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圓桌會議的騎士們

CHAPTER.2 決心 DETERMINATION

《記錄的地平線》 · 橙乃麻麻理 · 2.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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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的地平線》 · 2 圓桌會議的騎士們 · CHAPTER.2 決心 DETERMINATION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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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會——由〈冒險者〉創立、規模不拘的這種社羣,是〈幻境神話〉玩家相互交流的主要系統。未加入公會的玩家,只要超過兩人就能成立公會永久聯繋,相同公會的〈冒險者〉可以使用共通銀行與專用通訊功能等各種特典。

公會廳就是特典之一,指的是公會持有或租借的區域。

比方說秋葉原的公會會館,公會廳分成四種規模,房間數量分別爲三間、七間、十五間、三十一間,配合自己公會規模使用適合的公會廳,在〈幻境神話〉是一種常識,這裏可以保管玩家在銀行個人出租倉庫放不下的各種道具,也可以擺放製作物品的設備。

規模龐大的公會不只租用公會廳,甚至也有使用外部整棟大樓的例子。

〈幻境神話〉號稱是實際地球未來的光景,〈虛擬蓋亞計劃〉重現的秋葉原有許多廢墟,這些廢墟大多無人使用,即使需要相當的金額,還是能以公會或個人名義購買或租借。

這種可以購買的區域,玩家購買之後可以在設定畫面調整,不只是可以存放物品,也能自由設定是否允許戰鬥,或是指定各玩家出入該區域的權限。

某些巨大公會,會買下整棟大樓當成總部。

〈三日月同盟〉的公會廳,在秋葉原公會會館屬於B級,擁有七個房間。

雖然絕對稱不上寬敞,但設備足以讓這種規模的公會使用——共有四間房間、一間工作室、一間倉庫,以及一間中型規模的會議室,以瑪莉艾兒的說法是「用起來很方便」。

然而即使是會議室,頂多也只能塞十五人,雖然不是不可能,但空間不足以用來舉辦包含城惠等人在內,人數超過三十人的宴會。

爲此,瑪莉艾兒等公會成員趁着這場歡迎瑟拉拉回來的宴會,將公會廳倉庫以外的房間全部裝飾一番。

房間各處以精心設計的插花擺飾,平常用來製作小東西或工作的桌子鋪上乾淨的桌布,公會廳每個角落打掃得乾乾淨淨,房內準備藤製矮桌與許多坐墊,方便大家圍坐暢談,走廊甚至也臨時擺放一排藤椅。

這些桌椅絕對不是高價品,是〈三日月同盟〉的生產系工匠們嘔心瀝血的自制品。

救出瑟拉拉的城惠等人回城時,前往城外迎接的瑪莉艾兒他們欣喜迎接衆人回到公會廳,由於幾乎每天以密語保持連絡,〈三日月同盟〉會員幾天前就得知城惠等人即將回來。

〈三日月同盟〉的〈廚師〉,同樣以密語從喵太口中得知「真正料理」的製作祕訣,在這幾天組合各種食材製作宴會料理。

聽瑪莉艾兒說,爲了熟悉喵太傳授的全新料理程序,也就是〈廚師〉不使用物品製作選單直接料理的方式,〈三日月同盟〉的〈廚師〉真的是廢寢忘食製作許多料理。

即使是試喫,至今只能喫乏味掃興食物的〈三日月同盟〉成員也讚不絕口,成爲和瑟拉拉歸隊同樣令人開心的喜悅。

不過,這種新料理方式並不是沒有問題。

首先,新手法必須實際花時間調理,至今使用物品製作選單的調理方式,無論是燉煮或醃製都只要十秒,但是使用新手法就必須確實耗費燉煮所需的時間,或是發酵所需的時間。

因此喵太與二日月同盟〉的〈廚師〉相互展示自己的料理知識,分享已知的食譜,使得宴會美食更加增色。

但是新手法不使用物品製作選單,所以即使是等級與技能相同的〈廚師〉,完成的料理品質也有很大差距,料理技能再高,實際下廚的依然是玩家本人,料理技能成爲「允許能製作何種難度的料理」的上限數字,不再具冇「能製作何種料理?」的意義。

城惠接住桌邊搖晃的酒瓶,和另外幾根酒瓶一起放進揹包,能夠消除內部物品重量的這種魔法道具,在打掃房間的時候也發揮威力。

擺設香包與鏡臺的房間雖然簡樸卻整潔,隱約散發華美的氣息,曉在這個房間被五名女性包圍。

「不用這麼害怕,我們會對妳很溫柔喔。」

「換句話說,等級只要同伴間搭配好就好,重要的不是等級,是等級之後的東西。」

「這樣的招待可以嗎?」

設置在各處的餐桌上,酒瓶、冰飮料用的冰桶、痛快享用大餐之後的餐盤等物品,如同颱風過後的海岸線凌亂不堪。

符合辦公室這個名稱的只有一張大書桌,其他地方都以粉色系裝潢,簡直是瑪莉艾兒的私人臥室。

擠不進會議室的〈三日月同盟〉成員,也各自在會議室以外的房間找地方飲酒作樂。

但要是城惠聽到他這番話,大概會說出「別拿我當梗啦」這種評語。

「那就喝杯茶吧,在這裏不太方便,我們到公會長室。」

他回想起〈三日月同盟〉會員把嘴張得和臉一樣大的和善笑容。

料理接二連三端上桌。

「要喝什麼?」

酒醉臉紅的〈盜劍士〉小龍,詢問大啖甜鹹雞肉串燒的直繼。小龍是〈三日月同盟〉領導戰鬥與打寶的年輕成員,和直繼一同出征過好幾次,直繼在他眼中應該是英雄豪傑吧。

瑪莉艾兒注視會員的表情溫柔慈祥,城惠光是能看見這樣的瑪莉艾兒,就慶幸自己接下這次的任務。

不只是受到招待的城惠等人,對於負責招待的〈三日月同盟〉成員來說,這也是一場快樂的宴會,如此豪奢華美又滿是美味大餐的熱鬧場面,是〈大災難〉以來的第一次。

「這次真的受你們照顧了,非常感謝。」

這羣女性的主導者——留着一頭明亮蜂蜜色捲髮的優美〈吟遊詩人〉荷麗艾塔,雙手動啊動地接近過來,曉怕得退後一步,卻因而被身後的高姚女性抱在懷裏。

由女性擔任會長的公會很罕見,因此〈三日月同盟〉的女性比例高於其他公會,其中不少人和這名一手包辦公會會計工作的荷麗艾塔——和這名〈吟遊詩人〉女性一樣,看見可愛的事物就着迷不已。

城惠這邊的同伴們也被拉到各處。

「啊〜剛纔那是噱頭,是精心設計的笑話……呃〜剛纔說到哪裏?要是依賴等級戰鬥,輸給敵人的理由肯定是『等級不足』對吧?如果就這麼練到最高等級怎麼辦?依照這種說法,練到最高等級也打不贏的對手就永遠打不贏,因爲再也無法升級了,這麼一來到最後就是大好評絕望加上沒勝算大放送囉,要避免這種下場,就必須鑽研勝利方法以及和同伴合作,缺乏這兩項的話,無論走到哪裏都會輸,要是練到封頂才察覺就太遲了,從來沒有和同伴合作過的傢伙,不可能因爲打不贏敵人,就立刻能和同伴以良好默契行動,反過來說,等級再低都可以鑽研打法與練習默契,練好之後就是最強一直線囉,重點在於不斷自問『是否有其他能做的事?』,我們家的城惠就是這方面的大師,因爲他是『腹黑眼鏡』,爲求勝利不惜使用任何刁鑽手段!」

此外還有更根本上的問題。

炸雞、加入滿滿番茄的蛋包、玉米萵苣沙拉、加入番紅花的海鮮燉飯、類似印度烤餅的無發酵麪包、香料微辣的羊肉湯、岩鹽與香草很夠味的烤鹿肉、裝在大盤子裏的繽紛水果、抹上滿滿卡士達醬風味鮮奶油的薄餅。

「居然陷害我!主公,您陷害我嗎!」

「明天得大掃除了。」

〈三日月同盟〉的公會長是瑪莉艾兒。

公會廳靜靜傳來熟睡或翻身的聲音,比起完全無聲更能賦予安心感。

直繼似乎也覺得這股氣氛不太妙,咳好幾聲之後像是要瞞混過去繼續說:

此外,以物品製作選單調理時,所需材料最多限制爲五種,瑣碎的調味料、油或配料,應該是基於遊戲的便利性而省略,不過使用新手法時,沒準備的材料理所當然不會出現在成品裏,只以肉、馬鈴薯、洋蔥與香料製作的咖哩不會有紅蘿蔔。

這裏是〈三日月同盟〉女性專用的房間之一。

匆忙完成料理與裝飾之後.,迎接城惠等人爲主賓的公會廳完全是慶典氣氛。

「我們有得到城惠先生的許可,來,死心吧。」

「不能讓客人做這種事。」

「嗯,那就是——內褲!」

最重要的是,城惠等人以及〈三日月同盟〉的成員們,早已喫膩那種像是工廠量產營養口糧的乏味食用物品。

月亮應該完全西沉了。

兩人坐在沙發上,總算得以歇息。

「這樣啊〜」

另一方面,曉被監禁在某個房間。

擺放在室內角落的餐桌上疊起許多大餐盤,雖然有喫剩,但衆人喝醉撞倒弄亂房間的東西全部收拾乾淨了,瑪莉艾兒爲會議室睡成一團的同伴們一一蓋上羊毛被,雙手扠腰伸展身體之後向城惠搭話。

至今只要使用相同材料,再從物品製作選單選擇相同的欲製作物品,任何人都能做出完全相同的食用物品,外觀當然相同,味道也相同0;固定都是潮溼煎餅的味道1;。

會議室好一段時間充滿感謝的話語,但喵太留下「我過去看看喵」這句話起身,瑟拉拉連忙跟着喵太離去。令人會心一笑的兩人後來透露,他們待在佔據整間工作室的臨時廚房,和〈三日月同盟〉的〈廚師〉一起像是激戰區的老兵忙於做菜。

在這種熱鬧場合,城惠總是清醒到最後的人,他並不是討厭宴會,反而非常喜歡,但是不知爲何,愈開心就令他愈想深深守護無法入睡,喵太他們從以前就經常調侃他這個習慣。瑪莉艾兒似乎也有相同的心情,她愛憐地凝視每個會員爲他們蓋被的樣子令人印象深刻。

荷麗艾塔不知道誤會什麼,羞紅臉頰介紹這些漂亮的少女連身裙,曉則是刻不容緩予以吐槽。

瑪莉艾兒邀約城惠之後離開會議室,並且輕聲說「等我一下」。她前往各個房間確認,每個房間的公會成員都是飽餐一頓,各自睡在沙發、坐墊或地上。

「啊,嗯。」

「不準說我小,我年紀比妳大,應該吧!」

不只如此,她們一下子拿出深紫色的小洋裝,一下子拿出滿是蕾絲與荷葉邊的薄紗連身裙,過度少女風格的衣服令曉頭昏眼花。

曉的嬌小體型與宛如娃娃的可愛臉蛋,使她在〈三日月同盟〉得到許多粉絲,暗戀她的男生當然存在,但女性粉絲團更加狂熱難以應付。

對方是女性,所以曉不能像是應付直繼那樣使用攻擊手段,只能胡亂扭動掙扎,而且連掙扎的樣子都被稱讚可愛,使得曉失去抵抗的手段與力氣。

「來,曉妹妹,差不多該覺悟囉。」

曉一如往常掛着正經八百到看似不太高興的表情,即使如此還是左右張望找地方逃,但完全被包圍的她找不到任何機會。

「等級之後的東西……奧義嗎?」

如同宴會上〈三日月同盟〉的年輕魔法師所說,真正喫過美味的料理,才領悟到自己至今過着多麼悽慘的飮食生活。

衆人熟睡的寧靜會議室,只有城惠與瑪莉艾兒醒着。

新手法就像這樣受到許多限制,但也並非沒有價值。不,反倒堪稱價值非凡的發現,即使費工耗時、需要各種材料、每人做出來的味道都不同,套用原本地球的料理常識來說,這反而理所當然。

「我來幫忙。」

瑪莉艾兒從廚房剩下的飲料拿黑葉茶過來,以黑色茶葉泡成的這種茶冷熱皆宜,加入果實的口味特別清爽。

喫得入迷,喝到恍神,盡情痛快嬉鬧。

宴會進入尾聲,快樂的時光在反覆感謝與祝賀的話語、乾杯的吆喝聲、對美食的讚賞之中穿梭而去。

「——喔。」

瑟拉拉端着料理大盤子走遍各房間分菜,每個房間都有人對她說:「這場宴會是慶祝瑟拉拉好不容易平安回來,妳好好坐着享受吧。」但她笑着回答:「這是回報各位拯救我的恩情。」繼續勤快走遍各處服務。

▼2

「哎呀〜我們被食用物品調教到完全麻痺了,飼料和餐點不一樣!我們現在喫的才叫做餐點!」

既然使用新料理手法,登錄在物品製作選單的食用物品一覽表就派不上用場,〈廚師〉只能親自實踐〈廚師〉所知的料理與料理方法,只有這部分大幅受到現實世界料理經驗的影響。

「妳們該自覺這是壞蛋的臺詞吧!」

對於〈大災難〉之後每天消沉沮喪的成員而言,瑪莉艾兒的開朗宣言是最能激勵內心的聲音。

在研究過程中也得知,要是製作某種難度以上的料理,就會進行料理技能判定。一旦沒有達到要求的料理技能水準,使用任何材料都會料理失敗,化爲焦黑的奇妙物體或是軟體生物般的黏塊。從整體的傾向判斷,使用炸、烤、蒸這種特殊料理技術,所需的料理技能等級比較高,但還沒掌握詳細設定。

「噹噹〜我們今天準備三種夏季洋裝!」

「怎麼辦?城弟也要睡嗎?」

直繼的堅定宣言,使得房內所有人瞬間愣住,氣氛尷尬無比,即使是小龍也露出「這個人講這什麼話?」的表情。

含淚的曉只能接受命運安排,被眼神大變的女性們一擁而上。

類似慶典的宴會熱度,使得城惠以輕飄飄的心情回答。他沒想到會受到衆人此等感謝,不,正確來說,他知道會受到感謝,卻沒想到有「這麼多人」向他道謝。

「都好。」

這次的演講似乎頗令聽衆深受感動。

兩人只將可能造成危險的酒瓶與大餐盤收拾好,就一同前往公會會長的辦公室,城惠前往薄野之前,就是在這間花俏的公會長室,聽過瑪莉艾兒的敘述並決定出發。

「那就拿現成的來喝吧……我找找。」

「不用再道謝了,我做的不是什麼大事。」

「我拒絕。」

「慢着,哪種戰鬥會穿這種衣服啊!」

城惠和不太怕生的直繼或喵太不同,令人不太敢接近,但〈三日月同盟〉的衆人依然前來招呼他用餐或表達謝意。

直繼在資淺玩家的圍繞之下,開課大談戰鬥。

「今天是慶祝的日子!痛快喫喝大鬧一場吧!」

這樣的瑟拉拉惹人憐愛,她在〈三日月同盟〉的粉絲大幅增加,後來每個房間裏的人都要求和她乾杯,令她喝得醉茫茫的。

某處傳來像是夢話的細微聲音。

「好小好可愛!」

〈三日月同盟〉是還年輕的公會,練到九十級的只有以瑪莉艾兒爲首的幾人,而且瑪莉艾兒他們也只是練到九十級,還沒看見「之後」的東西。

瑪莉艾兒走向城惠,以像是久違相見的表情窺視。

公會成員倒臥在各處,有人在桌子底下,有人在沙發上,有人抱着坐墊蜷縮在地上。

「我是主公的忍者,哪能穿這麼花俏的衣服!」

城惠等人被帶到會議室的手工大餐桌,公會成員表示「餐點再一個小時就完成!」先端出餐前酒,卸下旅裝的城惠與同伴們各自受到款待。

後來衆人聊起應付某種敵人有何種訣竅、面臨某種狀況要如何處置——熱絡討論各式各樣的話題,無論是好是壞,這個世界的玩家們都愛玩遊戲,即使傳送到異世界,只要靈魂恢復活力就會踊躍向學。

殘留些許宴會熱度的〈三日月同盟〉公會廳,籠取將慶典過後特有,滿足又有些遺憾的幸福安詳氣氛。

直繼在會議室躺成大字形打鼾,〈三日月同盟〉自豪的少女嗜好第一把交椅——荷麗艾塔打扮得漂亮可愛的曉,如今累到埋在大大的坐墊裏熟睡。

「我還不怎麼困……」

聽到聲音的城惠揚起嘴角回應瑪莉艾兒,他當然降低音量避免吵醒大家。

0;沒想到他們會這麼高興。1;

城惠事先做好覺悟,這或許是多管閒事,會被責備局外人不應該如此自大。

城惠是因爲無法容許這個世界變成「這樣」,爲了宣泄煩躁情緒而專程遠征薄野,這只不過是城惠將極爲個人的規範套用在他們身上。

城惠自覺到這是傲慢的行徑。

0;我不會爲此反省,但明白這不是值得受到感謝的事。1;

所以他人將逍謝掛在嘴邊,會使得城惠莫名不知如何回應而惶恐。

「如果那樣不算大事,怎樣纔算大事?得準備一些心意答謝纔行。」

「不提道倘……我們不在的時候,這邊怎麼樣?」

「這邊啊……」

瑪莉艾兒聽到城惠的詢問,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城惠沒有追究,只是晃動手上玻璃杯的茶靜心等待。

「秋葉原……算是比你們出發的時候平穩吧。」

「平穩——嗎?」

「嗯,PK減少很多,治安……我覺得也不差,不,並不是和其他地方做比較,至少我覺得比最差的狀況來得好,這部分好多了。」

瑪莉艾兒慎選言辭繼續說:

「不過,氣氛還是很差,我沒辦法形容得很清楚,換句話說……唔〜不能說是誰做了壞事所以不好——但是果然有某些地方壞掉了,即使有心想做些什麼,卻做不了什麼,我想這肯定是因爲階級已經底定。」

——階級。

這個詞隱含不安又不祥的氣息。

「我們是成員三十人左右的中小型公會吧?而且九十級只有四人,半數不到五十級,這不是我們所能控制,不過事實上,這就是現實問題,這部分是客觀判定,已經無從改變,比方說〈D.D.D〉現在是秋葉原最大的戰鬥公會,聽說成員超過一千五百人,九十級的玩家應該多到沒辦法比,這也是客觀的事實,無從改變。」

瑪莉艾兒將玻璃杯放在桌上,十指相觸繼續說:

城惠本身也位於扭曲之中,在愈來愈喘不過氣,歪斜秩序逐漸成形的秋葉原,即使自己的等級與裝備優於大多數的秋葉原居民,依然像這樣什麼都不做;即使自己充分理解事態,卻將這一瞬間視而不見,並且繼續視而不見。

許多推論構築出來之後作廢。

那麼,該怎麼做?

「這種事沒有明文規定,但他們終究那麼多人,能在街上大搖大擺的果然都是大公會,畢竟他們各方面實力雄厚,大公會的玩家走路有風,我覺得情有可原而且理所當然。」

會看着這些只能小氣羣居的玩家,高聲大笑放話說他們一點都不帥氣。

「還有,〈黑劍騎士團〉與〈銀劍〉想衝九十一。」

0;不過,總覺得……很討厭,令人不舒服。1;

——是錯的。

這是城惠的疑問核心,他明白動機,也能理解箇中想法與戰略,但是有方法達成嗎?「使用〈EXP靈水〉。」

0;她是一個豪爽的人……而且不像我懦弱又不夠果斷。1;

城惠也明白。

即使如此,內心依然殘留着無法看開的想法。

不知道〈她〉會怎麼說。城惠將落在河面的視線上移眺望月亮,皎潔月亮散發磨亮化石的光澤,照亮拂曉前的秋葉原。

所有人都是惡。

瑪莉艾兒即使失敗,還是將公會聯盟的提議推展至此,但城惠甚至沒抵達這個境界。

要是允許弱者批判這種事,將會造成弱者反歧視的現象。

所以城惠很能體會瑪莉艾兒「不是任何人的錯」這種說法,實際上這只是「順其自然的演變」。

然而如今都市之間的傳送門無法使用,也不知道〈妖精環〉的週期表,使得〈冒險者〉的移動範圍大幅受限,城惠這種擁有〈獅鷲獸〉的玩家極爲特例,在只能依靠馬匹與徒步的現在,「能夠從城市出發當天來回的打寶地點」數量,比遊戲時代更加有限。

以人氣歷久不衰自豪的〈幻境神話〉,長年以來持續提高等級上限,基於這個意義成爲「新加入的初學者很難追上先加入的玩家」這種構造,因此官方對新手提供各式各樣的補救手段,這種藥水就是其中之一。

城惠不會不分青紅皁白批評這種戰略。

然而爲此不就必須打八十五級以上的怪物?遊戲化爲異世界的現在,城惠質疑是否有必要冒這種風險戰鬥。

這樣的自己居然覺得「只能勾心鬥角的中小公會有錯」,這種想法丟臉好笑到令他幾乎咬破自己的嘴脣。

亂髮脾氣很難看。

這樣的話,城惠就沒有宣泄情緒的管道。

仔細想想,傳送門停擺以及〈妖精環〉的問題也造成不少影響。日本伺服器管理的區域總數達到數萬,在公會數量約一千的這種狀況,原本很難想像會發生打寶地點不足的問題。

「我並不是說這是壞事,我明白大公會有大公會的辛苦之處,可是這種風氣累積之後,會變得無從挽回……大規模又設備齊全的公會當然喫得開,但是這樣會塑造出城市的氣氛或法則,比方說市場的優先使用權。」

〈黑劍騎士團〉在秋葉原是作風高傲,應該說隱含排他主義的菁英主義戰鬥公會,沒有低於八十五級的玩家,何況他們不接受八十五級以下的玩家申請入會,〈黑劍騎士團〉就是這種純血主義的戰鬥集團。

城惠原本就沒喝醉,但他感覺腦袋逐漸冰冷,這是比城惠想像的治安惡化更加討厭的狀況。這種現狀確實不是最差,畢竟PK減少,衝突事件應該也有減少。

0;我很遜……搞不好是最遜的人。1;

月亮過於明亮,即使是深夜依然能照出影子,城惠如同追着月光與黑影的對比,走在三更半夜的秋葉原。

宴會的熱度完全冷卻。

如果是〈她〉,應該會一笑置之。

城惠右手是紅色花色的撲克牌,左手是黑色花色的撲克牌,雙方揮軍交戰,以否定之槍與肯定之劍奏出論理之音,淘汰無意義的事實,檢討各種可能性,推論隨着夜晚河水流逝。

得不出答案,而且不可能得出答案,城惠最初就知道稱心如意的答案不存在,何況他打從一開始就揹負着過大的累贅,而且是自願揹負的累贅。

〈大災難〉之後,所有區域都可以購買,各區域價格以〈冒險者〉無法理解的要素來決定,不過至少有一個條件是面積,所以面積足以成爲打寶地點的區域貴到難以購買,但是人員充足的公會不用收購,可以只用人力資源就「佔據」該區域。

九十一,這應該是指等級。〈開拓智域〉改版之後,肯定已經開放等級上限,所以這件事不值得驚奇,既然開放等級上限,照道理就能超越至今限制的九十級繼續成長。

城惠不願意只爲求自己舒坦而發泄。

——荒唐。

大型戰鬥公會即使隱約察覺〈EXP靈水〉的供給來源,卻爲了擴張自己勢力視而不見,是他們的錯嗎?

城惠不知何時來到橋上,這座長着青苔的古老石砌西洋橋架在神田河上,他靠在欄杆旁邊,潮溼氣息與搖曳的聲音在河面的月亮倒影擴散。

所以城惠無法釋放心中的漆黑情緒,對城惠來說,要是將情緒宣泄在〈哈美倫〉身上,是比〈哈美倫〉更難看的醜態。

維持採集效率的常套手段,就是在固定在某個範圍活動,累積該區域的經驗就能提高效率,所以成爲該地區專家的戰略絕非錯誤。

雖說是初夏,晚風依然冰涼,風強得足以吹動束腰上衣的衣角。

這是〈幻境神話〉非常有名的輔助道具,喝下這種藥水可以稍微提高攻擊力與自我恢復能力,戰鬥得到的經驗值提升到將近兩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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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強力的輔助道具即使威力強大,卻不需要從大型副本之類的難關入手,實際上幾乎所有玩家都用過。

不過這種惡是小惡,幾乎只是愚蠢或自我本位的程度,每一種都不是潛藏在所有惡端背後的「黑手」,這種惡不是童話裏的「惡」,並非打倒某個對象就能解決所有問題,沒那麼順心如意簡單行事。

城惠點頭同意瑪莉艾兒的指摘。

「〈黑劍騎士團〉始終維持入會等級限制。〈黑劍騎士團〉至今當然還是知名大公會,我們〈三日月同盟〉根本沒得比喔?不過相較於〈D.D.D〉的一千五百名會員就遜色許多,畢竟他們在〈大災難〉之後就吸收不少小型公會,至於〈黑劍騎士團〉則是因爲入會等級限制無法吸收小公會,因此以超越九十級爲目標,想以重質不重量的方式反敗爲勝。」

想要同心協力佔據打寶地點,就必須有夠多人剋制自我慾望合作,大規模公會或許擁有足夠的統御力,但弱小公會之類的小團體,難免會引發爭論無法達成共識。

0;可是,這樣的話……1;

0;只是存在,不過……1;

大公會人數比較多,各方面的效率當然很好,比方說戰鬥公會的主要收入,來自打倒怪物得到的戰利品,爲求戰利品進行的戰鬥——俗稱「打寶」的行爲,人數終究和效率緊密相關,如果要有效活用這些戰利品原料,自己公會就有許多生產系工匠或同伴也比較佔優勢,不過即使如此,並不表示該公會成員每個人都很強,更不代表他們變得偉大。

具體來說,等級三十以下的玩家,每天都會免費領到一瓶藥水,可以說是官方希望玩家「早點練到中階等級享受遊戲」的貼心服務。

中小公會理解公會之間的不平等,即使集結想要打破僵局,還是爲了確保自己的權益無法合作,只能持續勾心鬥角,是他們的錯嗎?

感覺胸口有一塊巨大沉重的物體,宛如深夜大海卻毫無舒暢感,簡直像是瀝青組成,濃稠漆黑無法掌握,真相不明的物體。雖然蘊含龐大的能量,卻沒有朝任何方向釋出,就只是「存在」於那裏。

惡徒當然存在,〈哈美倫〉絕對不是善類,如果有機會,城惠不在乎和〈布里甘提亞〉那時候一樣開戰,他有這樣的念頭。

一切都逐漸扭曲,引發煩躁的情緒。

沒有法律的這個異世界,允許有實力的人擁有較高的身分地位嗎?如果可以回個不夠帥氣的回答,答案就是「否」,不過城惠自己理解到,他回答「否」的根據,極端來說只是城惠自己的好惡。

如同想逃離這份來歷不明的漆黑心情,或是想確認這份情緒。城惠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我不是提到PK減少嗎?這也是同樣的道理,某個公會比另一個公會強,不然就比較弱。一旦清楚分級,開打一分高下也沒有意義,既然知道會輸,就不會刻意自找麻煩吧?也就是會前往其他打寶地點,不過其他的打寶地點,大致上不是很遠就是不好賺,即使PK減少,也只是因爲各大公會已經割據外頭的區域,強大的公會在好賺的打寶地點佔地爲王,城裏又不能戰鬥,所以基於這種意義來說就不會起衝突囉?不過即使如此,看不見的勢力界線依然逐漸形成,我認爲這就是所謂的階級。」

何況大公會要執行這種戰略得消耗不少資源,甚至必須派會員到該區域巡邏。

「——〈EXP靈水〉。」

——瑪莉艾兒剛纔說,不能說是誰做了壞事所以不好。例如佔據打寶地點確實不是多風光的事情,但也無法斷言這是壞事,至少這個世界沒有法律,基於這個意義不能依法斷罪。

「這種事……」

「可是,那種藥水……」

但〈哈美倫〉即使是惡,終究只是一小羣壞蛋,秋葉原演變成現狀並非都是〈哈美倫〉害的,是因爲各種事情——各式各樣「無可奈何」的事情重合起來,導致現在的秋葉原處於這種氣氛,自己對這種氣氛抱持着無法宣泄的心情。

以秋葉原的狀況,大約是附近的五十個區域,打寶地點則是將近三百個,要是以經驗值高、離城近以及安全等要素來排名,自然預料得到受歡迎的場所會引發爭奪戰。

並不是朝着目的地之類的目標前進。

城惠無須以意識推動這份心情就開始思考,他天生只要遇到問題就會忍不住思考,而且這也是他在〈放蕩者的茶會〉培養出來的「職責」。

此外,還有另一種附加效果,原本打倒低於自己五級以內的怪物才能得到經驗值,但服用藥水之後,打倒低於七級以內的怪物也能得到些許經驗值。

「啊?」

這個事實令城惠煩躁,這樣和「漠不關心的市民」沒有兩樣,何況熟人也捲入相同的問題,堪稱更加惡質。

城惠心想原來有這麼回事。

0;當成累贅是一種自大的想法,這只是我欠下的債……我只是不斷逃避,我是自願成爲獨來獨往的玩家。1;

「可是,他們要怎麼做-」

「……有一個公會叫做〈哈美倫〉,這個公會宣稱要拯救初學者,在〈大災難〉之後收了許多新手玩家,畢竟那個時期狀況過於混亂,而且衆人確實沒有餘力協助新手,我們也無能爲力,不過這個〈哈美倫〉——把收集到的〈EXP靈水〉拿來賣,〈哈美倫〉因而獲利,大公會則是以〈EXP靈水〉升級。沒人知道誰是錯的,甚至不知道是否有壞人,大局就只是如此演變,沒有任何人能阻止……」

城惠認爲〈她〉應該會開口大笑,以颱風般的氣勢解決一切,或是嫌麻煩扔下秋葉原。

「這……有的。例如這兩個星期,有些小公會提議成立連絡網確保打寶地點當成解決之道,但是並不順利……同樣是小公會,人數也不盡相同吧?會因爲細部意見產生摩擦造成不滿,或是無法壓抑任性的想法,最後吵到拆夥,後來不少小型公會乾脆一了百了,接受大型公會吸收合併。」

這份厭惡感成爲漩渦不斷捲動。

「小公會有沒有爲了改變現狀採取行動?」

〈哈美倫〉是小惡,所以還好。

這種藥水的持續時間只有兩小時,不過以成果來說,在有效期間之內很容易賺取經驗。

這在某方面來說也無可奈何,同樣是確保打寶地點,好賺的打寶地點因爲等級而不同,依照公會作風、成員等級或人數,對於打寶地點的挑選也是天差地別。

所有玩家明知市區氣氛變差卻袖手旁觀,置身事外不負責任,是他們的錯嗎?

城惠理解到,要是將這份情緒宣泄在〈哈美倫〉身上,只是亂髮脾氣的行徑。

雲朵的影子掠過地面。

——城惠認爲,這樣一點都不帥氣。

「大公會現在就很強,但是沒辦法期望玩家人數會在今後增加吧?所以不只是搶人,高等級會員的人數,會大幅影響公會勢力,你想想,〈黑劍騎士團〉本來就是菁英取向……」

這是無從宣泄的情緒。

他摒住呼吸踏步前進。

新手玩家即使明白自己受到壓榨,依然甘於接受自己是弱者的事實,希望得到他人保護而受到束縛,是他們的錯嗎?

那麼,誰是大惡?

講得實際一點,她會在恣意主張恣意行事之後說:「善後方法由城惠來想!你願意吧?有意見嗎?沒有吧!城惠很優秀,肯定會輕鬆解決!」留下作業給城惠。

城惠開啓密語功能。

好友名單上有兩個名字。

——冬彌、實莉。

應該已經加入〈哈美倫〉的雙胞胎姐弟。

沒錯,打聽就能立刻得知狀況,和城惠分開的那對雙胞胎,恐怕正被捲入問題的漩渦,這都是因爲城惠扔下他們不管,因爲城惠在〈大災難〉發生的瞬間,優先和老友直繼會合。城惠想幫他們,想爲他們做點事,但是狀況和拯救〈三日月同盟〉的瑟拉拉當時不同。第一個不同之處,在於〈三日月同盟〉有瑪莉艾兒。城惠是代替瑪莉艾兒拯救瑟拉拉,換句話說有「委託人」。

城惠當然想拯救瑟拉拉這名少女,但城惠明白內心某處有種「這是委託,自己只是負責完成委託」的逃避心態。

第二個不同之處,在於城惠現在雖然想拯救冬彌與實莉,卻更想處理當前的「所有」現狀,他在逃離薄野時也有這種想法,當時在薄野和瑟拉拉處於相同境遇的玩家,即使不多卻肯定存在,丟下這些玩家只救出瑟拉拉,令城惠莫名覺得良心不安。

然而這也可以用「當前任務是拯救瑟拉拉」爲藉口,背對事實返回秋葉原。

城惠覺得,要是這次也同樣逃避,自己肯定將會再也無法奮戰。

那麼就得拯救雙胞胎、遏止大公會的蠻橫作風、改善市區氣氛建立新秩序——別說待在大公會,甚至不屬於任何小公會的獨行玩家城惠,真的做得到這種事?坦白說,不可能。

0;甚至沒有「加入」任何公會嗎……1;

這句話帶給城惠鈍重卻還能忍受的痛楚。

仔細想想,城惠至今將公會視爲「隸屬的組織」,隨時能夠掌握。公會總是「存在於那裏」,和城惠無關,他只是判斷某個公會是好是壞,是否適合自己——也就是以局外人態度旁觀至今。

這是不負責任的態度。

如今城惠就會這麼想。

這樣簡直和那些住在秋葉原,卻以旁觀立場聊起「秋葉原現在的氣氛……」的傢伙完全相同。

城惠至今未曾「加入公會」,也未曾「效力公會」,卻將自己的好惡與方便套用在公會……這實在是傲慢的想法。

「公會……公會嗎……」

「城惠還是討厭公會喵?」

自己對曉做的事。

黑色耳朵被風吹拂的動作靜止了。

冬彌在她這個姐姐眼中,也是開朗又努力的人,即使處於這種境遇,也不會向周圍展現憤怒或煩躁的情緒,家裏有身障人士,在各方面的生活都很辛苦,冬彌總是振作心情,想減少父母的心理負擔。

「了不起……」

城惠認爲自己討厭公會,應該是因爲經歷過一些運氣不好的邂逅,〈大災難〉這段期間和〈三日月同盟〉的交流,融化了這份頑固的觀念。

開始玩〈幻境神話〉也是基於這個原因。

實莉回想起來,每月兩次陪同往返醫院的時候,冬彌總是聊着天南地北的話題,冬彌和一般國中男生一樣,打趣聊着漫畫或網路的事情。依照醫生的說法,檢查時似乎得承受不少痛楚,但冬彌不曾將痛苦顯露於言表。

自己對直繼做的事。

城惠觀察喵太,喵太的表情一如往常慈祥,在月光之中看起來更加成熟。

這是有原因的。

「不過,不會腐敗的事物反而不能信任喵,生老病死是大千世界的法則喵,誕生的事物會腐敗,會苦於病痛,也會衰老,終將迎接死亡,這種事確實難以承受,但否定這一切就等於否定誕生喵〜城惠肯定明白這個道理喵。比方說〈那裏〉待起來確實特別舒服,不過只是因爲大家想過得舒服,纔會成爲舒服的地方喵,不勞而獲的寶物終究不是寶物喵。」

既然這樣,即使出生時間只差幾個小時,自己也一定要盡到做姐姐的職責,自己是冬彌的保護者,實莉想具備冬彌需要協助時的必備能力。

實莉緊緊裹着暗沉色的骯髒披風,進行不曉得第幾次的翻身。

「我害他們等到現在嗎?」

「沒錯喵。」

「他們兩人等我到現在嗎?」

實莉認爲自己和冬彌是感情很好的姐弟。

但他們兩人是初學玩家,沒有能夠依賴的對象,他們只想得到一個人,卻不敢連絡這個名字。

「做最了不起的事情就行喵。」

城惠凝視喵太如此邀請,喵太靦腆笑着說:「吾輩想要一條舒服的緣廊喵。」

若是期望做出「最了不起的事情」,若是獲准如此期望,即使伴隨着無法獨力承擔的沉重責任,但城惠想到一個策略。

夏夜蟲鳴、寧靜水聲、皎潔月光。城惠宛如木棒佇立在原地,緊握拳頭拚命壓抑。

「當然喵。」

比方說,實莉想送冬彌去醫院卻無法開車,她是國中生,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但因此非得造成父母的負擔。

兩人玩一次就愛上了〈幻境神話〉。

——他們看好我。

城惠曾經指導她,出城之前要把暫時用不到的物品全部存進銀行,實莉身無分文之後纔回想起這個叮嚀。

有時候,身爲孩子是一件殘酷的事。

依照這個道理,至今的秋葉原之所以住得舒服,是因爲某些人默默付出無形的努力。

0;他們在等待我邀請成立公會嗎……1;

若是有同伴願意共同承擔。

既然實莉也是小孩子,礙手礙腳的程度就不下於雙腳殘障的冬彌。是的,孩子有時候和身障人士一樣是累贅。

「他們沒有前往其他地方,一直陪在我身旁。」

隨着柏油碎片滾動的聲音,喵太從大樓後方的陰暗處現身。喵太眯細慈祥的雙眼,朝城惠的自言自語提出詢問。

但是另一方面,城惠也想起在秋葉原近郊遭遇的PK,以及在薄野遇見近乎強盜的集團,公會這種組織事實上容易腐化,經常搶地盤的大公會,道德水準會逐漸下滑,這種事易於想像。

——嗯,真的,一點都沒錯。

▼4

公會〈哈美倫〉。

冬彌接受檢查之後就累得無法外出,這樣的他開始對線上RPG感興趣。大致將所有室內遊戲玩膩的兩人,向父母央求之後——並且保證不會影響課業——獲准玩線上遊戲。

「……哎,確實有這方面的擔憂喵。」

不過這個弟弟在本質上可以信任,即使不良於行,即使今後會面臨更多難關,冬彌應該也會走他自己的路。

分析各種事情煩惱至今的自己,居然連這種事都不明白,或許血液循環就是差到這種程度,即使對自己的不信任感與自卑感高得如同堤防,這份喜悅、親切與信賴,依然將冰冷凍結的枷鎖沖刷而去。

但也基於這樣的際遇,實莉很清楚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他們在期待。

城惠受到驚嚇,卻還是聳肩讓出一些空間。

「不,沒那回事……應該吧。」

「班長,我該怎麼做……」

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狹窄房間以〈裁縫師〉身分工作的她,雙手肌肉簡直像是化爲枯枝般疼痛,只有今天即使反覆撫摸冰冷的指尖也無法止痛。

夜晚漫長,如同永無止境。

最初數小時,他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身旁的弟弟冬彌抱膝而眠。

城惠點頭回應。

這代表着自己不可能盡力實現自己的心願與想法。

〈大災難〉剛發生那時候或許敢連絡,然而〈大災難〉之後茫然自失好幾天的兩人失去財產,成爲這個世界的沉重累贅。

疲憊的身體渴望睡眠,然而不知道是睡牀過於堅硬冰冷,還是對未知的明天感到不安,實莉睡得很淺,一個不小心就容易醒來。

實莉有時候會想,冬彌孩子氣的言行舉止,其實也可能是貼心的表現。

「還來得及嗎?」

換句話說,他們兩人早已明白。

——〈大災難〉之後,實莉只有遠遠看見城惠一次。

大多數的玩家努力連絡好友並收集情報。

如今他也能理解自己的心態曾經傲慢。

實莉評價冬彌是「成材的弟弟」,他在姐姐眼中當然是得意忘形又孩子氣,說他是做事不顧後果的笨蛋也確實如此。

實莉不是因此可憐冬彌而不和他爭吵,這場意外是非常不幸的往事,實莉有時候還希望能代替他受苦,但這不是實莉能改變的事情。

〈大災難〉之後,城市籠罩着混亂與閉塞氣息,突如其來的事件令衆人愣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剛開始那幾天,市區沒有發生大規模的爭鬥,實莉認爲這是因爲許多玩家無法掌握事情真相,期待這可能是某種精心設計的玩笑。

是實莉與冬彌現在所屬的公會。

實莉記得當時很餓,不知道進食機制,後來在市場購買幾種食用物品,和弟弟冬彌分着喫,離開城市時受到襲擊,還沒掌握狀況就被搶走所有財產。

「城惠太客氣了喵。」

打着「初學者互助」名號的中堅公會。

喵太回應城惠的感想。

城惠這句話,使得喵太同樣抬頭望月。

「喵太班長,請喵太班長也來我這裏……要是班長願意陪同,我會很高興,沒有班長,我會很困擾。」

瑪莉艾兒的那張笑容,不知道成爲〈三日月同盟〉多大的支柱,發送稀有物品或是金錢的其他公會,絕對比不上〈三日月同盟〉團結起來的堅強。

「——!」

陰暗的室內很潮溼。

而且在這個遊戲世界,光是「等級低」就等同於罪過,意味着自己是包袱。

「沒錯喵。」

這個房間有將近二十名同伴就寢。

後續好幾天的記憶,老實說處於五里霧中。

這是能讓冬彌不用在意他人盡情奔跑的世界,冬彌樂在其中,實莉也對於至今未曾體驗的這種遊戲感到興奮。

「沒錯喵。」

兄弟姐妹之間,尤其是低年齡的兄弟姐妹之間難以產生的這種近乎敬意的情感,可說是兩人成爲好姐弟的要素。

如果不是臨場說出的玩笑話,城惠就要認真思索這句話的意思。

能力不足,無法照顧自己,沒人願意協助,自己的願望永遠無法實現——這是令喜愛的對象感到不悅的特徵,換句話說就是礙手礙腳。

——他們在等候。

沒鋪地毯的地板是古代水泥材質,會無限吸收熱度,因此即使是初夏,接近黎明時也冰冷如同墓地泥土。

即使世間如此,自己和冬彌依然是感情很好的姐弟。

城惠追尋當時這句隨口話語的意義。

比方說瑪莉艾兒的努力也一樣。

忘記是什麼時候,直繼也說過這句話。

實莉看到戴眼鏡高大身影的瞬間,就知道那是城惠。

「嗯,我和我們會努力,會準備一條氣派的緣廊。」

這句話的意思。

童年時代的一場意外,使得冬彌不良於行,雙腳本身沒有問題,似乎是後遺症造成神經異常。

接下來的數天,他們即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意識從夜晚黑暗浮現時,首先感受到的是被碾碎般的痛苦,腦中淨是朦朧夢境,只留下驚慌與後悔的情緒融入黑暗淡化。

大家過於理所當然付出這樣的努力,所以甚至沒察覺到這份努力,但城惠如今明白這多麼可貴,也知道眼前這位貓耳同伴曾經付出多少無形的努力。

城惠低下頭,內心宛如黑色大海的物體發出轟聲蠕動,無處可去的情緒在壓抑的蓋子底下暴動,隨時會滿溢而出。

他們姐弟也是完全相同的狀況。

這個「爲什麼」依然沒有答案,如今她總算理解到「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令她忘記自我,因而失去最初幾天珍貴到無法挽回的時光。

實莉不曾想和冬彌爭吵,而且總是想幫助他。

聽說兄弟姐妹到了國中年紀,彼此的關係大多會變得險惡,班上同學說,這個年紀的潔癖與自立心態,會使得同年代的兄妹相互定義爲排斥對象,只將對方視爲眼中釘。

她沒能開口呼喚。

因爲沾着血與塵埃的城惠身旁,是一名和直繼一樣釋放身經百戰氣息的重裝甲戰士,以及美麗得宛如黑夜精靈的少女。

城惠有城惠自己的戰鬥。

實莉想到這裏就不敢靠近。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裏,在任何人自保就沒有餘力的狀況,哪能斷言一位只是陪同遊玩幾次的面識玩家願意出手相助?

實莉閉上雙眼,在眼簾後方開啓選單。

她的好友名單很短,只有弟弟冬彌、在〈哈美倫〉認識的幾個初學者同伴,以及城惠。實莉以心中的指尖,輕輕撫摸城惠閃亮發光的名字。

對於幾乎失去所有財產的實莉來說,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奪走的寶物。

0;早知道應該請城惠先生教導更多事情……1;

實莉以披風裹住冰冷的身體如此心想,今天的夜晚似乎比平常更加深沉,胸口的鈍重痛楚妨礙睡眠。

實莉的耳際,忽然響起如同鈴響的柔和聲音。

她猛然嚥了口氣,在陰暗室內造成的聲音比想像得還大,令她嚇了一跳。

不久之前纔在腦中撫摸的城惠名字跳動着。

實莉確認是否不小心開啓密語功能,卻沒有使用的痕跡,是城惠主動通話,而且是在這種即將破曉的時間。

鈴聲再度響起。

實莉依照經驗知道,這個聲音只有她聽得見,但是發出聲音可能會被〈哈美倫〉的會員發現,也可能吵醒周圍同伴。

即使如此,實莉難以無視於鈴聲。

她在腦中操作選單,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簡短回答「是」。

『那個……晚安,聽得出來嗎?我是城惠。』

「……!」

這不只是熟悉又懷念的聲音,也是連結昔日快樂光景的橋樑,填滿實莉的心。

喉嚨似乎比想像還要乾啞,發出自己也難爲情的聲音。

——我覺得很開心喔,這畢竟是冒險,有些技術必須身歷險境才學得會……我覺得實莉稍微太有教養了,妳玩得快樂吧?我玩得很快樂。

實莉集中僅有的體溫,勉強稍微溼潤喉嚨。

「受各位照顧了,今天是我邀請各位前來……首先關於前幾天的大宴會,感謝瑪莉姐與〈三日月同盟〉的各位。」

『——』

城惠再度詢問,他的聲音好溫柔,令實莉回憶起一起遊玩的往事。

『……不要緊嗎?』

內心深處隱隱剌痛,但肯定比造成城惠的困擾來得好,實莉以這種自己也無法相信的理由說服自己。

「……」

城惠對我有恩,一定要回報纔行。實莉如此心想,反覆嚥下唾液並專注聆聽。

瑪莉艾兒與小龍這麼說,但城惠表情繃得很緊。城惠確實目光銳利,應該說習慣維持凝視的眼神,但今天特別有股沉靜的魄力,釋放的氣魄強到俏皮的圓框眼鏡都派不上用場。

平常的城惠就是可靠的青年,但現在位於面前的城惠判若兩人,荷麗艾塔認爲不能相提並論。

『真的?』

實莉矛盾的想法在內心衝突,在鼻腔深處化爲溫熱淚水湧現,城惠爲什麼如此粗神經?爲什麼要說出如此溫柔的話語?

輕咳一聲。

若是如此詢問,答案自然只有一個。

我們兩人有多少價值?

《記錄的地平線》2 圓桌會議的騎士們 CHAPTER.2 決心 DETERMINATION插圖(2)
《記錄的地平線》 · 2 圓桌會議的騎士們 · CHAPTER.2 決心 DETERMINATION · 第2張插圖

這是阻止城惠的最後機會。

「總之荷麗艾塔,先坐吧。」

咳。小小的咳聲。

0;哎呀……城惠先生。1;

「知識」在這個世界是強大的武器,知識不足使得初學者束縛在「初學者」這個位置,城惠一同遊玩時傳授的常識,成爲她與冬彌在這個異世界活下去的力量,即使在〈哈美倫〉這個惡劣環境,他們也比其他初學者得到較好的待遇,絕大部分要歸功於城惠分享的些許「知識」。

昨天還散落着喫剩餐點與酒瓶等東西的〈三日月同盟〉會議室,如今整理得乾乾淨淨,洋溢清爽的氣息。

——意思是,我不要緊。

「但我們也還沒聽他說明。」

「……!」

自己這份貼心不受理解導致的煩躁、愧疚、困惑;對於波及到城惠引發的罪惡感與悲傷;和這些負面情緒等量的開心、溫柔、喜悅,與希望。

現在是那場熱鬧慶宴的兩天後,花費一整天收拾善後的〈三日月同盟〉公會廳,恢復原本沉穩的氣氛。

0;哎呀哎呀,這就……嗯。1;

城惠是恩人。實莉至今一直如此認爲。

城惠知道自己的現狀,知道〈哈美倫〉是什麼樣的地方。

『明白的話,咳一聲。』

城惠就她看來是實力堅強的玩家,而且很重道義,毫不猶豫就會協助陷入困境的好朋友——雖然不甘心,但本次〈三日月同盟〉的瑟拉拉事件就是如此。

「暫且不提這件事,今天我另有來意。本次和上次相反,我想請各位提供助力。」

實莉在陰暗潮溼的睡牀上,在骯髒的毛皮披風裏輕聲啜泣。

呼吸聲在兩人之間流動,實莉拚命讓自己不聽話的鼻子別出聲抱怨,害怕城惠會不會對她無言以對,緊張到眼睛深處冒金星。爲什麼會在這種時間?爲什麼會找我?只有這些問題在腦海不斷盤旋。

這個請求難免令她感到些許意外。

實莉輕咳出聲。要咳幾次?希望他協助的一次?還是不希望他協助的兩次?實莉任憑淚水滿溢滑落,先咳了一聲,然後輕咳兩聲。

0;……我咳三聲了。不對,我不是想說什麼,城惠先生……城惠先生不是我們的父母,城惠先生人很好,但我們沒資格依賴您,所以您不需要揹負我們這樣的累贅……1;

城惠將會爲了拯救我們付出何種代價?在這個必須求生的異世界,我們兩人只會成爲累贅,城惠爲了拯救我們得付出何種代價?

『實莉,仔細聽我說——Yes就輕咳一聲,No就咳兩聲,我說錯或是妳想表達什麼事情就輕咳三聲……可以嗎?』

〈三日月同盟〉這邊有公會長瑪莉艾兒、包辦會計工作的荷麗艾塔,以及領導戰鬥與打寶的小龍,是實質上率領〈三日月同盟〉的三巨頭。

死亡會倒扣經驗值作爲懲罰,城惠卻配合十級左右的兩人在鬼門關徘徊,實莉感到難爲情又愧疚,不只是拚命道歉,也敲打冬彌的腦袋逼他道歉。

自己心中的聲音,如同置身事外對自己如此述說,實莉如同閉上差點開啓的願望之門,只有輕咳一聲。

冬彌突擊敵人,自己跑過去想要支援,冒失的舉動反而引來敵方的援軍。

由於無法壓抑心情滿溢,鼻腔深處湧出淚水,城惠的聲音再度傳入耳中。實莉無法回應,出聲可能會令房內其他人起疑,但她更不願意城惠聽見自己精神出現裂痕的哽咽聲。

實莉在內心反覆點頭回應幾十次,卻只能以幾乎聽不兌的細語聲回答「是」。

『……明白了,妳不要緊吧,那我們改天再一起玩,我想和你們一起玩,因爲很快樂,所以……再等我一陣子。』

問到這種程度,實莉也明白城惠想問什麼事,想爲她做什麼事。

……以及對城惠的信賴。

實莉縮起身體,像是要緊抱自己。

▼5

這麼一來,下次遇見城惠的時候,或許可以面帶笑容和他交談,這當然需要一些時間,現在的自己邋遢得看起來像是流浪兒童,也沒有洗澡,甚至不敢自稱是女孩子。

荷麗艾塔從才女風格的無框眼鏡後方觀察城惠。

公會長瑪莉艾兒邀請荷麗艾塔就座。

城惠以催眠魔法癱瘓援軍時,冬彌拚命戰鬥,自己努力治療大家,但是敵人太多,HP總是處於紅色警戒,自己忙得不可開交到最後用盡MP,即使好幾次冒出「完了!要全軍覆沒了!」的念頭,三人最後依然精疲力盡生還。

0;嗯……1;

不可以害城惠爲了我們這種人失去經驗值,即使如此,城惠卻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伸手不見五指的室內,充斥着幾乎觸摸得到的寂靜。

0;他知道,城惠先生全部知道了。1;

「怎麼了?真是突然的邀請。」

『……』

不,或許正因爲他完全明白纔會這麼說。

年紀較小的小龍,向城惠致意之後如此表示。

城惠與他的同伴們,在那場遠征漂亮代替〈三日月同盟〉的拯救部隊完成任務,而且手法應該比荷麗艾塔他們高明幾十倍,城惠只要覺得自己幫得上忙又有勝算,就會毫不保留提供助力。

〈哈美倫〉公會廳裏,鴉雀無聲充斥黴味的這個房間,實莉拚命壓抑自己近乎喘息的呼吸聲。

荷麗艾塔開門一看,自己以外的參加者已經全部到齊。

「不用在意!那種小事不算什麼!」

然而,這番話說不出口。

城惠的這句詢問,使得實莉如同遭到雷擊般恍然大悟。

也希望他是更勝於恩人的存在。

這個溫柔的聲音使實莉得到救贖。和當時相同的這份溫柔,從密語這個看不見的線路傳送過來。

從她加入〈哈美倫〉就明白,即使是比實莉與冬彌高十級的玩家,只要是初學者就缺乏關於〈幻境神話〉這個異世界的完整知識。

『……是實莉吧?』

荷麗艾塔清楚記下他現在的樣子。

就荷麗艾塔所見,城惠行事符合常理、講道義又習慣內省……是在某方面非常笨拙的青年,相較於協助他人,他非常不擅長向他人求助。

但是正因爲知道,更使得她心痛欲裂。實莉完全不曉得城惠要「如何」做到這件事,但方法不是問題,問題在於城惠下定決心要拯救實莉與冬彌。

『怎麼了?想說什麼嗎?』

但是反過來又如何?

「不不不,沒關係的,因爲我也盡情享受曉妹妹全身上下了。」

0;不要緊,還完全不要緊……畢竟每天都有東西喫,〈裁縫師〉的等級也正慢慢提升,我和冬彌還是能在這裏活下去,冬彌肯定也會這麼說,所以我們……不要緊……1;

瑪莉艾兒用力搖手回應城惠這番話。

荷麗艾塔回想起曉可愛的反應,滿臉陶醉露出微笑。關於泫然欲泣的當事人曉,這時候就先拋在一旁吧。

通話隨着小小的斷訊聲結束。

聽說九十級是〈幻境神話〉的最高等級。

這樣不就是他完全不明白嗎?

小龍也搖手錶示別客氣,前天的宴會看起來華麗,餐點也非常美味,但沒花到什麼錢。最重要的是〈三日月同盟〉也玩得很快樂,這場慶典實際上也是爲自己而辦,〈三日月同盟〉內部之前就在討論,必須另外找時間正式向城惠等人致謝。

『你們將〈EXP靈水〉上繳給〈哈美倫〉。』

0;只有城惠先生,我不想爲他添麻煩……1;

『實莉與冬彌在〈哈美倫〉吧?』

這樣的城惠卻說「請各位提供助力」。

所以,實莉再度只輕咳一聲。

再度輕咳一聲。

「今天是城惠先生有話要說。」

一點都不懂的任性城惠,害得她鼻腔深處的水冒不完,沒能化爲言語的心情滿溢而出,耳朵深處像是掀起風暴,無法確認自我。

兩種相反的情緒交錯,在實莉體內像是洗衣機攪動,她非得說幾句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實莉感覺到,在每天單調的強制勞動之下幾近麻痺的思考能力逐漸恢復。

——意思是,我不要緊。

『剛纔說過,有什麼想說的事情就咳三聲,我明白了,爲了聽妳說,我會盡快想辦法,不過我這邊已經下定決心要盡力而爲,之前和冬彌一起的時候我也說過「不信賴後衛的前鋒將會以死贖罪,不相信前鋒的後衛也會隨後跟上」,所以我現在相信實莉所說的「不要緊」,實莉也要相信我,我一定會去救你們。』

然而,直到一小時之前都不存在的,某種溫暖又確實的事物,在她的心中萌芽成長。

城惠則是和他們相對而坐。

四名男女坐在巨大桌子的周圍。

0;會是什麼樣的願望?1;

即使城惠拙於求助,荷麗艾塔當然不會想借這個機會抵銷這份人情。瑪莉艾兒更不可能這麼做。不過老實說,城惠明講想要「請各位提供助力」,令荷麗艾塔相當意外。

「城惠先生,請儘管說吧!」

「是的,畢竟城惠先生是〈三日月同盟〉的恩人。」

荷麗艾塔也跟着小龍表達歡迎之意,在這種場合當然要如此回應,〈三日月同盟〉欠城惠一份很大的人情。

然而荷麗艾塔同時也在意瑪莉艾兒的狀況,自從荷麗艾塔進入室內,瑪莉艾兒就一直維持着莫名緊繃的表情。

瑪莉艾兒不只是表面擺出和善態度,內心的貼心與關懷也絕無虛假,荷麗艾塔當然對此深信不疑,兩人是來往已久的手帕交,她非常明白瑪莉艾兒不可能討厭城惠。

既然如此,瑪莉艾兒表情爲何如此沉重?

0;瑪莉艾知道城惠先生的請求?1;

城惠聽到荷麗艾塔與小龍的回應並沒有露出微笑,以指尖輕推眼鏡就直接說明目的:

「我認識的兩個孩子正被某個工會——該說拘留嗎,總之現在加入某個公會,我想拯救他們。」

小龍點頭回應城惠這番話。

「原來是這種事,讓他們脫離公會就行吧?是要我們調虎離山,讓他們乘隙辦理退會手續?這是小事一件……啊,難道是另一件事?協助脫困之後的後續處理?要〈三日月同盟〉照顧他們?當然歡迎,我們甚至本來就希望增加同伴。」

小龍開朗回答。

但是這番話令瑪莉艾兒表情更加緊繃。

0;——不是這種事,以城惠先生的實力,如果只是拯救他們兩人,即使不用我們協助也做得到。城惠先生特地安排這次會議也想求助的願望是……1;

「這個惡質公會集合新手玩家搜刮〈EXP靈水〉,應該是用來販售作爲經營資金,我不認爲這件事本身無法允許——至少『現在』是如此,但如果真要說喜歡或討厭,我討厭這種做法。」

城惠繼續以溫和語氣述說,但小龍忽然停止動作。

說到這裏,他總算聽懂意思了。

「你說的公會,難道是〈哈美倫〉?那裏確實是——頗爲惡質的公會,不是什麼好地方,但他們有大公會撐腰……」

荷麗艾塔的父親是證券經紀人,她回憶起父親挑戰大生意時,或是市場瘋狂陷入恐慌拋售股票時,都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好幾天不冋家,偶爾回來也只是小睡片刻衝個澡就要衝出家門的父親,會在拂曉時分的玄關門口,同樣露出道般猛虎的笑容。

小龍以爲城惠這番話,應該解釋成提高幹勁的抽象目標,就像是「我要打倒你!」這般宣言。

瑪莉艾兒露出微笑,她的眼角有顆小小的淚珠。

但是城惠正面否定小龍的疑惑。

瑪莉艾兒輕聲嘆息。

瑪莉艾兒原本想親自首當其衝,卻被兩名部下出面主導,這似乎令她有點怯懦,但她立刻主動催促:「城弟,說說看吧。」

一直迴避加入公會的城惠,成立自己的歸宿。荷麗艾塔無法正確測知箇中含意,卻明白瑪莉艾兒淚水代表的意思。荷麗艾塔這位個性溫吞的好友,由衷祝福著名爲城惠的青年。

她覺得阻止也沒用,城惠恐怕不會改變決心。

城惠除去情感的沉穩聲音,聽起來甚至令人發寒。荷麗艾塔悄悄觀察城惠的表情,要是這張臉浮現的是憤怒、煩躁或決心,荷麗艾塔應該不會確信到這種程度。

「不……」

荷麗艾塔也抱持相同的疑問。

荷麗艾塔也幫忙說情:

在衆人啞口無言的狀況中,只有城惠如同打從一開始就接納一切般繼續說:

〈哈美倫〉有大公會撐腰,顧客〈黑劍騎士團〉與〈銀劍〉,正利用〈EXP靈水〉的經驗值提升效果,試圖突破九十級。

但也無法斷言這是「天地不容的罪過」。

向新手搜刮〈EXP靈水〉賣錢,站在道德立場是邪門歪道,荷麗艾塔也感到厭惡,要是在〈三日月同盟〉提議這種事,肯定會遭到全員反對。

荷麗艾塔插嘴詢問,爲思索答覆的瑪莉艾兒爭取緩衝。原本像是直繼與曉他們,即使一同在場也肯定不奇怪。

城惠首度向他們低頭。

「不,正如字面的意思,我要讓這個公會從秋葉原退場。」

但是看到城惠無懼一切的決心,這種話她說不出口。

「城弟……我能體會城弟的心情,可是……我……不,我們這邊……」

大公會舉足輕重,沒有玩家瘋狂到毫無利益就違抗他們。加入大公會的成員們,利用公會名義優先使用市區各種設備,而且做法頗爲粗魯,他們刻薄對待中小公會玩家的光景逐漸引人側目。

這當然是以「在衆多毫不可愛的男性之中」爲前提,但荷麗艾塔認爲這名青年是值得交的朋友,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點頭答應某些「要求」。

「要……要……要借錢?」

「這金額太離譜了!」

用不着討論何謂正義,根本沒人擁有執行正義的權限、權力與戰力,因此正義只是紙上談兵,到最後有和沒有一樣,導致任何人都失去興趣,這就是現在秋葉原無從掩飾的真相。

「我……」

〈三日月同盟〉公會帳戶的資金是六萬金幣,徹底清倉應該能準備十萬金幣,要是公會成員個人財產也全部處分,或許能達到五十萬。

但即使以賄賂或提供資金等方式投入大量資源,也無法保證肯定能摧毀對方公會,假設這種收買計劃用在〈三日月同盟〉,即使成員幾乎都被挖角,只要瑪莉艾兒一個人留下來繼續抵抗,〈三日月同盟〉這個公會在系統上就會繼續存在。

何況還有執行面的問題。

這應該是謝罪的回覆,公會長沒有交給荷麗艾塔或小龍他們公會幹部出面,而是親自婉拒城惠的要求。

「要怎麼湊到這麼多錢?雖然講出這種話就沒戲唱——但我們是小公會啊?」

無論精神受到多大壓力,或是受到何種威脅,這些新手都是自願加入公會,而且至今依然在籍,既然如此,這種搜刮與轉賣行爲,以遊戲標準就不算犯規,也意味着在這個異世界不算「違法」。

荷麗艾塔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對象公會是〈哈美倫〉,但〈黑劍騎士團〉與〈銀劍〉也是他們的顧客,兩個公會都是秋葉原的有力公會,只算戰鬥公會的話是前五名。

如今荷麗艾塔能理解她爲何表情緊繃。

要解散一個公會只有兩種方法:由公會長決定解散,或是所有成員退出公會。這是系統設定。

荷麗艾塔理解到,瑪莉艾兒或許明白接下來這番話會惹惱城惠被他討厭,卻還是做出覺悟開口。

城惠想救出朋友的想法還在可以理解的範圍,但他想順便摧毀一個公會就已經跳脫常理,不只如此,他甚至想改變現在的狀況與風潮,與其說跳脫常理不如說他心態異常。

得到這番回應的城惠,看起來像是以片刻時間整理要說的內容,卻唐突說出結論。

「你……你說退場,那個……意思是要摧毀公會?這I真的嗎?何況真的有辦法讓一個公會退場嗎?要是以PK將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確實能挫挫他們的威風,但要毀掉公會本身實在是……」

他是〈三日月同盟〉的戰鬥組幹部,所以明白狀況,也知道自己多嘴會害得瑪莉艾兒更加苦惱,但是基於這層意義,瑪莉艾兒內心想幫忙的心情以及想保護公會的心情,兩種心情早已撕裂對立,這在旁人眼中也顯而易見。

荷麗艾塔也咬住嘴脣。

荷麗艾塔放聲驚叫,管理〈三日月同盟〉金庫的她,將公會資產掌握得相當正確。

在這種狀況下,贊同城惠的意見就等於和大公會爲敵,瑪莉艾兒率領〈三日月同盟〉這個雖小卻獨立的組織,荷麗艾塔明白她表情嚴肅的意味。

城惠率直說出口。

會議室迴盪着沉重的寂靜。

「摧毀公會」就是如此困難,是難以成功的行爲,並不是想摧毀就能摧毀,到頭來要是做得到這種事,秋葉原就不可能是這種現狀。

無言以對。

「所以我要清理秋葉原,〈哈美倫〉的事情是順便,實莉與冬彌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會幫他們,不過連這件事——也是順便,我們有許多非得去做的其他事情,不能因爲這種事浪費時間。」

「瑪莉艾……小姐?」

這種說法不合理。

瑪莉艾兒移動視線看向荷麗艾塔欲言又止的樣子,在數度猶豫之後開口:

然而這是極限,即使拋售所有會員的資產,也掙不到五十萬以上的金額,九十級的荷麗艾塔手邊資產約兩萬,個人擁有五萬就是頗有程度的資產家,考量到這一點,五百萬金幣是破錶的金額。

「城惠先生?其他同伴怎麼了?」

小龍、荷麗艾塔,甚至瑪莉艾兒也如同雕像般僵住,城惠逕自對三人繼續說下去:

「公會長,不能先聽聽看嗎?我對此感興趣,畢竟我們經常在市區活動,而且同樣感受得到城惠先生所說的負面氣氛,擔心這座城市是否會永遠朝這個方向進展,心中一直對此有股陰霾。」

城惠對他們有恩,她個人很欣賞城惠。

同一時間,荷麗艾塔也能理解瑪莉艾兒的爲難。

「荷麗艾塔小姐認爲呢?」

「請各位提供助力。」

0;瑪莉艾果然早就預料到了……1;

小龍簡短表達意見。

「不,這種事完全不需要道歉,這樣啊,城弟……恭喜你囉?你成立公會了,城弟成立公會,打造自己的歸宿了……」

她錯看這名叫做城惠的青年了,原本她以爲城惠是兼具實力與溫柔,內省又羞澀的青年,但她錯了,這名青年的本質極爲純粹,不只是一心一意要完成目標,想法與手段也很直接,重視效率而且毫不留情。

荷麗艾塔不由得輕輕吐出梗在胸口的空氣。

這也是精神層面的問題。

但城惠臉上浮現的是若有似無的笑容,雖說是笑容,卻與快樂或喜悅無緣,是微微揚起嘴角的獵人表情。

然而比起城惠所說的內容,他的語氣更使得聆聽的三人受到震撼。城惠的聲音平穩毫無激昂情緒,卻有鋼鐵隱藏其中,銳利得輕觸即傷。

小龍戰戰兢兢出聲說着。

何況「摧毀公會逼他們退場」這種話,是叫罵或脣槍舌劍的場面會聽到的話語,比較像是一種威脅,未曾聽過誰將此當成實際計劃。

原本她應該由衷忠告,阻止城惠失控。

如果是超大型公會,或許可以用豐富資金之類的誘餌,挖角弱小公會的成員,使得對方公會落得瓦解的下場,荷麗艾塔聽說秋葉原進行過這種作戰。

「是的,我想讓這個公會退場。」

但城惠堅定打斷瑪莉艾兒的話語。

如果是戰力或勞力就可以「努力」看看,但如果是調頭寸,只會讓他們打從一開始覺得強人所難。

這是擁有雄厚資產的A級公會才能使用的硬性成長方法,不過這種方法確實有可能朝下一級邁進。

不只是荷麗艾塔與小龍,瑪莉艾兒也凍結不動,看來這肯定是三人從未想過的話題。

這就是瑪莉艾兒難以定奪的原因,這裏所說的報酬,是中小公會的地位將會提升,然而不只是報酬的問題。

「我需要資金,首先要五百萬金幣。」

0;法……法制嗎……這種東西確實比夏日早晨的海市蜃樓還夢幻,令人質疑是否存在,何況——1;

「是的,是否能協助也要視手法而定,城惠先生並不是毫無計劃就來找我們求助吧?」

應該是勢在必行。

正如預料,荷麗艾塔與小龍發出絕望的哀號。

0;瑪莉艾……1;

「瑪莉姐,抱歉請讓我把話說完,我只說到一半。這纔不過是一半。〈哈美倫〉的事情從一開始就只是附屬品,光是這樣還不夠,絲毫沒有達到目標,這只不過是順便完成的小任務,事到如今我就講明吧,我不喜歡秋葉原現在的氣息,醜陋、遜色又丟臉。」

「你……成立公會了。」

0;啊啊……城惠先生他……1;

所以小龍的這個感想,這個「有可能瓦解公會嗎?」的疑問很中肯,這種事照道理不可能受到外力干涉。

城惠已經鐵了心。

「我?」

平常內省到看似低調的城惠首度展現「戰意」,荷麗艾塔要是自問是否有資格插嘴,也沒有自信答得出來。

此時的荷麗艾塔如此心想。

瑪莉艾兒像是孩子般搖頭。

小龍出聲詢問,瑪莉艾兒咬着嘴脣。光是摧毀一個公會,對〈三日月同盟〉就是沉重又高風險的任務,以這種方式計算,她應該無法同意城惠的提議。

「待在小公會什麼時候變成壞事,害得會員做事非得偷偷摸摸的?薄野確實荒廢了,既然只有兩千人,強大公會得意洋洋威風八面,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秋葉原是我們的主城,是日本伺服器過半玩家的根據地,是日本伺服器最大的城市,卻變得如此遜色,氣氛險惡又充滿火藥味,大家走在路上都是低着頭……不應該這樣吧?那不就等於我們所有人都是爲了變得遜色而活到現在?佔據打寶地點、大公會躍進、對手相互勾心鬥角,我撕破嘴也不會說這是壞事,但我不忍心看着大家自取滅亡——難道我們不惜讓新手哭泣也要做出這種事?陷入異世界的我們,明明處於必須同心協力求生的狀況,我們卻不惜扔下這種狀況也要做出這種事?儘管我們有三萬人,我們不過就只是三萬人,大家太天真了——太小看這個異世界,缺乏發憤圖強的意志。」

PK這種手段確實能殺死玩家,不過這個世界繼承〈幻境神話〉的遊戲法則,在這個自動「死而復生」的世界,殺害不會成爲決定性的打擊,即使可以影響公會成員的士氣或財產,也肯定無法直接左右公會的存亡。

假設這種行爲——先不提是否合法,先斷定爲惡行,但若問起秋葉原是否有人物或組織能制裁這種惡行,答案是「否」。

以戰鬥來奪取。這名青年忠於這個簡單的原理,他或許在下定決心之前會反覆迷惘,或許劍刃會因而變鈍,然而一旦下定決心就會「做下去」。

但城惠說要「改變整座城市」,這代表着賭贏的報酬將會三級跳。

「是的,之前承蒙瑪莉姐邀請加入,非常抱歉。」

「他們正在進行調查與準備,抱歉這麼晚才知會各位,本人城惠已經以公會長身分成立公會,公會名稱是〈記錄的地平線〉,成員包括直繼、曉、喵太與我四人,這次的任務就是本公會的首度作戰。」

「荷麗艾塔小姐,妳在原本世界是企管碩士,並且從事會計工作吧?我覺得可行,因爲大家依然『瞧不起』這個世界,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簡單來說只要取得主導權就行,錢是『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比起最大難關還差得遠。」

「……主導權。」

荷麗艾塔的意識向外伸展。

漣漪以城惠的話語爲中心擴散。

——過於小看,瞧不起這個異世界。

城惠爲什麼說這種話?爲什麼要說瞧不起?這裏是〈幻境神話〉的世界,這裏要說是異世界確實是異世界,但要說是熟悉的世界,也堪稱熟悉至極的世界。

「不用深思資金的取得方式或來源對象,反正對方不打算遵守法則,對吧……這裏的規則是『沒有法則』,我們未曾自行訂立狹隘的法則。」

這種論點就某種意義來說亂七八糟。

但荷麗艾塔也因而明白,恐怕只有荷麗艾塔明白,現在這個房間裏只有她自己與城惠明白。荷麗艾塔毫無脈絡確定只有自己聽得懂城惠這番話,既然這樣,就必須代替瑪莉艾兒在這個領域釐清真相做出判斷。

城惠的意思是……

0;是要我們設計聚集資金的法則吧……1;

城惠就像是主張將反抗勢力全部擊潰,換句話說就是用搶的,使得荷麗艾塔感到暈眩。

「搶」這個字並不是專指暴力行爲,不只如此,也不需要使用非法或殘忍手法,即使世界處於完美合法運作的狀態,「搶奪」的行徑依然是家常便飯,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荷麗艾塔早就從父親身上看見這個道理。

她甚至直覺認爲,招致反彈的做法非常愚蠢,非法或是昧着良心的手段,是直到最後一刻不得已纔打出的牌,真要說的話,最好是能大家開心賺錢的「法則」。

「……行得通。」

荷麗艾塔點頭回應。

「我們湊得到這筆資金。」

「啊?」

「咦咦?」

荷麗艾塔以依然有些朦朧的思緒,回應瑪莉艾兒與小龍的驚呼聲,她正在腦中將剛想到的流程進行細部修改與構築。

「我……我們〈三日月同盟〉……」

就像是爲了驅除老鼠燒掉整間屋子,或是爲了買某件T恤收購服飾品牌,她感覺城惠甚至做得出這種事。

「湊到五百萬也不代表結束吧?接下來怎麼做?」

城惠是認真的,他真的認爲做得到,而且真的要付諸實行,所以小龍纔想聽他繼續說,瑪莉艾兒纔會舉棋不定。

瑪莉艾兒緊握拳頭,以公會長的表情回答城惠。

即使多麼荒唐無稽,如果這是達成目標的唯一道路,城惠應該會踏出腳步。

即使是這場對抗整個秋葉原的荒唐作戰,只要城惠認真起來,或許就能找到勝機。

「嗯,瑪莉艾,我們會遵循妳的決定。」

小龍微微點頭,瑪莉艾兒見狀觀察荷麗艾塔的表情。

城惠深深低頭致意。

如果荷麗艾塔的預感是正確的,眼前青年的想法極其恐怖。

「湊到五百萬是門票,最大難關還在後面,那就是——大家的善意與希望。要是住在秋葉原的公會大多認爲秋葉原的氣氛變成怎樣都無妨,那就是我們敗北。不過這就某方面來說也無可奈何,如果真是如此,我就不會對這種城市有所留戀。但我相信不會如此,喜歡秋葉原的人肯定多於討厭的人。現在講這個有點晚,但我不會以瑟拉拉小姐那件事當人情逼各位協助,我找〈三日月同盟〉是因爲需要這份力量,是因爲有些事情希望瑪莉姐、荷麗艾塔小姐與小龍幫忙,我再說一次,請各位提供助力。」

城惠是能夠爲他人奉獻自己的青年,不過比起奉獻自己,要求他人爲自己「提供助力」的難度更高吧?

荷麗艾塔認爲這是高尚的意志。

「〈三日月同盟〉願意參加城弟的作戰——我們也希望秋葉原是更加光彩的城市,要是維持現狀,可能會失去某種決定性的東西。可……可是,我們也經營得很辛苦,所以只有捲款潛逃拜託千萬不要……不過,這也沒辦法,如果總是視而不見,心理將會完全墮落——這是精神層面的問題,所以我們也要賭一把。城弟,告訴我們方法吧,要是在能夠盡一份心力的時候什麼都不做,我們可能會永遠後悔。」

荷麗艾塔心中那份嚴厲財務長的直覺如此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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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記錄的地平線 1 異世界的開端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序章
  3. 03CHAPTER.1〈大災難〉CATASTROPHE
  4. 04CHAPTER.2 小小刺客 SMALL ASSASSIN
  5. 05CHAPTER.3 洛卡會戰 BATTLE OF ROKA
  6. 06CHAPTER.4 珀魯姆隧道 DEEP IN PALM
  7. 07CHAPTER.5 T身而出 ESCAPE
  8. 08〈幻境神話〉職業表
  9. 09後記

第二卷記錄的地平線 2 圓桌會議的騎士們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回到秋葉原 RETURN TO AKIHABARA
  3. 03CHAPTER.2 決心 DETERMINATION正在閱讀
  4. 04CHAPTER.3 向日葵與鈴蘭 SUNFLOWER AND LILY OF THE VALLEY
  5. 05CHAPTER.4 圓桌會議 KNIGHTS OF CAMELOT
  6. 06CHAPTER.5 掌握未來 GRAB YOUR FUTURE
  7. 07第一屆〈圓桌會議〉成員
  8. 08後記

第三卷記錄的地平線 3 遊戲的終結 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PROLOGUE
  3. 03CHAPTER.1 夏季集訓 TO SUMMER CAMP
  4. 04CHAPTER.2 拉格蘭達森林 FOREST RAGRANDA
  5. 05CHAPTER.4 森羅變化 WORLD FRACTION
  6. 06CHAPTER.5 襲擊 ATTACK
  7. 07〈幻境神話〉怪物圖鑑 1 MONSTER FILE
  8. 08後記

第四卷記錄的地平線 4 遊戲的終結 下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CHAPTER.1 地精王的歸還 THE RETURN OF THE GOBLIN KING
  4. 04CHAPTER.2 怠惰又膽小的公主 A LAZY COWARD PRINCESS
  5. 05CHAPTER.3 遠征軍 EXPEDITIONARY FORCE
  6. 06CHAPTER.4 追隨他的背影 CHASE THAT BACK
  7. 07CHAPTER.5 契約 CONTRACT
  8. 08〈幻境神話〉怪物圖鑑 2 MONSTER FILE
  9. 09後記

第五卷記錄的地平線 5 秋葉原的星期日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CHAPTER.1 城惠的日常生活 EVERYDAY OF SHROE
  4. 04CHAPTER.2 燕與雛椋 SWALLOW AND STARLING
  5. 05CHAPTER.3 魔法師的徒弟 THE SORCERER'S APPRENTICE
  6. 06CHAPTER.4 混亂 CONFUSION
  7. 07CHAPTER.5 天秤祭 LIBRA FESTIVAL
  8. 08間章 INTERLUDE
  9. 09卷末附錄

第六卷記錄的地平線 6 拂曉的迷途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後記

第七卷記錄的地平線 7 供贄的黃金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CHAPTER.1 北國的城惠 SHIROE IN THE NORTH
  4. 04CHAPTER.2 重返帕魯姆 PALM AGAIN
  5. 05CHAPTER.3 逐漸改變的戰場 THE CHANGEING BATTLEFIELD
  6. 06CHAPTER.4 公會長 GUILD MASTERS
  7. 07CHAPTER.5 供贄的黃金 CONSIDERATION OF FRIENDSHIP
  8. 08卷末附錄:1 副本Q&A
  9. 09卷末附錄:2〈幻境神話〉MAP 東日本篇
  10. 10卷末附錄:3《記錄的地平線》用語解說
  11. 11後記

第八卷記錄的地平線 8 雲雀們的展翅

  1. 01插圖
  2. 02CHAPTER1.平凡N高中生的生活
  3. 03CHAPTER2.啓程
  4. 04CHAPTER4.紅夜
  5. 05CHAPTER5.重生之歌
  6. 06後記

第九卷記錄的地平線 9 加奈美,GO!EAST!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旅伴
  3. 03CHAPTER2 塞凱克村
  4. 04CHAPTER3 龍吼天牙
  5. 05CHAPTER4 空中戰
  6. 06CHAPTER5 東進
  7. 07後記

第十卷記錄的地平線 10 開拓智域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異邦人
  3. 03CHAPTER2 航空種
  4. 04CHAPTER3 舞濱之幼主
  5. 05CHAPTER4 常蛾之沉眠
  6. 06CHAPTER5 開拓者們
  7. 07後記

第十一卷記錄的地平線 11 克拉斯提的仙君行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桃花源之仙君
  3. 03CHAPTER2 雙手劍與弦月斧
  4. 04CHAPTER3 封禪大典
  5. 05CHAPTER5 不是詛咒
  6. 06卷末附錄1 仙君克拉斯提的點心教室
  7. 07卷末附錄2 加奈M東遊記
  8. 08卷末附錄3 四格漫畫《克總居然還活着?!》
  9. 09卷末附錄4 秋葉原海外服務器原創職業介紹
  10. 10卷末附錄5《記錄的地平線》用語解說
  11. 11後記
  12. 12海外伺服器原創職業設計圖 第2彈!
  13. 13CHAPTER.4 崇拜的英雄

第十二卷記錄的地平線 12 圓桌崩壞(web版)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麪包店的公主
  3. 03Chapter.2 大地人的守護者
  4. 04Chapter.3 伊斯塔爾的冬薔薇
  5. 05Chapter.4 圓桌崩壞
  6. 06Chapter.5 各自的祝福

第十三卷記錄的地平線 13 夜啼鳥之歌(web版)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最老的古代種
  3. 03Chapter.2 憧憬
  4. 04Chapter.3 秋葉原迷宮
  5. 05Chapter.4 失望之典災
  6. 06Chapter.5 夜啼鳥之歌

第十四卷記錄的地平線 14 黃昏的孤兒(web版)

  1. 01插圖
  2. 02Chapter.1
  3. 03Chapter.3
  4. 04Chapter.2

第十五卷記錄的地平線 外傳 櫛八玉,奮鬥!!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CHAPTER.1 邊境城市
  4. 04CHAPTER.2 冒險者之力
  5. 05CHAPTER.3 小小的企圖
  6. 06CHAPTER.4 澀谷與西風
  7. 07CHAPTER.5 同心協力
  8. 08卷末附錄1 櫛八玉的同伴們
  9. 09卷末附錄2 櫛八玉宅邸的平面圖大公開
  10. 10卷末附錄3《記錄的地平線》用語解說
  11. 11EPILOGUE 令人想喝彩的仿真冒險劇
  12. 12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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