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不是詛咒
《記錄的地平線》 · 橙乃麻麻理 · 2.3萬 字

1
「唔喔喔喔黑呀!」
「真好啊,真好啊!加碼押兩倍!」
「春翠,這個大姐真來勁啊,喂!」
「不過實力確實很好。」
雖說葉蓮仙女的身影從戰鬥區域消失,但戰鬥當然沒有因此變得輕鬆。對手是十二人副本級的魔獸——鵺。對付葉蓮仙女的克拉斯提,以及和艾利亞斯進行決戰的列奧納多都不在,這裏只有加奈美與珂佩莉雅兩人。不可能打得贏。
不過,激戰的魔法光與地形的崩塌,爲此地叫來援軍。
「<天劍馬娘絕頭斷(虔誠聖刃)>!」
「總之儘管接近!塞滿這裏!」
出現的春翠與洋溢着身經百戰氣息的戰士造型男人,在鵺發動攻勢時冷不勝防朝它的側腹攻擊。
加奈美是戰士系職業,珂佩莉雅是治療系職業。這樣的兩人即使能拖延時間,攻擊力也不夠,不可能打倒鵺。不過此時九十級的春翠及她的同伴們加入戰局,可以說穩居不敗之地吧。
「話說這個人是誰啊?」
「<樂浪狼騎兵>的萬騎長——公會長朱桓。剛纔在那裏會合的。」
「紅王派的傢伙被副本怪物打倒了。我們跟着怪物走,發現冒出<常蛾>還有<月兔>等陌生怪物大打一場。原本以爲是公會戰,卻比這還慘。」
「禁止撿來喫啦!」
發出沉重聲音使出迴旋踢的加奈美大概什麼都沒想,不過珂佩莉雅試着補足推論。現在正在交戰的鵺剛纔也在外面戰鬥過,討伐部隊循着痕跡抵達這裏。討伐部隊的隊長看起來是春翠的上司朱桓。
真是太幸運了。
主人加奈美率領的珂佩莉雅等一行人,在這座歐雷德大陸能獲得情報的渠道極少。
爲了在瞬息萬變的社會情勢中繼續安然旅行,單純的戰鬥能力自不必說,此外,衆人也認識到情報與所屬勢力的保護不可或缺。
加奈美他們一行人(也就是包括珂佩莉雅)和春翠的公會是相互獨立的關係,因此雖然無法保證利害關係是一致,卻還是可以維持某種程度的合作吧。
只是,名爲朱桓的男人說話時出現「紅王派」這個詞,是必須注意的事。如果珂佩莉雅的記憶正確(這是人類慣用的形容方式,珂佩莉雅的記憶是連貫的沒有缺損,所以沒有「不正確」這種事)。「派」這個字的意思是政治團體。聽朱桓的語氣,對方很可能和春翠所屬的<樂浪狼騎兵>敵對或對立。
壓力減輕。這肯定是攻擊的好機會。
在成員默契不足的大規模副本戰鬥,最重要的是獨立承受敵方攻擊的主坦,第二重要的是支撐主坦的補師。只要承受得住攻略目標的攻擊就不會突然滅團,進而有餘力思考戰鬥的下一個階段,也就是攻擊系職業能打出多少傷害。
更糟糕的是,葉蓮仙女的攻擊好像和堪稱克拉斯提代名詞的猩紅騎士技能組同樣具備HP吸收能力。在她攻擊克拉斯提的同時,克拉斯提對她好不容易造成的傷害逐漸痊癒。雖然不到立刻完好如初的程度,但她似乎可以減輕損傷。換句話說,葉蓮仙女的HP比表面所見還要充沛。
原本<守護戰士>是守備力優秀的職業,卻沒有<補師>那種HP回覆能力。
戰鬥越來越複雜,更加白熱化。
「再一下。」
「援軍來了,別鬆懈!」
不過,這一瞬間來得比想象的快。
珂佩莉雅是<牧師>。身爲治療魔法的專家,肩負管理同伴體力與狀態的責任,甚至可以說超越「責任」成爲自身存在的意義。
「<血紅雨斷>!」
從戰鬥時間逆向推算,列奧納多在這一瞬間喪命也不奇怪。
克拉斯提使出的攻擊帶着深紅的光輝,將葉蓮仙女所伸出的像是蛇的三條觸手一起斬斷。這道紅光原本會奪走敵方HP回饋給克拉斯提,但是這個效果從剛纔就不曾發動。
仙女在鵺的附近時,鵺的巨大身體被克拉斯提利用爲障礙物,爲了確保自己和克拉斯提之間的射線,她試着轉移戰場,克拉斯提也因爲這樣能打造出一對一的狀況而配合她。
爲了獲得更強的HP回覆能力,必須提升影響回覆比例的傷害值,爲此大多選擇雙手武器的這種技能組,必然失去盾牌這個防禦裝備。換言之,這個技能組的成立條件,在於以HP回覆效果提升的賬面耐久力,必須超過失去盾所降低的防禦力。
小石頭零星從頂部落下。
「連這裏都闖進來了……!」
能夠在繼續戰鬥的同時思考這種事,可以說就證明了這一點。
雖然樣本數絕對稱不上多,但是說起來,依照旅行至今收集的案例,比起其他的要素,加奈美接觸麻煩事的概率,主要是和時間成正比。換句話說,每單位時間都會衍生一定次數的麻煩事,因爲努力而成功避免麻煩事的案例不存在。
象是這樣投入寶貴MP撬開的敵陣縫隙,也被第六波增援填平。珂佩莉雅始終冷靜地放鬆原本緊咬的牙關,砸下巨大的鋼鐵盾牌。
當然,雙手武器的強大攻擊力還是可以運用,卻也僅止於此。即使攻擊力較強,也遠遠比不上像是<刺客>的專門職業。
對於鵺強悍的雷電攻擊,現在已經不是賭上手中的資源聽天由命的迴避戰略了,而是以專門職業的屬性防護魔法建立組織性的防護體制。
這種寶貴的資源從胸口中央的微型閘門洋溢到全身,速度是每秒數萬點。MP不曾從最大值改變。光是溢補的量就超過消耗的量,所以看起來不會從最大值減少。不只如此,身體各處冒出搖盪的虹色光輝,包括攻擊力、防禦力甚至是技能的<冷卻時間>等戰鬥要素都獲得強化的樣子。
即使是現在這一瞬間,克拉斯提也一分一秒地接近死亡深淵。
不只如此,遠方響起像是巨大質量激烈衝突的重低音。就珂佩莉雅所知,這座山麓還有另外兩場決戰正在進行。
不過這和勝負是兩回事。
在北方約六百公尺,接近地表的場所,艾利亞斯和列奧納多的戰鬥還在進行。雖然知道這一點,但是距離這麼遠無法確認雙方的狀態與HP。
輕了。
另一方面,珂佩莉雅在旅行途中萌芽成長的部分,認爲無論是否和<樂浪狼騎兵>設立共同戰線,主人加奈美到最後還是會被捲入麻煩事,所以珂佩莉雅抱持不知道該說死心還是決心的態度,覺得自己只要成爲主人的支柱就好。
說不定是數條地下通路交叉,強度變得脆弱的地帶一口氣坍塌,使得附近的地下空洞連結起來,成爲現在這個地下空洞。
沒砍掉的觸手從腳邊伸過來,甩向克拉斯提的腰部裝甲。雖然沒強到貫穿卻留下衝擊,HP再度微幅下降。剩下百分之十七。
「真近耶!」
「主人。」
現在也有一條通道像是淤積污水的下水管一口氣吐出淤泥般出現一羣<常蛾>。
不過克拉斯提露出餓狼般的笑容揮動斧頭。
勝敗的問題連想都沒想過。不需要想。
在敵人重複進行一波波攻擊的這種大規模副本戰鬥,和一般的案例不同,物理或魔法攻擊系職業變得重要。總之必須打出傷害減少敵人數量,否則某處的坦克可能撐不住。
能量沒有可以套用的單位,所以轉換效率不可能說得清楚,不過以克拉斯提的主觀來看高得難以形容。光是放入一小匙的記憶——例如無聊派對上的馬丁尼味道;在阿姆斯特丹水壩休閒步道忽然纏上的圍巾觸感;親戚厭惡瞪視的視線——就能獲得成千上萬的MP。
但是還來不及喘口氣,大廳就開始出現新的怪物。前衛物理攻擊型的<月兔>以及擁有狀態異常攻擊的飛行型怪物<常蛾>。
克拉斯提立刻使出從<挑釁咆哮>接到<雙手猛擊>的大規模範圍攻擊。
以燒灼空氣的氣勢揮動的利鋒,給予葉蓮仙女確切的傷害。
對此,現在克拉斯提因爲「無法以治療魔法或設施、物品等手段回覆HP」這個詛咒的效果,處於禁止回覆HP的狀態。換句話說,現在克拉斯提的猩紅騎士技能組不只無法回覆HP,也無法利用盾牌的防禦力,只是一具毫無優點可言的木偶。
「話是這麼說——!」
→需要連結用的資源。
→投資吧。
「比我家的大老粗好多了吧!」
從剛纔就反覆如此。
<追憶之斷裁>這個專有名詞浮現在腦海。看來這是將記憶轉換爲能量的技術。
「得去救援纔行。」
「煩死了!」
「無法全力奉陪是我的無能所致。」
「主人,敵方增援。十六隻怪物接近中。二十四秒後遭遇。」
敵人接連出現。
「主人,艾利亞斯先生的狀態異常。」
「這邊再過不久也能扳回局勢。先打倒鵺——然後去找呱呱跟艾利艾利。順便也去接克拉拉吧。」
不過就某方面來說,這樣就會被牽制在這間大廳,考慮到主人的HP管理以及對抗鵺的大規模副本戰鬥,珂佩莉雅也不能離開這裏。
就像是這座<狼君山>被妖魔侵蝕,孕育出魔物大軍。
大空洞受到崩塌的影響,好幾個鐘乳洞露出洞口。
「因爲呱呱說過。。『退後,這是我的獵物!』。」
完全變成混戰。
從迴音速度與衰減程度判斷,這些戰鬥遠得不會影響到這裏,但是珂佩莉雅的內心產生焦躁感。
珂佩莉雅想指摘沒這回事,但是說來神奇,思緒空轉造成的演算能力低落好像
命令位於胸口中央的閘門啓動。
2
加奈美頭也不回地說道。
「是,主人。」
在<幻境神話>,MP是難能可貴的資源。處於非戰鬥狀態的時候不用費太多工夫就能迅速回復,但是以克拉斯提這種水準的等級與裝備,在戰鬥時每分鐘還是隻能回覆數十點。在沒有<賦予術師>或<吟遊詩人>支援的戰鬥,認定這是幾乎不會回覆的資源準沒錯。
要是接近吸入鱗粉,就會失去MP。不知道是參照哪種戰鬥數值,喪失的MP量不盡相同,目前不足以致命,但是累積造成的資源缺乏應該不容忽視吧。
「嗯。」
「沒問題的。」
預測功能發出警告,列奧納多正陷入危機。
當然也有克拉斯提選擇的技能組——「猩紅騎士」這種例外。不拿盾,主武器使用具備HP吸收效果的雙手武器<鮮血之魔人斧>,戰鬥時主要使用具備HP吸收效果的技能,實現<戰士系職業>本來不可能擁有的HP回覆能力。
她們擁有的武力大概強到可以恣意影響這個世界吧。
在克拉斯提的印象中,這扇門的風情就像是豎立着多利安式圓柱的壯麗神殿大門。滿是雕刻工藝的大理石門扉後方,有一座捲動着液態光輝的水泉,克拉斯提將記憶投入泉水,就會誕生虹色的光輝。
艾利亞斯雖然有點特殊,不過即使加入這一點考慮,兩人的能力也都歸類在<物理攻擊系職業>。<物理攻擊系職業>彼此交戰時有個特徵,雖然在勢均力敵的時候你來我往,不過在平衡瓦解或是達到極限的時候,雙方的HP會一口氣消耗並且一決勝負。
來訪的寂靜告知遠方進行的戰鬥終結,不過珂佩莉雅和加奈美轉頭相視,爲了一鼓作氣打倒鵺而擺出突襲的姿勢。
總體來說,她們是篡奪者。
在充滿厚重死亡氣息的地下空洞,克拉斯提和葉蓮仙女緩慢移動並且繼續戰鬥。
這些外來種覬覦這塊土地可以形容爲魔力或能量的豐富資源。能發揮超常的力量,戰鬥能力匹敵大規模戰鬥的怪物,而且擁有智慧,垂涎塞爾迪希亞世界。克拉斯提直覺想到的是歐洲列強在大航海時代發現新大陸時的行徑。這個想法應該和真相沒差太多。
尤其是春翠與珂佩莉雅是高等級的專業補師,前線支援能力是在大規模副本戰鬥也十分通用的水準。
在這種狀況下,依照珂佩莉雅的預測,主人加奈美也可能被捲入這場對立之中。
雖然是珂佩莉雅的估算,不過艾利亞斯的攻擊力、耐久力、防禦力等加起來的戰鬥能力,達到列奧納多的百分之一百四十。而且是保守估計。要是和失去身體控制而忘我的艾利亞斯交戰,列奧納多應該會轉眼間喪命吧。
「第二波,遭遇,追加9。」
「被詛咒之民——還真能撐啊。」
在這裏和<樂浪狼騎兵>設立共同戰線,無法否認將來可能蒙受某些損失,但是現在正面戰力確實缺乏八成以上,珂佩莉雅內心擅長計算的部分,認爲至少也要在這場戰鬥中接受援助。
現在的克拉斯提揹負缺陷,絕對不算強。
戰鬥的喧囂像是切斷般一下子遠離,至今如同 雲霞蜂擁而至的敵方增援停止了。
克拉斯提察覺到仙女——恐怕是覬覦這塊土地的侵略者在想什麼。或許比束縛在秋葉原的<圓桌會議>衆人理解得更深入。
基於這個意義,春翠找來的<樂浪狼騎兵>加入戰局之後,和鵺的戰鬥暫時迎來均衡狀態。
拒絕珂佩莉雅治療的艾利亞斯也令人擔心。雖然沒觀察到戰鬥能力下降,但他那個樣子明顯受到負面狀態的影響。雖然不知道能否以珂佩莉雅的<狀態治療>回覆,但是不能置之不理。
如主人所說,這是麻煩的對手。
珂佩莉雅也將雙手的盾牌架在前方,從<神聖之盾>改爲以<聖者制裁>攻擊。從蘊含太陽光輝的盾牌發射光屬性魔法的這個技能,是珂佩莉雅所持有威力近乎最強的技能,但是說來悲哀,這是僅止於<牧師>的最強。雖然讓數只<月兔>暫時失明,但要殺出血路還差得遠。
他確實抱持這句話字面所說的想法。
戰鬥越來越激烈。
鐘乳洞角度與大小也各有不同,雖然不是絕對,但不可能警戒所有通道。
克拉斯提淺淺一笑。
(也看得出某些事嗎……)
聽說這些怪物突然從山麓冒出來,多到擠滿地表。
主人稱爲<克拉拉>的那名青年,珂佩莉雅沒有相關知識,不過青年應付的女性型怪物是<治療之典災泡浦斯>。雖然外形改變,但是從標籤串流來看,可能性高到幾乎可以斷定。看來強度有所提升,不過即使維持原本的強度,戰鬥能力也肯定和珂佩莉雅、主人加上艾利亞斯差不多,單一<冒險者>應該沒辦法應付。
「地形變得複雜,無法定下索敵範圍。請原諒。」
不知爲何抗性較高的<武鬥家>加奈美衝過去迎擊,是當下最有效的對策。
但是當前應該可以擱置,不成問題。
硬化的觸手和克拉斯提揮動的武器進行兩回合、三回合的交鋒。
<幻境神話>時代的<守護戰士>不可能做得到的每秒傷害輸出,使得葉蓮仙女的美貌臉龐因爲驚愕而扭曲。
「這種斬擊是……」
「是餘興才藝喔。」
克拉斯提以平靜語氣回答的同時,毫不隱瞞駭人的笑容往前衝。以像是衝撞的近身強打封鎖對方的反抗,接着是以攻擊當成防禦的連擊。處於這種狀態可以不必擔心MP用盡。「燃料」要多少有多少。
受驚僵住也只是一瞬間的事,仙女開始拼命防守。
在這種局面的戰鬥,反倒一切都是攻擊兼防禦。不會用到卸力或閃躲等技術。一邊是巨大斧頭,一邊是從袖口長出的無數觸手,就只是一味以重視次數的招式攻擊對方。稱得上防禦的招式,只有對彼此攻擊進行的攻擊。沒成功擊落的攻擊會命中對方。
臉頰流血的克拉斯提,滿心歡喜投身在這股熾烈的暴風中。
課題在他手中逐漸解開。葉蓮仙女在他手中逐漸邁向死亡。可能性逐漸收斂爲勝利或敗北的結果。這段路途每一步都是快樂。克拉斯提即將獲得新的結果,新的果實。
「爲什麼,爲什麼?」
但是有人不樂意見到這種事。
就是正在交手的當事人——葉蓮仙女。
她不甘心般咬牙切齒,轉身以毫無防備的背部朝着克拉斯提。雖然絕對不是看見女性柔軟的曲線而躊躇,但克拉斯提的猛攻出現瞬間的空當。這是提防未知反擊的結果。
這果然是仙女的反擊。
灰色的觸手發出粘稠聲響,像是海嘯從葉蓮仙女腳下出現,發出吼聲一口氣逼近。
然而不是朝着克拉斯提逼近。
觸手錯開角度殺向岩石後方,瞄準一臉呆愣像是雕像站着不動的花貂突襲過去。在像是拉長的時間中,花貂好像想要大聲喊些什麼。
→妨礙攻擊。
→做不到。
→以<即刻互援>代爲承受傷害。
這是足以確信勝利的差距。即使透過<追憶之斷裁>能夠獲得幾乎無限的MP,沒有HP回覆手段的克拉斯提,應該完全不可能從現在再度反敗爲勝吧。
克拉斯提已經預見自己會取回這些記憶。
您的課題,您的世界之所以簡單,是因爲您不要求力量,對世界無所求。
「唔!難道你的記憶……」
這就是克拉斯提來到這塊土地的背後過程。
如他所說,新的條件像是滲出來般逐漸追加。
——失去記憶。
回想起來,城惠、艾扎克甚至是前往北方的威廉,不也都想在這片大地刻上自己的痕跡嗎?
溶化在虹色的記憶透過閘門回收。取回來一看,選擇放下這些記憶的原因就顯而易見。
我認爲您要稍微貪心一點,您的周圍纔會變得幸福。
若要冒險,傳送到異國的這個狀況不就是求之不得嗎?達人、同伴、難關與寶物,都確實存在於這片純白的大地。
人生這個演算裝置是以生命來驅動的。
「你們的詛咒破綻百出喔。」
某塊拼圖「咔」一聲拼上的同時,血流加速成爲激流。克拉斯提眼中蘊藏理解的快感,無懼一切的微笑。
或許她想相信對方是狗。
和花貂視線相對。她露出像是爲難又像是謝罪的表情。下一瞬間,她就被無數觸手如濁流般撲過來的灰色浪濤滅頂消失。
——無法以治療魔法或設施、物品等手段回覆HP。
體內仇恨心熊熊燃燒的原因也判明瞭。
3
如同克拉斯提所顯示的那樣,這個半透明的視窗浮着負面狀態的詛咒。
在天空的另一頭。對於現在的克拉斯提來說遙不可及的地方。
發出沉重聲響的弦月斧,終於重創仙女的觸手束。
克拉斯提直覺理解到崑崙位於何處。
「雖然你應該不記得了,但不愧是天帝、王母都想收入家門的<冒險者>——我問一次,你還是不想歸順我們嗎?」
「只不過是恢復記憶——狀況完全沒改變吧!」
吵鬧公會的監察員、早熟的妹妹、可靠的副官,還有魯莽慵懶公主的記憶也一起回來了。注入空隙的這些情報,令克拉斯提露出不同於面對仙女時的微笑。
不過,仰慕克拉斯提的人們要他抱持希望。妹妹、高山、利潔這麼說,孤猿、利長也這麼說。回想起來,以前櫛八玉也這麼說。蕾妮希雅以親身跳入火坑的覺悟展現希望爲何物。即使早就知道自己的能力做不到,那個倔強的公主也沒有放棄希望。
接着,化爲溫柔閃耀的七彩光泡。
自己曾經以爲一輩子無法獲得而疲憊、倦怠至極的東西,就是課題,是敵人。
晃着大肚子滑稽撲過來的<月兔>,克拉斯提將數只一起引誘過來,順勢砍掉兔子揮動的搗杵。
因爲確定搶得回來,所以交出去當成融資擔保。
掩護的能力遠遠比不上<武鬥家>。如果場中有<武鬥家>或許另當別論,但她不在視野範圍。一邊移動一邊進行的激戰將戰場分開了。
輕聲要他放棄的人們,或許總是以親切心態對鴻池晴秋,對克拉斯提這麼說,這些人卻不是仰慕克拉斯提。
即使付出生命爲代價。
您尋求的難題在世間隨處可見。
克拉斯提壓縮剎那的間距,將不是噴血而是揮灑虹光的斧頭劈下。如果喵太看到這一幕,或許會從這個甚至超越<冒險者>極限的動作,感覺到跟一彥相同的東西。但是現在,克拉斯提爲誕生的喜悅顫抖,像是高歌般揮動鋒刃。
半步,然後再半步。
所以將會抵達那裏,插入利牙吧。
「不過可以再度取回記憶。」「不過可以奪取<典災>的HP。」
「記得是擁有虎牙的<魔女之典災布可妃>吧?」
但是這又如何?
克拉斯提視線掃向半透明視窗。<魂冥咒>顯示的內容逐漸加上紅色閃耀的文字。
不過敵人在那裏,他決心消滅這些敵人。
城惠在軍用帳篷中慢慢說明的記憶在腦中播放。
仙女花容失色狼狽不已,克拉斯提回以猙獰的笑容。
在操作微型閘門的同時,克拉斯提也放空內心拉近距離。
對於自己的浪漫主義,近似苦笑的情感滿溢而出。
然而,沒變成這種結果。
吸乾求聞的生命,大幅回覆體力的葉蓮仙女嫣然一笑。
鴻池晴秋——克拉斯提現在真的是自由之身。
「……」
——密語功能停止。
「我保證你在犬族會是過得富足的類型。」
運用這個原理的虹色水晶灣,對於克拉斯提來說是易於連接的外部演算裝置。他收回虹彩能量,在詛咒追加註釋。
雙眼洋溢深邃理解神色的狼,一邊流出多到嚇人的血,一邊銜起花貂的頸子,一躍就回到克拉斯提的腳邊,在把她輕輕地放到地面之後,滿足般低吼躺平。
巨大的雙手斧如今像是紙工藝品般輕盈,不,是四肢充滿無窮無盡的活力,依照克拉斯提的意志屠殺敵人。
——<魂冥咒>
不過,看來要打倒所有敵人才能抵達那裏。說不定等人來迎接比較快。
懶得正經回答她。
意識裏的手臂深深伸進閘門到肩頭,在如同內臟般溫暖的虹色大海摸索。讓呼氣顫抖般的熱度,其真面目是複雜的情感。是愉快,也是煩躁。喜歡與憤怒共存。
相較之下,葉蓮仙女的HP超過百分之六十,而且還在回覆中。
他們應該也擁有對現在這個世界有用的情報吧。
克拉斯提剩下的HP只有少少的百分之八。
「被奪走」的現實連接成爲迴路。
不過這段記憶如今回到克拉斯提手邊。
「這種程度——」
克拉斯提在<七瀑城塞>附近山上被<災禍之心>的失控波及之後,來到浮在七彩海面的絕海孤島崑崙。他在那座島上遇見異形之魔女布可妃。克拉斯提拒絕隸屬於她,結果被施加詛咒失去絕大部分的戰鬥能力,放逐到歐雷德大陸中央的荒原上。和布可妃邂逅的記憶也被剝奪。
即使曾經有記憶或連結,能夠獲得的利益也沒什麼大不了,即使如此,克拉斯提也沒有樂於獻出自己記憶的癖好。
——感覺聽到一個沉穩的聲音
真是滑稽的女性。
——HP停止自然回覆。
因爲知道遲早會回來,所以放心暫時交付出去。
然而……
「詛咒並沒有解除喔。」
焦急的仙女接連下令進攻。
「——!所有回覆方法應該已經封鎖了啊?」
這份實感爲手腳關節注入隨時想飛奔而出的活力。
曾經放棄對周圍抱持期待,這份期待或許會被打碎。明知如此,克拉斯提依然緊抓不放。這不是軟弱的行爲,是高尚的行爲。那天晚上,克拉斯提看見這份高尚。
自己已經在崑崙和敵方首領對峙過。取回記憶的現在就明確知道了。瞧不起這邊,厚臉皮現身篡奪的女妖,在克拉斯提心中已經是殲滅對象。完全不打算放過。包括面前的葉蓮仙女(泡浦斯)與西王母(布可妃),對克拉斯提本人與記憶拉弓的傢伙全都是敵人。在記憶明朗化的現在,對方真正的名字也顯示在狀態窗口。這就是她造假的極限吧。
不過這絲毫不構成讓他們活下來的理由。
「召喚的月之軍力無限多。即使你再怎麼超乎常理,但要如何對抗此等數量呢?何況你的生命已經是風中殘燭。」
大概是爲了趕上而用盡所有能力吧。憑着先前展現出來的銅牆鐵壁般防守的敏捷身手,要閃躲葉蓮仙女的攻擊肯定輕而易舉,但是求聞爲了拯救花貂而露出毫無防備的側腹。做出聰明判斷的賢狼不是選擇自保,而是選擇速度。
→射程超過。
「上面沒寫不能取回失去的記憶。」
以蠻力砍斷的這些觸手化爲虹色,被斧頭吸收成爲紅色的脈動。這是原本已經失去纔對的HP吸收能力。
「一點都沒錯。」
<守護戰士>保護同伴的戰略是以控制仇恨值爲主流,在同伴即將受到傷害時直接
當然必須回大和纔行。<D.D.D>是舒適的場所。即使不曾意識過,這也是克拉斯提的寶物。沒有被奪走的打算。
葉蓮仙女他們那羣人,恐怕甚至和<大災害>之謎有關。
克拉斯提砍斷了。
巨狼求聞像是一道流星衝過來。
「詛咒呢——你的咒縛怎麼了?」
聽到這句話,克拉斯提維持平靜的表情笑出聲。
——無法跨服務器移動。
重點在於要獲得結論,以及尋求結論的動機。
貂人族只不過屬於非戰鬥型的亞種精靈,這樣的傷害太巨大了,只會造成致命傷。
「我嚇了一跳。」
克拉斯提打從一開始就不在乎狀況。
大概是被克拉斯提內心靜靜沉積的無色憤怒震撼,葉蓮仙女以嘹亮的聲音下令。一無所有的空間聚集七彩泡泡,冒出好幾只巨蛾襲向克拉斯提。
擁有能力的人就應該擁有相應的慾望。我的主上,您說對吧?
雖然難以形容,不過這份心情只有熱量。任憑這份心情的驅使,像是撕裂般奪回。
光泡飛向天空,留下一條指尖纖細的女性斷臂。套着<D.D.D>的一截制服,從靠近肩頭的位置被砍斷。這是████的手臂。
她有察覺自己表明是在向狗說話麼?
雖然連忙想保護,但是克拉斯提做不到。
他命名爲<契約術式>這個技術的概要與可能性。
要訣在於風險支出或報酬必須配得上契約行爲的重量。以<幻想級>材料爲首的莫大費用,爲了保證契約履行能得到的效果而消耗,彼此的合意成爲點火的關鍵。
「你在說什麼……?」
「你或許不懂吧。簡單來說,你的主人做的太過火了。」
是的。
城惠從世界基底挖掘出來的是「均衡」的思想。
<契約術式>能實現的願望,大概遍及想象得到的所有範圍。強力到恐怖的程度,專門用來實現願望,只是以實現願望爲目的,可說是城惠本人化身的口傳。不過其中也存在着明確的極限與限制。其中之一就是製作契約書所花費的成本。
<契約術式>的契約書一定要特地製作,爲此需要符合願望規模的高額材料。真的得用到<幻想級>之類的材料。此外爲了製作契約書以及簽訂契約,城惠在同等級職業擁有頂級容量的MP也會失去大半。實現願望需要付出代價,而且必須配得上願望。不只如此,<契約術式>需要當事人的同意並簽名纔會生效。城惠確實擁有解開戈耳狄俄斯之結的劍,不過揮劍需要對方的認可。
<契約術式>不是萬能的魔法,反倒是效率很差,笨拙又迂迴的手法。這是克拉斯提聽城惠說明之後的印象,恐怕也是城惠真實的想法。
反過來看,<魂冥咒>確實強力。懲罰內容的惡質程度,在能夠死而復生的這個世界,甚至可以說比死亡更具攻擊性。
效果很強,太強了。
對於攻擊者來說過於順心如意,對於克拉斯提來說過於不利。
若是和<契約術式>相比,這個詛咒效率太好了,無需對方同意,過於單方面決定,同樣是這個世界的魔法技術,兩者差距大到匪夷所思的程度。
這就是<魂冥咒>的脆弱性。在城惠所說的<魂魄理論>的均衡世界裏,這種壓倒性的效果極度不穩定。
如果說克拉斯提同意就算了,只算是單方面生效的這個詛咒,至今依然好歹發揮效果的原因,只不過在於等級一百五十的超高階人物<魔女之典災布可妃>以MP深深烙印的關係。不過現在的克拉斯提,即使面對等級高兩倍的高階人物,如果只看MP的話就擁有對抗的手段。
必須有信賴。
或者是對等。
至少要合意。
理應絕對無法違背的<契約>,克拉斯提輕易撕毀。克拉斯提絲毫沒有可愛到服從這種不講理的詛咒。
陷入半恐慌的葉蓮仙女伸出尖銳的鉤爪,克拉斯提以鐵塊般的護手捏碎她的手臂,使勁揮動之後扯斷。
「喂,英雄,你什麼時候清醒的?」
克拉斯提殘忍如寒風,在仙女身上刻下傷痕。一道,又一道。
「哼。」
「列奧納多……」
和所有問題一樣,通往解答的路纔有意義,一旦結束就只不過是褪色的過去。
艾利亞斯像是木偶倒在巖地,就這麼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而放棄,只勉強讓身體成功仰躺。
克拉斯提不知道先前一度打倒葉蓮仙女——典災泡浦斯的正是加奈美一行人。即使知道,他的應對方式也不會變。在這個時候,他也沒想過對葉蓮仙女說明敗因。
艾利亞斯當然知道這種事。
「勝負判定——只是如此而已。」
「怎麼樣?」
即使彼此都沾滿泥土,光看數字的話,艾利亞斯好像必定能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但是這表面上的事實。爲了將剩下百分之二十五的HP削減到現在這樣,艾利亞斯重複攻擊一小時以上。一般不用三十秒就能造成的傷害,他用盡渾身力氣,真的是以燃燒靈魂的氣魄達成。
「就算你……問我……怎麼樣……」
如列奧納多所說,如今他幾乎感覺不到精神的混濁。
傷痕累累的列奧納多挺胸這麼說,踉蹌走向艾利亞斯,然後一拳打向他的臉頰。
艾利亞斯氣喘吁吁大聲回話,將雙手劍插在巖盤。他連站都站不穩,以劍支撐身體調整呼吸。
身處戰鬥的他,只是聳了聳肩。
對於詛咒的自卑感,以及有如重油折騰身心的後悔念頭,如今將艾利亞斯束縛在黑暗底部。
搔抓全身神經的痛楚令克拉斯提露出微笑。這份痛苦是勝利所需的成本。壓倒性的勝利、壓倒性有利的契約或單方面的榨取都不需要。即使這麼做能獲得暫時性的勝利,也不會成爲持續性的勝利。
如同全身浸水的抵抗使得艾利亞斯板起臉。這股抵抗在每一瞬間增加拘束的強度,明明只是劈劍的動作,卻像是在鉛塊裏行動。結果艾利亞斯的攻擊像是孩童揮劍玩樂般的稚嫩攻擊,大約削掉列奧納多HP百分之一的一半又一半。
腰部沒出力,高舉的拳頭還將拇指握在裏面,坦白說完全是外行人。但艾利亞斯連躲這種拳頭的體力都沒有,悽慘挨這一拳之後向後踉蹌兩三步跌倒。即使想護住身體,全身的反應也很遲鈍,整個人從臉部先摔在巖地上。他對如此滑稽的自己冷冷一笑。
你在這個時間點就大意了吧?克拉斯提心想。
艾利亞斯大喫一驚,甚至忘記疼痛與疲勞彈起上半身,即使禁不住強烈的痛苦,依然大喊「沒那回事——!」抗議。即使大半聽起來只是呻吟也要這麼抗議。
不過,被看透的艾利亞斯甚至放棄持續至今的攻防,低下頭來。
仙女斷氣了。
明明造成那樣的困擾,明明還想取人性命,明明都是自己的錯,艾利亞斯卻連率直謝罪都做不到。說起來,<妖精之詛咒>此時此刻依然束縛着艾利亞斯。二話不說就襲擊列奧納多,而且連攻擊都沒完成。傷害他人的罪悲感,以及連徹底傷害都做不到的自卑感,在內心糾結在一起。
列奧納多的HP所剩無幾。
列奧納多就只是專注承受艾利亞斯的攻擊。
贏太多的危險性都不知道,所以連二流都不如。
事物的路線逐漸聚合,結果逐漸統合爲一。
全身像是燙傷般火熱,以這個意義來說,鐘乳洞冰涼的巖地好舒服。感覺這股熱度正是愚蠢的自己本身,大地正溫柔責備着他。
想用彈珠買下曼哈頓島嗎?
以激昂的心情可以將HP打到剩下百分之十左右。
「請節哀。」
艾利亞斯問。
列奧納多隻要有心,可以結束艾利亞斯的生命一百次。列奧納多最後百分之十的HP,對於艾利亞斯來說是萬里的距離,但是艾利亞斯的HP對於列奧納多來說肯定不是如此。
不久,該物體化爲沸騰的七彩泡泡。
他滿心想燒掉至今被拱爲<古代種>英雄或最強騎士而意氣風發的自己。沒能救出同胞也沒能拯救<大地人>的自己毫無價值,甚至覺得是無藥可救的罪惡。
不知何時,周圍堆起逐漸染成虹色的<月兔>與<常蛾>屍體。兩人交戰的餘波,使得它們甚至無法報一箭之仇就化爲屍體。
不過,這樣的艾利亞斯聽到列奧納多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語。
4
「你不是把我的HP打倒百分之二十五以下嗎?」
一點都不象樣的拳頭。
艾利亞斯沉重到誤以爲是這座山本身的雙手劍高高舉起,卻踉蹌踩穩左腳。說來很不甘心,但列奧納多的指摘沒錯。哪怕是剛出生的小鹿也比艾利亞斯走得更穩一點吧。
雖然稱不上只要一招,不過呼吸兩次的時間肯定就能將HP打幹。列奧納多一開始架着武器,但是到最後不惜收刀回鞘,也要配合艾利亞斯的自暴自棄。
這是艾利亞斯不明就理,無法理解的行動。
克拉斯提以挖苦的聲音告知之後,高舉宣告死亡的一斧。
「好爛的拳頭……就像是外行人。」
經過這次的事件,艾利亞斯對自己的存在感到心灰意冷。
「放肆!」
「一派胡言——!」
即使是被操縱的,但是被操縱的這個事實是燒灼肺腑般的屈辱與罪惡感,進一步來說,不只是被操縱,脫口而出的那些話語是悶在內心,屬於艾利亞斯自己的自卑感,所以難受程度變本加厲。
只拿對方暴力性當成評定標準的時間點,就不知道多麼掉以輕心了吧?
如果不抱持敬意,應該不會想要理解吧。
克拉斯提輕聲說完踏出腳步,在恢復寧靜的鐘乳洞往回走。他走沒幾步回頭時,表情已經沒有瘋狂般的熱氣,將跑過來緊抓的花貂抱起來。
這恐怕是不簡單的考驗。習得精湛武術的<冒險者>們,擁有半自動迴避攻擊的本能。列奧納多以自己的意志就停止這種行動。
在靜悄悄的微暗中,克拉斯提抽回斧頭髮出沉重的摩擦聲,以失去興趣的雙眼看向曾經是葉蓮仙女的物體。
而且如果沒理解,就無法戰勝實力相當的對手。
無限的可能性如今消失到黑暗。
身體動作明顯愈來愈差,揮動能力衰弱到連自己都不忍直視。「無法將戰鬥對象的HP削減到最大值的百分之二十五以下」,這個<妖精之詛咒>總是限制艾利亞斯的行動。
甚至不值得拖延。
敗因是過於小看對方,過於讓自己位居優勢。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現在的艾利亞斯好像可以跨越這個限制。實際上他將列奧納多逼入奄奄一息的絕境。然而<妖精之詛咒>並未解除。從掐着艾利亞斯的這個束縛來看就很明顯。
對於這個問題,列奧納多稍微睜大雙眼,聳肩嘆氣。這個態度像是「你在說什麼傻話」的挪揄,艾利亞斯覺得難爲情。
已經逐漸不知道自己爲什麼位於這裏,艾利亞斯彷彿在洪流中拼命抓住岩石,只以「非得克服詛咒」的念頭站在這裏。
水流捲動的艾利亞斯魔法劍,連岩石都能斬斷。列奧納多毫無防備面對這樣的劍。不只是必須壓抑恐懼,劇痛也走遍全身吧。
「那個<妖精之詛咒>,已經解除了吧?」
周圍揚起塵土,迴音傳遍巨大的鐘乳洞。
「嘿,嘿,英雄你腿軟了喔!你有認真打嗎?中央公園抱着吉娃娃的老奶奶都比你行耶?」
接下來的每一個百分比,都像是空手挖掘大鋼鐵巖盤般困難,艾利亞斯的動力已經只剩下賭氣。
只有表情散發兇光,全身卻因爲泥巴與塵土髒透的列奧納多看來也疲憊至極,艾利亞斯的攻擊造成與其說是下砍更像是下壓的效果。列奧納多裝出無懼一切的表情想要架開,腳卻絆倒踩了好幾下。
「沒關係啦。別露出那種表情。」
「爲什麼陪我做這種蠢事?」
雖然不認爲自己聰明,不過應該是笨到骨子裏了吧。

「看看自己的HP吧,蛙人!」
「……」
艾利亞斯的HP剩下約百分之十,但列奧納多不到百分之二。可以說是瀕死狀態。
艾利亞斯語塞了。
當然,HP表示的是承受傷害或打擊的身體指數,和體力或疲勞的累積無關。所以兩人的疲憊不是HP直接造成的,就算這麼說,雙方在這種極限狀況幾乎沒有兩樣。
「先前一敗塗地的我,學習到關於<冒險者>和<古代種>的知識。讓艾利亞斯墮落,限制你的行動,確切的勝利明明已在我手中——我沒大意,非常清楚你的暴力性。爲什麼?是什麼原因……」
克拉斯提毫不留情,立刻使出<破甲重擊>,將組成仙女手臂的物質完全消滅。這麼一來葉蓮仙女也和高山一樣變成獨臂了。克拉斯提剛纔的攻擊,以外溢的MP全部進行魔力層面的強化。
「完全沒傷害喔,<刀劍術師>!」
「我不是被限制行動,只是在休養生息,艾利亞斯也應該只是迷了路吧。」
雖然不時頭疼,但是自己被葉蓮仙女這個女妖誆騙,還對同伴舉劍相向的記憶很鮮明。
「奪走他人記憶貶低爲傀儡的你沒資格這麼說。」
艾利亞斯自己都覺得講得很傷人。
在傷害衰減的極限環境進行數百次的攻防。這次數足以傳達彼此內心的想法。
列奧納多像是注意身體各處般謹慎坐在艾利亞斯附近的巖地盤腿,呼出好長一口氣。從HP來看,列奧納多比艾利亞斯更接近「死亡」。
克拉斯提合仙女的HP逐漸接近,拮抗,相等。
她忽視這個微小卻重要的真實。
發出沉重聲響揮下的<鮮血之魔人斧>,將葉蓮仙女從頭頂到下體劈成兩半,繼續深深插入鐘乳洞的堅硬石地。
與其說是下劈,不如說是重心被劍的重量拉扯,揮下妖精大劍<水晶之清流>。
也可以說是超越至今「百分之二十五」的詛咒之後,着迷於自己逐漸造成的傷害。
克拉斯提想要的薄冰勝利,是克拉斯提爲了避免贏太多,也爲了繼續贏下去所需的現實。
解答的時間到了。終結的時間到了。
之所以沒能停止戰鬥,極端來說只不過是賭氣。
被葉蓮仙女誆騙是事實,但艾利亞斯自己也知道這不是全部的原因。證據就是即使狂熱狀態平息,化膿般隱隱作痛的負面情感還是沒消失。
看來仙女期待的軍力用盡了,
反過來說,想勝利必須向對方抱持敬意。
「你誤會了吧。」
寂靜籠罩四周,戰鬥的喧囂有如幻覺。
「什麼?如此不守法紀豈能原諒——」
聽他這麼說就發現,詛咒確實可以說是緩解了一部分。
但是沒這麼簡單。
因爲列奧納多一無所知——即使察覺這個說法是瞧不起列奧納多的高傲想法,艾利亞斯內心也無法停止像是這樣將自己的做法正當化。雖然自己都覺得這樣卑鄙又惡劣,扭曲到差點崩潰的靈魂依然像是尋求逃離的路,甚至要依賴這種像是狡辯的想法。
「憑那種速度實在追不上……我什麼都做不到吧!」
所以他沒能承受列奧納多的視線,移開目光高喊。
這正是逼入絕境的殘兵敗將採取的搪塞態度。
「這樣啊。」
列奧納多看來不在意艾利亞斯的虛張聲勢。
某處射入的陽光是宣告一天結束的棗紅色,通知藍色的夜幕已經低垂。在失去陽光慢慢變暗的洞窟裏,彼此的魔法武器釋放像是戰鬥餘熱的奇妙光芒。
在這樣的照明下,兩人就只是靜靜不動。
艾利亞斯不知道該怎麼做,也沒有任何能說的話。
「——艾利亞斯,說起來,你的願望是殺生嗎?你內心某處想殺生,所以想拋棄無法殺生的詛咒嗎?」
「……咦?」
列奧納多這個問題,艾利亞斯聽得懂字面上在講什麼,卻想不透其中的意思。他不知道列奧納多在問什麼。
想殺生嗎?
比方說,想殺列奧納多嗎?
沒這回事。
肯定沒有。
那麼,自己爲什麼想拋棄這個詛咒?
爲了保護同伴,保護人民。
艾利亞斯學習妖精劍技,不就是認爲這種劍技擁有的實力強到不殺對手就能解決事情嗎?
避免有所牽扯比較妥當。克拉斯提做出這個結論。幸好這間大廳除了他們,還有另一名應該能協助解釋這個狀況的熟人。
是更高次元,平靜卻蘊含莫大能量的某種東西。
雖然難受如刀割,但是爲了連接足跡邁向未來,他必須接受這份痛楚。
「好久不見。您過得好嗎?<狼君山>變得亂七八糟了……」
在吵鬧聲的引導下往深處走,成功發現正在興奮摸遍遺蹟各處的加奈美。她帶着侍女打扮的藍髮少女,又是敲牆壁,又是調查桌子,或是在魔法具前面按着下巴擺姿勢。
(某種現代化大樓的廢墟,放送局嗎?)
→答案是「對,沒錯」。
這四人就是加奈美說過一起旅行的同伴吧。雖然明白這一點,不過兩名女性(主要是加奈美)的亮麗感,和兩名筋疲力盡男性的對比簡直殘酷。
艾利亞斯不由自主全身使力,睜大雙眼,等待他說下去。
→那當然(只是套套邏輯)。
少女因爲困惑而結巴,克拉斯提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視線不安般遊移不定的這張表情,看起來也像是在尋找逃跑的路。雙手握拳。雖然是這副模樣,但花貂在族裏處於精英的立場。大概是認爲非得剋制不安提出疑問吧。
「你的那個是<誓約>。是你爲了達成願望而獲得的力量……不要自己說這是詛咒而嫌棄好嗎?」
既然這樣,我究竟犯下多麼嚴重的過錯?
「不是……詛咒?」
而且取回從一開始就擁有的誓約。
「嗯,沒錯……你給人的感覺變了。」
在列奧納多這顆朝陽的照耀之下,凝固至今的黑暗散去。
因爲這意味着通往西王母的路還在。
→丟掉工作的不安。
這麼一來正合我意。克拉斯提輕聲一笑。
「我知道這一點喔。我確實讀過你的故事。讀得比你還透澈。所以我爲你加油。」
克拉斯提察覺這個現狀而如此詢問,不過這句指摘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犀利。
「嗚咿咿咿,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猶豫好幾次之後,花貂下定決心提出這個疑問。
這不是話語。
眼神不安般遊移。
→例如偷喫?
「喲,苦了你吧。」
「雖然沒見過,不過妖精會做這種事嗎?妖精命令你這麼做是爲了什麼?說起來,這真的是『詛咒』嗎?」
「仙——克拉斯提大人。葉蓮仙女她,那個……是<古代種>的仙女大人對吧?」
束縛艾利亞斯,讓艾利亞斯飽嘗失意與喪失的這個東西,不是詛咒的話是什麼?
從列奧納多口中編織出來的絕對不是話語。
這個情報幾乎符合克拉斯提歷史知識的<封禪大典>。應該可以假定大致正確。
→已經確認克拉斯提不是<古代種>。
花貂輕聲說。
「啊……那個,這可不行……沒事,克拉斯提大人。」
不過這份悔悟不像剛纔折磨自身的痛苦。
「天曉得。」
「今後請叫我克拉斯提吧。」
「仙君大人……」
必要的話再用甜食討她歡心就好。
5
剛纔襲擊克拉斯提的艾利亞斯,和身穿綠色連身服的男人,疲憊至極般坐在牆邊。
→平常就在做。
花貂惶恐至極反覆低頭。這副模樣很滑稽,克拉斯提低聲笑了笑,她卻眼尖發現,投以抗議的視線。
這是他連一次都沒想過的可能性。
這段指摘像是天啓貫穿艾利亞斯。
→爲什麼這麼問?
滑落的溫熱使得艾利亞斯抬不起頭。
克拉斯提與花貂來到這個明亮的房間的時候,加奈美一行人已經聚集在該處。
「啊……啊,啊……」
雖然可以親切說明狀況拭去她的不安,不過現實再怎麼樣也不會改變,讓她自己找到妥協點比較好吧——雖然克拉斯提這麼想,但是大部分的原因是嫌麻煩。
「沒錯,這在我們之間不叫做詛咒——是你的誓言結晶而成的東西。艾利亞斯,你不是不能殺。我知道這一點。面對任何對手都不想殺害,你將這個誓言藏在心底。不只是怪物,也包括<大地人>、<冒險者>與<古代種>。」
↑到頭來即使沒驟變也一樣吧?
在光芒中看見的這個東西,並不是傷害艾利亞斯的怨恨。
→對於連坐處分感到恐懼?
既然這樣,我究竟繞了多麼遙遠的路途?
詛咒是微小又虛幻的東西。
比起躊躇、殺害某人獲得救贖,他肯定選擇了更艱難的路。
加奈美一行人不是基於興趣到處調查就是疲累無力,不過和朱桓穿相同造型鎧甲的複數<冒險者>至今依然不時從通路現身,繼續獵殺<月兔>。
艾利亞斯許下不殺生的願望。
艾利亞斯的左手臂洋溢耀眼的光輝,成爲彩色的光之漩渦擴散。穿透巖盤,滲透大地,治癒折斷的樹木,治癒山中受傷的小動物,仰望着夜幕低垂時最亮的星星,上浮到天空的另一頭。
「嗯,我知道,我們也和鵺打過喔。」
→她一直誤以爲克拉斯提是<古代種>仙人。
花貂跳起來打招呼。如她所說,這名外貌洋溢野性的男人叫做朱恆。對於克拉斯提來說,也是在這個服務器屈指可數的點頭之交。
「山下是不是也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錯。
發出丟臉的啜泣聲。
如今艾利亞斯從中解脫了。
「朱恒大人!」
克拉斯提如此猜測。
不過,枷鎖也是自戒的誓言。
→害怕自己被迫參與做壞事。
難得持續思考超過數秒的克拉斯提重新俯視花貂。即使沒什麼惡意,但因爲身高差一公尺以上,所以她柔軟頭髮的髮旋映入視野。
→花貂是天之官吏。
→仙女是仙女。
克拉斯提爲了讓話鋒轉向而這麼問,不過就朱恆看來好像解釋成給人的感覺不同。既然只知道先前當成度假在<白桃廟>懶散度日的樣子,應該會覺得現在全副武裝的模樣怪怪的吧。克拉斯提當成這麼一回事而接受。
出現的怪物各自威脅都不大,只要冷靜對付就不成問題,但如果是剛纔那種密度就可以說相當危險吧。
→有可能。
那麼,這個身體上的障礙是什麼?
某種東西奇妙地扭曲。
記得在中國叫做「電視臺」。
↑又沒有發薪水,這樣很奇怪吧?
「猜得沒錯……外面很慘,山崩之後,魔物傾巢而出。連副本怪物都出現,紅王派的那些傢伙滅團了。城鎮的傢伙們也會隨後趕來這座山吧。原本以爲是<封禪大典>,但看來不只如此,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艾利亞斯對於變得笨拙的自己感到厭煩,但全身的疲勞不准他自由。
→換句話說,代表她是仙人的部下。
騷動沒有平息。
→擔心他的驟變會爲周圍帶來損害。
艾利亞斯覺得<妖精之詛咒>是自己的一部分,是融入身體無法分割的組成要素,甚至不曾特別注意。
艾利亞斯憎恨自己的枷鎖,認爲這是束縛自己的詛咒。正因如此,枷鎖才成爲詛咒。吸收艾利亞斯的妒意與恨意,成爲無止境膨脹的漆黑詛咒。
不知何時,艾利亞斯在哭泣。
這個房間位於以直線井然組成的地下遺蹟裏,以硬質牆壁圍繞的前方。放眼望去只看到大廳,狹窄通道,轉折爲好幾段的階梯,金屬製作的魔法器具雜亂堆放在盡頭。這層地下空間以這些要素構成。
詢問關於<封禪大典>的情報,花貂說這是地上世界的統治者向上天報告的儀式。治理周邊的王,使用仙境的魔法裝置知會崑崙。
艾利亞斯咀嚼這句話慢慢理解之後,猛然看向列奧納多。
經由列奧納多的話語,艾利亞斯看見自己年幼時一路走來的決心足跡。忘光之後自以爲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這段足跡,回首才發現從自己的腳底延伸到往昔。
朱桓以陰沉表情說完,克拉斯提聳肩回應。他感謝朱桓提供周邊情報,卻不是對此有任何考察。
→有可能。
「——回想一下紅鼻子露比安絲公主的事件吧。那天你肯定能打倒她底下的所有傭兵逃走。你們的實力差距就是這麼大。但你不是選擇棄戰當人質嗎?艾利亞斯·赫克佈雷德不是揹負着詛咒無法殺生。是因爲不想殺生而不殺。」
脆弱到只要懷疑就會出現破綻,與其說是鐵鏈更像是紙捻。
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失去的。
<最強的古代種>毫無顧忌地嗚咽着。
勉強讓上半身靠在大岩石邊的艾利亞斯,目不轉睛看着沾滿泥巴與血,傷痕累累的手心。熟悉卻髒透的手。即使聽到列奧納多這麼說,也不知道什麼事情是怎麼回事。大概是戰鬥的餘熱,使他無法察覺列奧納多想表達什麼。
克拉斯提在俊俏容貌的背後,思考着這種失禮的事。花貂是高山三佐剛纔保護的對象,所以直到將來向三佐本人報告交接爲止,必須在最低限度照顧好。
難道會被拋棄在這座<狼君山>一走了之嗎?該不會就這樣下去失去服侍的主人,像是野生動物一樣淪落爲怪物?如此不安而快要哭出來的花貂忍不下這口氣,但克拉斯提沒說明就徑自做了決定。
既然是隨從,就應該跟隨到能夠照顧主人。我帶她走吧。克拉斯提這麼想。
「……你好。Bonjour。Aloha。Moi!還有Moikka~♪」
(注:以上分別是中、法、美國夏威夷、芬蘭和希臘這五個國家和地區的問候語言,大意都是“你好”。)
加奈美擺出像是跳舞的動作說話。
突然復活的魔法裝置傳來聲音,像是城惠困惑至極的聲音。這個聲音令克拉斯提稍微睜大雙眼表達驚訝之意。
大量的思維瞬間填滿克拉斯提的腦海。
大多在檢討這種情況是否是陷阱。反覆檢討的密度,和剛纔對花貂進行的思考屬於不同次元。太不自然了。在偶然被捲入的戰鬥中,偶然重逢的老友偶然啓動通訊裝置,偶然聯絡上另一個知己。這種可能性肯定是微乎其微的概率。
因此可能是某種陰謀吧?可能有某種內幕吧?
克拉斯提這麼想。
不過,這個疑惑被同樣隱約傳來的城惠這句話粉碎。
——加奈美小姐,雖然只是猜測,但你人在月球嗎?
月球——崑崙。
不經意的這個疑問,比任何證據都顯示城惠同樣得出這個答案。
克拉斯提忍不住低聲一笑。
這麼一來,就不是無法理解。看來終點或標示終點的最重要路標刻着「月」這個印記。
只要朝着相同的地方前進,終究會相遇。不是偶然,這條路徑應該是正確答案吧。
就克拉斯提所知,城惠應該忙於處理<圓桌會議>的財政問題。幾個對症下藥的方案由<三日月同盟>與<第八商店街>提案並且實施的這段期間,城惠正在奔走準備的是堪稱基礎又充滿夢想的作戰。
和<供贄一族>結盟,停止區域租借系統或延緩資金的自動回收,藉以抑制<圓桌會議>的財政支出,計劃說出來就是這麼回事,不過無論對誰怎麼說明都讓人忍不住留下荒唐無稽的印象,這也是事實。
和朱桓合作參加公會戰或許是最快的方法。大概因爲好好休養生息過,非常熱鬧又快樂的時間似乎來臨了。
「爲什麼沒這麼做呢?」
哎,這樣就好吧。克拉斯提心想。
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魔法裝置完全損壞無法運作。
冒出來的話語,在平穩的內心受到波浪衝刷,點滴消磨,或是除去不必要的部分,艾利亞斯將最後留下的話語說出口。
她該服侍得加奈美忙着和列奧納多打鬧,這麼一來,原本怕生的她就沒什麼能夠主動搭話的對象。
「珂佩莉雅,我需要在這些傷冷卻的時間自省……有些傷是不用治的。」
「這傢伙是——」
「這樣啊。」
反正暫時無法回到大和服務器。
而且比起過去的經驗,出現在眼前這隻手的擁有者實力非凡。這是唯一確定的事。
「看來只是來打招呼。」
艾利亞斯像是配合呼吸般,同樣揮下<水晶之清流>。他看見列奧納多與加奈美像是追隨他般衝過來,也看見跟在後頭認定這是大規模副本戰鬥的許多<冒險者>。
「好像突然壞了。」
自稱列奧納多的青年放聲大喊,但是自暴自棄的加奈美已經先散發檸檬黃的魔力光打下去了。
雖說效果因爲追記而緩和,但詛咒本身依然健在。<典災>布可妃等級比克拉斯提高是事實,憑着實力差距賦予負面狀態的行爲符合正規程序。只是因爲詛咒內容比等級差距還貪心,克拉斯提才得以修改部分內容,但是<魂冥咒>本身正常運作。所以自己應該也無法跨服務器移動吧。感覺還有餘地追加幾條記述,但要是貿然這麼做,可能在將來無法應付緊急狀況。
列奧納多看向下方微笑。
「抱歉是我的錯。」
嘴裏責備對方,彼此的手也沒停過。兩人以高速拳頭過招,又是阻擋又是躲閃,上演像是喜劇的一幕。
縱向裂開的空間蠕動一段時間之後,出現優美服裝的袖口。以金銀絲線鑲邊的華麗卻只限於衣服。
但是現在不一樣。倒下多少次都會站起來。
空中夾帶着青白色雷光的龜裂開口了。
「啊」的小小聲音與某種東西折斷的聲音同時響起。
6
艾利亞斯反過來走向前。
「……?」
「——西王母……娘……娘……?」
「喫……喫掉?!」
——統治此地之證明,吾非常滿意。就在這裏承認汝等之封禪,從迷途羔羊改當牧羊人吧。
流遍全身的沸騰熱血,現在也正在反彈絕望。
艾利亞斯要回答這個問題時,將浮現在腦海的答案重新在心中確認一次。雖然冒出幾種說法,卻隱約有種做作、愛面子或狡辯的感覺,遲疑是否要回答。
只要集中注意力就會發現,半透明視窗至今依然留着字體閃爍的詛咒。
隆隆作響的這個聲音不是在鼓膜,是在場中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優美又年邁的聲音即使不依靠自動翻譯功能,也清楚感覺到侮蔑與拒絕的意志。
「啊?」
再度輕易上當的花貂臉色蒼白跳起來,逃到克拉斯提身後。
後方傳來春翠想走向前卻被珂佩莉雅制止的聲音。艾利亞斯稍微分神注意這一點,謹慎架起水晶雙手劍。
不能輸,非贏不可的堅定決心,曾經是艾利亞斯的弱點。因爲這份決心是基於「被打倒就再也站不起來」的死心態度。
即使以高貴的衣袖包裹,依然是惡獸的前腳無疑。
雖然提高警覺掃視,但是周圍甚至沒有異變的痕跡。
隨着正如預測像是漏氣的破壞聲,噴出抒情程度超過預測的粉色煙霧。
艾利亞斯知道這股氣息。<死亡言語>——聽到這種咒語的同伴們會被引入冰凍的沉眠,是冥府的話語。就是那股氣息。本應使用<虛空傳送裝置>突襲的<末日大要塞>景色,好像在這時候得以一瞥。
應該是各自使出最強的一招吧。轟聲,像是重疊施放的魔法或射擊武器。敲打鋼鐵的衝擊。因爲許多魔力光而沸騰的空間取回寧靜時,那個恐怖袖口或是被詛咒的龜裂都找不到了。
金色獸毛包覆的指尖確實具備女性的曲線,但是磨利到扭曲的鉤爪背叛一切。雖然很像鵺的爪子,但是親眼看見就不會認錯吧。看見時傳達的兇厄氣息,就是具備此等階級差距。
背上當然流下冷汗,卻不是恐懼。該處不留任何痕跡,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是中了某種幻影的詐術。
「珂佩莉雅剛纔以爲艾利亞斯先生要打倒列奧納多先生。」
艾利亞斯的靈魂昔日因爲加奈美的話語而清醒,現在則是由列奧納多的話語保護。<妖精劍之繼承人>如今沒有死角。
「列奧納多是高尚的英雄。」
誇張比劃手腳說話的動作,形容爲滔滔不絕又迷人也不爲過吧。但是就克拉斯提看來,她那番話的驚人程度不只是階梯的三級跳,而是樓層的三級跳。
克拉斯提歪過腦袋。
「給我輔助魔法。這樣下去連撤退都撤退不了。」
隨着像是胡鬧的輕微爆炸聲,傳來的聲音突然混入雜訊。慌張的加奈美摸遍高度及腰像是講臺的桌子,試着推動或轉動各處的旋鈕,但是問題沒解決。
這張笑容帶着苦澀,卻有更勝於此的滿足感。
加奈美拿着像是黑色拉桿的零件轉過身來,藍髮少女以外的所有人都移開視線,因此加奈美雙眼逐漸噙淚,開始認真「修理」魔法具。
艾利亞斯的朋友將雙刀收回刀鞘,聳了聳肩。
「接近那個女人不會有好事。你在意的葉蓮仙女和她比起來連小角色都稱不上。最好小心別被她喫掉喔。」
艾利亞斯覺得他亂來。
「需要治療嗎?」
「早早得您惠賜良言,我倍感榮幸。」
艾利亞斯爲難般隔着眼皮揉眼球。
「你這樣還算是一個孩子的母親嗎?」
這麼一來,究竟是他們先來迎接?還是克拉斯提先解開<封禪大典>之謎並且殺到西王母面前?應該會成爲這樣的競賽吧。
虛空出現直線,漆黑的魔力像是洪流般噴出。
雖然試着不去想,不過取回記憶思考就知道,<D.D.D>的成員們顯然會爲了帶回克拉斯提而來到中原服務器。
加奈美以佯裝正經的表情雙手抱胸轉過身來,列奧納多賞給她一記飛踢。加奈美沒有乖乖被踢,而是朝他的側臉揮出勾拳反擊,轉眼之間打成一團。
「男人之間的戰鬥,內心比較堅強的一方,會在最後獲勝。」
克拉斯提露出懾人笑容恭敬說完,下一瞬間就高舉巨大的雙手斧。
面對她真摯的提問,艾利亞斯認真思考。
科佩利亞維持傾首的姿勢,最後大概是接受這句話,回應「這樣啊」點了點頭。艾利亞斯不知道她小小額頭的深處在想些什麼,不過從劉海縫隙露出的黎明色雙眼,看起來洋溢着滿意的光芒。
雖然取回記憶,但是還有西王母——布可妃硬塞詛咒給他的這個過節沒解決。難得收到邀請函,若說不參加這場派對就是騙人的。
「訊號好差,可惡!可惡可惡,給我乖乖聽話!喫我一拳,喫我一腳!喝!<虎響拳>!」
「珂佩莉雅……不,免了。」
和艾利亞斯一同旅行的這名少女很純真,這個優點讓她在這羣古怪成員之中也受到某種特別待遇。不只是列奧納多,加奈美、春翠與列奧納多都特別顧慮到她的成長。
「這樣啊。」
「就說是自己壞掉的啊!」
這樣纔對。艾利亞斯沒出聲如此大喊。列奧納多也好,這個克拉斯提也罷,<冒險者>不是隻受到艾利亞斯保護的存在。知道這一點的現在,艾利亞斯應該再也不會被<死亡言語>囚禁吧。
不可能再也站不起來。因爲艾利亞斯不只是艾利亞斯,更是朋友心目中的英雄。
「給個護壁。」
貂人族少女的嘴脣發出顫抖的聲音。即使擊退葉蓮仙女,幕後還有此等存在嗎?艾利亞斯無從測得對方的戰鬥等級。對於擁有世界最強稱號的他來說,這是少到屈指可數的經驗。
「反省就好。」
明明周圍的聲音沒有斷絕,空間卻像是凍結般緊繃。承受強大壓力的珂佩莉雅踉蹌後退。
但是完全不想阻止。
「那是災害喔。」
既然城惠回到秋葉原率領部隊挑戰大規模副本戰鬥,這個計策應該是成功了。看來那個勞碌命的青年又完成了一項偉業。
珂佩莉雅回答之後,無所事事佇立在原地。
這具身體已經站起來了。
內心的火焰鮮紅燃燒,反彈邪惡的氣息。
只不過,既然城惠完成這個困難的協商之後還要前往月球,那麼秋葉原應該也發生了某些怪事吧。也可能會提供克拉斯提不知道的某些情報。克拉斯提不想硬是問明白。
爲了保護背後一陣騷動的<冒險者>,艾利亞斯獨立挑戰瘴氣之漩渦。不過曾經交劍的身經百戰<冒險者>克拉斯提,毫不猶豫從提高警覺的艾利亞斯身旁向前。
大概是告一段落了,加奈美沮喪道歉,列奧納多雙手抱胸往前挺,後方是穿着青鋼鎧甲的雄壯男性。是艾利亞斯被葉蓮仙女欺騙而在先前襲擊的<冒險者>克拉斯提。艾利亞斯心想必須謝罪而起身的瞬間,空氣變了。
這個男人,毫不猶豫就挑戰強大的妖魔。
「咦,仙君大人,怎麼了?」
「那就別打壞啊!」
在本次事件造成莫大困擾而內疚的艾利亞斯,只能守護事態演變。說來神奇,即使在漫長的人生中只共度短短時光,卻完全習慣抱持溫馨的心情看着加奈美這種暴行。
「珂佩莉雅指出艾利亞斯先生的HP偏低。比最大值足足少了百分之七十二。需要治療嗎?」
「危險。」
加奈美露出閃亮的笑容。
細細咀嚼這段思考時,突然響起小小的爆炸聲。
「發生了什麼事?」
在那場瘋狂戰鬥體驗的那股剛力,那份平靜。
不只是禁止跨越服務器界限的詛咒的原因,在找到快樂課題的現在,要是沒解決就回到秋葉原實在可惜,這也是事實。
「你這說的是人話?我女兒是天使超級可愛的!」
「不過這麼一來,這邊的所在位置也告訴那邊了——莉潔或三佐會來迎接吧。不知道會是誰。」
「慢着住手啊,喂,加奈美!你這個笨蛋!上帝啊!」
(但他應該只會停留在不被任何人認同的幕後吧。)
「怎麼回事?是來觀察的嗎?」
「那傢伙真像恐怖電影,那是什麼?」
「看來確實具備實體。」
珂珮莉雅彎腰從戰場撿起一個浮誇的頭冠。鑲嵌翡翠與琥珀的這頂古代頭冠,大概是那個恐怖敵人的贈禮吧。
「這我不配。」
珂珮莉雅給列奧納多之後,列奧納多一臉厭惡般交給旁邊的加奈美。
接過頭冠的加奈美愣了一下,接着咧嘴露出壞心眼的笑容,以指尖轉動兩三圈之後開心說着「傳球傳球~~!」扔給騎士風貌的克拉斯提。
他露出無情的白眼,以指尖接過這頂頭冠,像是看見髒東西般扔出去。
頭冠在空中旋轉飛舞。
同伴們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不過這確實是<幻想級>的魔法物品吧。不用鑑定也知道蘊含超乎常理的魔力。雖然沒打倒,但既然是那個魔物持有的物品,肯定可望能大幅提升戰鬥力。
或許是彌補<妖精之詛咒>的缺陷也綽綽有餘的仙境祕寶。
大概是透露心動的念頭,感覺清澈的空氣帶着些許搖曳的七彩光輝。妖女淫穢的低聲含笑像是餘香般洋溢。
無用之物。
艾利亞斯露出苦笑,壓低重心揮出透明大劍。
頭冠發出玻璃質感的清脆聲音損毀。
任何魔法物品,再怎麼偉大的祕寶,都無法取代<妖精之誓約>。而且和同伴旅行不需要這種東西。
艾利亞斯只要以自己的力量,只要和同伴在一起,就可以實現願望。
「走吧,加奈美,列奧納多,珂珮莉雅!」
艾利亞斯挺起胸膛。全身還殘留痛楚,但現在這份痛楚讓艾利亞斯實際感受到自己獲得的新力量。
等級連一級都沒提升。
被詛咒的男人已經不復存在。取回的誓言成爲艾利亞斯的嶄新力量。
只要人們希望,艾利亞斯將會脫胎換骨無數次吧。透過列奧納多的話語,艾利亞斯得以想起這一點。
<記錄的地平線11 克拉斯提的仙君行 完>
但是現在,艾利亞斯跨越以往不曾跨越的高牆,能夠抱持確信露出笑容。艾利亞斯成爲空前的最強了。聳立於這塊強風荒野的狼山,正是艾利亞斯不知道第幾次脫胎換骨的地點。
這次的冒險,妖精騎士的能力連一丁點都沒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