爲了依照朱恆的指示先去偵查,只喝杯熱水就結束難得的休息時間,融入黑暗之中(注:本資源爲實體書錄入,僅用於交流學習,禁止外傳和牟利,若是花錢得到本資源,可重懲牟利者)
「咦——?」
打從出生到現在,無論參加任何宴會,上多麼嚴厲的課程,或是處理暈頭轉向的秋葉原公務,都不曾有這種感覺。
「艾普蕾妲講這種話,但你剛纔不是分半個布丁給他嗎?」
「您和克拉斯提先生怎麼樣了?」
「話說蕾妮希雅小姐……」
「下落……不明……嗎?」
(沒那回事。說什麼克拉斯提先生會輸,會爲難。甚至關心我,完全沒那回事!)
這邊也是。
全身逐漸脫力。
黃昏將近,秋葉原金色燈光射入的會客室充滿寂靜。
像是鼻腔深處發酸,像是內心深處緊揪難受,悽慘又落寞的心情。
「芙耶薇兒還不是一直炫耀未婚夫!說什麼頭髮柔順迷人,在領地是第一名的大力士,剛剛還求他買披肩送你!」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
「嗯。是的。那個……不不不不,那個,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戒指啊?不是克拉斯特先生那樣的大將軍、大英雄,是領地的騎士之一。對!這是就近湊合的結果。」
4
這種印記是<刻印術師>爲了生產<製作級>魔法物品而刻上的。在遊戲時代,這種生產級物品的性能極限較低,比不上<祕法級>物品,被當成中階<冒險者>過渡期的物品,不過在現在,因爲能夠針對想要的能力而提升所以獲得好評,活用在日常生活當中。
朱恆繼續說明。
不過,看來封禪不一定非要在泰山舉行。至少在這個賽爾迪希亞是如此。否則有封禪祭壇的地方不可能多達三處,而且雖然有三處,好像也沒有規定不能有四處或更多。
蕾妮希雅就這麼將視線落在桌上。
雖說休息,卻也不是真的睡眠。比較像是忍耐數小時熬過最寒冷的時段。
「我不知道這件事!」
「艾普蕾妲不也是讓他挑髮夾嗎?蕾妮希雅小姐,您看,就是這個,還說『你的秀髮和珍珠好搭』這種話!」
只要想到克拉斯提就火大,所以沒在信裏寫到這個消息。蕾妮希雅掩蓋這個事實,以沉重的語氣說下去。
反正肯定是在某個地方懶散喝茶(連蕾妮希雅都做不到!)盡情享受假期。
配得上深閨公主,又強又高尚的騎士,卻還是被怪物軍隊吞沒,即使勇敢抗戰依然倒在血海動彈不得而嘆氣——她們肯定在想象這種光景吧。明明完全不是那回事……蕾妮希雅心想。
「交往進展得怎麼樣?」
如果祭壇被別的公會搶走,進行新的<封禪大典>,原本的統治權當然會消失,不過這份權力的魅力足以令人不惜強化防衛力也要保住。
在窗邊待命的艾麗莎,就這麼看着下方點頭一次。她的樣子像是在說「公主大人這一點察覺得真好。」
「蕾妮希雅小姐一定很擔心吧。」
艾普蕾妲片刻之後滿臉通紅。一旁的芙耶薇兒按着臉頰扭動身體。套在兩人手指的銀色戒指無疑是訂婚的證明。
「心愛的騎士大人在戰場消失,我艾普蕾妲肯定承受不了。」
在遊戲時代,當成公會戰舞臺的區域極爲有限,符合的有對應上海的<大都>,對應北京的<燕都>,對應廣州的<羊都>等等。
——除去這種政治上的意圖,蕾妮希雅不希望兩人討厭這座城市。不只是這兩人,是所有人。這座城市是蕾妮希雅這輩子首度赴任的地點。
「那當然。千辛萬苦抵達,好不容易住慣的城市,怎麼可以放手?<草原之都>不只是東西交流的據點,還住着許多<大地人>。我們家甚至還有人娶了老婆。雖然很火大,但也不能拆散他們吧?」
「請原諒丟臉的蕾妮希雅。」
紅王派鎖定那座祭壇。
要是觀察她的雙眼,或許會發現她不太擔心。
枯草從生的大地堅硬,完全是蓄積的寒氣本身。
說起來,真要說的話,不高興的心情比較強烈。
兩人關心的表情刺痛蕾妮希雅胸口。
那傢伙是誰啊?居然有了女人,成何體統?傳來帶着笑意如此消遣的聲音,朱恆咧嘴一笑。
即將換日的時候才停下腳步休息。
「公會長,追得上嗎?」
毫無由來冒出不祥預感的蕾妮希雅在沙發上繃緊身體詢問「什麼事?」歪過腦袋,處於任何狀況都能反射性地優雅應對,這是蕾妮希雅的特技。在貴族社會可以成爲強力武器或鎧甲的這份才能,卻在這時候幫不上蕾妮希雅。
「在牀上嗎?」
以這些玩家城市爲中心的遼闊區域,就是公會戰的「報酬」。戰鬥區域和這塊報酬區域相鄰,該戰鬥區域有險峻的山嶽,並設置「封禪祭壇」。在戰鬥區域稱霸的公會可以進行儀式獲得報酬——這就是公會戰系統的概要。
低頭的蕾妮希雅被這種煩躁感與神奇的落寞感襲擊。雖然不太清楚,但肯定是獨自處理公務的壓力吧。總覺得胸口痛起來,無法進行貴族千金該有的回應。
皮膚微黑的會員,以僵硬的語氣詢問現狀。這不是他原本的說話方式,不過在天寒地凍的夜晚也在所難免。在黑暗中,同伴的雙眼反射小小火焰的光輝看向這裏。大家都想知道現在的狀況吧。
這麼說來,自己對克拉斯提懷抱的不是不安或擔心,是要求矯正不講理現狀的心情。既然是騎士就應該履行義務吧?像這樣思考,總覺得又開始不高興了。說起來「心愛的騎士」是怎樣?這是童話裏的東西。艾普蕾妲也做夢做過頭了。
都是因爲那個眼鏡妖怪擅自下落不明,蕾妮希雅纔會受到這樣的詢問。艾普蕾妲與芙耶薇兒當然不用說,至今同樣的詢問與關懷真的多如雨下。想到克拉斯提將麻煩的工作塞給蕾妮希雅,自己扔下工作跑去逍遙(一定是這樣!),蕾妮希雅就怒從中來。
「不是『不就是』,這正是公會戰爭。那些傢伙打算把整個服務器拖下水,全面進行公會戰。」
不對,並非如此。擅自行事或下落不明都很困擾。只由蕾妮希雅處理麻煩的公務很不公平,克拉斯提也應該要辛苦。如果他沒失蹤就不會變成這樣。難以原諒。
兩人發出屬於淑女身份的細微哀嚎。
「混蛋!」
「蕾妮希雅小姐,非常抱歉。」「蕾妮希雅小姐還沒聯絡上克拉斯提先生,我們卻在您面前不檢點嬉鬧。」「克拉斯提先生肯定沒事的。」「那麼高強的武神不可能輕易敗下陣來。蕾妮希雅小姐,請打起精神吧。」「要是蕾妮希雅小姐這麼消沉,克拉斯提先生也會擔心得無法消滅敵人。」艾普蕾妲與芙耶薇兒就像這樣開始謝罪。
「封禪」是帝王向天地告知自己即位,感謝天下太平的儀式。也就是對天地舉行即位宣言,基於這個意義,可以理解這個儀式很適合當成公會戰的「收尾」。這個儀式因爲古代中國的秦始皇也舉行過而聞名。據說當時是在以道教聖山之一聞名的泰山舉行。
朱恆明確告訴同伴們。
確實,這個狀況或許比具體的戰爭要好。比方說如果<草原之都>因爲<冒險者>而成爲大規模戰鬥的舞臺,不只市內設施和寶貴的耕地會被破壞,也很可能會有<大地人>死亡。若是有<封禪大典>,<冒險者>可以在沒有生產設施的荒野、山嶽或迷宮——也就是在戰鬥區域相互一決高下就好。
不過在另一方面,這也是冷酷至極的系統。因爲自己所居住城市的所有權即將變動時,<大地人>或是規模與戰力不足以參加大規模戰鬥的<冒險者>甚至無法抗議。
命運可能不知不覺被決定。這正是現在進行中的事態。
「依照報告。他們大約有30人,和我們一樣。公會戰和大規模戰鬥一樣,所以應該是精銳聚集吧。儘管至今在<狼君山>沒發現大規模副本戰鬥區域,但總之必須去了才知道。」
<封禪大典>的步驟通常是公會或公會聯盟在戰鬥區域交戰,將戰鬥結束獲得的公會點數獻給儀式的祭壇。在戰鬥區域進行的勢力對決,透過儀式再度確認一次。不過這是用在推翻已被佔領的祭壇統治權,充分削弱統治的守方戰力。同時賺取大量點數的手法。這次任何勢力都沒找到儀式的祭壇,所以進行儀式是先搶先贏。
即使對方勢力已經完成儀式,只要立刻發動奇襲擊退,由着樣獻出少量公會點數,就可以再度進行儀式。不過時間拖得越久,防禦體制就會越鞏固,要支付的公會點數會大大增加。這正是<樂浪狼騎兵>一行人在夜晚黑暗中趕路的原因。
『公會長,喂,老大!』
不能入睡的煎熬。度過這一段令人心急的休息時間時,朱桓耳邊響起密語通知的鈴聲。派出去的其中一名斥候,壓低聲音捎訊息過來。爲了隔絕周圍聲音專心聆聽而按在耳際的手心裏,密語像是地球世界的手機般播放。。
『出事了。』
「發生什麼事?麻煩事嗎?」
朱桓這麼問,是因爲斥候輕聲細語,「密語」不同於這個名字,不是心電感應的能力。
在<幻境神話>時代叫做<耳語>的這個功能,是用來和登錄爲朋友的對方互傳話語的。正如字面所述,是將聲音傳到對方耳際的能力,所以傳話的時候必須實際發聲。
<樂浪狼騎兵>這個公會特徵是馴服巨狼之後召喚出來騎乘,不過騎狼時挺吵的。在破風前進時若要對話,無論如何都會變得像是怒吼。即使是以密語聯絡也不例外,爲了避免輸給風聲,聲音無論如何都會變大。這就是公會成員被說野蠻粗魯的原因。
這樣的成員輕聲細語,首先很明顯沒在騎狼。而且,既然在這片天亮前的遼闊荒野非得將音量壓得更小,現狀可能發生某種更勝於此的危機。
『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不過工會長,問題或許已經解決了。』
「什麼意思?」
『就是紅王派的那些人。那些傢伙比我們早一個小時,而且果然在紮營。不過,已經不在了。』
斥候報告的聲音在發抖。聽出這個聲音比起害怕更像是驚恐,朱桓朝丹田使力。
看來發生了非比尋常的事件。
腐爛般的理解心情。
「需要治療嗎? 」
「總覺得當時露出不適合他的表情。這時代就算是貧民區也看不到那種......不過應該不是看不到吧。受不了。」
列奧納多努力剋制因天降好遠而差點慌亂的自己,身爲紳士極客必須冷酷應對纔行。
在列奧納多俯視的微亮視野中,又白又薄的眼皮緩緩睜開,出現一對像是水溶性寶石的雙眼,反覆眨眼之後看見列奧納多。
在<冒險者>眼中,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是意外親近的<古代種>。也在封面美術登場的這名人物,出現在各式各樣的任務中,會引導<冒險者>或提供建議,有時候會並肩作戰。換句話說,接觸的機會很多。比起偶爾經過無名村子裏的鐵匠,他的登場次數就某方面來說堪稱固定班底。
「我能走。」
是的,在那場崩塌中,艾利亞斯確實位於突然展開的天空。
揮動着像是水晶般閃耀的巨劍,挑戰硃紅色的光輝。雖然短暫到連一瞬間的一半都不到,不過列奧納多看見了,珂佩莉雅也看見了。那麼這應該是事實。
5
不過,緊貼在這份無力感的絕望沒有想象的強。
何況他還對周圍造成此等破壞,身爲大地守護者的<古代種>,如果這不是失敗,什麼纔是失敗?艾利亞斯咀嚼着充盈體內的強大力量逐漸外泄的無力感。
「你的眼睛看得到牆壁的另一邊?像是洞窟出口或是地圖之內的。」
列奧納多想這樣自嘲,以食指搔了搔臉頰,垂頭喪氣。
而且,同樣扮演好己身角色的英雄艾利亞斯,面臨這樣的危機會高喊:「現在正是站起來的時候!」
(和喜歡的少女並肩前進,我居然當成和迷宮崩塌一樣夢幻,我到底多麼悲慘啊?這樣不就像是我連一個女友都沒交往過嗎?)
列奧納多搖了搖頭,輕輕扭身以免弄醒珂佩莉雅,從包包取出廉價的<月光仙子之露>,單手抹在眼睛周圍。調劑師製作的這種眼藥水,能在整整一天之內,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像貓那樣清晰視物。因爲使用的是消耗性的物品,所以性能比刺客的技能好。
原本只要製造<魔法光源>就好,但<武器攻擊職>的列奧納多做不來。
艾利亞斯的樂觀言行誕生於<幻境神話>遊戲製作的需求。不然就沒人帶領<冒險者>玩家進入故事劇情。而且他令人遺憾的部分------無法給怪物最後一擊的限制;在關鍵時刻失敗,不得不把後續交給<冒險者>玩家的命運;多到荒唐,奇妙又不合邏輯的設定——也同樣是配合遊戲的需求而產生。因爲沒這麼做的話,故事的主角就不是<冒險者>而是艾利亞斯。
「自己的能力只有這種程度」的傻眼鄙視。
「確認現在視野內構造有兩百一十組向量。從形狀上看應該可以信任使用的材料具備足夠的慣性矩。」
只有副本敵人能讓大規模戰鬥部隊滅團。難道是原野王出現?來到這個世界一年。從抵達『草原之都』算起來也有半年以上,但從來沒聽過這種魔獸出沒。
<妖精之詛咒>是什麼?
那是什麼表情?
然後現在。
列奧納多回想艾利亞斯的表情,硬是擠出珂佩莉雅說不下去的後續。這真的是不帶情感的發言。不能責備珂佩莉雅。
自從<幻境神話>還是遊戲的時候,就發生各種天崩地裂或大事件。像是封印的魔獸被解放,古代的邪惡魔法具失竊,或是亞人族侵略。相對的,許多<大地人>悲傷嘆息,拼命抵抗,無論他們自己怎麼想,昔日他們都是扮演這種角色。
列奧納多搔了搔腦袋,從對話走向推測出應該是「這附近暫時不會崩塌」的意思。老實說他連一半都聽不懂。
換句話說,是牢籠。
在失去<幻境神話>的賽爾迪希亞,列奧納多察覺連這個問題都沒有答案。艾利亞斯和失去神之諮詢窗口(Call centre)的列奧納多他們現代人完全一樣。
「什麼意思?」
充滿謎團,乾枯至極的草原之國這一晚,看來隱藏着比預料之中還要棘手的事件。
結果大家早就知道了。
這當然也是遊戲的方便所需吧。在魔物傾巢而出的時候,被幽靈船襲擊即將沉船的時候,不死蛇王噴射瘴氣的時候,艾利亞斯都有出現。這是爲了大喊「現在正是站起來的時候!以正義的光輝照亮黑暗!」衝向戰場。
列奧納多決定折衷一下,就這麼側抱珂佩莉雅,起身觀察黑暗深處。
少女似乎在心裏整理着記憶與狀況,列奧納多沒有刻意回應,慢慢等她平復心情。等待十幾秒後,珂佩莉雅選的是召喚燈火的魔法<螢蟲之光>。
艾利亞斯的激勵與奔走,基於這種意義也只是方便所需,換句話說是鬧劇。不過正因如此,<幻境神話>的愛好者纔會喜愛他這種程度的使命感與失敗。雖然在風波正中央舉旗打頭陣,卻會在某處出差錯,介於小生與丑角之間的英雄,受到全世界遊戲愛好者的聲援。
企圖統治此地的紅王派敗退了。
在人工的使命感與人工的缺陷之間,艾利亞斯真的要被撕裂,他那張哭泣的臉孔是誰的責任?他應該抨擊誰,追究誰的責任?
「列奧納多先生,早安。」
「這個空間偵測不到敵性個體。珂佩莉雅認爲應該儘快會合。」
頗爲冷淡的這句話,讓列奧納多將她放在鐘乳洞的地面。雖然應該沒有別的意思,但珂佩莉雅說話有時候直接傷害想成爲英雄的列奧納多內心。差點就想提出『反應的時候多帶點情感』這個連自己寫的編程都無法達成的要求。
珂佩莉雅像是追認現實般低語。
列奧納多莫名難爲情,連忙移開視線這麼說。幸好在這股黑暗中,沒有夜視能力的珂佩莉雅沒發現他臉紅。
英雄這樣的角色,總是付出大於收穫 。
爲什麼自己與珂佩莉雅會有這種心情?
這裏說的失敗,並不是他在石頭如同瓦礫散落的山腹插着愛劍,好像是依靠般坐着的模樣。是他勇敢挑戰魔人想要救出同胞,卻沒能殲滅魔人,也沒能救出同胞的結果。
「被崩塌殃及了。」
希望你把可能危險的帶頭工作交給我。列奧納多這份想法似乎沒有傳達給珂佩莉雅,她頭也不回踏出腳步。
珂佩莉雅使用魔法完畢之後,朝着攀爬斜坡的方向開始走,沒有害怕黑暗的感覺。
不過,剛剛報告裏的猛獸是什麼?
原本這或許是可以令人鬆一口氣的報告。
(不是這樣吧!這時候應該更堅毅應付危機吧!)
兩人在寧靜到像是豎耳聆聽就會被吸進去的地下空洞前進。這是不可思議的體驗。腳底肯定是穩固(而且相當堅硬)的石灰岩,不過在柔和魔法燈光微弱照亮之下前進的列奧納多,莫名感受到身處夢境或幻境的輕飄飄感覺。
「珂佩莉雅不怕嗎?像是很黑或是會崩塌之類的。」
「能感應的只有稱爲可視光線的範圍。不過可以從視覺履歷擴大顯示推定向量。」
「啊~~嗯。但你自己也要。」
這也沒辦法。記得在原本世界最近交談過的女性,只有眉毛是三角形的經理,眼鏡是三角形的職場醫生,以及出身國是三角形(印度)的外送店員。
「是沒錯啦......」
列奧納多的回應變得像是嘆息。
「艾力亞斯先生看起來——」
想到什麼就立刻去做的加奈美,像是在騎馬的時候都習以爲常的緊抱珂佩莉雅,不過列奧納多(理所當然)沒有這種機會。雖然不是因爲這樣所以難以放手......
在像是發生大地震或是滑坡的斜坡,艾利亞斯難過地冷笑。這是比絕望惡質許多的情感。
「啊啊。」
別慌,要冷靜,不準笑,鼻子也不準吸出聲音。
「喂,等一下。危險啊!」
列奧納多甩開誘惑開始行動。
對於列奧納多這個問題,珂佩莉雅稍微思考意思之後回應:「珂佩莉雅的視野不受黑暗影響,資料串流穩定。」是這麼回事嗎?列奧納多心想。這麼說來,這名不可思議的少女之前說明過,她用來生活的視覺和列奧納多等人不同。
不過換句話說就只是難以放手罷了。
雖然想探索周圍,不過列奧納多猶豫是否要將抱在懷裏的珂佩莉雅放在地上,無法下定決心。在冰冷潮溼又滿是岩石的場所讓嬌柔少女直接躺下,令他感到抗拒,而且老實說。他也捨不得。
雖然肯定被活埋,不過既然某處傳來水聲,那就應該不是完全封閉的空間吧。真要說的話,現在比較在意二次崩塌之類的追加災害。
當然,這可能是誇大的報告,可能只是在夜晚的黑暗中慌張的紅王派自亂陣腳。但是朱桓實在不這麼認爲。做好公會戰準備的精銳部隊,會因爲稍微嚇到就滅團嗎?
時間知覺變得模糊所以不確定,不過發生那場崩塌意外之後,也就是從黎明算起,肯定已經經過數小時。
這個空間的重力方向,也就是組成地面的岩石非常傾斜,只是站着還好,要是掉了小東西幾乎一定會不斷滾動到黑暗中找不到。生物般的滑溜是鐘乳洞特有的質感,不知道是石灰溶解還是堆積什麼的,總之被水流沖刷得特別滑溜。列奧納多在某個紀錄性節目看過這個知識。
他的樣子確實勇猛,充滿英雄氣息,帶點傳說的味道,也引人苦笑。總是開朗不失積極個性的艾利亞斯,實在是誇張了些。
聽到歪過腦袋的珂理佩雅這樣問,列奧納多進行確認。不知道是摔傷還是撞傷,HP減少約兩成。這種程度過一段時間應該會回覆,但他確認仰望的珂佩莉雅HP之後要求治療。在<範圍治療>的籠罩之下,光芒也柔和照亮洞窟內部。
「看來勉強活下來了。」
失去大地的那一瞬間,艾利亞斯奮不顧身試着發動絕招要一決勝負。面對以恐怖實力自豪的那個藍鋼魔人,艾利亞斯試着發動<水晶之清流>威力最強的招式<四鋒絕水槍>。這是魯莽的攻擊。
『我想,應該是大規模副本戰鬥的敵人。烏雲裏傳來鳥叫聲,看得見打雷跟老虎的爪子。那些傢伙也有戰鬥,而且一度逼退,卻出現純白的光——部隊被這招打到滅團。紅王派那些人全被送回大神殿,無一倖免。』
漆黑的黑暗在列奧納多的視野裏緩和爲月夜的程度。這種<藥膏>不是強化視力本身,所以當然看不出自己所在封閉空間的全貌。不過,一種不必依賴視覺的壓迫感,使得列奧納多感受到前方有某種結實的質量。看來不是什麼可喜的狀況。
(我真遜。)
是將艾利亞斯與勝利區隔開來的監獄。
珂佩莉雅的身體過於嬌細,緊抱她的雙手甚至交叉過度。與其說是纖細,嬌柔或柔軟,感覺更像是脆弱。雖然不是不想細細品味這份觸感,但是要這麼做可能會折斷兩、三根骨頭,令人非常小心而心跳加速。
珂佩莉雅的話語像是被洞窟的黑暗吸收般消失,沒有後續。看着垂頭喪氣像是無計可施的少女,列奧納多也感受到相同的心情。
若問在那個狀況是否能命中,答案是「否」。艾利亞斯下定決心的這一招,只是無畏導致受害程度擴大。
6
這句呢喃引發些許反應。
如果「勝利」是連成目標的條件,那麼艾利亞斯現在無疑是失敗者。
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是真正的英雄,守護着這個塞爾迪希亞世界。不過,這是在<大地人>眼中的狀況。
在遊戲畫面激勵<冒險者>列奧納多的他,看起來是不經大腦就述說希望的魯莽英雄。
當然,他們不久之後應該會再度派遣部隊,不過這裏距離中原的中部很遠,要花十天左右。在這種緊迫的情況下,這是決定性的時間差距。朱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進行儀式鞏固防守。
發生了某件恐怖的事。
艾利亞斯使用的<妖精劍>會引發魔法般的現象。以艾利亞斯的狀況,搭配所使用的武器屬性,是以水或冰的形式呈現的攻擊招式。不過<妖精劍>是<妖精劍>,不是魔法。再怎麼樣都是武術,是戰鬥招式。如果是魔法,施放之後可能有自動命中或追蹤的性能,但是<妖精劍>沒有。既然是劍技,就必須以精妙的操作讓攻擊命中。
因爲<大災難>這個莫名其妙的騷動而被捲入大冒險中央的列奧納多這麼想也很奇怪,但他的心情完全就是身處夢幻世界。這是因爲現在看見的光景過於充滿童話氣息,更是因爲自己和純真的少女珂佩莉雅並肩前進。
這當然不是說他這樣不好。艾利亞斯反倒正因如此受到喜愛。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身爲賽爾迪希亞最強英雄的呼聲很高。在<冒險者>玩家之間有着「突擊精靈」,「號令專員」,「艾利亞斯哥」等稱呼。聊天室、留言板或是影音網站以及各種形式消遣他,而且喜愛他的程度更勝於消遣。
如果絕望,那麼戰鬥就好。即使鼓舞自己也無法勝利,應該可以來場硬碰硬吧。不過這種挖苦的認同感發自內心。不,這張淺薄的笑容正是艾利亞斯本身。
另一方面,在那場崩塌的過程中,連忙摟到懷裏保護的這名少女,看來沒有明顯受到傷害。珂佩莉雅清秀的臉頰線條,櫻桃般的小小嘴脣,總是在劉海後方輕閉的睫毛,都在有心就能親吻到的距離淡淡發光。這是可喜的狀況。
反倒是隱約有種鬆了口氣,像是接納般的微笑氣息。以話語形容大概就是「果然如此」,惹人厭自嘲的寂寞感。
「珂佩莉雅,早安。」
重新慎重觀察周圍的結果,確定沒有當下進逼的威脅。
「岩石崩塌的時候,我在天空方向看見艾力亞斯先生。」
不過,聽到珂佩莉雅的聲音,煩躁與不安就神奇地消失。擔心也沒用吧......列奧納多轉動肩膀切換心情。
忘記從什麼時候開始,感覺到這種奇妙的符合。
說起來,「無法對敵方造成一定以上的危害」這種胡鬧的詛咒爲何存在?揹負這種詛咒,即使是再微小的勝利都無法獲得,這不是自明之理嗎?
這是他隱約感覺到的事。自己該不會是無法實現任何願望的存在吧?守護、勝利與救濟都預先謹慎配置在無法獲得的場所,自己該不會天生就是這種定位吧?
自從展開這趟旅程,不,自從爲了攻打<末日大要塞>而聚集的那一晚,這個疑惑就緊貼滲入艾利亞斯內心無法拭去。
相較於應該是以「真正的假物」誕生的自己,連假物都能化爲真物的<冒險者>何其耀眼。何其引人嫉妒。
「他……好強。」
艾利亞斯輕聲說。
浮現在眼簾的是剛纔交劍的仇敵——藍鋼之魔人。幾乎等同於身高的巨大戰斧像是暴風般揮動進逼,簡直是一把活兇器。詭異發亮的雙眼隱含的不是憤怒或憎恨,就只是一種異質的渴望。
剛纔的戰鬥始終是艾利亞斯佔優勢吧。
客觀來看肯定如此,艾利亞斯卻完全無法得到這種實感。
再怎麼進攻,都只能削弱對方的HP。
HP是生命力,失去的話將無法戰鬥,進而死亡。死亡對於<冒險者>來說不是絕對,不過以勝負來說是決定性的形式。換句話說,削減HP千真萬確是通往勝利的路。
即使如此,那名魔人雙眼的神色無視於這個法則。艾利亞斯只覺得他無視於彼此的HP差距,看着另一個不同的光景。如果「削減HP」的行爲無法連結到勝利,那麼要如何從這種對手奪得勝利?
「那是……伸出手,抓到了力量嗎?位於某處的力量?扭曲法則……」
即使如此,如果削減到零,即使是那個魔人或許也會變得無法動彈。
不過,他做了某件奇怪的事。艾利亞斯確實無法看見勝利的展望,就算這麼說,他也不認爲魔人看得見。對方反倒只有敗北的未來纔對。那個男人伸出看不見的手,將某種強到恐怖的力量抓到體內。
填滿魔人身體內的魔力與無形之力。
那是什麼?
至少肯定是艾利亞斯不知道,甚至跳脫世界法則的力量。如果沒有那股力量,艾利亞斯的攻擊肯定在山崩之前就打倒魔人。
「我赤枝之騎士明明受到詛咒的束縛,爲什麼只有他那麼自由……這個就是<冒險者>和<古代種>的差別?不。是那個男人和我的差別嗎——?」
褪色的鬥志消去之後,留在艾利亞斯心中的只有羨慕。
第一次聽到的名詞<封神大典>,擁有像是封入世界祕密一角的昏暗魅力。
說起來,艾利亞斯被英雄的鎖鏈束縛。擁有最強的能力卻被<妖精之詛咒>侵蝕,和勝利隔絕,艾利亞斯就是這樣的男人。艾利亞斯擁有一切,唯一缺乏的是勝利,唯有勝利再怎麼想要也得不到。
「艾利亞斯大人。」
艾利亞斯終於理解自己胸口化膿冒出瘴氣的傷口代表什麼意義。這是被這個世界廢棄的恐怖。和<典災>引誘的安逸完全相反,實際上卻完全相同的黑暗。最強的騎士,該不會被當成不必要的東西拋棄了吧?
「是活用天地間萬物的原始之力。是生育萬物,克服困難之力。是連結大地與人,連接仙境與月亮之力。」
艾利亞斯以帶着金屬味的煎熬心情回應「沒錯」。
舉止像是在祈禱的仙女,以緩慢到令人焦急的速度朝艾利亞斯低語。這是爲了讓艾利亞斯再度取回騎士資格的方法,帶領他走向細如針的救濟之路。
到了這時候,慚愧的心情終於回到艾利亞斯心中,即使無法爲自己懊悔,這座山上依然有<古代種>的同胞。
如果仙女所說屬實,那麼這種力量會連結到魔力與體力,連接到以火山爲代表的大地,連結到擁有落雷的天空,連結其他所有偉大的力量,是堪稱究極的能量。
「虹之力……?」
借用地水火風等自然力量的妖精劍士艾利亞斯。比不上依賴世界魔力的魔人。
「……」
不過聽在仙女耳裏好像是詢問。
爲了討伐敵人,必須取得虹之力。
艾利亞斯以蒼白的表情點頭。
如果這是最後通牒的無情提案就可以駁回,但艾利亞斯抓住了。
「……您沒自信嗎?」
「<典災>爲什麼能使用這種力量?」
「肯定是使用邪惡的技術玩弄生命之力,那就是虹之力。」
脫口而出的細語與其說是疑問,更像是確認。
仙女無心的話語,使得艾利亞斯的胸口感覺到令人不悅的刺痛。
「沒那種事!」
不過那個男人即使在失去生命的緊要關頭,依然擁有不顧一切奮戰的權利,。這距離艾利亞斯好遙遠,所以好耀眼。
艾利亞斯心裏對這個回應有底。魔人在戰鬥最終局面散出的光輝碎片。像是將雨後天空架起的其中色彩凝結削薄的碎片,正是仙女所說的<虹之力>吧。那個狂戰士以此爲代價,大幅提升自己的所有能力。
艾利亞斯究竟誤會了什麼?未曾勝利的最強?這種東西不可能存在吧?
艾利亞斯不知道這股痛楚的真面目,再三說着「抱歉」謝罪。
艾利亞斯的戰鬥能力一流,自負裝備也是蘊含魔法能力的一極品。
這麼一來。那個男人不就是死神嗎?
「那份力量原本屬於仙境——也就是屬於艾利亞斯大人這邊的騎士團。這次只不過是因爲這座山的仙境不幸受到統治,那個男人才擁有這份力量。也因此失去許多貂人族……」
「唔!」
「進行<封神大典>吧。這麼一來,艾利亞斯大人應該會獲得虹之力的一部分。這正是萬物根源之靈力。必定能解除任何詛咒,也能治好艾利亞斯大人的鬱悶。」
說起來,至今未曾勝利的最強,爲什麼會被需要至今?
她以教導般的語氣回答艾利亞斯。
將嘴脣咬到發白的艾利亞斯,正處於恐懼的中心。無法勝利的事實,第一次將艾利亞斯逼到這種絕境。
但他想起藍鋼男人瘋狂般睜大的雙眼。像是將勝利與敗北都扔進火堆,只求戰鬥的餓獸雙眼。艾利亞斯承認自己受到這對眼神的震懾。
在艾利亞斯面前,仙女整整思索呼吸十次的時間,開口說:「不,那場戰鬥有某種非比尋常的力量在運作。」大概是連自己也沒自信,她像是慎選言辭般編織話語。
「我看見了。」
不信與失望。
艾利亞斯甚至無法掙扎,因爲牢籠阻礙着他。
「嗯,沒問題。」
「抱歉。<典災>——魔人我沒能除掉。」
「這樣啊。一時之間我還擔心艾利亞斯大人是否會被魔人恐怖的計謀吞沒,但我現在放心了。」
「您的身體不要緊嗎?」
虹色光輝也是生命消散時出現的光輝。
艾利亞斯起身回應。
就像是鐵棒插入化膿的傷口,雖然不是無法忍受,確實帶着不快熱度的痛楚。
葉蓮仙女纖細的脣稍微緊閉。這張表情是艾利亞斯從未知曉,最令他害怕的東西。
艾利亞斯咬緊嘴脣。
即使艾利亞斯對上那個男人十戰十勝,這樣真的能引導艾利亞斯獲得勝利嗎?能引導最強的自己,引導榮耀的<全界十三騎士團>騎士總長獲勝嗎?
「艾利亞斯大人。」
順風而來的細微聲音反覆重疊,心不在焉抬起的視野裏,是薄絹隨風飄動的葉蓮仙女。
束縛自己的這個詛咒已經不需要了。
現在回想起來,技術騎士修理的<虛空傳送裝置>發出的光也是七彩的虹色。<典災>使用的卑鄙能力及其光輝,來自相同的根源。這份察覺聯繫到更多的記憶。<妖精之裏>的魔法大樹,海底的艾祖族蹤跡,如今被奪走下落不明的七把祕跡劍。不都是纏繞七彩光輝嗎?
感覺胸口的痛楚被搔抓,艾利亞斯反射性地大喊。
使命失敗的現在,艾利亞斯能做的只有謝罪。
如同回應艾利亞斯的想法,他的身體很頑強。剛纔戰鬥受的傷已經逐漸痊癒。甚至是劍刃本已受損出現裂痕的<水晶之清流>,也以艾利亞斯自己的魔法修復。
「艾利亞斯大人,請您仔細聽我說。要拯救這塊土地,依然需要艾利亞斯大人的力量。我知道艾利亞斯大人內心懷抱着痛苦。不過,這份痛苦正是資格。沒錯,是統治天地的資格。」
艾利亞斯是<赤枝騎士團>的領袖,<妖精劍>的使用者。不止如此,在目前倖存的<古代種>之中也是首屈一指的精銳。這等同於揹負着一定要拯救同胞,消除賽爾迪希亞黑暗的絕對使命。
仙女在容易崩塌的斜坡以從容的神奇動作接近。恭敬跪下慰勞艾利亞斯。從薄絹滑出的黑色亮眼長髮擴展開來,在山嶽地帶的透明光芒下照出詭異又美麗的光景。精靈社會沒有叫女性跪下的文化,因此精靈騎士艾利亞斯連忙拉着仙女的手讓她起身。
「那個男人進一步使用這份力量控制狼的眷屬。而且肯定企圖尋找隱蔽在這座山上的電視臺蹤跡。只要拿下位於電視臺的祭壇,就能完成<封神大典>。到時候,這一帶將會納入魔人的統治吧。」
艾利亞斯領悟到,虹色就是類似<世界之魔力>的某種東西。依照他習得的知識,妖精的技法遠比咒術或魔法等粗糙的技法接近世界的根源。困難到據說一般人絕對學不會的妖精技法,艾利亞斯成功習得。對他來說,「虹」意味着妖精血統的力量。
不能全盤相信這個對他細語的妖女。艾利亞斯自己如此認爲,但是釋放強烈磁力的誘惑話語,聽起來帶着幾分真實。如果這是世界根源之力,肯定連束縛艾利亞斯的這道詛咒都可以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