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諾亞的光輪

4 史前人類的去向

《喪神之碑》 · 津守時生 · 1.2萬 字

第二天一早,都沒怎麼熟睡就醒過來的洛·喬納森,在早餐前就前往了利連斯魯的房間,想要向他進行彙報。

雖然對他是否已經從菲拉魯回來感到半信半疑,但是他竟真的按約定好的,在自己的房間裏迎接了青年的到來。

但是——

「船長!那、那些傷口是!」

一看就知道是剛剛洗完澡、頭髮還溼漉漉的男人,正赤裸着上半身爲自己的右腕捲上繃帶。

不只是手腕而已,肩膀、胸口、肋部、腹部,到處都散亂着裂傷與擦傷,下顎下面還有着一大塊似乎是被打出來的淤血,清楚地呈現出青紫色,還浮腫着。

「我經歷了好刺激好刺激的一天呢。」

仍然佩戴着隱形眼鏡的赤紅色雙眼愉快地眯了起來。

「你開什麼玩笑啊!到底發生什麼了?!」

「我跟機動警官發生了毆鬥啊。我揮着棍棒跳進了那些鎮暴警察的中間,不過菲拉魯的警察們也是很勇猛果敢的人呢。因爲鎮暴部隊也都是菲拉魯人,我也不會老老實實地讓他們打就是了。」

「你們打起來了嗎?」

青年從男人手中接過繃帶的一端,從中間撕開,打了個蝴蝶結。

拉斐王子喫喫地笑着,沒有作出否定。

「菲拉魯人都是很熱血的人,所以非常過激又很頑固。要是那些市民運動的領袖們被警察逮捕了的話,會給今後的活動造成麻煩,所以我就跟他們說讓他們先走,可是不管我怎麼說,他們就是不聽,真是讓我傷腦筋呢。所以我只好插進了他們和機動警官中間,雖然多少粗暴了點,可是也沒別的辦法了麼。」

「多少粗暴了點?!你弄得這麼遍體鱗傷的回來還叫多少粗暴了點?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是什麼狀況啊!既然危險到這個地步,那請你再也別去菲拉魯了!」

迅速高漲的擔心變成了憤怒,青年以嚴厲的聲音叫道。

「再也別去……不用說到這個地步的吧?反正每次都是這樣,我想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啊。」

仰望着這個說得輕描淡寫的美貌男子,喬納森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來。

的確他的臉上從來沒有過傷痕,那麼他就是把滿身的傷都藏在了衣服底下吧。

「每次……船長,難道說,你其實在享受騷亂的樂趣嗎?」

「船長,這很矛盾的啊。難道穩重平和的性格不是你的制勝法寶嗎?」

「船長,其實我一直很怕問出口,但是又一直想問一件事……上校……O2他,到底會怎麼樣呢……?」

「那這麼說起來,地球人又是經過了什麼樣的操作才產生的呢?」

「滅亡!他們可是有着那麼高的科學,還有超能力的啊?難道是種族的極限嗎?」

「要說我的超能力是個什麼東西,那根本就是毫無自覺讓人隨意擺弄的間諜攝像機嘛!我當然不會有好臉色了!」

聽到逃避這個詞語,喬納森終於想起了重要的事情,慌忙說了起來:

「不。是我沒有清楚地說出來的錯。我明明和你一樣擔心他,但是卻不敢正視事實,只知道逃避而已。」

「你是說爲了控制感情而操作基因?不是爲了肉體?」

拉斐人雖然有着雙性的美麗,但卻缺乏了性的魅力,就是因爲那並不是爲吸引異性而產生的。

利連斯魯並沒有直接回答青年的推論。

驀然地察覺到了他的言下之意的青年歪過了頭。

就算這只是桌上的空談而已,可是隻要想到自己正在追溯那遠遠超越了空間、連綿不斷地流動着的時間之流,就覺得是一種極爲壯大的浪漫了。

「因爲我?我什麼也沒做啊。難道不是O2單方面在打擾我的嗎?」

「我總覺得有點噁心……」

利連斯魯在沉重的漫長沉默之後,以不包含任何感情的寧靜聲音說道:

就算他的容貌再怎麼與利連斯魯相似,還是用恭維的也不能說他是個容易親近的人。

就算說自己影響了那個冰塊一樣的男人,讓他恢復了人類的感情,喬納森也一點不覺得高興。雖然沒人說要自己負起這個責任,可是就是覺得很困擾——

「沒有做任何的操作。」

「不要馬上就露出那麼討厭的樣子來啊。——你的超能力是叫做精神共鳴的特殊能力,只有像奧利維那麼強的精神感應者才能配合你的精神與波長,即使在遙遠的地方,也能夠感同身受地感覺到你所見所聞的情報。」

拉斐王子在那之後則與O2一起到達了衛星Ⅱ9,後來還特意趕到菲拉魯星上去營救了他。

「菲拉魯人與地球人之間的概率雖然非常低,但的確也有着混血可能,但菲拉魯人與拉斐人之間卻會觸動致死的遺傳基因,所以混血是百分之一百的不可能。」

「雖然我這個推論有點太過跳躍了——」利連斯魯加上了這樣一句前置之後,才說了下去。

拉斐人的魅力所在是他們平穩的精神,而不是令異性的心爲之亢奮的肉感的氛圍。

「你說祖先大人?那不就是說,O2也是拉斐人了嗎!」

他仔細地複述了昨夜短短的交談,利連斯魯也表情認真地聆聽着。

「就算在很喜歡叫的某些種類的犬裏,也會出現布愛叫的異端之犬。而這種異端犬之間經過多少世代的繁殖,就會產生出雖然種類相同,但是一點也不會叫的犬。我想史前人類想做的事情恐怕和這很相近吧。」

利連斯魯穿上無袖的黑色套頭背心,然後再在上面穿了一件長到腳踝的長袖黑衣。布料的表面根據光線的角度不同,會閃出綠色的光澤,浮現出暗暗編織在其中的幾何狀金色花紋。衣服的兩肋打着皺褶。這寬鬆的設計更是將這神祕的布料的美麗發揮得淋漓盡致。

「不可能的。在自然界裏絕對不可能發生。就算排除了致死遺傳基因再進行組合,要操作像人類這樣高等生物的基因也決不像祖上說說這麼簡單。那是以被稱爲遺傳基因工學之奇蹟的他的母親的天才,再加上作爲優秀助手的她丈夫的幫助,才得以產生出來的生命。」

聽到這句話的青年混亂了起來:

神人們切斷了一切的留戀,毫不回頭地離去了。

「卡拉馬的事情呢,我見了他的面,直接五年了他來着。」

這麼荒唐無稽的話,恐怕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的吧。

不過這個動作已經可以說明他差點說漏嘴的事實了。

男人感覺到了青年的憤慨,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活活活活活……那真是……的確……可以這麼說……」

聽到這句飽含着實際感情的話,利連斯魯頓時爆笑了出來。

他在重低音的女性笑聲的空隙中,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這麼幾個詞。

「謝謝你。那麼我也——……!!」

在兩個人都已經死亡的現在,真相已經無從想象了。

「如果你覺得我是個非暴力主義者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呦。」

「就是你這麼說也……我也搞不清楚。畢竟從那藜出發的時候我們就分開了嘛……」

那身穿黑色的長衣、悲嘆着的大天使的姿容已經超越了男女的區別,美麗到近乎不吉的地步。

「怎麼會。就跟我一樣,他性格也已經完全固定了。一旦發現感情昂揚的兆頭,他的理性就會在造成危險狀態之前把它壓抑下來的。祖先大人們進行的遺傳因子操作真的有着非常先進的機能呢。就算解除了封印,性格也一樣能夠進行抑制。這是雙重的保險了啊。」

「在破壞了拉斐星的地殼震動彈造成的巨大地震裏,『奧多羅』的醫療電腦數據遭受了相當嚴重的損失。——但即使如此,他也總有一天會回到原本的身體中去的。到那一天爲止,他都會浸泡在拉斐王宮地下的治療槽裏,做着長長的夢……吧……」

「我並不知道他們到底怎麼樣了。六芒太陽系的守護神電腦們只留下了他們建造起巨大的宇宙船,從此出發的事實記錄而已。沒有留下他們定居在了哪個行星的記錄,也沒有途中航線上的任何聯絡記錄。」

這真是很有意思,紅髮的青年感覺到了輕微的興奮不已感。

青年全部說完之後,他以爲難的表情陷入了思考。但也沒有忘記向喬納森表示感謝的話語。

「他們放棄了技術上的遺傳基因操作,也放棄了自己居住的故鄉。因爲人類本身就是可以顯著地左右環境的動物。他們爲了自己未來的可能性,捨棄了當今安樂的生活,選擇了漫長的旅途。正像傳說中殘留下來的那樣。」

「啊?」喬納森爲這個意外的答案而大喫一驚。

突然間,男人把盲眼的雙眸朝向了虛空。

喬納森帶着迷惑的表情,半是自言自語地說着。

「不。雖然他們的個體數絕對不能算多,但卻是具備着繁殖力的年輕種族。他們之所以會看到滅亡的影子,恐怕不是來自肉體,而是來自精神方面吧。肉體就算不使用藥物,也可以通過操作來保持健康狀態。但是精神畢竟是分爲感情與理智兩方面的,洛你也明白的吧。要完美地控制感情可是極其困難的呢。」

他的超感覺捕捉到了並非依靠聲音傳播的呼喊:

就算出於人情,他也真的不希望他們的旅途就在毫無意義下終結。

利連斯魯微微地歪過了頭,有點不情不願地答道:

『馬裏裏亞多!來啊!馬上來啊!快救救卡拉馬啊!!』

「那麼上校果然和船長是表兄弟了?」

動物都有着明確的性別分化,並以此吸引異性。而植物的性除了少數的例外,都以自我完結而告終。

那雙失去了視力的灰色雙眼回望向惶恐地詢問着的青年。

對喬納森來說,O2是傲岸、冷酷、作爲情報軍官比誰都要能幹的上司。

「咦!可是我聽說菲拉魯人與拉斐人是不可能混血的啊!」

「不會。至少從這一點來看,他並不是拉斐人。但是『奧多羅』對我說,奧利維和我一樣,是極其接近史前人類的人。」

「那麼解開了封印就會讓上校的精神陷入危險狀態嗎?」

「史前人類的遺產中殘留下了相當多的關於遺傳基因工學方面的文物。看來他們並不只是對遺傳基因感興趣而已,也實際進行了各種各樣的實驗。是啊,這畢竟關係到生存還是滅亡的問題,他們也是集中了全力的吧。」

「我的穩重與平和其實與奧利維的冷淡是相同的,是抑制感情爆發的一種安全閘門。不過他的話,比起叫做安全閘門來,還是稱爲封印才更合適吧。而他的封印卻因爲你的緣故而解開了。」

因爲他的面容看起來是那麼地哀傷。

喬納森最火大的,就是隻有自己單方面遭到利用,而自己根本就沒法給O2造成任何回敬這一點了。

但是他卻沒有那種肉體派的男性所散發着的性感的壓迫感。

都是因爲他那美麗的面孔和寧靜的口吻,還有優雅的作派的緣故,害得喬納森忘記了他的本質。

但這也並不是沒有根據可言的,因爲最接近史前人類的拉斐王子只是改變了身體的色彩而已,就可以完美地變裝成菲拉魯人了。

有了這種超能力,個人隱私之類的東西根本就等同於零。

利連斯魯特意這樣叮囑了一句。

那幾乎等同與在耳邊叫喊的半狂亂的精神感應,是屬於尤芙米亞公主的/

「O2不會感染西坦病嗎?」

可是洛·喬納森卻想要相信。

但既然他讓船長露出了這樣的表情,就說明素顏的奧斯卡休塔是個具有十二分的任性魅力的男人吧?

「我知道啦。你說過你會戰鬥到自己死爲止的。可是——」

但是不管喬納森怎麼想,也不能否認,這件黑色的長衣與利連斯魯修長的身體是那麼的合襯。

比起被千萬人的喜歡來,他認爲只有一人的友情才更有價值,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

那麼奧斯卡休塔夫婦又是爲什麼才向被視爲禁忌的神之領域伸出手去的呢?

他那不可思議的魅力也與典型的拉斐人一樣,屬於植物性的感覺。

神人們原本安樂地定居在六芒太陽系內,但是他們爲了得到未來,毅然捨棄了樂園,踏上了旅途。史前人類的這種勇氣,讓他非常地欣賞。

「危險啊。」

青年覺得船長在哭泣。

船長看着青年那盛大地拉長了的撲克臉,半是放棄似的說道:

「我會認爲他們的末裔就是地球人的根據,就在於地球人與拉斐人可以混血,生下超能力者的比例也比銀河系整體的平均值要高上許多的事實。還有神話和宗教,那正是變形地傳揚史前人類的記憶的事物。不過這是個很極端的推論,請你不要真的當真哦。」

「船長屬於純血的拉斐人裏最濃厚繼承了史前人類血緣的直系王族,這也是當然的,可是上校是三個種族的混血,他也是這樣的話,那麼就說明三個種族共同的遺傳因子很可能是來自史前人類的了。」

即使想爲從長眠中醒來的好友慶祝他的重生,那時候利連斯魯也已經不在了。而在知道了這一點的時候,O2又會有什麼樣的心情,作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對不起,船長……我問了你這麼殘酷的事情。」

「這時機怎麼寸得跟受了詛咒似的!」

利連斯魯勸青年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則淺淺地倚靠在了最喜歡的窗前。

「我並不知道是誰爲他提供了他所有的拉斐人遺傳基因。就算根據給他治療的『奧多羅』所掌握的情報,也只知道他有着拉斐人、地球人與菲拉魯人的遺傳基因這個事實而已。」

眼前不由得浮現起了他們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裏,面帶着明朗而充滿希望的表情出發的情景。

一邊心想着還是這種笑法更噁心上一百倍啊,青年一邊忍耐着,等待笑聲的停止。

「你還沒有感覺到嗎?所謂共鳴,就是有了『共』同的『鳴』叫,才能成立的現象,對吧?無視於自己喜歡不喜歡,爲了得到你的主觀構成的記憶和情報,他不能不去體驗你的感情。而正是這一點喚醒了他被封印的感情啊。」

「原來如此。拉斐人就是強化了感情使之不暴走這一性質的人類對吧。可是我覺得拉斐人不能跟菲拉魯人混血,菲拉魯人並不能算是與史前人類相同的種族啊。」

「唉唉唉?拉斐人和地球人,菲拉魯人和地球人都有混血可能,但是菲拉魯人和拉斐人就不可能,那這三者之間的混血是……咦咦?」

他差一點?*鎏焓溝哪┮嵴飧齟世矗購迷謔導食隹諡熬陀檬治孀×俗彀汀?

「我覺得,正是因爲追求能夠制御強大精神的強韌肉體,才產生了菲拉魯人吧。如果是以肉體的變化作爲也引發突然變異的契機的話,那麼這就與他們作爲種族而安定下來,發展出固有的文明話了更長的時間,所以比拉斐人晚出現許多的既定解釋一點也不矛盾了。」

雖然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清晰地感覺得到,但是實際看到他半裸的肉體纔會知道那是一副超乎了想象的、爲絕對的實戰而鍛煉出來的身體,就連肌肉的附着感都有所不同。

在洗面池邊摘下隱形眼鏡,又將眼鏡盒子放回原本的抽屜裏,男人靜靜地合上了抽屜。

「你是說他們之後到達了地球,成爲了地球人的最先嗎!」

「我也這麼想。如果不影響工作的話,我想監視那些人的動向。」

過了一陣,他口中泄露出了近乎獨白的低語:

發現那正是他從菲拉魯回來後就倒下時穿的衣服之後,青年產生了討厭的感覺。

利連斯魯發出獰猛的咆哮聲,站了起來。一把抓住了搞不清發生了什麼的紅髮年輕人的手臂。

他就這樣瞬間移動到了求助的少女的所在地。

「嗚哇!幹、幹什麼!!」

在走廊的一角拉着尤芙米亞公主的黑衆男人們,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兩人嚇了一大跳。

女孩趁着這個機會甩開他們的手,撲進了表兄的胸膛。

「馬裏裏亞多,卡拉馬要被殺死了。快點,快點去救他啊!」

雖然陣腳大亂,但是女孩拼命壓抑着哭泣對他訴說着。

在場的男人們很快地從震驚中恢復了正常。

他們帶着險惡的表情,向着用右手緊抱着女孩的王子逼近過去,很明顯地表現出了敵意。

「這是我們黑衆的守則。請殿下您不要插口。我們也不想對殿下采取粗暴的行爲——」

利連斯魯根本沒讓他們把話說完。

一瞬之間,他不說二話地靠一隻左手就把三個人打倒在地。

「你們以爲到底是在對誰說話。」

那低沉的「聲音」裏,滲透着近乎殺氣的怒意。

喬納森馬上就理解了狀況,可是他仍爲從平時的船長難以想象的粗暴而啞然了。

男人不等青年的迷惑平息下來,就又抓住了他的手臂。

再次的瞬間移動——

這令人目眩的移動根本就是常人的感覺無法形容的。

在包圍着自己的世界經過了激烈的搖動之後,青年似乎踏到了什麼東西。

腳底是草。

在場的黑衆們以接近與怪物的迅捷速度,翻身向着背後的利連斯魯他們撲了過來。

而且他更對黑衆的年輕人們說出了教唆他們打破規章的話,讓先人們的勞苦都化爲了泡影。

他們手足無措地環顧着周圍,窺探着親人和年長者的臉色。

「不管是什麼,都太無聊了……!」

「住嘴。」

——這絕對很奇怪,這種做法可一點也不像船長的作風啊……

地球人青年在這樣的緊迫感中,一直緊緊地盯着船長。

那些至今爲止從來沒有存在過疑問的人們,受到這樣嚴厲的彈劾,都開始狼狽了起來。

「住手!」

「即使我問其他的姐姐和母親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她們也只會回答說根本就沒在意過而已,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無論是誰對姐姐都沒有絲毫的興趣。因爲黑髮的王族,根本就等同於完全不存在的東西一樣。」

「既然歧視你們的人已經全都煙消雲散了,那你們爲什麼還在做着黑衆?你們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嗎?自從離開拉斐星的時候開始,所有差別的根據就全都消失了。在其他的行星上,黑髮人類的存在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看着他們,和他們交往——你們也該知道自己沒有任何的不同的。可是就算知道了,你們也還是拘泥與黑衆這個集團。居然根本與允許採取其他的自由活法,難道這不正說明就是你們自己歧視了自己和同伴們的嗎!」

在場的所有人立刻爆發出巨大的騷動,年輕人們無法掩飾面上動搖的神色。

毫無疑問,這是黑衆們集合進行的公開處刑——也就是死刑了。

「這是當然的,我從一開始就沒長那種能理解膽小鬼們胡攪蠻纏硬找出來的道理的腦袋。」

所以就算賭上性命那揚也不能相讓。

自己根本沒有插口的資格。

老人發出了不容轉圜的勸告,但卻遭到了王子痛烈的反擊:

那揚在他們探詢是眼神伸出發現了些微的期待之色。

「馬裏裏亞多殿下,這是依照我們的規章而進行的制裁。就算是王族的各位也不能動搖這個決定。」

「對我們來說,規章就是指示着去路的道標。如果踏出生爲異端的道路,就會給全體的黑衆招來危機。我們長年以來一直守護着規章,這是並非黑衆的殿下所能理解的。」

而與這麼多經過了長年專門訓練的黑衆爲敵,王子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吧。

那揚以枯啞的聲音平靜地問道。

撕破了森林的靜寂的銳利大喝,制止了一個老人馬上就將把手中的刃物投出的動作。

「愚蠢的傢伙們。拉斐都已經滅絕了,可是你們卻過了二十年,還不敢踏出囚禁着自己的監牢一步。你們就這麼怕用自己的頭腦去思考,用自己的腿腳去走路嗎!」

雖然還不到完全換了一個人的程度,可是像這樣咬住對方的錯處窮追猛打,真的是他之前不會採取的辯論法的。

撇了他們一眼,那揚又將銳利的視線投向了王子。

就在那個頭髮幾乎全白的老人刀刃所向的地方,有另外的一羣人包圍着一棵樹木。

「的確,我是不知道黑衆們苦難的歷史。可是黑髮的王族卻是比黑衆還要悲慘的存在,我想在場的所有人都很瞭解這一點吧。只要你們還記得,你們的主人到底是因爲什麼而被流放出拉斐星的。」

就算他有在萬一時用瞬間移動逃走的手段,也會失去面子,從此成爲嘲笑的對象。

他們在無數的先人們爲止掙扎的漫長年月裏,一直在與一般的拉斐人的差別意識戰鬥着。

他只是一直重複着這句話而已。

「馬裏裏亞多殿下。不是任何一個人都能像你一樣是個堅強的人。甚至可以說,大部分的人都是軟弱的。既然我們這些軟弱的人們集合起來,好不容易纔能互相支撐着生活下去了,那麼我們自然是不可能聽從以權勢發下的號令的。」

可是黑衆們卻仍然沒有沉默下來:

利連斯魯讓女孩離開自己,把她推向青年的方向,以高壓的態度言道:

黑衆們被這極端侮辱的言語激怒了。頓時表現出了明顯的敵意。

「什麼!」

利連斯魯只是輕輕地抬了抬嘴角而已,他作出了嘲弄的表情。

從他的身上,已經再也感覺不到變裝成菲拉魯人時輕輕嘲諷青年的那種餘裕了。

但是王子卻無視反應的數目繼續說下去:

這裏是公館外面的某處森林。

他有個奇怪的毛病,越是憤怒到接近忘我的程度,就越會徹底地使用男性的口吻,可是今天的感覺卻與這完全不同。

他們也很掛懷遭到了私刑的卡拉馬的情況。

那是與他那白銀色的雙眸相同的金屬色的光輝。

「如果根本就不想堅強地活下去,那麼當然會軟弱。你居然會對甘於軟弱而成羣結隊的自己還感到自豪?我沒有任何非難拉斐星上的黑衆們的意思。我也知道一個人對抗歧視到底會有多麼的辛苦,我也認爲要痊癒自己內心的傷口,就必須需要同伴。可是,如今的黑衆們卻不惜殺死爲了尋求自由生存的權利而站的年輕人,只爲苟延殘喘地繼續做黑衆。」

中年以上的黑衆們都抱着和她一樣的想法。

利連斯魯報以簡潔的回答。

就連毫無關係的自己這個局外人,都覺得他那苛烈的言語刺耳萬分。

要不是生爲王族,這個年輕人也作爲黑衆的一員被養大的吧。

到了這裏,他終於抑制不住對和自己一樣是黑髮的王子的憤怒與不快了。

利連斯魯身上散發出的冰冷感覺,顯示出他是真的發了火。

緊靠着喬納森的尤芙米亞公主似乎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她表情僵硬地用雙手抓住了喬納森的左臂。

交抱着手臂的黑髮王子一點也沒有說到自己小的時候到底受到了怎樣的對待,只是低聲地罵道。

「那就滾出卡由。銀河聯邦議會指名負責種族復活計劃的負責人是我。我根本不需要黑衆,將要降生的孩子們也不需要。——你們根本就只會造成危害而已。」

好不容易纔等到孫子能獨當一面的地步,但他卻殘酷地背叛了自己的信賴,以至於落得不得不用自己的手對他處刑的地步。追究起來的話,也一定是因爲這個男人給卡拉馬灌輸了無聊的思想的緣故。

一個人這樣叫了起來。其他人也異口同聲地表示着贊同。

說到這裏,黑衆全員都變了臉色。

「身爲王族的你又知道什麼!我們可是從很早很早以前就受到同胞們的冷酷對待了,既然不知道,你還敢說出這樣的暴言來,我們絕對不能原諒!」

在一棵樹的樹根處,包圍着一隊全身穿黑的異樣的集團。

不,這就等同於否定了自己的一生。

尤芙米亞公主與喬納森兩人根本插不進那激烈的辯論裏去,只能帶着不安的表情旁觀着事態發展而已。

誰看都知道,馬上就會發展成暴力衝突了。

「你說尤芙米亞殿下?」黑衆長那揚叫道。

注意到的時候,男人的全身已經帶上了冰冷的寒光。

利連斯魯的聲音仍然是冷漠而堅硬的。即使說到姐姐,他也不帶着一絲的感傷。

青年的面孔頓時因爲劇烈的憤怒而脹得通紅。

「我們無法接受因爲拉斐以外的星球不承認黑衆所以以王族身份要求我們解散的這個命令。既然本來就是不存在的人,那麼自然也無權讓我們服從命令。」

真的無法想象這個男人會發出那樣的聲音來。

靜立着不動,冷氣就從腳邊泛了上來。

是這裏的話,的確是不用擔心會有人偶然路過打擾事情吧。

「馬裏裏亞多殿下。既然您說到了這個程度,那麼殿下到底希望我們怎樣做呢?」

那冰冷到近乎非人類的聲音,讓喬納森的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那揚開了口:

長老那揚允許了所有人瞬間高漲的殺意。

「從我記事的時候起,我的姐姐就已經瘋了。」

那揚的兒子,卡拉馬的父親在移居那藜之後,爲了保護那瓦佛爾而在事故中死亡了。

正因爲利連斯魯本身也是黑髮,所以才能正面接受黑衆們毫不留情的非難。

與公館之間有着一定的距離,又和道路在正相反的地方。

洛·喬納森與尤芙米亞看到全身是血的卡拉馬那明顯遭受了多人暴行的悽慘身姿,一起倒吸了一口冷氣。

因爲從沒遭受過差別對待的人,是無法想象他們的悲傷的。

那畢竟是三十多年前發生的事情了。所以馬上做出了明確的反應的,只有中年以上的黑衆而已。

那等間距地並列着的高達幾米的樹木,說明這裏是人工造成的森林。

自豪的兒子死去了,自己卻不能不長年來一直隱瞞着自己的沮喪,那個小鬼又怎麼可能理解自己的這種痛苦呢。

想到這裏,喬納森忽然想起了船長到菲拉魯去的事情來。

那閃耀着鋼鐵光輝的盲了的雙眸,轉向了衰老的長老。

卡拉馬的祖父,身爲黑衆之長的那揚張開了口:

王族們以庇護爲名,爲了自己方便而利用了他們。而現在王族的,特別是直系王族的人卻對他們說,因爲拉斐星都已經滅亡了。所以也沒有了存在意義,要解散黑衆。

那張蒼老的面孔上蔓延起無可名狀的表情,讓他看起來一下又老了十歲。

長老頑固地堅持着,沒有任何讓步的意思。

他倒在樹根附近,一動也不動,周圍圍着一圈黑衆。根本是不允許任何人接近的狀況。

最初的立場已經逆轉了。他對着這個頑固地要結束黑衆的愚不可及的王子,露出了一個充滿憐憫的微笑。

雖然想要插進雙方之間,讓如今這種險惡的狀況冷靜下來,可是船長這邊卻噴射着不容他人仲裁的氣氛。

面對着散發出殺氣的他們,地球人青年與尤芙米亞蒼白了面孔。

而以一個單獨的個體,是無法和全部的拉斐社會爲敵的。於是他們爲了保護自己而集中了起來,產生了黑衆。

「你們以外只要是宣稱遵守規章,忠誠王族,就可以甩掉手上沾上的鮮血拔腿就走嗎?像你們這羣把彼此捆綁在這個稱爲異端的集團裏,腦袋僵硬到要吞食同類的傢伙,的確不是別的,就是異端。而且也正是拉斐人的所作所爲啊。」

「你們以爲這裏是哪裏?拉斐星已經在二十年前就毀滅了。什麼王室的規矩,黑衆的規章,在卡由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垃圾。」

特別是那些在離開拉斐星後纔出生,沒有受到過同族的差別對待的年輕人們,他們精神的基盤都從根底被這句話推翻了。

喬納森知道船長的強大遠超出想象,可是他卻不知道黑衆們的實力到底怎樣。

即使對喬納森這個旁觀者來說,那語言與氣魄也讓他好像當頭捱了一鞭子一樣。

「解散黑衆。」

清晨的淡淡光線剛剛透過樹蔭照了下來,氣溫纔剛要開始上升而已。

除了小孩子以外,黑衆幾乎全體都到齊了。

「請不要做出無理的要求。我們是大半都被血緣關係連結着的集團。您怎麼能要求切斷親兄弟之間的血緣?解散一族會造成動亂,造成我們的困擾的!」一箇中年的女人以含着怒氣的聲音說道。

——難道是……故意的挑撥?

而且他的對手可全都是有着相當手腕的傢伙,要是真的徹底激怒了他們的話會相當危險。

卡拉馬背靠着樹幹,很辛苦地站立在那裏——應該說是被兩個男人從兩側抓住了手臂,爲了讓他成爲刀靶而把他架在了那裏才更正確一點。

「我們是侍奉那瓦佛爾大人的人。不管你是什麼人,我們都不會聽從你的命令。如果你想要把我們趕出去的話,那麼就依靠力量來決定吧。如果你有這個力量的話。」

站在青年身邊的尤芙米亞公主發出了尖銳的呼吸聲。

喬納森看向她那個方向的視線,又被利連斯魯接下來的話引了回去:

「你們說到底還是隻有這個嗎。我已經很清楚了。」

那是帶着絕望與嘆息的空虛的聲音——

突然,一種身體上所有的毛全部都豎立起來的感覺,唐突地襲擊了青年。

「唔唔……」

身體熱到了他懷疑血液是不是已經沸騰了的程度。這絕對不會是自己的感覺。

——是精神共鳴……我和船長。有什麼……有什麼熾烈的東西,從船長的身體裏湧了上來……!

「靠力量來決定,嗎。真是單純明快又美麗的語言啊……」

黑髮的王子垂着頭低語着,閉上了眼睛。

在這個濃厚地繼承了史前人類的血液的男人體內,「那個」得到了覺醒。

青年在知道「那個」的正體之前就恐懼了起來。他雖然無從知道那是什麼,可是卻有對「那個」的記憶,也許是遺傳基因讓他產生了這種既視感吧。

而同樣有着濃厚血緣的尤芙米亞也感覺到了這種從未體驗過的危險。

沒有像喬納森一樣僵在原地的她,想在悲劇產生之前阻止它,於是向着表兄跑了過去,口中呼叫着:

「不可以!!不可以的,馬裏裏亞多!」

被呼喚着名字的男人緩緩地睜開眼睛,轉向了女孩的方向。

利連斯魯那端正的面孔上,浮現出了青年從來也沒有見到過的表情。

瞳孔與虹彩的部分就好像是被什麼極其相似的發光體代換了一樣,他的雙眸放射出強烈的光輝。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眼睛了。

光是主人,而肉體只是單純的器皿而已——主從關係發生了完全的逆轉。

見襲來的閃光在他的腳邊炸裂,僵立的長老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了。

青年能夠感覺得到,那由複雜的思念波產生的光輪中是包含着色彩與音色的。

可是他的頭部卻溢出了能夠讓磷光黯然失色、彷彿朝陽一般的幾重的輝煌光輪。

雖然比較弱,但是拉斐人畢竟是精神感應能力者的,劇烈的頭疼讓他們幾乎打起滾來。

他都沒有注意到,那引起了精神共鳴的狂暴熱情已經完全地消失了。

——對了,光主……「奧多羅」的確是這麼叫他的!

單方面地塞入進來的強大的思念波,遠遠超越了他們的能力所能夠處理的容許範圍。

而身爲史前人類遺產的電腦,也說出了這樣的話:

『你們啊,就是這麼討厭改變自己,討厭到不惜奪走有着未來的年輕生命的地步嗎?』

「公主!!」

從肉體的制約中徹底解放出來的,就是叫做利連斯魯的存在了。

喬納森戰慄了。

巨大的思維溢出了腦這個器皿,進化爲了純粹的意識的連續體。

男人那光球一樣的眼睛,冰冷地俯視着抱頭掙扎的人們的苦悶姿態。

尤芙米亞發出短暫的悲鳴,倒在了地上。

青年看過的畫集中的天使的繪畫雖然也頭頂着與如今這個男人同樣的光輪,但這兩者卻完全似是而非。

與視覺所能捕捉到的完全不同的光,並不是灼燒着眼底,而是直接灼燒着腦髓。

『難道黑衆這個監牢就是這麼舒服嗎?我再問你們,如今的你們,與那些把自己關閉在拉斐星上,用白眼看待你們的拉斐人又有什麼不同?』

一直被封印在男人身體深處的兇暴光輝得到了解放。

所有人畏怖的眼光都之中在了利連斯魯這一點上。

王子的能力給同胞們造成了仿如一次次地燒灼一樣的苦痛。

被憤怒浸透的思念化身爲光,在頭腦中亂舞。

就好像爲了不直視太陽而遮住自己的眼睛一樣,所有的人都抱住了自己的頭。

洛·喬納森的雙眼睜成了最大的圓形,茫然地凝望着那個立在光之波動中心的男人。

空氣尖銳地鳴響着,從虛空中產生了閃光之弧箭一樣地擊向少女。

而是在太古之昔,支配着六芒太陽系的史前人類的末裔。

他的全身都像在庫拉里薩使用超能力那時候一樣,被淡淡的光包圍着。

這個站在黑衆們與他的眼前的人,並不是拉斐人的王子。

〖當光主在憤怒忘我的時候,就會釋放出最大的力量——〗

老人叫喊着正要踏出一步,忽然覺察到危險而向背後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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