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INTERLUDE
《記錄的地平線》 · 橙乃麻麻理 · 9034 字
然而——
「天秤祭」最後一天,城惠離開公會成員獨自在黑夜裏前進。
這裏是秋葉原南部近郊的某座廢墟。埋沒在瓦礫的鐵卷門後方,潮溼的階梯不斷延伸。在〈神代〉,這棟大樓的此處應該是鍋爐或儲水槽,無數管線密佈於未粉刷的水泥牆。
城惠造訪這裏是基於某個原因。
城惠這一趟是來和老友大嶋見面。他原本就打算在慶典期間會合。城惠請大嶋調查〈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的情報,考量到最糟的狀況,儘量減少密語連絡的次數。此外,這次要須取一些物品,所以城惠想當面交換情報,但他自己隱約感到不安。
在籠罩着令人窒息般寂靜的黑暗之中,城惠輕聲召喚微弱的〈魔法光源〉慎重前進。打開掛着「管理室」金屬牌的門一看,裏面是和門外相比稍微適合人類起居的空間。
「——」
「您是城惠大人吧?我是妲莉艾拉,〈大地人〉的旅行作家……」
然而,在室內等待城惠的,並非城惠預定的人物。
如同海浪的烏黑長卷發。鮮紅雙脣與如同磨亮黑曜岩的雙眼,在白色鵝蛋臉閃耀。以紅藍雙色編出幾何紋樣的長袍包覆着全身具備柔軟觸感的豐滿胴體,明明只是坐在沙發上,卻像是緩緩蠕動。
是一名乍看就感受得到強烈磁力的美女。
基於「美」的意羲,曉也是美少女,但眼前的美女釋放出匹敵曉卻異質的魅力。
連平常不在意女性容貌的城惠面對這副蘊含蠱惑的容貌,都湧出類似微醺的感覺,臉頰不自主發燙。
「原本應該等待城惠大人的大嶋先生,現在慮於實在無法自由行動的狀況……所以委託我來到這裏,代爲傳話與回報。」
是的,和城惠約好在這裏見面的是〈冒險者〉大嶋,是體格嬌小卻敏捷的矮人族青年,不是黑髮美女。
妲莉艾拉/二級市民/等級十。
城惠觀看她的狀態畫面,得到證實她這番話語的情報,正因如此,城惠搖晃甜蜜得差點恍惚的腦袋,擠出聲音:
「——我沒聽過這種魔法。濡羽小姐,這是什麼僞裝?」
陰暗的地下管理室。
不太寬敞的房間裏,坐在沙發上的女性和城惠之間降臨一股沉重的沉默。美女面對全身充滿緊張情緒的城惠,發出清脆的笑謦扭動身軀,以指尖在半空中描繪小小的紋章。
「城大人真性急。」
美女蠱惑到妖豔的美貌維持原樣,換上如同以烏鴉羽毛製作的漆黑哥德禮服。她擁有尖端潔白似雪的獸耳與尾巴。
「真相併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在MMO-RPG,相同職業的〈冒險者〉會相互在意。身上是何種裝備?使用何種方式培育?以何種形式戰鬥?既然是遊戲,在技巧或培育方針這部分最容易參考的對象正是和自己境遇類似的玩家,講得貪心一點,從優於自己的玩家身上可以學得更多。
也就是成爲具備排他性,不會泄漏情報的組織。
城惠維持戒心坐在門旁的辦公椅時,濡羽如此溫柔述說。
「恕我直言,即使將實務交給茵緹克絲、翠葉與傑魯迪斯,您依然是西方的總領袖。」
在城惠他們前往薄野時,坂南市內的〈衛兵〉已全部成爲濡羽的私人部隊,而且濡羽進一步使用〈大地人〉的財力購買坂南的大神殿區域。
「很榮幸能讓您驚訝,不過正是如此。總之我是個眼睛大得嚇人、瘦小、沒身材——只知道以貪婪眼神仰望周圍的醜陋孩子。」
城惠使用強勢語氣。
「啊——?」
但濡羽擬定的自治遠景與選擇的手段和城惠完全不同。
(即使如此,至今沒人說過我比宗次郎特別……真丟臉。)
無數漆黑的小鴿子從她美麗的黑髮起飛,如同吸走城惠魔法光源的光芒。黒鳥飛到空中融入空氣的特效,應該是某種未知的魔法。
「如同字面的意思,我想得到城大人……說來難爲情,我很久以前就知道城大人。」
事情的起源要追溯至城惠企劃成立〈圓桌會議〉的時候。
眼前的美女——濡羽展露妖豔笑容。城惠即使知道對方真面目,視線依然不免被吸引。
城惠覺得她迷人卻恐怖。
濡羽嘗試接近齋宮家。齋宮家繼承古代大和統治者〈威斯特蘭迪皇王朝〉的血統,是誇稱在大和貴族社會名列第一的家系。和〈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統治的東方不同,〈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是由住在京都的齋宮家與執政公爵家,進行中央集權統治。
「不行嗎……?」
城惠甩掉濡羽的手。他絲毫沒注意到濡羽是何時接近過來。
濡羽遵照城惠的催促,繼續說下去。
這是玩遊戲時堪稱常識的觀念。
濡羽露出微笑。
「——請說明您的來意吧。」
濡羽中隱約閃爍危險的光輝,卻在下一瞬間以有點困惑的表情取代。
城惠明白濡羽提倡的宗旨。
在空氣緊繃到如同可以觸碰的地下室,城惠與濡羽相互凝視。
「以單一公會統治,沒有公會歧視的城市」。
〈Plant hwyaden〉是嚴格管制的單一公會,內部細分爲許多部門,處於高度組織化。
這是濡羽提出的新自治形式。
某天,濡羽正式宣佈。
「這種願望應該向宗次郎說,這不是我擅長的領域。」
「這叫做自知之明。」
「比起宗次郎先生,我更想要城大人;比起宗次郎先生,我覺得城大人更爲特別。我不惜來到這座城市,只是爲了邀請城大人,只是爲了懇求城大人。」
城惠與濡羽都是〈賦予術師〉。〈賦予術師〉這個職業在〈幻境神話〉不受歡迎,玩這個職業的人數,只有其他職業平均的一半。
「呵呵,呵呵呵……城大人爲什麼會知道?〈情報僞裝〉的相關情報,肯定還沒流傳到任何地方纔對。」
「是的。那是想法膚淺的貴族院以及馬爾維斯獨斷行徑造成的失控。」
她以陶醉的視線像是要對城惠注入某種東西般凝視,持續編織銳利如刀的話語。
「您在桑託利夫發現新的概念魔法吧?我不懂具體手法,但那是大規模的改變魔法——城大人很特別,所以我早就認爲您做得到這種事。」
「……我明白城大人的想法,但不是這樣喔。我並不是因爲城大人是〈賦予術師〉才聽過大名,也不是因爲您是〈賦予術師〉纔想拉攏。」
城惠無法從眼前的女性感受到任何誠摯。
如同在漆黑中驕傲綻放的白花,具備甜美麻痺般的瘟狂美豔。
當時的城惠正打算爲〈大災難〉之後意氣完全消沉,治安也逐漸混亂的秋葉原,再度找回活力與秩序。
這個人,就是毫無警戒坐在城惠面前的美女——濡羽。
消除大型公會對中小型公會的歧視,恢復坂南治安,團結一致努力回到現實世界,以單一公會進行組織化,是最有效率達成目標的做法,坂南這種主張就某方面是真相,城惠也認同這麼做的優點。
「那麼,對秋葉原〈圓桌會議〉處理能力的飽和攻擊也是?」
城惠會驚訝也理所當然。眼前的美女,眼神確實有點強烈過頭,卻具備任何人都會形容爲妖豔的容貌。
「真要說的話,濡羽小姐也是吧?我不清楚方法,但您重新啓動〈都市傳送門〉,只是好像還無法自由使用。」
沒人相信這種事,這叫傚「默認」。城惠想開口這麼說,濡羽卻如同要打斷他的話語,以白細指尖輕觸城惠的嘴脣。
同一時間,西方的玩家都市坂南也發生類似狀況,也就是混亂、消沉與治安惡化。而且某個〈冒險者〉也和城惠一樣,試圖改變這個一狀況。
濡羽也和城惠一樣,是選擇不加入公會的〈賦予術師〉。不屬於大公會,卻參加大規模副本戰鬥大展身手的〈賦予術師〉,是比西表山貓還罕見的瀕危物種,肯定也打過照面兩、三次。對於老玩家城惠來說,一百人的業界絕對不算大。
加入大型公會,在大型副本收集到優良裝備的〈冒險者〉,以及研究戰法的〈冒險者〉都只是一小部分。如果限定是〈賦予術師〉,人數大概是一百人左右。既然是一百人左右,就有可能記住所有人的名字。
這番話沒什麼好訝異的。
畢竟這名女性是〈Plant hwyaden〉的公會長。
如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摸不清真實面貌的巨大公會〈Plant hwyaden〉。位居該公會頂點的美女,就是「西之納言」濡羽。
「身爲西方的總領袖,這樣很冒失吧?」
「是直覺。」
城惠確定濡羽在這一瞬間,肯定位於秋葉原某處。他沒預料到濡羽會出現在面前,不過與其相信那麼美麗的女性是「平凡的〈大地人〉作家」,不如認定煩惱的源頭終於登場。
「要聽過真相才能判斷。」
「這是怎麼回事?」
「宗次郎先生嗎……」
強大武刀與生殺大權。濡羽得到這兩項工具卻沒有拋頭露面,始終平靜、妥善、祕密進行計劃。她成立的公會〈Plant hwyaden〉逐漸聚集贊同者,不知不覺達到相當大的規模,而且成員淨是西方引以爲傲的高手或資深玩家。
「城大人果然特別,什麼都知道——想到我藏在幕後的一切都被您看在眼裏,臉頰就彷彿要冒火。」
「直覺嗎……但您知道我的名字吧?」
「因爲這不是真相。」
「城大人,我啊……是個醜女人。」
流暢說出的話語如同海妖的美麗歌聲,甜美細語彷彿情話誘惑男性想永遠聽下去。
另一方面,以執行部門推動運作的單一公會〈Plant hwyaden〉,無人能掌握組織核心的實際狀況。城惠在秋蔡原是屈指可數的萬事通,即使就城惠看來,〈Plant hwyaden〉的全貌也籠罩在五里霧中。秋葉原的〈冒險者〉們更不用說,應該只知道那裏是由冒單一公會統治的譫異地區。
濡羽沒移開視線。
「……好吧。因爲您是城大人,因爲您特別,因爲您很特別,因爲您獨一無二,我也非得展現相應的覺悟纔行。是的,我明白,因爲我一直一直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那麼,如果我說出真相,您願意來我身邊嗎?」
「我是來邀請城大人的。您顧意來我身邊嗎?」
〈圓桌會議〉使用的是自由的公會自治體制,因此議論內容必須對外公開。情報公開是議論的基礎。外界因而能將動向完全看在眼裏。
「我不是什麼總領袖。」
但是隻有濡羽不同。她接近並討好貴族與齋宮家。雖然手法並未公開,總之濡羽以「魅惑」方式討好〈大地人〉,灑下某種毒素
「小學生時代真的瘦弱過頭。不只是看得到肋骨的程度,手腳也瘦到見骨。頭髮任憑生長,衣服滿是髒污,與其說是醜女孩更像是髒女孩。
這番話使得城惠感覺眼前一片空白。
食指輕椿自己嘴脣的做作模樣,如同少女般嬌憐。看起來年齡和城惠差不多,卻能以相同的美貌,藉由不同舉止展現多變氣息。以爲是妖豔的女性,卻也看得見天真少女的一面。
剛纔位於地下室的女性確實是〈大地人〉,名爲姐莉艾拉,等級只有十。城惠以狀態畫面確認無誤。依照〈幻境神話〉的常識,這是確定的事實,無從顛覆。城惠之所以能質疑這一點,只不過是基於直覺,以及不同於大嶋這個管道的情報。
濡羽維持着脆弱如同老舊陶器的表情,發出沙啞的笑聲。
「不,我剛纔也說過吧?我採取放任主義。封鎖情報也是翠葉擅自決定的事。」
城惠沒想到「契約術式」的消息走漏,不過真要說的話,他也掌握西方新技術的情報。城惠同樣以話語之刃還擊,瞪向濡羽。
濡羽就這麼看着下方低聲回應。
「這樣啊……」
至今纏住城惠般的氣息消失,由虛幻脆弱的氣息取代。
〈幻境神話〉還是普通遊戲的時代,日本伺服器平常會玩的玩家約八萬人,不過就城惠所知,九十級的〈賦予術師〉只有兩千人左右。
濡羽以溼亮的雙眼仰望城惠。這個角度看到的濡羽自細喉頭毫無防備,使得城惠緊閉着嘴。要是沒這麼做,城惠害怕自己會一直注視下去。
不過,話題以城惠沒想到的方向進展。
濡羽如同詛咒般說下去。
「請不用這麼提防。您看……我甚至沒帶魔法揹包,當然也沒有武裝。我今天是隻身前來,因爲我只是來見城大人一面。」
城惠基於本能感覺到,這名女性是以謊言與罪孽塑造而成。但即使明白,這份誘惑也強得令他眩目。城惠也覺得自己對女性的免疫程度太差了。

——住在坂南的所有〈冒險者〉,都要加入〈Plant hwyaden〉。
這當然是對〈大地人〉的統治,原本和〈冒險者〉無關。聽說居住在西方的〈冒險者〉歷經大災難之後,也毫不關心〈大地人〉或貴族的狀況。
實際上,城惠大致掌握日本伺服器高階〈賦予術師〉玩家的名字,所以也知道濡羽。
「……呵呵,明白了。既然城大人這麼說,我就配合您吧。其實我——」
然而,爲這個目標成立的〈Plant hwyaden〉,基於這個崇高理念,成爲具備高度團結又利於統治的組織。
「請不要說客套話……封鎖西方情報是您的指示吧?」
「——請坐吧?」
「爲什麼?」
「我是來邀請城大人。邀請您來到〈Plant hwyaden〉——來到我身旁。希望您和我並肩同行,希望您保護我。」
「並不是交給他們耶?大家只是以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做。我不打算束縛大家,只是將歸宿獻給大家……藉以得到大家的保護。這是我唯一的期望。」
今天要和大嵨見面的原本目的,正是要聆聽坂南的新情報,並領取一些物品。
升上國中,我開始長高,體重卻沒什麼增加,還是一樣皮包骨,我覺得自己是個從瀏海後方以大眼睛仰望周圍的噁心女生。
記得是從——國二的時候改變吧,我基於一些原因,經濟來源稍微有些着落,三餐總算得以正常。即使身體剛開始不太能吸收,還是逐漸增重……可惜同樣瘦巴巴的。只是從看得見骨頭的噁心身體,進步爲乾瘦的身體。」
這……
這應該是是某種虐待吧?城惠如此心想。
而且,也質疑這番話是否是真相。
即使濡羽宣稱「接下來要說真話」而開始述說,城惠事到如今也無法相信。因爲大嶋不在場。濡羽以某種方式,從大嶋那裏打聽到城惠前來會合的情報,並且搶先一步前來,這個事實無從改變。
而且,即使這名女性現在發出多麼乖順的聲音,她依然是目前統治坂南的單一公會——〈Plant hwyaden〉的公會長。
但是另一方面,即使她說「這是謊言」,城惠也無法照單全收。如果騙子只會說謊話就和誠實講真話沒有兩樣。
騙子是可能說出真話的人。
「我變得可以打點自己,卻依然是隨處可見的窮酸女生。平坦的胸部,細瘦的手腳,五官處於平均水準,只有眼睛特別大的臉蛋。當時最常聽到的評語是『不吉利的女生』。呵呵呵,大概不只是因爲容貌吧,我體內應該有某個部分即使被如此形容也在所難免……即使如此,還是有人只因爲我是國中生,只因爲我還年幼,就對我有所要求。我不會辯解這是爲了活下去而逼不得已。我很開心有人稱讚我,因而得意忘形。」
一股粗糙的不快感襲擊城惠。原因在於這番話的內容。
這是真相?
如果是真相,這種事發生在身邊令他不快。
這是謊言?
如果是謊言,刻意講這種話的女性令他不快。
「城大人?」
回過神來,濡羽的雙眼近得令城惠嚇一跳。濡羽仰望注視城惠的雙眼,露出昏暗微笑。
「看,真相很無聊吧?這種話題有何助益?到頭來,這個世界哪裏是真的?包括這具身體、這具身體擁有的技能,都只能形容爲『虛假』。在這種世界,真相連一點價值都沒有。城大人,若您願意來我身邊,我將成爲城大人的戀人。您不願意嗎?我現在擁有這具身體,擁有這具所有人讚賞,潔白溫暖的身體。即使如此,您還是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女人嗎?」
城惠感覺嘴裏出現鹹味,才首度察覺自己咬着嘴脣。
體溫上升,臉頰發燙。
因爲他認爲遺忘是一種殘忍的背叛。
他無法回答。
不過,城惠無法將理由視爲藉口。這樣無疑只會眨低至今行動的成果。
「別看我這樣,我算是很努力喔……爲了取悅男性而學習文雅的言行舉止,也研究哪些動作能吸引男性,頭髮與服裝都精心打理。說來荒唐,甚至還會盛裝打扮參加網聚喔,聽起來真丟臉,呵呵,呵呵呵——不過啊,還是失敗了……不,請別露出這樣的表情,這些努力並非完全白費。多虧這些努力學來的技術,我才得以好好服侍城大人……聽起來不差吧?」
漆黑緞紋禮服露出的雪白乳溝;誘惑般不斷滑動的修長指尖;撒嬌般的表情;如同融化的聲音;明知是毒蛋糕也想喫一口的甜美香氣。
「城大人,請來到我的身邊。我將在〈Plant hwyaden〉準備城大人的位置。我已經預先安排齋宮家將『外記』名號賜給城大人,反正齋宮家如今對我們言聽計從——城大人應該也有一些頭緒了吧?關於變化以及迴歸現實的方法。」
這股批判心態,是受邀來到這個世界的所有〈冒險者〉靈魂的吶喊。想知道理由,想保證正當性,希望某處能準備戰鬥的意義。無論是任何〈冒險者〉,對於不講理現狀的怒火,肯定都在靈魂底層熊熊燃燒。
「她……沒有異性緣。在遊戲裏似乎也很醜陋。即使得到絕世美貌與胴體,也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因爲這是MMO。只要是女性,就會受到某種程度的款待與歡迎,即使如此,她依然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她想追求、想得到的對象,不知爲何都不想理會她——爲什麼?有些女性明明外表比她平凡,卻比她受歡迎許多。只因爲關朗又天真,就受到大家的守護。明明就有這樣的女生。」
「若是城大人願意協助,就可以『免於』這種結果吧?」
(記錄的地平線5 秋葉原的星期日 完)
這裏指的不是她自己的美貌與身體。然而將城惠稱爲「特別」的某人,在城惠心中大聲喚醒至今遺忘的孤寂。城惠的弱點在於他人的求助,這個弱點使城惠曾經在許多公會作客,同時受到傷害。
濡羽將雙脣湊到城惠耳際,近到幾乎等同於相觸,甚至感受得到體溫的距離。
「因爲她能在遊戲裏得到理想的身體。只要如此就能受人保護、受人追求、受人贈與,得到她至今再怎麼盼也盼不到的幸福。她在這個世界得到美麗容顏,以及誘惑異性的胴體,不過啊——明明只是遊戲,這樣子很好笑吧?」城惠舌頭沾黏在口腔無法說話,濡羽繼續說下去。
濡羽僵在原地,不死心窺視城惠雙眼,失意之後依然像是哀求般,以頗抖的雙脣詢問:「爲什麼?」
「嗯,編出來的。是的,這是虛構的故事——是我朋友姐姐的經歷……那位女性在某天接觸〈幻境神話〉。這種娛樂距離她身處的世界很遙遠。即使如此,她依然沉迷其中。您知道爲什麼嗎?」
這是真的嗎?城惠問不出口。城惠不記得說過這種話,卻也無法斷定是她虛構的。雖然直到像這樣重逢時纔想起來,但城惠確實和濡羽一同戰鬥過好幾次。
「比起成爲妳的搭檔,不如繼續當妳的敵人,這樣應該更能實現妳的心願。」
「啊……」
濡羽的邀請即使在某方面呈現致命的扭曲,依然具備心醉的魅力,蘊含的魔力足以俘虜城惠的靈魂。
「理由?」
能將所有智謀發揮得淋漓盡致,這個誘惑很強烈。某天回過神來發現落入這座異世界,捲入治安惡化與糾紛,突破危難重重的恐慌局面。對於這樣的城惠來說,想假借這個大方向發揮力量的欲求,和想要一親眼前美女芳澤的刺痛慾望同樣強烈。
「就說了,講您當作是謊言接納就好……反正是編出來的。」
「寒酸的身體不可能取悅男性,所以我勤於練習……我很擅長說謊喔,只要城大人願意不計較謊言,我想我可以讓您信服。是的,真的是到您滿意爲止。無論,日升日落,我將隨侍在您的身旁,直到世界迎向盡頭。」
「我決定將妳所說的『虛構故事』全部當成真相——但我無法和妳一起走。」
「啊哈,果然有反應……城大人果然特別。我知道了……知道迴歸的方法。」
這條鎖鏈終將引導秋葉原與坂南前往「雨海紀之空中迷宮」,進而邁向〈神酒之海〉。
「爲什麼?」
濡羽的雙眼如令彷彿漆黑的洞,即將吞噬城惠。
城惠對濡羽得到的技術感興趣。待在統整西方的濡羽身旁能得到的情報遠超過待在秋葉原。無論是取得情報或是開發新技術,只要動用濡羽所創立巨大組織的力量,想得到任何事物肯定都比現在容易許多。考量到要回歸現實世界,這是最有效率的一條路,或許也可以形容成「爲所有〈冒險者〉着想」的一條路。
「是的,理由。城大人……是位沒理由的人吧?您內心沒有站在秋葉原那一邊的理由,沒有站在〈大地人〉那一邊的理由吧?只有模糊的道德觀念吧?不,沒關係,這種事和我想得到城大人的心意無關,但我認爲城大人這樣會很難受,所以……」
「得讓我認爲是真話,否則沒意義吧!」
「還無法證明那是迴歸方法……既然無法證明,只不過是刪除軀體。」
「請將我,將濡羽作爲城大人的藉口,請將我濡羽當成理由——這麼一來,城大人就能完全解放城大人的力量吧?就能擺脫限制或束縛,將所有智謀發揮得淋漓盡致吧?我只希望到城大人,所以城大人可以將濡羽當成理由、當成藉口,您可以盡情對我爲所欲爲耶?」
正因爲得到〈記錄的地平線〉,城惠才能抱持決心這麼說。
「我決定繼續當個敵人,以便妳在將來尋找理由。」
來到這個世界並非城惠的責任。
「這……」
老實說,城惠這時候差點答應濡羽的要求。
濡羽獻出的條件過於迷人。
若是對濡羽有好感,稍微感受到一絲近似愛情的情感,就絕對不應該拿她當「藉口」。
這是甜美,芳香、悅耳、美麗到蠱惑——卻腐爆的話語。城惠爲這種症狀迷惑。
濡羽瘋狂又危險,這一點顯而易見。但也正因如此,城惠差點接受濡羽的邀請。無論她這番話是真是假,該不會只有自己能阻止濡羽吧?這真的是一種危機感,卻也是挑動城惠意識的甜美誘惑。
濡羽看着推開他的城惠,裝飾在黑髮的狐耳困惑晃動。
城惠不知道。
「——需要理由嗎?」
濡羽的話語是正確的。
相觸的指尖、感謝的微笑、那麼開心的通宵宴會、兩側同時透過來的甜點、和大家一同前往廣闊原野的冒險——都將被貶低。
不,這種理論是藉口。
城惠感受到責任。
城惠無法斷言之前見面的時候沒說過這種話。
這是得到「理由」的城惠首度能斷言的事。
「我發現迴歸現實世界的方法了。」
城惠首度以己身意願凝視濡羽的雙眼,如同確認己身意志,清楚說出每字每句。這些話與如同利劍插入濡羽心中,城惠一同感受這份痛楚,輕輕撫摸濡羽冰涼的臉頰。
假設說過這種話,既然城惠不記得,當然可以斷言並非蓄意這麼說。城惠生性不會以這種話語博取異性好感,城惠自認沒這麼高明。不過正因如此,他可能不經意就以這種話語表達真正的想法。
「——到頭來,城大人沒有理由吧?」
「……編出來的?」
基於正確的層面很吸引人。
城惠具備〈茶會〉的知名度,所以經常在大規模副本戰鬥,以外部幫手的身分被找來。濡羽應該也一樣。〈賦予術師〉在一般的冒險過程沒什麼必要性,不過在大型副本的漫長戰鬥,該職業的MP恢復能力非常有用。
「即使如此,她啊……在某一天,在位於絕望深淵的某一天,某人對她說了這樣的話。『實力真好』,『明明是單打玩家卻令人敬仰』……同爲〈賦予術師〉的某人對她這麼說。城大人,如何?這樣的『虛構故事』,您願意接受嗎?」
並不是受到濡羽的魅惑。
這番話使得城惠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城惠回問如同發燒般,眼中只有城惠一人的濡羽。
即使城惠個人沒有責任,城惠心中類似罪惡感的這股漩渦,也正是源自責任感的情感,是拔除罪惡因素的罪惡感。而且最麻煩的是濡羽也理解這一點。
粉紅水果般迷人的雙脣,朝城惠注入浸泡蜂蜜般的甜言蜜語。城惠的視野裏,是濡羽如同哀求又如同捉弄的神祕微笑,以及緩緩搖曳的狐尾族尾巴。
城惠的這番話成爲連結濡羽與城惠的無形鎖鏈。
濡羽不曉得看透城惠到何種程度,說到這裏時,以舌尖輕舔朱脣。城惠將視線從她蠱惑的動作移開,隨即她發出少女般的清脆笑聲。
城惠無法詢問是真是假。
決定性的誘惑話語,就這麼成爲訣別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