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追隨他的背影 CHASE THAT BACK

▶1

蕾妮希雅離開之後，議場簡直籠罩着混沌的虛脫氣息。〈圓桌會議〉的代表克拉斯提和蕾妮希雅一起離開，領主會議認爲是參謀暨穩健派的城惠也不例外。

留在場中的〈圓桌會議〉使節，只有看似強硬鷹派的道隆。

領主會議的衆人，也不曉得高舉的拳頭該揮向何處。不，高舉拳頭就算了，但是否揮得出去還是個問題，有能力與意願收拾會議事態的人們離席，衆人不知如何是好。

接下來的會議中，可憐的庫廉狄特男爵完全失去主持能力，臉上表情一下青一下紅，隨從拚命照料也徒勞無功，最後上氣不接下氣請求先行退出。

即使不到庫廉狄特男爵的程度，各領主應該也多少懷有男爵這種混亂心情。

基於這個經緯，會議在進入深夜時暫時結束。

道隆來到走廊，吐出低沉的一口氣。

（這下子真是麻煩透頂。）

道隆即使是商人公會的公會長，卻不擅長細部協商，他認爲商人只需要製作好東西，以適當價格販售並開拓市場就好。

（而且，我是鐵匠……）

他自認現在依然是現役工匠，即使加入〈圓桌會議〉，每天還是握槌敲敲打打。現在挑戰高等級迷宮的玩家減少，製作魔法物品不可或缺的魔力材料枯竭，令他有些惆悵，但這種問題可以勉強調度解決。

只是因爲喜歡和他人打交道，不會抗拒和他人交談，纔會被同伴拱爲領導人，這是道隆對自己的評價。

領主會議將他視爲鷹派，但道隆只有怒斥某個失禮笨蛋一次，並不是對〈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抱持惡意。他反對派兵只是基於〈圓桌會議〉三人的職責分配，自己並未反對。

——不過他是生產系玩家，相較於出城戰鬥的遠征組〈冒險者〉，很少面臨死亡危機。即使爆發戰爭，他與他的公會應該也只負責在秋葉原支援補給，處於這種立場的自己，是否可以隨口贊成開戰？他無法否認會對此抱持個人的罪惡感。

（……事態開始進展的現在，說這些只是牢騷話。）

粗壯的手指伸入黑髮之間搔了搔腦袋，心情鬱悶，實在難以放得開。

道隆在一名公會男性成員的跟隨之下，走在長長的無人走廊，在走廊轉角不經意看向露臺。他這個動作沒有特別含意，只是轉彎發現月光灑落而轉頭看去。

「宗次郎大人～這個雞蛋點心也很好喫喔？」

「宗次郎大人，也請聽我說話吧！」

就這麼朝着像是和善老爺爺的賽爾濟亞德繼續表達意見。

這番話令道隆感到驚訝。

〈冒險者〉擁有無限的力量，〈大地人〉眼紅所以施謀用計？這種貴族政治的污穢面，確實令人心情沉重，但是一看到宗次郎的後宮體質就全都無妨了，那是一種令雙腿無力的體驗，無論是嫉妒、憤怒或猜忌，相較之下都很容易理解。

賽爾濟亞德公爵暫時說不出話，對兩人如此迅速的反應與毫不做作的態度感到驚訝。

今晚到此爲止明天該怎麼做？

「您是在舞會和城惠閣下共舞的小姐吧？」

他完全不想被當成貓狗看待，但這名老翁應該不會出言不遜到這種程度，真是如此的話也好，如果領主會議的首席代表也只有這種見識，就毫無交流的價值。

相較於洋溢在宗次郎周圍的氣氛與光景，〈圓桌會議〉或〈自由都市同盟〉的事情何其乏味。

「正如您的判斷，那個女孩可能會製造我們領主同盟的裂痕。」

「首先，關於當下的〈地精〉掠奪軍問題，我想請各位協助防守，並且斬草除根。我們和亞人族長年交戰至今，保護這片孕育我們的土地，是我們絕對要完成的課題。」

和道隆相對而坐的老貴族，摸着氣派的鬍鬚大方發出笑聲。

「宗次郎大人累了，我爲您唱溫柔的搖籃曲，請小寐片刻……」

道隆邀請對方入座，從〈揹包〉取出茶水招待，老公爵看來有些驚訝，公爵這樣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魔法揹包，所以道隆不知道他爲何驚訝，但他決定暫時不介意。

但是在這種場合，最重要的是周圍人們的解釋。

道隆與荷麗艾塔大致說明己方立場，賽爾濟亞德描述舞濱街景，話題繞一圈之後回到今晚的會議主題。

道隆聳肩揶揄這股逐漸沉重的氣氛。

不想保護領地與人民的貴族不是貴族。

道隆介紹之後稍微喘口氣。

道隆沒有走向宗次郎，直接前往臥室所在的區域。

這時候，傳來一個低調的敲門聲。

道隆的邀請令荷麗艾塔蹙眉，但是屢次受邀之後，她把餐點擺好就坐在道隆旁邊。

他們每次挺身而出都能成功貫徹目標。

「而且，我不想邀請各位成爲〈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第二十五席貴族了。」

「當事人克拉斯提閣下與蕾妮希雅公主不在場，能談妥的事情也談不妥。他們也可能擁有某些具體的點子，只有我們傷腦筋很不公平，必須包含城惠閣下在內，讓他們三人一起來思考，這纔是均衡的勞力分配。」

「不，請別在意，要是沒爲那場會議收拾善後，您應該睡不好吧。」

他腦中是剛纔宗次郎的樣子，光是回想這一幕，就覺得認真思考很愚蠢。

「我現在認爲，我們把〈圓桌會議〉同樣當成擁有城塞都市或領地的領主，就是本次失敗與誤解的源頭。我不是想排擠〈圓桌會議〉或是保持距離，正確來說，我如今終於認知到〈圓桌會議〉是和〈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不分上下的勢力。〈圓桌會議〉以及秋葉原市，無論構造或實力都匹敵整個〈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我們〈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是由各領主協商合作的組織，〈圓桌會議〉則是源自家系——記得你們稱爲公會？是源自這種公會的聯盟，兩者非常類似。你們的領地只有一座城市，我們因爲城市太小而輕視，基於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向各位提出非常失禮又一廂情願的要求，我想爲這份失禮致歉。」

即使沒有暗藏任何意義，也可能之後再賦予某種意義。

既然克拉斯提與城惠出動，就不可能鎩羽而歸。

「〈三日月同盟〉是〈圓桌會議〉十一公會之一，這位小姐是該公會的參謀。」

「柯文家不能因爲孫女貿然行動而垮臺。」

道隆思考賽爾濟亞德這番話。

話題最後又回到這一點。

雞肉冷盤三明治、熱蔬菜沙拉、水果，以及加水的酒精飲品。

「不，我只是……」

他當然不是要把責任推給荷麗艾塔，但這次的對談過於重要，荷麗艾塔應該能發現道隆思緒的盲點，提示話題的大方向。

賽爾濟亞德公爵位居〈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的首席領主，影響力當然很大，但是在這種場合，強大的影響力會成爲負擔。

「說到可能性，舞濱也可以朝着拉攏秋葉原樹立新勢力的方向進行吧？」

月光下的露臺擺放奢華沙發，打造成可以舉辦茶會的場所，道隆的同儕，〈西風旅團〉公會長宗次郎被〈大地人〉侍女與公主團團圍繞，道隆心頭莫名湧出落寞的情緒。

蕾妮希雅公主當然沒這種野心，以道隆爲首的〈圓桌會議〉衆人，也認爲當時發生的事情近乎臨時起意，沒有暗藏任何意義。

道隆也如此補充。

仔細想想，他現在的立場非常危險。

某人在〈圓桌會議〉提供的休息區前面等候，是柯文公爵——蕾妮希雅的爺爺賽爾濟亞德。只由一名騎士點燈陪同的這位老公爵，默默向道隆行禮致意，剛纔會議開那麼久不可能不累，但老公爵毫無疲憊氣息，道隆對此抱持敬意。

道隆察覺到他的用意，帶頭踏出腳步。

「我講這種話也不太對，但要是繼續互探虛實也不會有進展，我希望能趁這個機會聽到您那邊的率直說法，或者是單方面抱持的希望。」

「哎，別客氣了。」

道隆在會議時抗拒被叫做「卿」，公爵使用「閣下」這個敬稱令他抱持好感。道隆自己對「卿」這個字並沒有任何好惡，但是這名老翁避免使用剛纔激怒道隆的這個字，令人覺得確實有心想進行協商。

這樣的話，就只能靜觀大局演變。

「是的，我是〈三日月同盟〉的荷麗艾塔。」

「抱歉這麼晚還來叨擾。」

他邀請公爵來到一間小型談話室，這裏是〈圓桌會議〉——克拉斯提、城惠與道隆等人平常開會的地方，所謂的「小型」只是和這座城堡的佔地相比，兩間互通的談話室，對日本出身的道隆來說，大到足以當成住家。

「我大致明白您的意思了——我想想……」

彼此立場與所見事物不同，導致兩者產生距離。

荷麗艾塔以優雅動作放下茶杯述說。

「〈圓桌會議〉原本就沒有搶奪領土的野心或侵略的意圖，只要在這座世界守護自己的居所，並且實現自己的心願……找出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就心滿意足。爲此我們當然非得暫時住在這個世界，需要前往各地遺蹟，也必須進行糧食等物資的交易。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並不是不能和鄰居攜手合作，能攜手合作再好也不過。」

老公爵只向道隆說句：「方便吧？」

「現在暫時別提這部分吧。」

「這當然是非常概略的基本方針吧？即使宣稱處於對等關係，也必須看過條約內文，確認這份理念能實踐到何種程度，我們才能真正做出承諾。」

〈大地人〉與〈冒險者〉的負擔並不相等——

「哈哈哈，確實如此。」

道隆直接詢問，他不擅長拐彎抹角的試探或策略。

得到道隆許可入內的，是以推車送宵夜過來的荷麗艾塔，城惠提議增派人手的秋葉原使節團也包含〈廚師〉，他們在〈圓桌會議〉借到的這個區域，配合各場小型會議或茶會準備各式各樣的餐點（不過忙得人仰馬翻）。

三人各自品評料理，暫時任憑話題朝閒聊方向進展。

道隆的回應使得賽爾濟亞德睜大眼睛。

「啊啊，荷麗艾塔小姐，妳來得正好，請一起列席吧。」

到頭來，道隆沒必要獨自揹負到這種程度。

道隆扭動粗壯的脖子歪頭。

道隆沉吟一聲。

「確實如此，嗯……」

何況，無論這時候得出結論或是談判決裂，局勢已經覆水難收。秋葉原的部隊應該會在天亮時出發，道隆與賽爾濟亞德公爵無法阻止出軍。

賽爾濟亞德公爵閉上雙眼。

總歸來說只是如此，那場長達五個小時會議的痛苦與混亂，居然能縮減成簡短的一行話，真是情何以堪。不過，這應該多虧荷麗艾塔的聰明才智。俗話說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但是道隆依照他在地球的經驗非常清楚，很難期待那種會議能有集思廣益的效果。

對於道隆來說，這簡直是既定的未來。

這些宵夜與飲料是荷麗艾塔貼心準備的。

總之，三人先享用眼前的簡餐。

「當下最重要的出發點，是賽爾濟亞德公爵所訂目標的遠景，我覺得重點在於是否能在這方面達到共識。」

道隆點頭同意她說得有點快的這番話。

「沒問題。」

道隆如此思考，卻在轉眼間領悟到後續發展不會這麼簡單。

秋葉原未來的烏雲、己身的罪惡感、無法言喻的不安，直到剛纔思考的這些事全都變得無所謂了。

（我們現在這樣交談，或許就會有某人大作文章……）

「不過，既然是基於對等立場，簽訂互不侵犯條約與通商條約……代表雙方不會相互攻打，並且維持貿易關係。恕我直言，這次因應〈地精〉族襲擊的防禦對策，不在條約範圍之內吧？我當然不是因爲還沒簽訂任何條約，就拿條約包含的範圍當藉口，不過對於〈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以及舞濱來說，如何解決這次的異常事態，應該具備很大的意義吧？」

道隆一口氣回應這番話之後看向荷麗艾塔，荷麗艾塔皺眉思考片刻就迅速補充：

他就是期待荷麗艾塔像這樣幫忙顧慮細節。

道隆頷首同意他這番話。

道隆的意見有些粗暴，但在座兩人也有同感。

「秋葉原就像這樣，領地面積和勢力不成正比，講難聽一點，要是把秋葉原強行塞入同盟的框架，我認爲遲早會出現摩擦，最後只會害得我們的同盟瓦解。即使能在狼的脖子戴上鈴鐺，也不可能繫上鎖鏈，如果對象是在天空飛翔的〈獅鷲獸〉更不用說。我認爲〈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和〈圓桌會議〉應該處於對等立場，這纔是適用於雙方的關係。必須簽訂互不侵犯條約與通商條約，以此成爲雙方關係的基礎。」

（啊啊，我現在臉上大概是以左手塗鴉畫成的表情吧。）

這份希望與其說是條件或要求，更像是他們議論的前提暨出發點。

道隆與賽爾濟亞德公爵，都點頭回應荷麗艾塔的指摘。

「這也是一種方法，嗯……道隆閣下，您認爲呢？」

（不過，我可不像城惠那樣才氣縱橫啊……）

「總之，城惠先生應該會想辦法處理吧。」

這番話指出貴族們可能質疑柯文家在領主會議偷跑。賽爾濟亞德統治的舞濱實力強大，要是舞濱和秋葉原結盟，再拉攏幾名領主，勢力就大到足以驅逐〈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其他成員。

荷麗艾塔像是有些鬧彆扭般噘嘴點頭，話語聽起來像是在貶低城惠，但她的眼神怎麼看都充滿信賴。道隆逕自出聲認同。

「那麼，就讓我孫女負起這次事件的責任吧。」

賽爾濟亞德公爵這番打趣的話語，爲本次的對談作結。

▶2

（剛纔是不是有沙沙聲……？就在那棵樹下的草叢……難道是……難道是〈地精〉？）

陪伴在蕾妮希雅身旁的，是一名身穿保守軍裝的〈D·D·D〉女騎士。她甚至沒拿起武器備戰，而是看着單手所拿的戰場地圖與數份報告，不斷進行密語通訊。

「兩點鐘方向有大規模集團，九點鐘方向有攻擊部隊，總數十八以上，大型魔獸二。」

簡潔的報告聲，和蕾妮希雅所知的騎士作風不同，也和至今聽說的戰場光景不同。

蕾妮希雅眼睛尚未適應黑暗而害怕時，這名女性在她眼皮輕輕塗上軟膏，蕾妮希雅反覆眨眼片刻之後，周圍隱約籠罩玫瑰色光芒，視野變得清晰。

即使如此，來自黑暗的聲音還是很恐怖。

這個區域肯定不算是深山幽谷，但是蕾妮希雅在城裏長大，對這種環境欠缺抵抗力，黑暗中的草叢每次晃動，雙腳就頻頻打顫無法剋制。

（給……給我安分一點，要挺胸……對鎮靜下來……）

情緒還沒受挫。

不能失去前進的勇氣。

然而身體比較老實，大概是感受到生命危險吧，基於本能又是緊繃又是顫抖，她將長年鑽研至今的貴族千金教育總動員，試着光明正大挺胸向前，但差不多快穿幫了。

「蕾妮希雅公主，沿着山脊再爬一段路，視野會比較開闊，移動到那裏稍作休息吧。」

女性騎士如此告知。

周圍的戰士們似乎早已預料到這個指示，如同行雲流水改變陣型。只有蕾妮希雅與兩名〈大地人〉呆呆站在陣型中央。兩人在女性騎士的詢問之下，提供當地的詳細地形。前方有條可以一腳跨越的小河，越過河流稍微往上爬就是岩石區，有一座能俯瞰山谷的高臺。

蕾妮希雅等人撥開低矮草木前進。

比較大的樹枝，當然是由帶頭前進的戰士清理，羊腸小徑的銳利草葉依然毫不留情纏過來，不過蕾妮希雅身穿的〈女武神之銀鎧〉性能優秀，如同架設一層空氣護壁阻絕侵犯。

蕾妮希雅將注意力集中在該處，感覺矇矓發亮的視界將遠方光景放大，連樹木或葉子的輪廓也真實映入眼簾。

瑪莉艾兒等人將接近桑託利夫大河的漁具倉庫借用爲臨時根據地，以密語和前往市區周圍巡邏的部隊連絡，一邊報告狀況一邊擬定防守計劃。

大致一分爲四的部隊再度劃分爲四，成爲擴散小隊攻擊〈地精〉，攻擊小隊以一整面的包圍網，埋沒〈地精〉們所在的森林。

看起來比待在宮廷自由許多。

嘴角揚起，如同新月的雙脣。

粗如圓木的棍棒往下揮，克拉斯提操縱如同燕子飛舞的雙手斧，擋在兩具巨人之間。在蕾妮希雅眼中，體格佔壓倒性優勢的巨人們即將發動攻擊粉碎克拉斯提的生命。然而克拉斯提臉上的笑容只有加深，絲毫感受不到畏懼。

（啊……）

實莉與喵太共謀上山的這件事真的令她心痛，但最後漂亮成功收場。就瑪莉艾兒掌握到的狀況，第一天晚上在市區周邊進行的防守行動共二十六次，每個小隊平均戰鬥四次，相較於闖迷宮，這樣的次數極爲寬鬆。

「啊？」

這令蕾妮希雅感到悲傷。

（性能無懈可擊，可是，這真的……！）

但在另一方面，〈冒險者〉似乎討厭假惺惺的禮數，剛纔的感謝還算妥當嗎？蕾妮希雅觀察女性騎士，對方正以密語俐落念着地圖，應該沒問題。

「請先到這裏。」

到頭來，本次夏季集訓是以近乎義工的形式開辦，參與的資深玩家本來就很照顧新手。在燃起希望的新手〈冒險者〉注視之下，這些資深玩家當然不能丟臉。

冒險者們在周圍接連拿出組合式傢俱，包括小型三腳組合桌，以及好幾支應該是望遠鏡的圓筒。

以渾身力氣揮動斧頭，劈開敵人，擋住攻擊，即使雙手流血，他的腳步依然沉穩有力，克拉斯提的指揮激勵部隊士氣，看起來宛如軍神。

蕾妮希雅看到克拉斯提的身影清晰浮現在閃光之中，他輕盈架起匹敵蕾妮希雅身高的長柄雙刃斧，高大的身影在森林裏疾馳。

數以百計的光點，大概是〈地精〉軍的火把？光點窸窣蠢動，如同邪惡昆蟲在行進。

斧頭如同一陣旋風，看不見前端。

蕾妮希雅將下意識緊閉的雙眼睜開一看，身軀大到像是攻城塔的兩具巨人，正從克拉斯提的前方逼近。

爲什麼如此孤寂？

但是在蕾妮希雅眼中，這幅光景莫名有種更加悲傷的感覺。

反射銀光的眼鏡。

這樣的他們積極呼籲保護〈大地人〉並付諸行動，瑪莉艾兒對此感到高興，夏季集訓班的新手們不需要瑪莉艾兒費盡脣舌說服，就答應執行保衛銚子鎮的作戰。

看到新手們奮勇挺身而出，資深玩家們也不能袖手旁觀。

無論在宮廷還是在戰場都強大無敵的克拉斯提，在蕾妮希雅眼中卻虛幻飄渺，蕾妮希雅認爲肯定是自己腦袋出問題。

不時閃出的光輝應該是魔法，雖然距離這麼遠無法得知詳情，但蕾妮希雅知道他們擁有壓倒性的殲滅力。

克拉斯提就位於舞蹈的中心。

這是一股重壓內心的惆悵。

「是狙擊用的精靈軟膏，看遠方也很清楚吧？請避免把視野拉太遠……快開始了，請仔細看清楚。」

克拉斯提看起來很快樂，但是這份快樂的盡頭恐怕一無所有，空無一人吧？蕾妮希雅心中甚至不經意浮現這種疑問。

身體繼承遊戲角色的特性具備高度性能，雖然依照遊戲裏的職業而有所不同，但體力、肌力、耐力或敏捷度都完全不成問題。受傷可以用治療魔法立刻治好，若是割傷或擦傷這種小傷，就算不使用魔法，忍耐半天也能自然治癒。

毛骨悚然。

雷擊精準命中〈地精〉小隊羣正中央，從天而降的光輝鐵錘與其說是以電力電擊，更像是以掏挖大地爆炸的力道震飛〈地精〉。

「前方五十、丘陵巨人二，治療組往兩側佈陣，從周邊小隊開始殲滅。」

可是，這份悲傷是什麼？

但是對新手玩家造成的衝擊應該不大。

她只在意雙腿過於裸露。

這支部隊只要接觸到〈地精〉，就分別以劈砍或穿刺等方式給予致命打擊，盡情肆虐。

（這……）

這道白光只有一瞬間。

蕾妮希雅恭敬道謝，借用椅子坐下。

這兩具巨人應該是〈地精〉攻擊部隊的祕密武器，無數手持石弓或長槍的〈地精〉分佈於周圍，但克拉斯提率領的攻擊大隊，在這時候解除所有限制，盡情大顯身手。

他們接觸遊戲並不久，認定〈幻境神話〉是遊戲的這份「習慣」還沒深植在心中。基於這層意義，他們等同於只是被綁架到一個異世界，和〈幻境神話〉沒什麼關係。

恐怖到引發厭惡感。

克拉斯提好快樂。

想在這個異世界繼續戰鬥，無論如何都需要「習慣」，在新手〈冒險者〉得以「習慣」之前，都需要有資深玩家相伴，並且保有戰鬥的動力。

之所以看起來兇厄、令人毛骨悚然，應該都是蕾妮希雅這邊的解釋。居然對協助保護家鄉的勇士抱持這種想法，蕾妮希雅覺得很失禮。

「開始了。」

所以不能缺乏感謝與恭敬的態度。

不只如此，克拉斯提的武器每次發出紅色光輝揮砍，兩具巨人就忘我似的只執着於攻擊克拉斯提。

然而，比起這支部隊壓倒性的攻擊力，克拉斯提本人更吸引蕾妮希雅的目光。

到最後，兩具巨人不顧一切瘋狂攻擊，拂曉微光中的克拉斯提就只是持續拆招。

凝視這幅光景的蕾妮希雅挺直背脊，一心一意追尋着那個魁梧〈冒險者〉的背影。

蕾妮希雅從那場演講體認到，〈冒險者〉和他們〈大地人〉有着基本上的不同。不只是克拉斯提等〈圓桌會議〉的代表，必須預設所有人都擁有貴族程度的教養與禮儀。

克拉斯提把化爲肉塊的魔獸當成一袋小麥隨手扔掉，將興趣轉移到下一支〈地精〉部隊。

看來，〈地精〉們至少完全撤離山上森林了，周圍的〈冒險者〉們輪班在旅館或這間倉庫睡眠休息。

城惠當時的揭發——〈大地人〉和玩家們一樣，是具備知覺、精神、慾望與悟性的人類——使得瑪莉艾兒他們資深玩家受到強烈衝擊。

蕾妮希雅因爲女騎士這句話轉身的瞬間，一道閃光打入山谷，片刻之後轟然作響，周圍留下詭異的震動。女騎士以白皙的手指指着黑暗底部山谷一角，朝混亂的蕾妮希雅示意。

不過，戰鬥的恐怖更偏重於精神層面。

接着，周圍三公尺成爲空無一人的空間。

「——！」

在〈幻境神話〉的資歷尚淺，指的當然是角色等級很低，還稱不上成熟的戰力。在這種劣勢之中，資深玩家只會把新手玩家當成弱者。

兇厄。

再加上瑪莉艾兒本人沒意識到的「笑容支援」，士氣自然更加高昂。

他揮動雙手。

她認爲這或許理所當然。

他如同指揮家揮下手臂。

在這個異世界的戰鬥不同於遊戲〈幻境神話〉的戰鬥，有着另一種艱辛，與其說是戰鬥本身的嚴苛，應該說是戰場空氣的殘酷。

同時射出的火球如同燃燒的雪崩，將〈地精〉羣吞噬殆盡。

蕾妮希雅以精靈軟膏強化的視界裏，他們如同舞躍的影子穿過森林。

即使是怪物，親手奪走對方生命依然是一種恐怖的感覺，有些〈冒險者〉因而受到心理創傷，這是瑪莉艾兒也能理解的情緒。

偶爾有魔獸朝克拉斯提襲擊，巨大如牛的狼直衝而來，克拉斯提伸出單手輕易擋下並且朝周圍下令。幾十根箭以及許多以魔法強化的劍立刻刺穿狼的巨大身軀。

女騎士的通話隱約傳入耳中。

秋葉原大軍的行動目不暇給卻毫無破綻，沒有明確指揮系統的〈地精〉根本無從對抗，在黑暗之中接連被魔法或劍殲滅。

從事發第一個晚上至今一晝夜，瑪莉艾兒他們一行人在這段時間成功守住銚子鎮。

▶3

女性騎士邀她坐在組合式的野戰椅。雖然沒有椅背與扶手，能夠坐下來合攏雙腿就令她非常感激。

如果現在是冬天，就可以用着涼之類的理由披上長斗篷，但在夏天可不能這樣，蕾妮希雅現在身披的也只是勉強及腰的單薄披風，實在很不好意思形容爲外套。

在旗下部隊最前面衝鋒，以背影引導騎士們的克拉斯提釋放着某種異樣氣息，在那艘船的甲板上感受到的突兀感，以具體樣貌創造出屍山血海。

（仔細想想，這些孩子是知道這次的資料片改版才試着加入〈幻境神話〉，都是遊戲資歷尚淺的孩子，當然沒有這種偏見……）

已經有半天以上沒收到目擊〈地精〉們的情報。

愈是被小看的新手玩家，愈快適應狀況並且熱心協助，瑪莉艾兒對此感到驚訝。

蕾妮希雅其至不知道爲何悲傷，爲何孤寂，就只是注視着克拉斯提。

天亮一看，新手玩家〈冒險者〉的表情變了。

克拉斯提率領的秋葉原遠征軍，持續在森林裏進擊。

在她分心想這種事時，意外走了好長一段路。繞過高聳林立的山毛櫸樹叢，走上一個人高的斜坡之後，視野忽然一片開闊。這裏是六公尺見方的巖地，也是可以俯瞰山谷的山脊，從巖地看得見山崖下方連綿不斷的樹林與河流。

蕾妮希雅眼中所見的克拉斯提極爲自由，甚至像是會逐漸透明，就這麼淡淡在晨曦光芒之中融化消失。

不過，他們對遊戲系統與世界設定沒有先入爲主的觀念，這部分可以視爲優勢。

愉悅眯細的雙眼。

克拉斯提滿懷喜悅馳騁於戰場，如同在廟會節日奔向廣場的孩子。

在動力與機會的意義上，本次防守銚子鎮對新手玩家來說是一場大挑戰，也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克拉斯提穿梭而過的森林裏，約一百人的打擊部隊沿着小河跟隨在後，令人覺得像是克拉斯提背上飄揚的披風拉長翻動，逐漸侵蝕整座森林。

首先察覺海面異狀的，也是這些士氣高昂的新手〈冒險者〉。高昂的士氣也會反映在毅力與戰意，不過最爲顯著的影響應該是注意力的提升。

前往鎮上守備的新手三人組發現海岸線方向的白色浪花，立刻連絡瑪莉艾兒。

大概是在桑託利夫沙灘遇襲的那段回憶依然留在心中，這份恐怖在這次產生正面效果。

因爲及早發現，資深玩家趕到時，〈鯊化魚人〉還在遠方淺灘的另一頭。

桑託利夫大河在這個區域的河面非常寬敞，河口連接大海，淡水與海水會因爲潮汐而混合，好幾座碼頭朝着河面突出。

趕到現場的資深玩家，看向海面發出絕望的呻吟，許許多多的白色浪花，顯示敵方戰力應該不只一、兩百。

（這……）

瑪莉艾兒也感覺到了。

銚子是以漁業與農業爲中心的祥和小鎮，所以市區構造無論如何都是沿着桑託利夫大河延伸，考量到河水氾濫或是漲潮退潮的問題，鎮上居住區和河岸之間，當然至少維持一百公尺的距離，即使如此依然很近。

而且這一百公尺，並不是森林或山上的一百公尺。

這一百公尺只不過是平常拉漁具或船隻上岸，視野開闊的沙岸或巖岸。

這座小鎮在如此寬敞的地方門戶大開，要抵禦此等數量的〈鯊化魚人〉難如登天。

（不，與其說難如登天……我們要活下去很簡單，只要逃走就好，如果想打倒〈鯊化魚人〉，即使會花點時間也應該做得到，但要徹底保護小鎮，讓所有〈大地人〉完好無傷……或許不可能……）

然而，瑪莉艾兒看着冒泡海面語塞時，兩旁傳來拉緊弓弦的聲音。

站在右邊的是直繼，再過去是冬彌。

左邊是新手刺客，還有許多戰士們持弓備戰，不擅長射箭的小龍，同樣拿着像是粗金屬針的投射小刀擺出架式。

「瑪莉艾小姐，麻煩講幾句話提振士氣吧。」

直繼燦爛笑着這麼說。

這副笑容讓瑪莉艾兒的心情變得輕盈。

無須煩惱。

克拉斯提他們的滲透打擊大隊，在今天清晨就早早開戰，依照觀測組回報，目前對敵軍造成的打擊似乎是殲滅上千只左右，接下來應該會知道這個數字在整體之中代表的意義。

釐清狀況成爲視覺情報，發現斷層，徹底調查，要是找到注目之處，就以「指揮」的方式有效展現。城惠思考的「計策」只不過是調查與指揮的攜手合作。

〈疾飛號〉是運輸船，沒有武裝，基於這層意義是一艘陽春船。

城惠正在建構全軍通訊網。

第二、戰況瞬息萬變，城惠希望待在銚子鎮與克拉斯提部隊的中間點，以便發生狀況可以隨時趕到任何地方。

宣稱護衛而跟到這裏的曉，坐在帳幕擺放的坐墊詢問。

城惠擁有參謀別名，但他不熟悉現實世界的軍事或戰略，所以不懂這個數字是大是小，也不知道〈地精〉是否會因爲這樣的打擊而撤退。

城惠在地圖中央放一顆黑色小石頭代表克拉斯提的位置，接着把白色變形小石頭放在米德朗特馬術庭園，把綠色光滑小石頭放在銚子鎮。

第一、待在衆多密語通訊員附近，可以迅速對全軍下達指示。

城惠還記得從薄野返程途中造訪的大地人村落，包括那位和善的老人，還有帶着羊羣的勞動村民們。在這個危險的世界，他們當然得具備自衛能力，萬一他們真的出事喪生，就某方面來說也是「無可奈何」。但如果還有機會拯救當然會想拯救，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幸好城惠的立場擁有可以努力的空間。

克拉斯提登陸之後，〈疾飛號〉就在廢港習志野等待後續部隊，現在應該順利會合了，並且載着城惠編組的四支中隊航向銚子鎮。

▶4

「主公不上戰場？」

想到這裏，就覺得依稀記得的這個知識可能錯誤，或者是現實世界的戰術知識在這個世界不管用。也可能是〈地精〉之類的亞人族格外好戰不知道撤退爲何物。

弓弦接連響起。

瑪莉艾兒身旁總是有一羣可靠又願意扶持的同伴，光是這張笑容，就令她覺得內心長出翅膀。

「呼……呼……」

「這樣啊。」

〈幻境神話〉有一種「物品鎖定」的系統，高級魔法物品幾乎都要「鎖定」才能裝備，只有鎖定的〈冒險者〉能夠使用。

這麼一來，現在的瑪莉艾兒也應該休息。

（何況要是出現克拉斯提先生他們應付不來的對手，即使秋葉原任何人蔘戰都不會提高勝率。）

眼前起泡的水面更加蠢動，進逼到河口。

原因還不清楚，但城惠推測和地精王發起的侵略軍有關，兩者是相互呼應而出現。可能是〈鯊化魚人〉企圖坐收漁翁之利，無論如何，軍力被迫一分爲二的狀況沒有改變。

試作型蒸汽動力運輸船〈疾飛號〉。

這裏正在迅速搭設簡易防衛營並且編組部隊，編組完成確認職責的部隊接連出發，因此待在營區的人數只有全軍的三分之一。

「很想，但現在不能放空這裏，編組工作還沒完成……總之再過一、兩天就看得到終點，到時候我會出動。」

（這部分……只能勉強視爲已經安排妥當。）

響三次之後，直繼率先衝向海岸線，小龍與雷薩立克緊跟在後，最後出發的喵太朝瑪莉艾兒瀟灑揮手示意。

城惠現在以這裏爲據點的理由有兩個。

謀略也是類似的模式。

這艘船在本次戰鬥運用到極限。

再來就是和時間賽跑。

擊潰〈地精〉主力部隊的任務，就這麼交給克拉斯提應該沒問題，重點在於〈地精〉將近兩萬的侵略軍瓦解之後該如何處理。

「知道了，那個……呃，各位，聽我說！」

現在必須儘早完成指揮通訊網。

「城惠先生！銚子鎮的夏季集訓組遭遇〈鯊化魚人〉，〈冒險者〉只有六十人，〈鯊化魚人〉至少破千，處於極度劣勢！」

狀況瞬息萬變。

三個新手小隊正在眼前的潮汐線持續戰鬥。在九十級的直繼眼中，他們確實有很多拙劣之處，但是仍稱得上是勇猛善戰。

這個意見冷靜到令人畏縮，瑪莉艾兒不禁懷疑她是否真的是國中生，但她說得很中肯。既然要在海岸線阻止這麼多敵人登陸，應該需要安排輪班休息。

從上午開始的戰鬥已經持續四個小時，夏季太陽閃亮照耀的海岸，上演嚴苛的連續戰鬥。

〈鯊化魚人〉爲什麼會出現？

即使如此，他們的防禦陣型依然不時出現破綻、差點瓦解，這是中階玩家的悲哀。

一般來說，要是軍隊組成人數的三成無法戰鬥，似乎就幾近全軍覆沒。這是城惠一知半解的知識而且某部分令人質疑。

城惠將手上把玩的一顆較大石頭放在地圖上，這顆流線型的石頭像是收起翅膀的水鳥，看起來很可愛，石頭的位置在海上。

在長時間的戰鬥中，治療師會極度損耗精神，瑪莉艾兒自己也是高等級〈牧師〉，接下來的戰鬥肯定需要她的能力。

海岸線展開一場激戰。

城惠和接連進入帳幕的密語通訊員討論，逐漸確定部隊編制與配置。

不過另一方面，也收到一個好消息。

這次的戰鬥，要戰勝並非難事。但如果只是摧毀〈地精〉核心戰力，導致許多〈地精〉成爲流離部族，在〈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境內肆虐，那就麻煩了。

這麼一來，位於他們身後的銚子鎮將會遇襲。

但仔細一看，會發現數個集團沒有突擊。瑪莉艾兒看向能將海岸盡收眼底的農道一角，以目光詢問坐在那裏的實莉，得到的回應是「因爲很快就需要有人換班」。

他當然收到〈鯊化魚人〉進犯的報告而痛心，不過更重要的是，如果那座海角被攻下，〈鯊化魚人〉們甚至有可能登陸舞濱。

但如果是在毫無情報的狀況交戰，克拉斯提現在率領的大隊無疑是秋葉原最強之劍。

▶5

〈米德朗特馬術庭園〉。

不同敵人當然擁有各種相剋屬性，要是知道對方底細，就能在編隊時擬定對策。

現在最該注意的是銚子鎮。

城惠特別編組的部隊提高了〈召喚術師〉與〈吟遊詩人〉的比例。〈召喚術師〉直接的遠程魔法攻擊不如〈妖術師〉，但是考量到「以召喚精靈爲原點的遠程攻擊魔法」，〈召喚術師〉的射程是〈妖術師〉的兩倍，而且〈吟遊詩人〉會彌補魔法攻擊力的不足，也能迴避MP用盡的風險。

城惠是本伺服器不到兩百人的〈獅鷲獸〉騎手之一，飛行速度唯有〈紅翼龍〉足以匹敵。

調整急促的呼吸，從〈揹包〉取水飲用。

直繼他們是第三次喘口氣，但前兩次的喘息時間不到十分鐘。〈鯊化魚人〉設定的登陸點很多，〈冒險者〉很少，所以冒險者們必然得跑遍海邊與河岸戰鬥，要在這種狀況以少許人建立有效防禦網，小隊之間的默契不可或缺。若是冒險者集中在某處，〈鯊化魚人〉必然會從空出來的「漏洞」入侵。

小龍累到幾乎癱倒在地上，直繼掩護他掃視四周，苦笑心想這次局勢挺危急的。

直繼、喵太、小龍與雷薩立克，正在稍微遠離海岸線的松樹底下喘口氣，但很難說他們確實有休息到。

爲此，克拉斯提他們正從西方沿着順時針方向，以「削皮」方式從外側攻打〈地精〉主力部隊，幸好〈地精〉們順勢大幅移動到桑託利夫方向，維持現有的引導戰法，應該能將牠們拉到理想的位置。

即使如此，這座小鎮沒有城牆，居民面對〈鯊化魚人〉的抵禦力，頂多只能稍微將遭受蹂躪的時間延後。

以支援克拉斯提部隊的方式配置戰力，將〈地精〉封鎖在桑託利夫——也就是在現實世界名爲房總半島的千葉縣尖端，周邊區域就會相當安全。這項作戰的最後罩門在於銚子鎮的防衛，也就是〈疾飛號〉運送的兵力是否能及時趕到。

戰略的大致重點，在於將〈地精〉趕到桑託利夫的中央丘陵地帶。

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他們和直繼等人的技能威力與射程差太多。此外還有一個很大的要素，就是他們沒有直繼等人理所當然擁有的高等級魔法物品。

所有城鎮的共通之處，在於沒有考量到來自海上的侵略。

不過因爲是試作型，船身爲了進行各種強度測試而補強，因此具備充足的裝甲，防禦力很高。搭乘的〈冒險者〉就是船上搭載的武器。

不同於克拉斯提他們擊潰核心戰力的〈打擊部隊〉，必須編組規模更小、更具機動力的部隊包圍敵軍，儘可能將〈地精〉造成的損害封鎖于山區內部。城惠現在的課題就是擬定戰略成爲具體戰術，藉以完成這個目標。

然而，一名〈密語通訊員〉的聲音傳遍帳幕，打斷城惠的思緒。

城惠思考的戰術與戰略等級，沒什麼了不起。

〈冒險者〉小隊從各處湧向海岸線。

瑪莉艾兒拉開嗓門。

今天早上的戰鬥中，克拉斯提他們沒出現太大損傷就打倒〈地精〉軍擁有的魔獸與兩具巨人。除非〈地精〉主力部隊還有夠強的王牌，不然交給克拉斯提他們大隊應該沒問題。

城惠在桌面打開註釋得密密麻麻的資料，朝周圍俯視資料的十幾名〈密語通訊員〉簡短述說後續的預測，他的聲音已不再迷惘。

而且如同現在這樣，絕大部分都是不見光的單調工作，城惠不禁發牢騷覺得自己完全只是個行政人員。

「要求〈疾飛號〉儘快趕路！然後請卡拉辛先生過來，最終編隊資料整理完成了，要在一天之內——不半天之內完成通訊網！」

曉點頭回應。

不用說，他們當然委託鎮長安排所有〈大地人〉進入鎮上最堅固的建築物避難，壯丁們應該也拿着武器備戰。

只要整備完成，本次遠征軍就是資深〈冒險者〉的集合體，可以進行半自律的作戰。各小隊推舉隊長，確保報告與指示的管道，組織部隊之間的橫向連絡網，設置〈密語通訊員〉擔任縱向連絡網，將〈密語通訊員〉回傳的情報整理記載於地圖，局勢就成爲視覺情報。

「感謝各位至今的協助！在大家的助力之下，銚子鎮沒有任何人犧牲，也沒有太多農田受損，就成功阻止〈地精〉的攻勢，這真的是很開心的一件事。不過還差一點，要打倒這邊的敵人才能結束……才能真正守住這個小鎮。就差這場仗了，請把力量借給我……我相信各位肯定做得到——嗯，走吧！出陣了！」

率領部隊在山中行軍很花時間，但如果只有城惠獨自移動，無論是去找克拉斯提或是到銚子鎮，三十分鐘內就能趕到。

然後——城惠咬脣任憑思緒馳騁。

所以即使克拉斯提他們戰敗，也不代表是「打不贏的對手」。到頭來，在〈幻境神話〉的時代，大規模戰鬥副本都是不斷歷經全軍覆沒而研究出攻略方法。情報總是會成爲後進的助力，既然實力不相上下，愈熟悉對方底細的一方，當然愈能掌握勝算。

（〈地精〉掠奪軍的核心部隊，交給克拉斯提先生就行了。）

概念上就像是將物品調整爲自己專用，鎖定的物品無法給他人裝備，因此不容易失竊或轉賣，也不會在死亡時失去，有時候還能釋放出隱藏的能力。

和〈地精〉交戰時，敵方是否會逃亡？並非不可能，但大多是在「剩下一隻」的狀況，〈幻境神話〉原本是遊戲，遊戲裏的怪物直到這個階段纔會逃亡，而且當然不會投降。

直繼這種達到九十級的〈冒險者〉，即使只是普通公會的玩家，也會擁有好幾個高級魔法物品。像城惠這種進行高難度冒險的資深玩家，一般來說都擁有幾十個高級物品，甚至是傳說級的物品。

這種魔法物品不單純只是性能優秀的武器或防具，也可能具備獨特能力，其中甚至有物品能更改使用者「技能」的性能。

以直繼的狀況，他使用的魔劍「混沌哀號者」就是如此，這把武器可以將激怒怪物的特技〈挑釁咆哮〉的射程，從十公尺增加到十五公尺，〈挑釁咆哮〉這項技能的方便性也因而改變。中階〈冒險者〉沒有這種強力高階魔法物品的支援，因此他們的戰鬥看起來當然和高階〈冒險者〉不同，而且既然「鎖定」，也無法把強力物品借給他們使用。

心急的直繼想要起身，但喵太從後方阻止。

「我們現在的工作是休息喵。」

喵太難得以不容分說的語氣告誡。

以直繼爲首，喵太、小龍、雷薩立克等同伴的MP都已用盡。除非接受某種特殊支援效果，否則MP在戰鬥時的恢復速度根本微不足道。現在回到戰場，只會因爲沒有MP而導致戰線轉眼瓦解。

在山上和〈地精〉交戰時，可以躲在黑暗之中定期休息，這次的戰鬥無法由己方安排步調，必須緊湊輪流前去阻止〈鯊化魚人〉進攻。

直繼他們維持戰線的時間當然遠勝於新手〈冒險者〉，但依然有其極限。即便是九十級的強者直繼一行人，MP也不足以應付超過一個小時的戰鬥。

何況這次直繼他們不是六人，是四人小隊，必須以一點五倍的行動達到應有的默契。

「直繼先生，請用。」

「不好意思。」

直繼飲用雷薩立克遞出的藥水，這種藍色藥水可以恢復MP但效果不彰，〈幻境神話〉恢復HP的方法種類豐富，相較之下，恢復MP的方法少得多，而且恢復量也不多，這種藥水絕對不是廉價物品，但是效果有限。

直繼懷着焦急的心情，注視眼前奮戰的冬彌。

踩着白沙揮刀吸引〈鯊化魚人〉敵意的少年，反覆進行突擊。

冬彌變強了。

招式與職法依然粗糙，稱不上「技巧變好」，但他變強了，而且他反而暫時不需要這種刁鑽的「技巧」。

戰士必備的天分之一是意氣，也就是意氣風發或意氣軒昂的「意氣」，是一種爲了達到目標而抱持的積極心態與氣概。

冬彌戰鬥時具備「意氣」，這是前線戰士無可取代的天分。直繼認爲有時候爲了保護同伴，必須具備空手打碎玻璃門，不怕流血的匹夫之勇。

（冬彌前途無量……）

在〈拉格蘭達森林遺址〉最深處取得的物品，經過高等級玩家鑑定，是名爲〈魔法師之護手〉的魔法物品。二十五級的玩家可以裝備，應該是全伺服器隨處可見的物品，卻是五十鈴他們五人首度以自己實力取得的「魔法物品」。

倫迪浩斯大口喝水回應，他果然基本上家世良好，即使一邊趕路一邊喝水毫無禮儀可言（而且還放聲大笑），也不會給人粗野的感覺。

五十鈴等人轉頭相視，轉彎之後加快腳步。

「呵呵，倫迪哥老是在道歉。」

還有親近喵太，名爲瑟拉拉的少女。

「哈哈哈！那邊交給我們吧！上陣了！」

「倫迪，步調放慢一點啦！」

她和〈妖術師〉青年的搭配尤其值得一提。她的支援時機和走位，簡直像是看出青年所有期望，以各種行動避免防禦力低的〈妖術師〉青年直接受到敵人攻擊，同時確保青年的視界，將〈鯊化魚人〉一網打盡。

換句話說，就是把名爲殲敵的「字句」整理成名爲戰鬥的「文章」，再把名爲戰鬥的「文章」重新構築成名爲戰術的「故事」，進行「閱讀」的程序。

倫迪浩斯道謝時，五十鈴如此指摘。充滿活力是好事，但裝甲薄如紙的魔術師走在隊伍前面沒有任何好處。

直繼知道她在做什麼。

移動視線一看，另一邊戰鬥的是名爲五十鈴的少女，以及名爲倫迪浩斯的〈妖術師〉，記得五十鈴是〈吟遊詩人〉。

「倫迪先生，抑制攻勢！」

——以百分之一爲刻度，提前三十秒。

▶6

客觀來看，這是天大又令人過意不去的事情，但五十鈴絲毫不這麼想，和倫迪浩斯進行這種嬉戲的互動，是一種非常輕鬆又悠然自得的樂趣。

倫迪浩斯說完放慢速度，五十鈴從包包取出水壺遞給他，這是早上請旅館女孩裝的水。水裏加了一些現榨柳橙汁，即使是變成溫水的現在，也多少留着清爽的口感。

小龍與雷薩立克立刻認定必須填補實莉他們的空缺而做出反應，直繼露出詫異的表情看向實莉，少女汗如雨下，眼神蘊含堅定的意識而閃亮。

但那名青年的攻擊，與其說是仰賴職業性能，更像是儘量將想法與情感注入每個魔法，有種捨身的氣魄。熔岩炮彈飛跳躍動，冰槍刺穿〈鯊化魚人〉，如同將執念轉移至魔法。

（實莉看得見幾秒後的未來……是以百分之幾的刻度掌握同伴狀況？百分之二十？還是說她在這個等級，已經精準到百分之十的刻度……？）

「這裏麻煩各位了！」

冬彌大喊之後放低重心，把身體整個往後扭。這不是吸引敵人的「挑釁」架式，是更具攻擊性的架式。

「爲什麼這樣問？我倫迪浩斯·寇德當然萬事如意，有種打遍天下無敵手的感覺，啊哈哈哈哈！」

因此只要沿着大馬路轉彎往北走，就是農田一望無際的田園風景。在這個季節，茄子與番茄在低矮菜園上方隨風搖曳，春季播種的小麥展現青翠樣貌。

「瑟拉拉小姐，換我治療，請改爲攻擊！」

就在五十鈴想開口再捉弄他一下的時候，不遠處第二次響起〈菇精之哭喊〉。

眼角有點下垂的大眼睛，以及柔順的金髮，大概就是這個外型給人的印象近似黃金獵犬吧，五十鈴微微一笑。

城惠曾經以這句話敘述。

「倫迪哥，抱歉！」

不知何時從海岸線撤退的五人，將戰場交給直繼等人之後就跑往北方，他們在夏日陽光下奔跑的背影，如同筆直飛向天空的候鳥。

直繼長年和城惠搭檔，所以知道。

「你們感情真好。」

「倫迪是魔法師，所以稍微擺架子，看起來像是笨蛋比較好。」

實莉大幅揮手，回應呼叫她的直繼。

前線的實莉等五人，如同一陣風回到直繼面前。

「請瑟拉拉小姐設置當成警報的精靈有反應，恐怕是〈地精〉族再度從山上入侵，既然對方是〈地精〉，我們也足以應付——我們隊裏有〈吟遊詩人〉，具備持續戰鬥的能力，這場戰鬥適合由我們負責……所以直繼先生，海岸這邊拜託您了！」

進一步的話，還得掌握同伴默契和敵方的相對位置，甚至是交戰順序與打倒順序。

在高等級的戰鬥中，掌握周圍環境當然是基本原則，直繼能理解這一點，他在前線戰鬥時，不用刻意打開隊伍狀態畫面確認，也大致能掌握隊友的MP存量，不過只分成「全滿、還很從容、一半、開始危險、很少、全空」六種。中階冒險者大多隻能做出「還可以」與「該休息了」兩種判斷，如果是自己的MP還好，要掌握不同職業隊友的MP就是如此困難。

她擁有「技巧」，這一點和冬彌不同。她的走位與攻擊全部反映出絕佳的距離感與節奏感，外行人看不出她的技巧，即使是相當熟悉戰鬥的玩家，也可能誤以爲她是不起眼的〈冒險者〉。

雖然還很拙劣，但實莉是在模仿城惠的「全力管制戰鬥」。那名小小的少女正追隨着城惠的背影。

「五十鈴小姐，謝謝妳。」

她應該是試着掌握所有隊友的MP消耗，要做到這一點，當然必須熟悉自己與隊友們擁有的所有「技能」，不只是技能消耗的MP，還要包括性能以及能夠使用的狀況。

她應該會成爲優秀的治療師。

恐怕只有實莉是以完全不同的視點和〈鯊化魚人〉交戰，直繼光是看到實莉給他的「預感」，就覺得起了雞皮疙瘩。

五十鈴將永續型支援歌從〈冥想之夜曲〉改爲〈小鹿的進行曲〉，前者是增加MP恢復效率，後者是增加全員移動速度的支援技能。

「師父，由我們過去！」

〈幻境神話〉化爲異世界的現在，戰鬥的變數遠高於遊戲時代。城惠應該不可能現在依然保有預知三十秒的能力，但直繼也隱約期待城惠做得到。因爲「以百分之一爲刻度，提前三十秒」這句話，並非虛張聲勢也不是天分，是城惠鑽研精通之後輕聲說出的話語。

「冬彌，交給我吧！讓牠們見識我美麗的魔力旋律！〈靈蛇雷〉！」

「那……那個！喵太先生也加油！」

「實莉小姐，收到！」

小隊依照實莉的號令更改陣型，迅速重組合作關係。

帶頭奔跑的是倫迪浩斯。

真是不可思議。

從早上就全神貫注的他，魔法威力似乎也增強了。

不知道該說脫線還是少根筋，偶爾說出自我意識過度的傲慢話語，也只是笨蛋個性浮上表層，一點都不會令人火大。

最後是實莉。

自己這個臉上長雀斑、身材幹癟、缺乏女性優點的鄉下女高中生，居然把這個像是從圖畫書蹦出來，英俊王子類型的倫迪浩斯當成住在附近的小狗……這樣講太難聽了，應該說當成少根筋的小少爺國中生看待。

「喝夠了？嗯。」

五十鈴回話之後，倫迪浩斯進逼過來詢問：「說這什麼話！叫我笨蛋是什麼意思！動不動就把笨蛋掛在嘴邊！」

「朝左方施展〈冰裂爪〉！擊出！」

〈幻境神話〉是遊戲，所以說到底可能發生的要素都是固定的，充分習慣之後也可以預測怪物的動作。

就在直繼覺得該讓新手們輪流回來休息，起身準備回到戰場的瞬間，銚子鎮北方廣場，遠遠傳來尖銳的破裂聲，那是〈德魯伊〉的特殊攻擊魔法——〈菇精之哭喊〉。

他們就這麼跑進銚子鎮消失身影。

由於附血統保證書，當然亮眼又英俊，五官充滿氣質，舉止毫無粗野之處又遵守禮儀。不過熟識之後就發現他是個笨蛋，而且是那種光是扔着球玩就認真拚命追球直到累癱，會把尾巴搖到根部作痛的那種笨。

他不知道這個叫聲爲何來自遠離桑託利夫大河的農田方向。

銚子鎮的形狀很特別，沿着桑託利夫大河開墾的細長小鎮中間，由一條大馬路貫穿，雖然還有小路以及和大馬路交叉的十字路，卻都是輔助用的短程道路。

然而，眼前的實莉追隨着城惠的背影。

五十鈴他們討論之後，決定由倫迪浩斯使用這個裝備，畢竟這個物品是魔法攻擊職業專用，隊裏只有倫迪浩斯是魔法師。

跑在五十鈴前方的倫迪浩斯，手上戴着這雙護手。

五十鈴立刻施展〈遲鈍蝸牛之歌謠〉，〈地精〉們像是忽然軟腳放慢速度，光是這一點點機會，就足以讓五十鈴可靠的同伴們先下手爲強。

這是增加MP最大值的魔法物品，效果是最大MP的零頭百分比，只夠多用一次攻擊魔法，但五十鈴他們所有人如今理解到，百分之幾的額度累積起來，會對戰鬥造成莫大影響。嵌在護手中央的紅色水晶閃閃發亮，如同反映着倫迪浩斯使用的火焰魔力以及他的氣魄。

倫迪浩斯稍微有所顧慮，但還是很感興趣，在衆人再三勸說之後開心裝備起來。

目標如此分散，〈武士〉挑釁技能的效率就很差，光是到處引誘，將敵人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就得花費好一番工夫。

直繼反應慢了半拍。

「實莉！」

當時的五十鈴他們，以看到珍寶的眼神看着這對稍微刮傷，刻着魔法陣的深銀色閃亮護手。僅此一件的這個物品無法讓所有人同時裝備，但要是把好不容易發現的魔法物品賣錢平分，會莫名有種非常落寞的心情。

從倫迪浩斯那裏收回水壺，隨手一擦收回包包的動作，都可以做得如此自然。

附近有錢人家所飼養，附血統保證書的英俊獵犬。因爲庭院湊巧相鄰，所以也經常來到五十鈴家，手腳修長毛茸茸的黃金獵犬。

她也開始脫胎換骨了。在薄野首度見面的時候，就看得出她施展魔法的速度與果斷，如今動作則是更加俐落。和之前滿腦子只有治療的樣子不同，現在她隨時不忘召喚自然精靈縱橫馳騁，或是使用攻擊輔助魔法支援小隊。

但她以確實的支援，將全體隊友的攻擊、防禦、移動、恢復等戰鬥要素，提升到更高一階的次元。

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在三十秒後的未來戰鬥，「以百分之一爲刻度」指的是掌握隊友MP存量的方式。

「沒那回事，五十鈴小姐，妳說對吧？」

五十鈴和這隻笨狗狗已經是朋友了，在伸出手被舔指尖的瞬間就成爲好夥伴，所以能夠率直點頭回應瑟拉拉的風涼話。

「抱歉。」

「唔，抱歉。」

三、四個身影在田園奔跑。

瑟拉拉笑着調侃，五十鈴聳肩簡單回應：「算是吧！」倫迪浩斯在五十鈴的心目中，完全是一隻親人的狗。

接受支援的〈妖術師〉青年，簡直是氣魄的聚合體，〈妖術師〉的攻擊力原本就高，若以相同等級來看，和〈刺客〉並列爲十二個職業的巔峯。

「……那個，還好嗎？」

倫迪浩斯朝着隊列前方消遣的冬彌回嘴，但五十鈴沒有附和。

城惠進行的全力管制戰鬥，可不是隻有掌握隊友MP存量這麼簡單。他理所當然掌握己方剩餘的所有資源，掌握敵方剩餘的所有資源，居高臨下以自己的意圖主導一切。

直繼只不過是和城惠長年來往，才從他口中得知管制戰鬥的細節。在前線專注應付眼前敵人的直繼，知道這是城惠費盡心血得到的能力，卻也覺得這種「感應」近乎超能力，直繼只看得懂打倒眼前敵人的「字句」，無法連結成「文章」。

倫迪浩斯射出的藍紫色雷電正如其名，分成好幾條帶狀閃電竄向農田各處，這是在正常理論屬於下策的「魔法師先發攻擊」。

戰鬥當然是即時展開，會接連發生各種狀況。這裏所說的「閱讀」不是把戰鬥僵化成靜止的文字，而是肯定所有可能的未來，當成一篇高度即興創作的故事來「閱讀」。

從農田各處跑來的〈地精〉共八隻，數量比預料的多，但隊列最後方待命的實莉冷靜施展傷害阻絕魔法，不是對冬彌，而是對倫迪浩斯。

如同水色鏡子的護罩包覆着手持法杖備戰的倫迪浩斯，第一隻敵人發動攻擊，接着另一隻也高舉斧頭衝過來。但這些攻擊都由實莉施展的「傷害阻絕魔法」擋下。

「傷害阻絕魔法」是〈神官〉特有的一種特殊治療魔法，可以預先施加在角色身上，擋住定量的傷害。

最具代表性的魔法是〈祓濯障壁〉，不過還有好幾種。這次使用的名爲〈護法障壁〉，特徵在於能吸收的傷害很高，是〈祓濯障壁〉的四倍以上，這種強力魔法的冷卻時間當然很長，不是能夠隨意使用的技能。

（不過……）

五十鈴迅速敲打音符心想。

實莉的判斷很正確，多虧這個魔法，倫迪浩斯現在這一瞬間的防禦力甚至勝過冬彌。而且〈地精〉被射程遠勝於冬彌的倫迪浩斯魔法激怒，就這樣被引到五十鈴等冒險者的眼前。

〈地精〉聚集的瞬間，冬彌的〈旋風真空斬〉發威了，許多〈地精〉陷入斷肢般的麻痺狀態，倫迪浩斯、冬彌與五十鈴三人，以各個擊破的方式接連打倒怪物。

五十鈴等五人歷經重重戰鬥，不只是熟悉基本戰法，也逐漸習得一些特異的團隊戰術。

這種特異戰術終究是特例不能常用，卻能在特定狀況發揮很大的效果，堪稱增加了解決問題的方案。

這都是因爲……

「五十鈴小姐，怎麼樣！有沒有看到我華麗的魔法！」

這個笨青年拖着大家到處跑的關係。

五十鈴微笑輕拍倫迪浩斯的頭。

剛纔的魔法很厲害，即使射程那麼遠依然精準命中，不只是魔法性能優秀，更是拜倫迪浩斯的修煉所賜。

大家正在變強，所以五十鈴也不能落後。

▶7

混戰持續上演。

太陽已經逐漸西沉。

放眼所見，背對小鎮戰鬥的只有自己等五人，賓莉他們是一支孤獨的防軍，〈地精〉應該已經在實莉等人的夜間攻擊受到重創，派來銚子的中隊規模戰力幾乎潰滅，至少指揮系統肯定四分五裂。

實莉認爲自己的管制能力和城惠相比只是家家酒，但直繼聽到這番話應該會啞口無言。

實莉等人希望時間就這麼平安流逝，但果然沒能如願。

大地精把大型雙手錘當成球棒用力揮動，打向冬彌毫無防備的側腹。

大概是復原能力在戰鬥結束之後發揮了效果。鎧甲上面的損傷只要不是很嚴重都逐漸修復，冬彌的傷也同樣恢復中。但是如同淋溼全身的汗水流個不停，應該是長時間的激戰導致身體發燙，因此呼吸也遲遲無法緩和下來。

實莉的職責是戰區偵防。在這次戰鬥則是更進一步，兼任全隊的情報監視員。監視MP本來由瑟拉拉負責，實莉接管這份工作之後，瑟拉拉的治療、支援與反應速度大幅提升。

這是倫迪浩斯能施展的魔法之中，最強力的範圍攻擊魔法，發動時間很長，命中時卻能造成重創的冷凍魔法，緊接着留下高亢餘韻的，是五十鈴的支援技能。

瑟拉拉使用的〈德魯伊〉設置型魔法〈菇精之哭喊〉立了大功，這個魔法設置在許多地方當成警報器，彌補實莉他們人手不足的缺陷。

後方傳來如同清醒的支援聲，實莉光是聽到倫迪浩斯詠唱的第一節咒語，就知道自己的意圖正確傳達給隊友。

然而，超出實力的氣魄無法持久，勝負趨勢在危險的平衡上搖曳。這樣的話應該放手一搏，把難得使用的緊急魔法效果發揮到極限。

以百分之五的刻度控管，代表能夠具體預測他人施展魔法的次數，例如「還能使用兩次中等規模的治療魔法」。這種洞察力的廣度，遠超過一般三十級左右的〈冒險者〉對他人的觀察，包括實莉自己在內的這羣人都沒有察覺，實莉正暗中培育這份才華。

「停下來！停下來啊！」

五十鈴與瑟拉拉的表情變得開朗，倫迪浩斯與冬彌繃緊表情避免粗心大意，但確實有种放下重擔的輕鬆氣息。

「說到傍晚，現在差不多傍晚了——」

這個影響造成這種零散的襲擊。

相對的，實莉必須一手包辦周邊與己方身體狀況，也就是負責注意戰鬥情報，乍看之下遠離戰鬥本身，卻是沉重的職責。

「也對。」

現在陷入苦戰的主因，明顯在於兵力分散到兩個正面交鋒的戰場，〈地精〉與〈鯊化魚人〉沒有派大型魔獸上戰場，牠們本身並非棘手的強敵。

即使成功阻絕數度傷害，戰鬥開始至今已經很久。身體各處沾着乾燥血痕的雙胞胎，一人承受着〈地精〉像是剁刀的刀子，另一人暴露在兇猛魔狼的利牙，合力構築前線。

大地精以得天獨厚的體格推開〈地精〉，再度攻向冬彌。

同樣是亞人族，居住在南方的邪惡〈獸人〉喜歡建立軍事集團或成立國家，相較之下，〈地精〉是混沌屬性更強的種族。

「休想得逞！」

實莉朝冬彌施展新的〈祓濯障壁〉，但傷害阻絕魔法不會補回「失去的HP」，這是使用特殊治療魔法的〈神官〉註定揹負的弱點，控制隊友不受傷的〈神官〉，不擅長療傷用的一般治療魔法。

下午的風依然像是平底鍋炒過一樣炎熱，不過再撐一下就有援軍抵達，光是這個情報就足以讓衆人表情恢復生氣。

▶8

實莉血色盡失緊咬嘴脣。

冬彌使盡力氣揮動手中的刀。

實莉甚至記住所有人的MP恢復速度，檢查恢復的狀況。戰鬥時，實莉是以百分之五爲單位，掌握隊友的MP變化。從隊友情報與戰鬥進展預測接下來的消耗，構築五秒、十秒後的未來，「閱讀」整場戰鬥。雖然精細度還不值得信任，但是這個預測能力確實派上用場，避免MP的浪費。

——遭遇複數強敵時，有各種作戰可以使用，如果己方要發動奇襲，打倒對方最強的個體可以有效打擊士氣。順利的話，其他跟班們會一鬨而散，要是狀況必須打個你死我活時，勝負關鍵在於減少對方較弱的個體，要確實減少對方參戰人數，做好傷害的管控。

倫迪浩斯詠唱〈冰風暴〉的聲音，五十鈴以精準高八度的歌聲裝飾，魔法成爲輪唱，將所有〈地精〉打造成冰雕。

「〈四方拜〉！」

大地精還帶着兩隻惡狼與四隻〈地精〉。現在的實莉他們之所以勉強能應付，只不過是因爲清楚鎮上大道的地理位置，持續走位確保後路避免被包圍，再加上最近特訓提高隊友默契的成果，他們現在明顯面臨超越己身極限的戰鬥。

實莉從忽然籠罩寒氣的前線後退，確認隊友狀態。不曉得狀況怎麼樣了，實莉心不在焉施展新的傷害阻絕魔法，但氣色不是很好。

一陣巨大的碎裂聲從實莉等人後方小鎮的大馬路傳來。心想居然入侵到如此深入的衆人趕到現場，遭遇了帶領兩隻〈惡狼〉前來，釋放暴戾氣息的〈地精〉小隊。

在小鎮周圍巡邏應戰的衆人，得考量到敵人萬一突破防線時，必須來得及回到銚子鎮中心區域防守，因此也不能將防線往外推。

無論現在怎麼說，也不可能爲現在的冬彌準備好幾天悠閒的假期。何況冬彌應該也不願如此，這場防衛戰不只是實莉自願發起，也是冬彌的願望。

這是瑟拉拉第三次施展這個魔法，惡狼能以魁梧軀體與力氣撕裂植物的束縛，但這次的阻止並非徒勞無功。瑟拉拉的這個魔法至少在短時間內阻止一隻惡狼的攻擊，使得冬彌他們能集中應付其他敵人。

「只差一點了，大家加把勁吧！」

雙胞胎爭取的時間，用來進行高聲的詠唱。

實莉振作心情回報。

實莉歪過腦袋，夏季天空依然明亮，但時間差不多是下午尾聲，要說傍晚也不成問題。

〈地精〉們並非採取組織性的行動，只是想趁着銚子鎮被〈鯊化魚人〉襲擊而混亂時，毫無風險進行蹂躪與掠奪。

「瑪莉艾兒小姐說，秋葉原的特別部隊正搭船前來，會在傍晚抵達。」

接連戰鬥至今，隊員們冷卻時間長的強力招式幾乎用盡。因爲有〈吟遊詩人〉五十鈴在場，隊員MP還很充足，但光是如此依然缺乏打破僵局的決定性打擊。

「各位，瑪莉艾兒小姐在剛纔戰鬥時連絡我。」

實莉自己也因爲緊急使用魔法而失去一半MP。

「傷害阻絕魔法」是預先施加，抵銷定量傷害的特殊治療魔法，面對低於吸收量的打擊，是一種可以完全消除傷害的究極防禦魔法，但要是超過吸收量，會在持續時間之前損毀。

冬彌斜眼看到姐姐像是腦袋出問題的行動，也朝着高階敵人大地精與惡狼依法炮製。

冬彌以這句話爲契機迅速起身。

緊急魔法正如其名，是用來應付臨時的危機，所以冷卻時間很長，二十四小時之內無法再度使用。

城惠的教誨在腦中甦醒。

再度巡邏的十五分鐘後，狀況發生了。

（還很粗淺就是了……）

實莉點頭回應冬彌，並且發現自己身體同樣在發燙，看向同伴，衆人幾乎都是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努力恢復精神力。

（唔！不夠！）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可是！）

這一記發出棒球絕對聽不到的破碎聲，狠狠打在〈祓濯障壁〉上，如同打碎厚玻璃的異質聲音，對淺藍光芒的個人防禦結界造成損耗。

實莉能做的，只有遞出一條擰乾的手帕。

「謝啦。」

只憑蠻力毫無技巧可言的這一刀砍飛一隻〈地精〉，還波及後方的大地精。

總數不多，但戰鬥累積沉重的壓力。〈地精〉們不曉得會從遼闊區域的何處進攻，只能依靠〈菇精之哭喊〉爲線索，像是打地鼠遊戲到處奔走，沒有喘息的餘地。

〈地精〉發出瘋狂笑聲襲擊而來，實莉維持防禦姿勢承受，依賴己身的傷害阻絕魔法，只閃躲對方瞄準要害的攻擊，再來就交給皮甲的堅固部位應付。並不是迴避，而是主動撲向攻擊，在對方揮下武器前就以身體阻擋。

防守據點和一般的闖迷宮不同，是無法鬆懈的連續戰鬥，實莉得以不斷磨練向已的戰鬥管理能力。

狀況不佳。

幸好〈地精〉們失去指揮統御，如果牠們有優秀的指揮官，應該會使用焚燒農田之類的擾亂戰術，實莉他們很擔心這一點，但是到目前爲止算是有驚無險。

冬彌再度突擊，牽制襲擊五十鈴的惡狼，但是這次突擊必然使得冬彌應付的〈大地精〉重獲行動自由。

這隻大地精也一樣，不曉得是從哪個騎士搶來的，把板金鎧的配件醜陋穿戴在身上，而且手握金屬大錘，是相當棘手的強敵。等級大概有三十？老實說，現在的實莉他們，光是這隻大地精可能就難以應付。

瑟拉拉點項回應。

倫迪浩斯強力的攻擊魔法將小嘍囉〈地精〉一掃而空。但實莉爲了爭取時間而衝上前線，冬彌在這段時間持續受創。

〈菇精之哭喊〉是很方便的感應器，卻不是完美的工具，反而會非常擔心有漏網之魚進攻小鎮。實際上確實有幾隻〈地精〉鑽過偵測網，使得實莉他們連忙趕回去討伐。

實莉下定決心往前衝，腳卻發抖差點脫力。塵埃飛揚的夏日街道，軟綿綿像是由軟墊拼湊而成，但是實莉甩掉這股虛幻感，以不像女孩子會做的動作，朝距離最近的〈地精〉狠踹一腳。

然而，並不是在各方面都如此好用。

「我不是說過嗎！休想得逞！」

（……這樣就無法再使用這招了。）

實莉連忙施展緊急用的「傷害阻絕魔法」。這個魔法歸類爲緊急用，幾乎不消耗MP，而且施展時間很快，能對實莉周圍所有隊友設置等同於〈祓濯障壁〉的護罩。

好消息是〈地精〉數量減少了，敵方優勢在於直接攻擊的人數多，如今優勢摧毀，戰場達到更高一層的均衡。實莉朝冬彌施展傷害阻絕魔法以及拙劣的治療魔法，朝倫迪浩斯與五十鈴做出指示，兩人依照指示集中攻擊惡狼。

「也對，等到船抵達，這邊也會有人過來支援。」

戰況朝壓倒性不利的狀況進展。

實莉目睹結界如同玻璃粉碎的光輝，直覺確定沒有徹底阻絕傷害。

實莉下定決心衝上前線。

大地精繼承〈地精〉的性質，而且是服從慾望強烈的亞種，大多比〈地精〉聰明，能熟練使用從人類搶來的武器防具。

實莉很擔心他，卻沒有說些什麼。

矮個子地精發出下流吼聲，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進攻小鎮，實莉等人在通往丘陵地帶田園的農耕用道周邊埋伏，接連打倒牠們。

「唔，稍微延誤了？」

「我懂了！五十鈴小姐，我們上！」

「冬彌，換手！去壓制狼與老大！」

〈四方拜〉是對全隊設置〈祓濯障壁〉等級的護罩。剩餘時間三十二秒，實莉即使是治療師，肯定也能在這三十二秒承受〈地精〉的攻擊。

瑟拉拉施展〈助力之柳〉，附近大倉庫牆上密佈的藤蔓，如同受到魔法引誘纏上惡狼，惡狼煩躁放聲怒吼，利爪緊抓大地，掙扎着試圖擺脫束縛。

實莉將第三個水壺遞給呻吟的冬彌，她早已預料到這個狀況而先行準備，冬彌坐在路邊樹下時，實莉施展即時治療魔法。

〈大地精〉是〈地精〉的亞種，即使是亞種，能力卻高於原本的〈地精〉。〈地精〉原本就是集體生活的種族，但牠們的生活即使客套話也不能說是有紀律。這次只是「國王」湊巧成功加冕而編組侵略軍，實際上卻是部族社會，是搶奪他人財產施展暴力的混沌亞人族。

「抱歉，實莉，有飲料嗎？」

但是另一方面，由於瑟拉拉應付惡狼，她原本負責的治療工作必須由實莉分擔。

「倫迪，收到！」

「瑪莉艾兒小姐說，部隊是搭船登陸，海岸線戰力增強之後，會派人過來農田這裏換班……最多隻要再撐三個小時就好。」

他們在將近半天的戰鬥，打倒將近三十隻〈地精〉。

因爲進行戰鬥管制，實莉經常處於待命狀態，把自己當成預備戰力。即使想連續施展魔法也剋制下來，努力觀察周邊狀況。

因此她可以察覺密語通知。

冬彌持續出血，實莉引以爲傲的寶貴弟弟因負傷而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然而正因如此，這時候應該專注減少敵人數量。

冬彌以自己鮮血爲代價鞏固前線時，必須由倫迪浩斯他們打倒惡狼，這才能回報冬彌鞏固前線的辛勞。

忠實遵守城惠指示的實莉，如今真的在「閱讀」這場戰鬥。

掌握隊友的HP與MP，做出指示，扶持衆人，讓彼此更上層樓——實莉正在精讀戰場地勢，成爲戰場上的風，賭上一切「活」在當下。

然而，實莉的預知無法看透一切。

只有戰鬥經驗，無法由天分來彌補。

瞬間的意外就足以瓦解均衡。

連第二隻惡狼也擺脫瑟拉拉的束縛魔法，前來攻擊冬彌。兩隻魔獸加上強敵大地精，實莉設置的護罩，在三個敵人面前瞬間粉碎。

實莉咀嚼瞬間接收的新情報進行計算，這種感覺有一半來自下意識。

九秒——對，冬彌將在九秒後死亡。

實莉瘋狂瞪着自己的魔法施展圖示，〈祓濯障壁〉的冷卻時間還有八秒，但是如剛纔所見，這種等級的傷害阻絕魔法，無法攔阻眼前三個敵人的攻擊。

「別放棄！」

瑟拉拉放聲大喊施展「脈動治療」，這是〈德魯伊〉專屬的特殊治療技能。持續治療傷勢的魔法，原本應該讓冬彌的HP緩緩回升，這個現象卻沒有發生。

受傷速度比恢復速度還快，連瑟拉拉的脈動治療，也只能協助將死期延後。

重新計算。

實莉拚命擠出聊勝於無的治療魔法並且思考。即使實莉加上瑟拉拉施展所有治療魔法，也只能將冬彌的陣亡時間拖延到三十五秒後。

緊急治療魔法與大型治療魔法都見底，冷卻時間的限制，使得實莉與瑟拉拉無法使用半數以上的治療魔法。

（這樣的話……！）

惡狼巨大如牛，長滿利牙的血盆大口，足以一口啃掉倫迪浩斯的上半身，他卻把雙手連同肩頭伸入狼嘴。惡狼以硬如鋼鐵的四肢踩穩，搖頭甩動倫迪浩斯，任憑力道所及破壞建築物外牆。

不明就裏的冬彌如此大喊，實莉點頭回應並且詠唱〈召魂之祈禱〉，但倫迪浩斯依然沒有清醒。

基本上完全不同。

〈冒險者〉和〈大地人〉不一樣。

「倫迪哥是……〈大地人〉……？」

她並不是沒想過這種事。

五十鈴內心痛苦到幾乎崩潰。

自己只是個鄉下乾癟丫頭，倫迪浩斯卻將她視爲女性看待。

很高興他和我說話。

空氣如同變成液體進不了肺臟，時間具備黏性變得沉重，只有焦躁的無力感伸展充斥於實莉體內。

惡狼無法承受痛苦，想盡辦法要掙脫倫迪浩斯，但他如同厲鬼附身般緊抓，再怎麼樣都不放開惡狼。

「〈自然重生〉！」

基於本能的厭惡——實莉感覺到死亡的味道。

狼嘴利牙頻頻喀嘰作響，朝周圍吐出污濁的血腥味，五十鈴不斷揮槍攻擊，但倫迪浩斯繼續壓制惡狼。

「可是，倫迪你！」

——無法復活。

討厭的味道在嘴裏擴散，噁心的惡寒穿過背脊。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脈搏明明快要停止，但只要使用治療魔法，似乎會出現些微反應……可是，對不起，復活魔法還是無效……」

五十鈴感覺好不容易取回的希望粉碎了，但是有一名少女堅強接續這番話。

正因爲倫迪浩斯捨身向前，冬彌才能逃離死亡命運，攻擊傷害的壓力減輕，狀況出現好轉徵兆。

「倫迪？」

所以五十鈴反對戰鬥，既然無法力排衆議，就得支援倫迪浩斯，絕對不能讓他逞強。

因爲倫迪浩斯以過於純真的表情，宣稱要「成爲冒險者」。

▶9

五十鈴他們得到這場戰鬥的勝利。

正如倫迪浩斯的構想，「魔法師之護手」失控的魔力燒盡惡狼內臟，還順勢將衝過來的大地精右半身燒成黑炭。

五十鈴放聲慘叫，將手上重量級的槍打向惡狼，覆蓋剛毛的身軀卻沒有受到多少損傷。

「……對不起。」

來不及。

爲了讓倫迪浩斯實現夢想，五十鈴協助他說謊。

五十鈴從沒看過倫迪浩斯在帳幕裏悠閒放鬆，他只要稍微有空就進行嚴格的修行或冥想。他本人宣稱這是貴公子理所當然的義務，表示這是男子漢的志向，但其中肯定隱含着焦慮與煩躁。

然而勝利的最大功臣，本應悠閒發出囂張笑聲的倫迪浩斯，全身泥濘躺在五十鈴面前。

倫迪浩斯被拖倒在路面，眼神蘊藏惡魔火焰般光輝的惡狼，吐出腥臭氣息要吐掉倫迪浩斯，但他任憑全身沾滿泥土與汗水，抓着惡狼的利牙不肯離開狼頭。

這是理所當然。

冬彌是前衛關鍵，要是冬彌倒下，代表己方全軍覆沒的可能性暴增。

「啊？」

這也是理所當然。躺在地上的他臉色蒼白沾滿血，王子般的臉即使髒了依然平滑，如同落入夢鄉的貴族子弟……

「五十鈴小姐，冷靜下來，身爲紳士……必須隨時保持貴公子的風範……」

很高興他把我視爲女性對待。

瑟拉拉發出細微的聲音，接着施展即時治療魔法，以耳朵貼着倫迪浩斯胸口，表情一沉之後再度施法治療。

溫暖、柔和、令人酥癢的每個回憶，都是自己把倫迪浩斯逼入死地的罪。

「我是倫迪浩斯·寇德！我是冒險者！」

倫迪浩斯放聲大喊，接着像是不想多費脣舌般開始詠唱，他的手臂已經受到重創，只是兩條和肩膀連結的肉塊。但他依然硬是把手塞進惡狼嘴裏集中火焰能量，倫迪浩斯高聲詠唱的熔岩魔法，還沒射出就燒灼着惡狼的內臟。

「要是我放手，這傢伙……又會……攻擊冬彌，即使是冬彌，也擋不下……三隻……」

周圍充滿燒焦味。

「五十鈴小姐！交給我吧！我……我是冒險者！怎麼可以輸給這種臭狗啊啊啊！」

倫迪浩斯穿過實莉身邊衝撞惡狼，把雙手伸進狼嘴。

溫熱的水滴落在五十鈴的手心。

「五十鈴！我們是攻擊手！」

「爲什麼沒復活？喂，實莉，再一次！」

血流在耳際轟轟作響，被盛夏寒意囚禁的實莉，只能注視冬彌的HP每零點一秒遞減。

時間如同迸開般重新加速。

很高興他稱讚我。

（對不起，對不起……倫迪……）

自己老是扯後腿，直到最後都沒有好好阻止他，卻擅自把他當成笨蛋或小狗。

「倫迪！」

「可是……」

不，如同鋸齒生長的兩排牙齒，纏住倫迪浩斯身上長袍的纖維，咬入長及手肘的魔法護手，他現在想主動抽出手都很難。

他是〈大地人〉。

一開始就阻止倫迪浩斯該有多好。

開始出現晚霞的黃昏路上，響起嘶啞的聲音。

「啊……」

倫迪浩斯的魔法直接在惡狼口中產生。

話語瘋狂湧現，卻哽在喉頭無法溢出，只能隨着小小的呻吟，將淚水推出眼眶。

哽在喉頭的話語說不出口，如同承認之後將鬆手而去。視線一角的實莉緊握拳頭，聽得到瑟拉拉輕聲說着「怎麼會……」，但五十鈴只覺得這一切都不重要。

五十鈴尋得不可能的希望，來到瑟拉拉身旁。

「——倫迪是〈大地人〉……雖然我們一起組隊、一起冒險、一起喫飯……可是倫迪是〈大地人〉……所以……死了就……」

五十鈴緩緩說着。

「還不要放棄。」

「不準小看我，我是……！」

瑟拉拉的復活魔法沒有效果。

「對不起……冬彌，倫迪是……大地……人……」

倫迪浩斯的願望過於幼稚、過於純真，所以五十鈴也和他一起作夢，夢想〈大地人〉可以成爲〈冒險者〉。

沒錯，倫迪浩斯曾經煩惱而心傷，抱怨再怎麼戰鬥也無法累積經驗值。成長速度不到五十鈴他們一半的一半，對於遲遲無法升級感到煩躁，因此那麼急於修行。

來不及。

不只如此。

倫迪浩斯如同就這麼把雙臂奉上，繼續往狼嘴深處伸。狼是犬科動物，基於身體構造，要是沒把深含在嘴裏的東西吐出來，就很難攻擊其他對象。

倫迪浩斯好溫柔。

五十鈴明知如此，卻放任他這麼做。

五十鈴點頭回應冬彌，滑過臉頰的淚水，在點頭時從下巴接連滴落，但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這是五十鈴該受的懲罰。

可是，阻止不了。

「咦，難道……」

他明明不可能「成爲」冒險者。

無法順利呼吸。

要是在〈拉格蘭達森林遺址〉察覺這件事時，斷然拒絕就好了。不，即使沒這麼做，只要預先老實告訴大家，或許就不會導致這種結果。

自己很在意雀斑，一點都不漂亮，倫迪浩斯卻總是稱呼她「小姐」。

「打倒敵人啊！」

無須發射。

「……求求您，請協助我們，我們需要城惠先生的力量！」

一點都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