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混亂 CONFUSION

▼1

整層樓在開場同時就人滿爲患。

以公會爲單位來參觀的〈冒險者〉團隊；想低價購買新作服飾的少女們：爲了知名裁縫師公會而排隊的幹練貿易商人；—來不及卸下旅途裝備就前來採買的旅行商人們；—身穿華麗衣物的貴族商人。

應該有人預料到今天會人潮洶湧，但是能預料到如此盛況空前的公會應該只有少數。各攤位都忙於招呼客人而陷入混亂。

在這個大廳舉辦的是服飾展售會。

既然商品限制爲「服飾」，就不是所有生產公會都設攤參與。成員至少超過五百的三大生產公會，理所當然會設立各種部門包辦生活所需。但如果是中等規模以下的生產公會大多會決定公會走向鞏固成員。

例如〈天目〉是在秋葉原爲內行人所知的武器鍛造公會，而且是專精於日本刀鍛造。成員幾乎都是高等級〈鐵匠〉，據傳因其追求品質近乎變態的執着，使得該公會終於在〈大災難〉後的這個世界，達到純手工鍛造的領域。這樣的公會當然沒有〈裁縫師〉，所以不參加這個樓層的展售會。

不過，整個「天秤祭」是各種公會與各種工匠的大好機會。

在這層樓開設的是服飾市集，而且是基於女性〈冒險者〉的希望而辦在室內，不過外面同時以市區主要幹道爲中心舉辦「跳蚤市場」，那裏就有各種不同的物品以露天攤位的方式販售。

只賣服飾的室內會場，以及包含武器、防具甚至珠寶飾品的室外市集。真要說的話，慶典重心當然是室外的「跳蚤市場」。不過事實上，這場室內展售會也受到部分相關人士的熱烈矚目。

服飾市場樓層的重點活動「服裝秀」，簡單來說就是各公會花費巧思製作的衣服，由模特兒穿在身上到伸展臺走秀。代表秋葉原的受歡迎人物或是以美麗聞名的〈冒險者〉們同臺演出的這場秀，是私底下備受愛好人士注目的活動。想到道里，就覺得像這樣進入會場的參加者或許有某些比例是來看錶演的，不算是顧客。

攤位大致分成大型與小型兩種。

大型攤位的人數規模較大，展示的商品也多，也就是大型公會租借的攤位。這些大型攤位設置在靠牆處，方便搬運存貨。

在樓層中央區域以隔間劃分成半開放式包廂的小型攤位，是中小型公會用的攤位。

〈三日月同盟〉的攤位位置不算好，距離樓層中央有點遠卻不是靠牆。從訪客動線來說，堪稱相當不利的位置，距離服裝秀的伸展臺也很遠，預計難免陷入苦戰。

不過，〈三日月同盟〉不像聚集在這個大廳的許多公會是純生產公會，是「只要感興趣就全部試試看！」的生活公會。實際上，這次擺攤也是由公會有意願的成員自行參加，並非公會全體總動員做生意。

由於是喜歡慶典的人們聚集而成的和善〈冒險者〉公會，只要開個口，公會里的戰鬥成員也會幫忙，不過相較於純正的生產公會，做生意的氣魄就稍微遜色。要是這樣的〈三日月同盟〉得到好的位置，難免會謠傳他們濫用〈圓桌會議〉十一公會的職權。基於這層意義，這裏算是很妥當的位置。

「我說啊，場面是不是變得很誇張？」

荷麗艾塔抓住「唔哇，晤哇」大聲驚呼、張皇失措的瑪莉艾兒，把這個身材嫵媚到令人憎恨的公會長直接拖到收銀臺後面，硬是讓她坐在小圓凳。

「瑪莉艾，妳是公會長，怎麼可以驚慌成這樣？給我稍微安分坐着。」

「——城惠先生？」

城惠面帶微笑這麼說。

另一方面，〈大地人〉幾乎都是貿易商人。

不可能算是經驗老到。

〈可可棕〉雖說是服飾系攤位，卻偏重於小型飾品，販售磨得顏色亮麗的小礦石，以及細緻工藝的銀項鍊與耳環。

既然等級相差五十以上，而且對方又是〈大地人〉，即使是魔法師，敏捷與力量也遠勝於對方。在城惠眼中，傲慢商人的拳頭簡直只像是氣球打過來。

開口的荷麗艾塔稍微嚇了一跳。

荷麗艾塔一邊洽談當前的生意，一邊在內心嘆息。

但是，即使〈大地人〉在戰鬥與魔力運用這方面的直覺遠比〈冒險者〉遲鈍，也應該大致感受得到城惠釋放的高密度魔力。

因爲自己的語氣似乎不太高興。

城惠在聚集空氣裏的魔力。正是〈吟遊詩人〉和〈賦予術師〉一樣是提供隊友魔力的角色，荷麗艾塔才能敏銳察覺。

荷麗艾塔原本計劃在前線部署瑪莉艾兒（的笑容），自己則代替收銀員計算出納數字，但如今逐漸無法如願。

挺直上半身專注尋找的荷麗艾塔，聽到城惠的平淡聲音。

但是口角或協商並非以身體能力來進行。畢竟有些事情是基於個性來決定擅不擅長，而且現在的問題堪稱並非身體層面，而是幾乎沒意識到的心理層面。

到了這個時候，經過附近的羣衆也開始察覺這裏出現糾紛，自然而然地出現一道半圓形人牆圍住〈可可棕〉。

城惠以左手接住中年商人拳頭的同時，右手摟住曉嬌細的軀體，大概是制止她拔出暗藏的忍刀。曉仰望城惠露出不滿的表情。

這個動作的意義很明顯，兩人以視線傳達「不可能不可能，我們是外行人！」的訊息。

在〈圓桌會議〉成立過程中，和三大生產公會的爾虞我詐——該不會是因爲歷經那樣的交易，培養出天不怕地不怕的膽量吧？荷麗艾塔如此懷疑自己。

似乎是在回應某人的抱怨。荷麗艾塔環視周圍，穿過瞬間斷絕的人潮，在通道對面的攤位認出城惠的身影。

〈三日月同盟〉前來擺攤的成員是瑪莉艾兒、荷麗艾塔以及兩名副職業是〈裁縫師〉的公會成員。〈三日月同盟〉除了參加服裝秀展售會，還在「跳蚤市場」開設露天簡餐店以及武器店。

荷麗艾塔面對中年〈大地人〉商人的進一步追問，以表面上的甜美笑容婉拒，意識裏則回頭審視自己。

曉回應之後，城惠搔了搔腦袋，直到剛纔的魄力已經消失。聚集在周圍的觀衆們也像是滿足於現在這一幕而散去。

要是以營收或賣完爲優先，當然也可以決定在這時候全部賣掉。但〈可可棕〉不想這麼做。使用「報恩」這個字眼的〈可可棕〉，真正的用意應該不是這樣。他們強烈希望自己的作品能由秋葉原居民使用，所以緊急限制每人的購買份數，因而和商人產生摩擦。

「怎麼了？」

〈冒險者〉在身體與魔力的規格確實優於〈大地人〉，在製作物品這方面，也能依照副職業等級發揮名匠級的手藝。

（要是同意這樣的契約，不曉得會是何種後果。畢竟世上存在着城惠先生這種心思黑漆漆的男性，真的一點都不能輕忽大意……咦？）

而且他們這次前來，似乎不是單純來採購衣物，而是收集情報、擴張人脈，可以的話洽商建立今後的供貨管道。因此他們會詢問定價，原料甚至縫製方法這種深入的事項。如果交給在地球只是學生的生手會員談生意，難度有點高。

「沒事，那個……」

「在哪裏——」

荷麗艾塔確認棘手的顧客暫時不再前來，挺直背脊環視四周。她比瑪莉艾兒高一點，但是面對攤位前方通道川流不息的混亂人潮，沒辦法看得太遠。

中年商人迅速失去血色、臉色蒼白，以依然被接住的拳頭掙脫城惠的手。

城惠確實是〈賦予術師〉。〈賦予術師〉是魔法師職業之一，按照魔法師的慣例，體力與臂力設定得非常低——不過這是和同等級其他職業〈冒險者〉相比的狀況。

城惠的連帽無袖長背心給人輕便印象，再內搭一件長袖薄T恤，看起來很「像樣」。他以沉穩的表情擋在一名不耐煩到像是頭上會冒煙的商人面前。

「您願意打消念頭吧？」

「那位先生真容易衝動。」

陳列的飾品就荷麗艾塔看來也很有品味，她在客人進場前到周遭攤位打招呼時，就注意到這裏的商品。而且價格也便宜得令人驚訝，顧攤的〈可可棕〉會員表示「我們這種小型生產公會，總是受到戰鬥公會的各位保護，所以這次是報恩」。

如果對方是想買外出用便服的〈冒險者〉，幾乎不會產生問題。彼此原本都是地球人，知道這是在進行不熟練的買賣行爲。在這個會場舉辦的活動是「做生意家家酒」的衍生型，但是對於〈冒險者〉來說，這樣已經足夠。

荷麗艾塔環視周圍。

〈大地人〉比預料的多。

大型公會拉出人龍之後，開始有人認爲「與其排隊不如先逛人少的攤位」，而且這樣的人數也不可小覷。

位於會場的其他數名〈冒險者〉，也露出明顯察覺城惠異狀的表情。

（不過，我也不是經驗豐富又負得起責任就是了……）

「不是這方面的問題。」

其中也有人移開目光。

曉鼓起臉頰，城惠輕聲安撫她。

只是進行施展魔法前的集中魔力動作。

即使名義上是社會人士，但是就職之後會發現，二十多歲的人只不過是身上還黏着蛋殼的小雞。荷麗艾塔自己就在地球的生活徹底體認到這一點。但除非帶着殼站上前線，否則永遠都無法從小雞身分畢業，這也是事實。荷麗艾塔藉由站上前線的經驗明白這個道理。

聽她這麼說就發現確實如此。在原本的世界，搭乘擁擠的通勤電車是例行公事，在東京都中心的車站前面或十字路口，數千人來來往往也是家常便鈑。

瑪莉艾兒身爲公會長，必須到各攤位露面。荷麗艾塔認爲得在下午的服裝秀結束之後放她離開這裏，這麼一來，主戰力將是兩名經驗不足的會員。

城惠聳肩露出無奈表情時，〈可可棕〉的成員向他道謝。容貌圓潤可愛的矮人族女孩緊握城惠的手，開心得快要流淚。

「要是交給妳處理，他的腦袋會和身體分家吧？」

「我說過會付錢啊！」

「不好意思，請回吧。」

在荷麗艾塔推開水泄不通的人羣，來到〈可可棕〉攤位前方的開闊空間時，〈大地人〉終於按捺不住，朝城惠揮出斗大的拳頭。

不過，自從因爲〈大災難〉流落到這個世界，就完全看不見這樣的景色。秋葉原的中央廣場洋溢活力，卻因爲佔地寬敞加上藍天，不會造成人羣擁擠的印象。

應該是感受到荷麗艾塔的想法吧。

身穿〈三日月同盟〉所製作服裝的城惠，看起來不是中世紀風格，而是極爲平凡的日本青年？由於太過搭配又合適，荷麗艾塔感覺像是窺視到城惠在地球私生活的片段，有種酥癢的感覺。

「城惠先生。」

但是〈吟遊詩人〉荷麗艾塔清楚感覺得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朝城惠集中。

城惠站在數名工作人員中間，面對不耐煩顫抖的商人展現絕不讓步的樣子。曉就在城惠身旁，與其說城惠在保護她，看起來更像是在阻止她。

「——會場真騷亂。」

「而且會先斷手斷腳。」

「荷麗艾塔小姐？」

「是的，本次的商品是實驗性的販售，爲了徵詢更多人的意見，每位客人限購兩份。」

「不好意思，請借我過一下！」

倒抽一口氣的觀衆大多是〈大地人〉。

並且伸出援手。

靠牆的大規模公會率先彼人潮吞噬，如今人潮像是濺出水花，開始流向舞臺附近的中小型公會。

瑪莉艾兒心神不寧，無法鎮靜。

中年商人只扔下這句話，就像是逃離般離開現場。

「對喔。」

「小夥子，你少囂張！」

但是，結果正如荷麗艾塔的預料。

「心情好差，我要走了！」

表情和善的城惠就這麼掛着寬容笑容，逐漸擴增這股壓迫般的氣場，這副模樣只能形容爲毛骨悚然。

「是，城惠先生。」

因此這不算是戰鬥行爲。衛兵不會現身，而且城惠的表情很和善，絲毫沒有戰鬥氣息。

這名風度不佳的商人，大概是想大量收購〈可可棕〉的飾品。只買兩、三個或許還好，但如果以箱爲單位收購，攤位無法在後續時間經營下去。

兩名生手包裝物品，笑咪咪的瑪莉艾兒收錢。三人一起鞠躬致謝之後，交易順利完成。

現在的會場呈現令人聯想到原本地球的擁擠狀況。開場同時湧入的許多客人立刻聚集在各個攤位談生意。

城惠並不是在施展魔法。

荷麗艾塔悄悄看過去，兩人搖頭回應。

城惠繼續和商人僵持不下。

荷麗艾塔現在也才二十多歲。

（這番推論應該是雖不中也不遠矣——啊啊，這位〈大地人〉先生運氣真差。）

荷麗艾塔以眼角餘光看着這幅光景，繼續回應〈大地人〉的詢問。依照〈三日月同盟〉的規模，即使接到每個月一百件的大訂單也不可能應付。該拒絕就耍拒絕，這是荷麗艾塔當下的方針。

也可能是下意識組成協力體制的成果，在荷麗艾塔應付〈大地人〉商人時，〈三日月同盟〉的另外三人擺出接待〈冒險者〉的陣型。

（不能把工作扔給後輩……至少得在清楚狀況之前，由我處理困難的協商。）

不過，這份眺望人潮的從容心態，只維持到開場後的三十分鐘左右。

多虧城惠委婉接住，〈大地人〉揮出的這一拳並未判定爲「攻擊」，感覺不到「衛兵」現身的氣息。

那裏是公會〈可可棕〉的攤位。

回過神來才發現城惠不在。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只要賣給我，各位工匠的大名也會廣爲〈大地人〉所知——」

剛纔確實把要穿的衣服塞給他，但是那個咄咄逼人的圓框眼鏡青年不在攤位上，甚至也沒看到嬌小的黑髮少女。

「主公，肯定是要我們上工。」

「是沒錯，不過該怎麼說，我好久沒看到這麼多人……」

城惠以指尖委婉接下這一拳。

只不過，既然在這樣的喧囂中還能像這樣拌嘴，代表〈三日月同盟〉的位置果然不在人羣的主要動線。

「主公也把他逼得相當走投無路吧？」

所以城惠纔會出面介入。

出神看着他的身影也只是一瞬間的事，視野再度被人羣封鎖，荷麗艾塔如同撥開享受展售會的顧客人潮，趕往對面的攤位。

荷麗艾塔瞬間抹滅「自己爲何心情煩悶」的質疑，思索城惠這番話的意思。

騷亂的會場。

在這種狀況所說的騷亂，應該是指剛纔的〈大地人〉事件。回想起來，她剛纔也處理過一場近乎爭論的商業交易。原因在於對方是〈大地人〉，己方是缺乏經驗的地球人……荷麗艾塔是這麼認爲的，難道城惠不這麼認爲？

（城惠先生看見什麼？這麼說來……）

荷麗艾塔在猶豫。她無法判斷是否該向城惠提供這個情報。

「城惠先生，那個……」

「〈大地人〉商人的行動很可疑，可是無法理解，解析度不夠。感覺情報不夠齊全。」

荷麗艾塔聽得懂城惠低語般的這番話。也就是說，城惠果然感受到不知名的突兀感。

曉擔心般仰望城惠。

荷麗艾塔想對城惠說話，以城惠的視野，或許能對荷麗艾塔感到的疑問賦予新的形態。

但城惠這時候已經採取行動。輕聲說出數句話語的城惠，絕對不是在自言自語，是透過虛空詢問他人。

他正在專注進行密語。

最後他點了點頭，轉身看向荷麗艾塔，以清楚的聲音告知結果。

「看來，有人在攻擊秋葉原。」

▼2

這天，蕾妮希雅從早晨就度過匆忙的時光。

當然不是自願的。

到頭來，在慶典舉辦期間，應該可以更加悠哉纔對。

她打算當棵植物、當個懶惰鬼，盡情扮演「壞孩子」。

但邀請函與訪客接踵而來，她應付到無法好好睡個午覺。艾麗莎在房裏像是蜜蜂亂竄，從各處拿出首飾與禮服思考如何搭配。

〈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是認同齋宮家爲威斯特蘭迪皇王家後繼，拱立齋宮家建立的國家。

艾麗莎的聲音也有點緊張。

不過，大和的貴族當然不是全都認同齋宮家是皇王家。實際上，蕾妮希雅所屬，以及秋葉原所在的〈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就不認同齋宮家是盟主。

基於這層含義，堪稱是能夠以相同條件——也就是以貴族禮儀與文化對抗的對手。

「可是主公……」

荷麗艾塔臉色不佳。

「說得……也是。」

身穿淡雪般泛白禮服的蕾妮希雅揚起裙襬起身。

但是在〈六傾姬〉引發的歷史激流中，皇王家邁入毀滅。隨着皇王家的滅絕，大和失去大一統國家的基礎而分裂。

一度分支出來的血脈基於立場不可以扶正。

例如蕾妮希雅出生的柯文公爵家，是大和現存唯二公爵家之一，這個「公爵」的稱號，原本是由威斯特蘭迪皇王朝所賜予。〈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各領主，各自依照祖先獲頒的爵位統治〈大地人〉。

這應該就是實莉密語所提到的「西方貿易商人們」的目的。既然〈圓桌會議〉和〈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簽訂條約，西方的〈大地人〉們也必須和秋葉原簽訂條約，以免利益被獨佔。他們以找碴方式先發制人，爭取更好的簽約條件。

那麼以這種狀況，對方真正的目標是什麼？又能得到何種利益？

時態過於突然。

齋宮家始終只是繼承皇王家血統的分支。

不過，至今依然統治大和的貴族們繼承了古王朝時代統治機構的血統。王朝毀滅的黑暗時期，失去核心的大和人類社會由〈威斯特蘭迪皇王朝〉底下的地方領主統治。

「啊啊，真是的。這下子餐會怎麼辦？真是無法理解〈冒險者〉他們的想法。」

既然從小事就看得出這樣的大方向，餐會還沒開始，現在擔心這種事也沒意義。蕾妮希雅自己打算在餐會正式開始之前別想太多，滾來滾去打發時間就好。但是也無法否認她是喜歡迴避外人發呆度日，纔會抱持這樣的想法。

城惠理解到荷麗艾塔也隰約察覺，判斷既然這樣最好透露一些情報。

曾經是統一國家卻瓦解的大和之中，最受到〈威斯特蘭迪皇王朝〉影響的地方，就是幾乎和〈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均分大和的〈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

「所謂的『普通』是什麼意思？」

何況要是討論血統問題，以古代貴族社會的機制，柯文家也因爲複雜的婚姻關係，繼承皇王家的血統。

「秋葉原正遭受攻擊。」

既然這樣，晚餐會只能儘量辦得隨興。在料理方面也一樣，除了從舞濱請來的宮廷廚師羣，一半是找秋葉原餐廳協助。如果這裏是舞濱宮廷，應該會成爲「這是在小看賓客嗎！」的狀況，不過依照〈冒險者〉的作風似乎不成問題。

城惠可以理解。

即使是艾麗莎，似乎也還沒完全掌握〈冒險者〉的禮儀與風俗習慣。

「這樣應該就行——下，再加一串翡翠吧，請稍待。記得去年生日收到的禮物裏……」

恐怕是藉此以有利的條件和秋葉原進行協商。

服裝當然也不能整天相同。

▼3

「咦……」

「……還是傲慢？」

不過馬爾維斯和蕾妮希雅一樣是〈大地人〉，也同樣是在大和繼承皇王家文化的貴族，

依照〈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常識標準，一定要以行動表達謝意。但對方是〈冒險者〉，不可能理解貴族形式的感謝——例如授勳或是下跪祝福的儀式。要以服裝或舉止的細節傳達無聲的心意，更是天方夜譚。

「這是攻擊。應該算是情報戰或心理戰之類，品味真差。」

「以普通方式進行就好吧？」

因此在委託的時候，愈低階的貴族愈會注意「別提出對方無法答應的要求」，接受委託的高階貴族，則是必須「在對方說出要求之前暗示對方自制」。這種沒說出口的爾虞我詐，重點在於服裝、閒聊的內容以及贈禮。

「是。」

但是，狀況變了。

既然動員如此規模的商人羣，指揮者應該是擁有相當資本的大商人或貴族。

但城惠認爲光是如此就過於粗糙，沒有美感。

本次攻擊並非單次就能達成目標的性質，既然這樣，即使是「打擊〈圓桌會議〉信用」這個當前可能的目的，也應該視爲達成真正目標的佈局。

「西方嗎……」

蕾妮希雅收到通知，西方商人馬爾維斯即將來訪。

比方說，蕾妮希雅是公爵的二女兒，但長女已經出嫁，因此她會被當成最年長的女兒看待。此外，她派駐到這座城市的原因，一般對外宣稱是「向〈冒險者〉道歉兼閉門反省」，實際確實以〈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所屬貴族的一員，以及柯文家代表的身分前來，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嗯……輕飄飄？」

「這次沒有那東西登場的機會。」

（西方發生政變的傳聞果然是真的。）

將齋宮家拱爲大和盟主的國家，就是〈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從〈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這個名字就清楚知道，該國極力主張自己是〈威斯特蘭迪皇王朝〉的正統後繼。

（至少……）

雖然沒什麼好炫耀，但日本人不認爲統治機構的信用有打擊的價值。日本實際的行政或警察機構當然爲人民提供世界頂級的服務。要是這些機構停止運作，顯然當天就會造成人民困擾。但是大多數的日本人都覺得這種基層行政服務和統治機構無關吧？日本人已經認爲政府無能是理所當然，「打擊統治機構的信用」這種構想不會源自日本人，也就是說，大和的〈冒險者〉不會有這種構想。

「……儘快採取對策吧，依照狀況，可能得中止慶典。」

這種做法的意圖過於明顯。

在各種因素影響交錯的現今情勢，柯文公爵家不認爲齋宮家是直系王室血脈。但即使不是直系，依然是由直系皇王家血統分支出來的家系，絕對不能怠忽應對。

包含城惠在內的大和〈冒險者〉，在現實世界幾乎都是日本人。

荷麗艾塔以緊繃表情點頭。

本次的晚餐會是爲了和〈冒險者〉加深感情而舉辦，但要是對方想到餐會打招呼，就不得不予以邀請。對方可不是能夠以「今後有機會再說」婉拒的等級。

城惠在〈三日月同盟〉攤位深處說明完之後，如此要求荷麗艾塔。

至少對方〈大地人〉應該不認爲這種攻擊能對秋葉原或〈冒險者〉本身造成毀滅性的打擊。這是當然的，頂多只會造成慶典失敗、市區治安稍微惡化，〈圓桌會議〉下會因而被批判爲無能，〈冒險者〉本身也不會立刻弱化。

城惠回應急着做結論的荷麗艾塔。

蕾妮希雅並不是非常熟悉歷史，卻也知道齋宮家近似於古代威斯特蘭迪皇王家的「分家」。威斯特蘭迪皇王家基於政治因素，爲主導祭祀法事分出的血脈就是齋宮家。分支出來的齋宮家移居伊勢，因而在威斯特蘭迪皇王家毀滅時倖免於難。

〈威斯特蘭迪皇王朝〉遺留的爵位制度中，齋宮家是唯一優於公爵家的例外家系。從這樣的政治狀況來看，東方的〈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和西方的〈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即使同樣受到皇王家的影響，也洋溢着緊張感對峙至今。

是因爲進行攻擊的「敵人」無能？還是………

「對方的手段應該是滲透之後稍事擾亂，並且散播謠言。目的是打擊〈圓桌會議〉的信用。」

每換一組訪客就要更換衣服與飾品，忙碌不已。

在貴族社會，餐會或面會是顯示階級的重要場合。例如即使是身上的一個飾品，都會向對方傳達價值、配色、寶石含義等訊息。以低調隱喻的訊息進行的這種互動，就是所謂的貴族社交。

城惠直覺認爲這個攻擊來自〈大地人〉。這個推測基於各種理由，但最大理由在於「打擊統治機構的信用」這個關鍵句的突兀感。

城惠見狀輕輕揮手。

潛入秋葉原的這股勢力進行本次攻擊，似乎是要打擊〈圓桌會議〉的信用，減弱這座城市的團結。但是手法過於粗糙。

曉聽到城惠的細語歪過腦袋。

遭受身分不明的對手以肉眼看不見的形式攻擊的這個事實，造成了相當的壓力。城惠並非和這種壓力無緣，只是因爲比荷麗艾塔多「看見」一些東西，所以比較鎮靜。

「要是中止慶典，衆人會質疑〈圓桌會議〉的危機處理能力，導致信用受挫，對方將會達到目的。這時候的最佳做法是將風波減少到最小並且克服。所以慶典必須繼續進行。」

「請暫時保密。」

因此在官方接見的場合，非得避免東方最大貴族——柯文家的名聲蒙羞。另一方面，爲了以「代表」身分當成擋箭牌，最好留下某種程度的檀面下的含意。和商人見面時，必須搭配相應價值的飾品纔不會被瞧不起：和貴族見面時，則是着重於家世與地位。若是知道對方的身家狀況，就會進行一場複雜的心理戰，例如避開對方隨行家人的髮色，或是配合對方的顏色。

雖然不曉得西方貴族有什麼要求，但她打算親自打前鋒。

她感受到的這份壓力當然其來有自。

動員這麼多人，卻只以威脅恫嚇與流言蜚語爭取協商時的優勢，就看得出對方的斤兩。

「這並非上策。」

「蕾妮希雅公主，您真是的。」

她的頭街是派遣到秋葉原的柯文家之女——也就是「蕾妮希雅公主」。蕾妮希雅認爲善盡自己在這裏的職責，就是對拯救故鄉的秋葉原報恩。

「說得也是，非得注意地位纔行……對吧？」

品味差，教養也很差。

約兩百八十年前，大和列島由單一國家統一。由皇王家統治的這個國家名爲〈威斯特蘭迪皇王朝〉，如今則稱爲古王朝。在這個古王朝，皇王家以強大力量君臨大和。

蕾妮希雅咬着嘴脣。

馬爾維斯這名人物是商人，也是〈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舉足輕重的大貴族。賽爾濟亞德家的階級並非在對方之下，卻絕對不可以粗心大意。而且既然是這時候派遣前來，無法否認可能是齋宮家的旨意。

貴族很重視面子。比方說，當面拒絕對方的委託，在貴族之間是一種禁忌。即使要拒絕低階貴族對高階貴族的委託也一樣。就算只是表面，貴族的願望也應該全部實現。

曉不情不願將冰冷利器收進裙子。城惠從若隱若現的小腿肚移開視線，看向荷麗艾塔。

蕾妮希雅搖頭趕走這份暗潮洶湧的預感。

城惠向艾札克確認之後得到情報，唯一一組符合該條件的人物於令早進駐市區。

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完成職責。蕾妮希雅抱持這樣的想法。

這一點在〈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也很顯著。

依照狀況，這項作戰可以達到一定的效果。

艾麗莎的這種行動並非源自她是喜歡打扮的膚淺女孩。

「總之妳先把忍刀收起來。」

基於這些原因，挑選造型的工作由艾麗莎進行。若要細心到這種程度，當成幫傭使喚的生手侍女無法應付，必須由艾麗莎這種熟悉貴族與名門關係的資深侍女出馬。

而且，這次攻擊的粗糙程度也提供另一個線索。

城惠輕哼一聲。

這次派遣前來的馬爾維斯是〈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的大貴族，而且掌管商業領域。蕾妮希雅之前聽說他譽爲貴族商人之長，在海運方面握有強權。

「我不在意，但城惠先生接下來要怎麼做？」

「這個嘛……」

城惠欲言又止。

城惠是構成〈圓桌會議〉的委員，是十一公會長之一。但〈圓桌會議〉是自治機構，只不過是受到秋葉原的信任。這樣的他以一己之見發動防衛行動是否正確……城惠稍做思考之後中斷思緒。

這是他死心認定「沒那麼輕易得出答案」的結果。

（何況這次看來不用見血……既然對方以蠻橫手段搗亂，應該也考量到遭受反擊的可能性吧。）

他也有這種稍微不負責任的想法。

被打就要打回去，這是天經地義。在因果循環這方面，這個世界比地球還要嚴苛。無一如何，本次非得采取防禦戰術，自保是理所當然又無須說明的權利。

「當然要開戰對抗。」

城惠感受到的突兀、從昨天就持續的「混亂」感，在詢問〈生產公會連絡會〉之後明朗化。得處理的案件成等比級數增加。

不只市區的糾紛，演變成直接爭執的事件只是冰山一角，例如一張紙就能寫完的申請書分成兩張繳交；辦理進城手續時佔用職員的時間；繳稅只繳粗略的金額：嘗試賄賂。分開看就不足爲提的繁雜瑣事，卻有某種意志將其強化到極限，用來攻擊秋葉原。

由於太過拐彎抹角，難以確定惡意，即使〈冒險者〉有所察覺也無法認定這樣的接觸是攻擊行動。但是這種無聊的接觸不斷累積，試圖束縛〈生產公會連絡會〉——甚至是〈圓桌會議〉。

沒察覺這是攻擊，所以無法防禦。敵方將這個破綻利用到極限。

「敵方」集中攻擊的重點是哪裏？

以現一階段來說，應該是和〈生產公會連絡會〉行政業務相關的部分。城市入口、倉庫設施、「跳蚤市場」的巡檢。刻意針對這方面的業務進行假回報或是重複回報，降低連絡會的處理能力。

此外，〈冒險者〉或〈大地人〉的交流場合也應該認定成爲攻擊目標。對方試圖搗亂交流會場，使得慶典與市區氣氛惡化。

所有狀況的對應方式淨是「增加現場的工作人員」。重點在於建立有效率又具備彈性的組織。以〈圓桌會議〉爲首，秋葉原的自治組織都是義工組成。義工們展現超乎平常的問題解決能力，是因爲具備充足的人數與士氣。人數不足會導致現場人員更加疲勞，士氣不足會減少工作的能量。進一步來說，要是沒有合適的調派與目標意識，到頭來甚至會迷失方向。

——必須整頓指揮系統，並且加派人力。

此外，光是這樣無法阻止「後績」的攻擊。敵方當然不一定還有下一張牌，但城惠認爲如果是自己，至少會準備一張死馬當活馬醫的牌，用來重創〈圓桌會議〉實務能力的牌。

城惠冷靜審視腦中的牌。

而且，必須在「敵方」已經佈陣結束並且搶先進攻，才能推論具體的攻擊爲何。以事先準備作爲武器的策士城惠，堪稱最不擅長應付這種戰法。

秋葉原——實莉他們正遭受攻擊。

問題點在於「處理能力不足」。

（這種時候，一度除了放棄之外別無他法。）

冬彌沒打招呼就走進辦公室，實莉向他點頭回應。

實莉回想起凍結背脊的殺氣，以及令人窒息的緊張感。她緩緩放鬆手掌再緊握，以己身意識讓血液循環。是的，實莉現在想像的是大規模副本戰鬥。

（換句話說，和那種做法一樣。）

在〈大災難〉之後有所變化的世界，材料品質會影響到成品的品質。因此對於生產者來說，鑑別材料好壞再購買成爲很重要的一件事。

城惠即使癱軟無力，還是把手放在如此向他回報的宗次郎肩膀上。

這項作戰的最佳人選就在城惠面前。

城惠極不擅長應付「敵方」這種攻擊。

（最理想的方式，果然是解決事件本身吧……）

「沒事，宗次郎，你來得正好，有件事適合你來處理。」

時間也不足，現在已過中午。要是不在一小時內採取因應措施，事態將惡化到連秋葉原居民都感覺到異狀。

「城惠前輩？怎麼了？」

擔憂成真。

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以此爲前提，做目前做得到的事情。

何況實莉還小，卡拉辛認爲她理所當然會回到城惠這個保護者的羽翼下，實莉很清楚。

情報在意識中自然切換，組成新的影像。

這種概念和「治療能力不足」相通。

卡拉辛以受到打擊般的聲音詢問，實莉點頭回應。

「實莉，久等了。」

他放棄應付所有狀況。

在「天秤祭」期間，這些倉庫也對〈大地人〉開放。

既然這樣，超越「無規則」的「無意識」作戰應該最適合用爲防禦戰線。

「咦，這不是城惠前輩嗎？原來您在〈三日月同盟〉的攤位，說得也是。」

卡拉辛朝身旁的青年——塔洛做出指示。

連擔心窺視的曉也從現在的城惠眼中消失。

「果然嗎？」

例如進城時的簡易商品詢問調查；「跳蚤市場」擺攤許可證的發行手續—申請販售商品的核可手續；〈圓桌會議〉所管理公營倉庫的租用手續，，現場取貨證件的發行。所有現場都處於人手不足的狀況。

城惠聽過報告之後判斷「正遭受不明敵方的攻擊」，實莉的預測不幸得到城惠的支持。

人數雖多，但並非太大的問題。問題在於這百分之十五的外來人口，引發超過百分之六十的風波。

城惠切換思緒。

遲滯造成壓力，壓力引發風波。

「敵方」幾乎什麼都沒想。指揮官當然應該大致明白整體目的，但每種攻擊幾乎都是在各種「現場」臨時想到的。不是基於縝密戰略的單點突擊，而是找到機會就打的隨機攻擊。

這一點就成爲對方的可乘之機。

▼4

要在這種狀況，找出爲了對抗「敵方」能做的事……

以前如果物品名稱是「番茄」，無論使用任何「番茄」，完成的料理品質都一樣——不過當然只是潮溼煎餅。現在要是使用劣質番茄，完成的番茄沙拉也會是以劣質番茄製成的沙拉，只會成爲難喫的食物。因此現在逐漸需要親眼確認物品品質再購買。

但因爲開放給〈大地人〉使用，手續本身變得繁雜，這也是事實。保管的物品必須詳列清單，否則無法負責。此外關於倉庫的用法，原本推測應該是每天早上取出固定的量，傍晚再把賣剩的儲存起來，並未以「每次做生意就取貨」這種頻繁的進出爲前提。

「咦？啊啊，對喔，說得也是……如果妳肯幫忙，我當然很感激。」

這個房間是「天秤祭」的責任部門，換個說法就是司令室。

在後方響起的尖細聲音，來自陪伴宗次郎的跟班女孩們。

「啊？」

（唔哇，我討厭這種敵人。）

「我要待在這裏。」

那不是服務，只是依照人數增加挑戰蛋糕的總數。城惠這番吐槽差點脫口而出，但宗次郎看起來完全不在意。

族羣遭受攻擊時，會聚集到領導者身旁。這是人類還是動物時就具備的防禦本能。即使是公會也一樣。

無論是事前或事後的情報，都以報告書的形式聚集至此。

卡拉辛露出驚愕表情也是理所當然。

實莉的文件整理能力已經是獨當一面的行政人員等級。〈第八商店街〉當然也有數名後進會員協助，但是堆滿辦公室的文件事實上是由實莉「根絕」的，卡拉辛應該不會拒絕她留下來。

「我留在這裏處理倉庫的工作。可以把倉庫的文件也全部搬過來嗎？」

「城惠先生也抱持相同看法。」

但將報告書整理得更清楚之後，就看得出實際狀況。西方商人蓄意將行政程序複雜化，或是重複提出申請。

在這種狀況，會員會聚集到公會長身旁，集體遵照指示，這是一般概念的應對方式。近似於集團訂立規則之前的原則。現在正單方面遭受身分不明的社會滲透侵略，像現在卡拉辛也剛下達指示，將有空的公會成員召集到公會會館周邊。

所謂的倉庫，是〈圓桌會議〉管理的物資倉庫。中小型公會能以月爲單位租借的這個倉庫羣，是〈圓桌會議〉成立之後較早期創立的設施。

實莉進入這間辦公室至今已八小時。多虧從早上幾乎未曾休息連續處理至今，文件塔已經消失大半，如今都壓縮收進房間角落的文件木箱。

「我去了前輩提供的蛋糕店，他們的服務真好！端出十六個完整的蛋糕給我。因爲有點喫不完，我找公會同伴一起參加蛋糕喫到飽，不過人愈多，蛋糕當然也愈多，那個公會好親切！……呃，咦？」

這裏是戰場。

結束密語的實莉緊握拳頭。

卡拉辛咬着指甲以嚴肅表情看向文件山，接着再度思索。

事情演變到這種程度，實莉在卡拉辛的許可之下以密語和城惠連絡，以免沒有共享情報造成弊害。

但實莉決定留在這裏。

反覆審視各種條件，使得城惠的世界失去聲光。

現在當然需要以相應的管道連絡並請求協助，但是不能連〈圓桌會議〉的末端都察覺這個緊急狀況，這樣只會提高警戒等級，消耗一部分的處理能力。本次的攻擊是針對〈圓桌會議〉與〈生產公會連絡會〉處理能力的飽和攻擊，那麼貿然提高警戒等級反而會正中敵方的圈套。

城惠轉身一看，以人潮爲背景站在眼前的是率領〈西風旅團〉的城惠老友——宗次郎。令天宗次郎穿日式服裝，大概是外出服。碎花和服加深藍色褲裙，與其說綁成髮髻更像馬尾的頭髮微微晃動，腰間當然佩帶大小兩把打刀。

卡拉辛的詢問正如預料，所以實莉也以預定的態度搖頭。

卡拉辛目前確認到，負責巡邏市區的公會〈D·D·D〉與〈黑劍騎士團〉忙着處理迅速增加的爭吵或糾紛而沒有餘力，同時市區開始出現批判〈圓桌會議〉無能的聲音。

「實莉小妹要回城惠閣下那裏吧？」

文件當然很重要。

在實莉的視野，這些文件山以及這間辦公室看起來都是其他的事物。

「嗯，冬彌。」

城惠先從理想的結果思考。

但是〈生產公會連絡會〉的處理能力壓倒性地不足。若要以當初預定的精細度做記錄，將會在彙整時失敗，而且運用系統的手法也還不夠純熟，最重要的是人手壓倒性地不足。

光是回想，喉嚷就變得乾渴，身體逐漸冷卻。

坦白說，這樣的重擔遠超過業務窗口的處理能力——這就是現在秋葉原所受攻擊之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實莉刻意裝作沒發現卡拉辛擔心的視線，做個深呼吸。

城惠剛纔向曉等人宣示「開戰」，事態卻比想像中棘手。「地方」一找到機會就進攻，也就是隨機編組戰略，無法預料。如果敵方採取單點突擊，可以推算突擊位置集中防禦，這樣才能以少數兵力抵禦敵方大軍。但這次的敵方是同時進攻各處，而且執行人員並未抱持惡意。城惠沒能力解讀敵方各執行人員「湊巧」抱持的企圖。

留下記錄是行政鐵則，在這個世界只能以紙張做到這一點。

「好久不見。」「午安！！」「初次見面。」「這位是？」「就是〈記錄的地平線〉的那位……」「啊啊！」

某人或是某些人試圖增加系統的負擔。

（啊啊，真是的，宗次郎這傢伙……）

「端出三十個蛋糕的時候，似乎沒庫存了。大家都盡情享受美食喔。我喜歡柳橙慕斯蛋糕，那個很棒，味道就像是夏季的餘韻。」

城惠覺得雙腳無力，差點癱坐下去。

然而，無計可施。

實莉再度強調。

報告都是分散送來所以沒察覺，不過西方的商人人數超過參加者總數的百分之十五。

因此和以前不同，現在需要管理體制完善的大型倉庫。大規模的公會可以自行運用倉庫，但中小型公會沒這種體力。〈圓桌會議〉因應這些中小型公會的要求，設置好幾間大型倉庫並且負責管理。

這種「報告書」的形式就已經是錯誤的源頭。各種「報告書」壓迫着處理程序。

「敵方」正在進行隱機性質的無規則飽和作戰。

例如駕載貨帶馬車前來的〈大地人〉商人就需要這樣的服務。他們的商品之中，很多是不能放在旅館馬廄或體積龐大的物品。如果是召喚〈天津冬衣〉這種高階冰精靈的冷凍倉庫，就可以稍微保持新鮮度。

（戰區很廣。這次的滲透攻擊分開看的話不值得一提，都是沒什麼了不起的風波……但是戰場包括秋葉原全區。範圍過大，不可能只由我一個人處理，拜託〈記錄的地平線〉也來不及。就算這麼說，要是出動〈圓桌會議〉，在某方面不太妙，對方恐怕正是以此爲目標，企圖以不足爲提的攤商交易糾紛打亂〈圓桌會議〉的陣腳。）

「我不回城惠先生那裏。」

在這個條件部署手邊戰力，進行模擬。計劃失敗就作廢，改變條件再度模擬。城惠停止呼吸，周圍的雜音就逐漸遠離，寂靜的世界籠罩着他。城惠在加速的模擬戰裏摸索肯定存在於某處的平衡點。

進行曾在拉格蘭達、銚子與桑託利夫等地做過的「那種做法」就好。如同城惠做過的那樣，模仿他的身影。

這些混亂，推測是〈大地人〉商人多得超乎預料，導致無法避免——也就是非蓄意造成的結果。換句話說，沒預料到本次混亂程度的連絡會也有責任，卡拉辛已在反省。

卻也正因如此釐清現狀。

登錄在好友列表第一個的連絡人名，對於雙胞胎來說獨一無二。由於反覆連絡過度，密語簡直是下意識操作就能接通，逐漸超越口頭溝通，達到心電感應的程度。

「卡拉辛先生，我來幫忙了，我是雙胞胎弟弟冬彌。」

「啊啊，好久不見。不好意思，拜託了。」

「收到。那麼實莉，我去去就回來。」

冬彌簡單打招呼，只放下揹包就離開辦公室，實莉也沒問他去哪裏。

各公營倉庫的貨品保管單肯定已送到這層樓的某處。如同實莉剛纔對卡拉辛所說，冬彌肯定是去拿這些保管單。

不久之後，各種文件應該會以加倍的速度搬進這間辦公室。加上「跳蚤市場」送來的報告書，連倉庫羣的保管單也會搬到這間辦公室。

整理完當前文件清出空間的這間辦公室，將要平行處理爲數龐大的文件。

這是實莉選擇的戰場。

「卡拉辛先生，這些也麻煩您。」

實莉將剛纔整理好，比較重要的報告書傳給卡拉辛。是右上方以紅字寫着「緊急」的文件。卡拉辛有所困惑，但還是在點頭之後迅速審視，

卡拉辛是實務能力得到城惠高度評價的公會長。即使是代爲保管的物資——馬鈴薯山被「重複領走」這種實莉無法處理的緊急案件，他也能以短時間的密語，藉由賠償損失的方向平息風波。

實莉見狀抱持確信。

現在這一瞬間，趕回城惠身旁是不佳的做法。

在戰線逐漸受制的這一瞬間，後衛更需要下定決心成爲支撐前衛的銅牆鐵壁。後衛有信賴前衛的義務。

（雖然不曉得我是否派得上用場……）

不過現在這一瞬間，這間辦公室人手不足，只有卡拉辛與兩名〈第八商店街〉的志願者，加上實莉自己與冬彌也只有五人。

——即使是「天秤祭」的核心，工作人員依然只有五人。

城惠只有指示她「和冬彌會合」。

實莉思考這句話隱藏的意圖。

其實，前來應徵的不只是〈大地人〉。

「謝謝你。」

這名青年接着臉紅，像是不自在般留下「請別在意，絕對別在意！」這番話匆忙離去。

會場氣氛於此時更加喧囂。

在這樣的戰場辨別問題的最重性，預涮下一步的進展，整理情報讓一切順利進行，就是實莉現在「竭盡所能」做得到的事。

她得知馬爾維斯會造訪時就有所覺悟。

自己是中學生，無能是理所當然。

當時的料理味道如今只剩下朦朧的記憶，不過都是味如嚼蠟的菜色，當然只給人陰鬱的印象，甚至令人詫異至今居然是以那種味道的食物維生。

「有什麼問題？」

蕾妮希雅代表東側的〈大地人〉在秋葉原活動，卻不具備正式地位，她只是「在別墅閉門反省的柯文家之女」。這麼一來，她面對〈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的大貴族馬爾維斯，當然得深深屈膝致意。

「總覺得他們每一位都很純真。」

將自己「化爲」文件本身，「化爲」解決之道。

同一個地方有兩個城惠也沒意義，但如果是沒有城惠的這裏，模仿城惠或許有其意義。

「有個壞消息。」

「是的，畢竟事情突然，加上份量很多——何況出租倉庫原本是提供給〈冒險者〉的服務。」

說實話，第一印象很差。

但她是女性，在貴族社會，女性不可能從事對外公務。

看到她這個動作的青年搖手阻止，加快說話速度回隱：「這不是需要您如此道謝的事，我們是〈冒險者〉，這麼做理所當然又有報酬可拿，而且……只是舉手之勞。」

（成爲流向……）

這部分在預料之中。

——不是解讀戰鬥的動向，而是讓自己「成爲」流向。

〈大災難〉堪稱揭發〈大地人〉的無知。他們得知自己處於多麼扭曲的狀況，連合成選單能製作的物品都無法親手製作。但舞濱的廚師們勇敢面對，試着從使用材料一覽表類推，努力以實際的料理方式製作真相不明的「在地美食」。

這名青年在桑託利夫戰役時，參與後援工作與包圍作戰。蕾妮希雅能做的只有感謝，但她正是爲了以禮致謝，纔會舉辦今天的晚餐會。

這樣的辛苦得到代價，今天的賓客大致很滿意。蕾妮希雅走遍會場各處，將〈大地人〉介紹給〈冒險者〉，或是引介〈冒險者〉認識〈大地人〉。

實莉回想起城惠半開玩笑的溫柔聲音。

「哎呀，真美麗。若我的記憶沒錯，妳是柯文家的千金蕾妮希雅公主吧？」

蕾妮希雅露出甜美的笑容向眼前的〈冒險者〉致意。〈冒險者〉青年愛理不理般移開視線，但還是輕聲回應「不，這是應該的」。

無須煩惱。

〈冒險者〉們會靦腆害羞。

蕾妮希雅完美包覆內心，文雅低下頭。

「也對……確實如此。」

不過這是彼此珍惜這份羈絆，每天琢磨才得以迎接的成果。蕾妮希雅覺得自己的職責就是以愛情灌溉這份羈絆。

原本幾乎是廢墟的大樓只留下基礎構造，改造成〈大地人〉貴族宅邸的風格。

像是艾麗莎會笑着說「哎呀哎呀，各位害羞的方式好像小孩子」，但蕾妮希雅覺得這樣並不差。比起笨拙的奉承，這種態度令她更有好感，莫名有種會心一笑的心情。

爲這種事苛責或自虐，是在戰場上最無益的做法，這是城惠的教誨。實莉不能違背城惠的期待。

而且，在這間公館即將舉辦至今最大型活動——晚餐會的現在，工作人員也暴增，平常的三十人根本沒得比。光是從舞濱找來的廚師，吟遊詩人與女服務生還不夠，也緊急在秋葉原招募廚房後場人員與各方面的專業人士，是一場動員許多人的大規模饗宴。

在倉庫櫃檯持續承受〈大地人〉抱怨的負責人是「前衛肉盾」，以他們爭取的時間，逐漸處理前衛問題的卡拉辛，在這種場合應該是「治療師」。

重現城惠的管制戰鬥。

大廳充滿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

對於現在的實莉來說，所謂的戰鬥與流向，就是接連搬進來的文件，以及經由密語等待指示的一連串連絡事項。要讓自己化爲這樣的東西。

蕾妮希雅稍微拉起裙子低頭致意。

不過在〈革命〉之後，也有很多料理再也做不出來。在物品合成選單檢視必要材料一覽表，就可以知道該料理以何種材料製作，卻不知道這些材料必須以何種程序與調理方式，才能做出外表和合成選單成品相同的料理。

「歡迎您大駕光臨。」

大廳將招待約三百位賓客。

實莉追專著隱約感覺到的觸感，投入眼前的工作。

這句話的意思並不是單純准許她自由行動。達到「現正遭受攻擊」的共識，卻依然准許自由行動，實莉解釋爲城惠期待她採取支援行動。

自己無法成爲前衛或是治療師。

蕾妮希雅以優雅動作輕輕捏起裙子，恭敬低頭致意，

而且堪稱差勁透頂。馬爾維斯這名貴族長得像是以白色黏土捏製而成。蕾妮希雅曾經陪同爺爺數度拜會〈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的貴族，每次都產生生理上的抗拒感，這位馬爾維斯也一樣。

「馬爾維斯卿正要抵達，大約十分鐘後蒞臨大廳。」

蕾妮希雅住在秋葉原當然是爲了公務，負責成爲〈大地人〉與〈冒險者〉的橋樑，提供各式各樣的協商機會。不過對外宣稱的理由是「擅自以〈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立場請求〈冒險者〉求援，對於該獨斷行徑施以閉門反省處分」。

「……我雖然不想知道，但妳還是說吧。」

「然後……」

蕾妮希雅未曾見過，但這名男性肯定是〈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的貴族——馬爾維斯。

「公主……」

蕾妮希雅沒興趣挑剔他人美醜到這種程度，但以馬爾維斯的狀況，與其說單純是外貌問題，更像是相由心生的結果。

「這樣啊。」

在〈大地人〉的貴族社會，蕾妮希雅的立場極爲奇特。她是東方最大貴族柯文家之女，處於備受尊敬的立場，也因爲美貌而在社交界喻爲「薔薇公主」，集萬千憧憬於一身。

〈冒險者〉——尤其是青年們，似乎大多是內向的人。騎士也大多屬於浪漫主義，但難免有人過於投入「騎士道」，把自己的作風強行套用在他人身上。

▼5

蕾妮希雅故作鎮靜催促她說下去。

「託各位的福，舞濱與都市聯盟才能得救，請容我致上無盡的謝意。」

蕾妮希雅回應身後待命的艾麗莎。

不過蕾妮希雅個人只想懶散、怠惰、悠閒、恍惚度過每一天。

雖然是令人心情沉重又感到壓力的情報，卻不到壞消息的程度。

我要在這間辦公室模仿城惠。

不過繼放心之後，她感覺到的是「允許自由行事」這個訊息。

這也是當然的。要是發生問題，蕾妮希雅就必須協助馬爾維斯。她的職責是擔任〈大地人〉與〈冒險者〉之間的橋樑。

在後方待命的侍女，趁着前來拜會的賓客告一段落時呼喚蕾妮希雅。她臉色不太好，大概是和另一名侍女剛纔跑到艾麗莎身邊傳話的內容有關。

爺爺應該就是基於這個目的將她派駐到秋葉原。

「艾麗莎，怎麼了？」

艾麗莎以困惑語氣回應。

「其實馬爾維斯卿是搭船前來秋葉原港口，他帶來很多物資，表示想將貨物搬進倉庫，可是……」

同樣繼承古代貴族文化，〈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比東方更加保守，即使是男性也大多會噴香水擦口紅。當然也有人適合這麼做，但是從〈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習慣來看，是一種過時的異常妝扮。

來自遠方城惠的小小期待。

像是鮮魚湯或是小牛肉佐覆盆子醬，都是「重新開發」的料理。這些都是桑託利夫的傳統料理，不過在〈革命〉之前是以物品合成選單製作。

大概是大規模的使節團抵達，看來馬爾維斯到了，蕾妮希雅來不及聽完報告。

或許只是誤解的這份可能性，使得實莉的靈魂熊熊燃燒。

「怎麼了？」

儘管抱持崇高理想，所做的事情卻只有整理文件，將內容抄寫到其他紙張歸類。實莉對於這樣的自己，感覺到一種打從臟腑底層火大的無力感與煩躁，但她拚命凍結這種情緒。

晚餐會的用意是提供衆人暢談機會，但最重要的料理也無懈可擊，來自舞濱的廚師們爲了蕾妮希雅而大顯身手，製作各種奢華料理，如同要展示給秋葉原的〈冒險者〉們。

無須思考。

蕾妮希雅認爲或許真是如此。

此處是公館形式，可提供訪客住宿，也經常進行開會或審評特產等實務工作。因此即使名義上是蕾妮希雅的私人住處，卻打造成相當大的規模。大廳三間、房間總數八十問，平常的幫傭人數就超過三十人。

這裏是蕾妮希雅所居住的「水楓之館」一樓大廳。「水楓之館」是蕾妮希雅派駐到秋葉原時，舞濱的柯文公爵家購買秋葉原諸多危樓之一再改建而成。

晚餐會的會場籠罩着奢華的氣氛。

實莉下定這樣的決心。

蕾妮希雅還沒在這場晚餐會拜會馬爾維斯。之前就收到他尚未抵達會場的消息，這也暗示接下來的壞消息可能和他有關。

蕾妮希雅剛開始以爲自己被討厭或排擠，但現在明白並非如此。她在〈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喻爲「愁容滿面的美麗公主」，衆人將她當成裝飾品般欣賞她的美。不過在秋葉原，她似乎受到同等卻不同類型的景仰。

雖然人數不多，但也有〈冒險者〉加入餐點製作、外場服務、演奏或幕後工作的行列。〈冒險者〉的所得水準高，蕾妮希雅這邊開出的薪資是以〈大地人〉爲基準，沒想過〈冒險者〉會來應徵，但這裏是秋葉原，也有〈冒險者〉抱持感興趣與湊熱鬧的心態報名。

三分之二是〈冒險者〉，三分之一是〈大地人〉。〈大地人〉包括在這座城市廣爲經營生意版圖的店長，也有管理銀行業務的「供贄一族」事務官，以及爲了本日慶典從東方領地前來的大型商會貿易負責人。

大概是抱持半義務的心情吧，這些〈冒險者〉即使在華美宴會的幕後忙碌工作，也會和共事的〈大地人〉異性拉近距離，建立有點可愛的關係，這方面有機會再談。

「是的，馬爾維斯大人。感謝您今晚蒞臨寒舍，爲這場祝賀秋季慶典的宴會賞光。」

實莉最初感覺到的是「秋葉原現在面臨的狀況，不是直接造成身體傷害的危難」這段訊息。如果是達到這種危險的狀況，城惠應該會下令排除萬難前來會合，有必要的話肯定會前來迎接。

恐怕是壞消息。蕾妮希雅做好心理準備。

（不過，如果真是如此……即使只有一點點，如果我能受到城惠先生的期待，我……）

蕾妮希雅帶着艾麗莎，一邊和〈冒險者〉致意，一邊穿越演奏管絃樂的大廳。一名壯年貴族開啓對開的大門入內。

到目前爲止，晚餐會即使稱不上大受好評，看起來也順利進行。蕾妮希雅的爺爺賽爾濟亞德說，〈冒險者〉與〈大地人〉的羈絆將成爲伊斯塔爾的瑰寶。

從這方面來說，年輕〈冒險者〉們經常在蕾妮希雅道謝時慌張逃走。

「看起來非常熱絡，真是一場美妙的宴會。」

「是，託您的福。」

不過，蕾妮希雅身爲貴族之女，累積了和各種外交官或使節交談的經驗。即使是再怎麼不欣賞的對象也能若無其事微笑對話，這是貴族出身的子女最需要習得的技術。

「不過，該怎麼說，總覺得失序過頭。」

「您的意思是？」

貴族聲音隱含不屑的笑意，使得蕾妮希雅稍微揚起視線。

「沒事，貴族居然和平民出席同一場宴會，該說是繼承蠻族血統的東方纔有的膽量嗎，哈哈哈……真是的，都暗示不準靠近了，噓，噓。」

「非常抱歉，東方不太熟諳這方面的禱儀，才以這種形式舉辦宴會。不曉得是否合您的口味，願意賞光品嚐東方之酒嗎？」

這種輕蔑的語句絕對不是聽久就能習慣，卻也不到無法當成耳邊風的程度。〈自由都市同盟〉大多是〈威斯特蘭迪皇王朝〉成立時征服的地方都市國家，因此從〈威斯特蘭迪皇王朝〉的時代，西方宮城所在的大都市坂南或生駒便將這裏視爲低俗野蠻的地區。

即使如此，伊斯塔爾還算好，像是艾佐就被視爲人跡罕至的蠻荒地帶，真的是當初蠻族蔑視。艾佐獨立之後自稱「帝國」，增強對大和中央各國的反抗心態也是其來有自。

蕾妮希雅輕輕歪過頭，爲身穿過度裝飾禮服的馬爾維斯倒酒。馬爾維斯眯細雙眼陶醉看着蕾妮希雅，貿然觸摸她的銀髮。

蕾妮希雅的周圍冒出火熱的怒氣。

是距離蕾妮希雅與馬爾維斯比較近的〈冒險者〉們。身穿鎧甲手拿酒杯的青年戰士，以及腰間配帶太刀的時尚劍士，朝這裏頭以肅殺的視線。

這些視線的意思是：「要不要宰掉這隻沒禮貌的白豬？」這樣的他們使得蕾妮希雅在心中輕聲一笑。

〈冒險者〉真的都是自由自在，像是飛鳥般豁達的人。蕾妮希雅很高興自己能像這樣理解他們的想法。

不過，蕾妮希雅只以視線婉拒他們無言的提議。有些提議正因爲溫柔而無法大方接受。畢竟傷到西方大貴族將會喫不完兜着走，而且蕾妮希雅早已預料到這種程度的纏人舉止。

如果蕾妮希雅沒處理好現狀，這名貴族好一點是被轟出去，壞一點有可能當場被砍倒。對於西方與東方，對於〈大地人〉與〈冒險者〉，這樣都是非常不幸的結果。

如果只是想挖苦，這邊早已準備奉陪到底。

蕾妮希雅抱持這個想法。

因爲她喜歡懶散。她有自信能讓任何話語左耳進右耳出，也敢挑戰當場遭遇露出快要呵欠的表情。不過當然做好之後被艾麗莎罵的準備。

「好的。這邊正在洽詢，請稍待片刻。」

「咦？」

蕾妮希雅文雅低頭致意。

「哎，好吧。公主，總之希望妳儘快協助準備倉庫。這次運來的物資包含海產，鮮度不能受到影響。」

「哈！公主，妳這是什麼話？這件事肯定預先行文委託了啊？同樣的文件也寄到舞濱賽爾濟亞德公爵那裏，我甚至已經收到回應。」

「應該已經做好準備吧？這次運來的是頂級商品，甚至也提供給神聖皇國的齋宮家，是可以隨意處置的東西。妳明白吧？」

但是，馬爾維斯以明顯侮蔑的表情打斷蕾妮希雅這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