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拉魯的戒嚴令

1 王宮的亡靈們

《喪神之碑》 · 津守時生 · 1.2萬 字

這裏是讓人無法想象是位於在二十年前全部居民都滅絕的行星上的,不管哪個地方都井然有序的巨大的白色王宮。

雖然建築物在無人的狀態下放置不管的話很快就會變得髒兮兮的,並且出現崩潰的徵兆,但是拉斐的王宮卻完全沒有帶上廢墟的陰影。

在明亮的陽光中,能夠作爲滅亡的證明的,只有多處水已經乾涸的噴泉,和枯萎的樹木,以及埋在廢園一角的數量驚人的墓碑羣。

這個王宮浮游在和原本的拉斐星所不同的時空中,就連呼吸的空氣和陽光,也是從其他空間運送而來的。

由祕密軍事組織烏羅波洛斯作爲生化武器而投下的,只會針對拉斐人肆虐的西坦病病毒,曾經以讓人恐怖的速度席捲了行星全土,就連女王所居住的王宮內也被死亡和痛苦所淹沒。

儘管遭受了病毒侵蝕,卻還是一個人倖存了下來的直系王族馬裏裏亞多·利連斯魯王子,將王宮內死去的人們的遺骸埋葬在了庭園的一角。

因爲這位王子身上攜帶的會讓細胞炭化的西坦病毒再度發作,所以爲了再生瀕臨死亡的肉體,他正在接受相應的再生治療。據在地下負責爲他治療的電腦「奧多羅」表示,要花上一週左右才能結束治療。

因爲至今爲止的發展,而和擔任船長的王子一起造訪了這個行星的「黃金海豚號」船員洛·喬納森,決定將這個漫長的等待時間花費在參觀無人的王宮上面。

但是,兩翼呈直角延伸出去,形成U字形的建築物,比喬納森當初所預料的還要廣闊以及複雜得多。光是圍着呈金字塔狀的一層部分的房屋走了一圈,就已經徹底地花掉了一天的時間。

因爲年僅十八歲,還是充滿了好奇心的年齡,所以喬納森很快就放棄了自行探索,而是請求「奧多羅」爲了提供建築物內部的情報。

通過精神感應而直接輸送到腦內的龐大情報,讓青年的腦海中瞬間就形成了王宮的微縮圖。

存在於幾乎和王宮佔據了同等面積的地下空間中的巨大電腦「奧多羅」,是拉斐人的先祖——史前人類的遺產。

對於這些在六芒太陽系神話中被稱爲神人的史前人類們來說,通過使用要用精神感應來操作的超科學力量,引發好像神蹟一樣的奇蹟也是家常便飯的事情吧?

就連只是他們的道具的「奧多羅」,都可以在拉斐星滅亡的那一天,託着自己上方的王宮飛向宇宙,在轉移到亞空間後也若無其事地持續浮游。

「嗯,方便方便◆」

穿着拉斐風格的白色衣服的紅髮青年,興高采烈地一個人喃喃自語地走在天花板很高的走廊上。

和利連斯魯不同,沒有精神感應能力的他最初還因爲直接輸入到腦子裏面的情報覺得有些彆扭,但是習慣了那個感覺後,他對於這種不用受到視覺拘束的視野上的寬廣甚至產生了感動。

與此同時,他也因爲人類腦部的處理能力之高而感到了喫驚。

因爲這次的經驗,青年對於利連斯魯船長,以及用樣是精神感應者的自己的上司,是如何認識通過超能力而獲得的世界的,有了一半程度的理解。

超能力者之所以受到大家的畏懼,原因之一就是存在着他們和普通人的精神構造是否不同的潛在性危險。

某一天,踏上了遙遠行程的神話中的史前人類,在難以置信的超短時間內就被滅亡的十六億的拉斐人——

乘坐在設置在王宮中央的巨大電梯上的青年,眺望着隨着電梯上升而在眼前展開的廢園。

少女的嘴脣動了起來。

〖我的心要死掉了,我快要瘋掉了……救救我,隨便誰也好,把我從這裏放出去……好難受……胸口……心臟好疼……〗

他想起了利連斯魯曾經說過的覆蓋了行星整土的,幾乎影響了全部拉斐人的精神網絡。

因爲喬納森只是從太陽系第三行星地球移民來的種族的子孫,所以難免產生了一種庶民窺探貴族生活的興趣。而且,他也覺得如果想更深地瞭解那名爲馬裏裏亞多·利連斯魯的謎團多多的男子的話,就有必要這麼做。

但是,半透明的王家公主穿過他的手臂倒在了地板上。

但經過漫長的歲月後,拉斐的種族也到達了極限。作爲可以被定義爲精神共同體的精神網絡所圈養的封閉性集團,他們本身也正在步向滅亡。

穿着輕柔而具有光澤,觸感非常舒適的服裝的紅髮青年,仰望着排列在走廊中的數量驚人的圓柱中的一根。

——爲什麼可以把感情代入到這麼麻煩的故事裏面呢……啊,說不定是因爲他人和自己精神上的區別並不是很明確吧。

議會以隱瞞真相爲條件,爲居住在行星外的拉斐人提供了代替被破壞的母星的居住地。就是新近被改造成能居住的六芒太陽系第五行星卡由。

如果是拉斐星滅亡前也就算了,現在毫無疑問應該是由「奧多羅」在進行補給。

穿過了輕輕碰觸後就向兩側大大敞開的木製房門,喬納森走出了不知道屬於王族中的哪個人的房間。

「危險!」

頭髮、手和衣服全都散發着白色的磷光,透過她半透明的身影可以看到背後的風景。

這個理由連喬納森也不明白。

多半是血統非常濃厚的王族——說不定就是利連斯魯的姐姐之一。

一行人雖然在不斷擊退烏羅波洛斯的執拗攻擊的情況下,好不容易到達了卡由,但是「黃金海豚號」的船員們和船長都付出了巨大的犧牲,身心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傷口。

淚水順着面頰落在支撐在冰冷地板上的雙手上的樣子,因爲莫名的真實感而看起來格外的悲哀。

〖誰來救救我啊……好痛苦……我已經不想再呆在這種地方。好痛苦……好難過……好寂寞……〗

一面走向下一部電梯,青年一面考慮着啓動這個的動力的事情。

她手捂着嘴角,強忍着嗚咽的身體向前方倒下。

好像是從遠在下方的廢園那裏傳來的。

不分男女都擁有纖細的美貌,以及雖然微弱但切實存在的精神感應能力的拉斐人,被稱爲神人的末裔,或者是天使的末裔。

在腳踝處收口的褲子是由很輕的布料製作成的寬鬆式樣,而從肩膀上垂下的好像是斗篷或者披風一樣的布料的前端也垂着金色的穗子。

在二十年前的命運之日,因爲西坦病而死於非命的少女,在痛苦的記憶的束縛下,現在也還徘徊於無人的王宮之中——

位於他斜前方的房間的房門突然從內側猛地打開,然後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少女的身影。年齡大概在十二三歲吧。拉斐人慣有的長髮沒有編起來,而是直接披散在了背上,身上穿的是幾乎要垂到了地上的長袍。

由於高漲的死亡率和急速下降的出生率,就算放任不管的話這個種族也會在不久的將來迎來滅亡的命運。對於這樣的種族,爲什麼烏羅波洛斯還要不惜動用生化武器來毀滅呢——

他從「奧多羅」那裏收到的衣服,也是從領口到袖口都以完美的平衡感刺繡了金銀線的裝飾花紋。

雖然他的上司奧利維·奧斯卡休塔上校——通稱O2的精神構造確實和普通人不同,但是他總覺得那只是單純因爲他扭曲的性格。

因爲他不知道還可以利用時間能源的事情,所以最後得出了在哪裏存在着高效的能源變換系統的結論。

行走在明明是石制的,卻會吸收腳步聲的不可思議的走廊上,他翻閱着從剛纔離開的房間中拿出的書。

他還沒有走上三步就把數掉到了地上,然後帶着驚愕的恐怖表情凍結在了原地。

斜面在一條分別通向左右寬敞走廊的地方暫時中斷,移動到了那裏的地板也滑進了走廊。

從因爲恐怖而蜷縮起身體的青年口中,泄露出了意義不明的語言。

同時具備藝術家才能的拉斐人的熟練工匠們,在向美術和技巧的極限挑戰的過程中,更進一步地選擇出了精華存在,然後好像理所當然一樣地使用了出來。

因爲單純追求自己精神舒適,對於外部已經失去了關心和感動的人們,由於沒有戀愛可言,所以當然也談不上結婚和生育。

正方形的地板沿着形成斜面的牆壁水平上升。

「哇!」

喫驚之下差點把書掉落在地上的青年,爲了找到那個音量不大的旋律的來源而打量着周圍。

代代都由女王來繼承的女系的拉斐王族,是在銀河聯邦加盟行星中也擁有最古老的歷史的種族。而且由於重視直系血統,所以他們也是始祖血液最爲濃厚的王家。

實際上,無論其中的哪一個被拿到行星外的話,毫無疑問都可以作爲出色的美術品而高價販賣出去吧。

而它們之間的共通點,就是高雅的色彩使用,曲線多變的線條,圖案化的動植物,以及精密的幾何學花紋的組合吧?

在直到天花板爲止都被藏書所淹沒的書架中,大半都排列着擁有用高級語言的裝飾字體所書寫的封面的書籍。

無視這些繼續直行的青年在牆壁下站住後,腳下的地板就託着他向上升去。

一直逼近到他身邊的幽靈少女,雙眸中不斷流下了淚水。

在大型噴水池中形成的水流的華麗舞動,在讓位於庭園中的人們的眼睛獲得享受的同時,也起到了時鐘的作用。

在無人的王宮中,突然從某處傳來了音樂聲。

再次調轉行進方向後,第一層樓層就逼近到了眼前。

這個巨大的建築物,是在史前人類居住在全部六芒太陽系行星的神話時代起就被製造出來,然後一直延續到了現在的存在嗎?

——但是,

在左右擁有幾米間距的走廊上行走了一陣後,他進入了向左轉後出現的寬敞道路上。但是從那裏再往前就被三十度左右傾斜的牆壁所阻擋,變成了死衚衕。

就算是「奧多羅」的情報也沒有連各個房間的使用者都掌握到。

每個柱子上都有着精緻的雕刻,以植物爲主調而設計出的雕刻延伸向兩側,在柱子和柱子之間連接了起來。

二十年前,身穿白色衣服的利連斯魯的美麗姐姐們和女官,就是以優雅的步伐穿梭於這個走廊之上吧?

喬納森好像自己也感覺到了同樣的痛苦一樣,扭曲着臉孔按住了左邊胸口。雖然和活生生地感覺到細胞炭化的西坦病的激烈痛苦不一樣,但是真的很疼。

從應該無人的房間中出來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從走廊朝着這邊跑了過來。

大概是到了一定的時間就會響起音樂,然後噴出的水流會伴隨着旋律變換出各種花樣的裝置吧?

由於調查團的報告而在事後得知真相的聯邦議會,爲了保護自己而將真相埋葬在了黑暗中。

對水時鐘失去了興趣的喬納森,放開扶手再次開始行走。

以讓兩百人份的人工授精兒誕生爲第一步,讓拉斐人在卡由復活的計劃正在進行之中。

雖然在沒有了流水的現在,這只是唐突地開始響起的背景音樂而已,但在這個連時間的感覺都已混亂的場所,也能算是保持清醒的刺激了吧。

美貌的人們身穿優雅的白色長衣,漫步於庭園和走廊上的日常光景,應該會無限地接近於被各種各樣的宗教稱爲天國的空想世界吧。

乾涸的泉水,枯萎的樹木,出現了裂痕的大地——

洛·喬納森一個個地轉着王族曾經居住過的豪華房間。

雖然他順手拿出了找了好一陣後,才發現的用共通語書寫的書籍中看起來最簡單的一本,但是裏面書寫的卻是第一人稱和第三人稱,現實和幻想的分界線都很曖昧的文章。

在當時,因爲精神上的滿足而失去了慾望,甚至連喫飯也覺得麻煩的人層出不窮。如果持續絕食的話,從結果上來說就變成了消極性的自殺。

不光是並非刻意地擺放在裏面的傢俱,就連牀罩和花瓶等等的小東西,位於王族房間中的東西看起來也全都像是高價的美術品。

如果是要來這個樓層辦事的人的話,就會向左右的某一邊走廊移動,而如果還要去更上面的話,走到前面的話就能乘坐後續的電梯。

也許是在出生率地下的星球上,只有王族有義務多多生產吧?所以他們一面重複着近親結婚,一面增加着血族的人數。

在他從走廊的扶手那邊探出身體,朝着庭園那邊打量了一陣後,就發現聲音的來源是水已經乾涸的大型噴水池。

如果要用比喻來說的話,就是一邊是大量生產的成品,而另一邊則是可以被稱爲名人的專業人士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傑作。

利連斯魯獲得了他的表妹尤芙米亞公主等人的協助,正在以相當霸道的方式推行這個計劃。

一直迫近到他身邊的少女,並不是像他那樣的活生生的人類。

他的姐姐,和他的表妹尤芙米亞公主擁有同樣名字的黑髮公主,就是因爲出生起就擁有對拉斐人來說是禁忌的黑髮,所以一生都被軟禁着。

〖死掉了……大家都走了……!我也想要輕鬆下來啊……〗

到達目的地的青年從後來乘坐的電梯上下來,走向了左手的走廊。

和擁有血緣關係的舅父陷入悲戀,最後又因爲被逼分手而瘋狂的她的房間,位於這一層的什麼地方呢?

對於曾經在軍隊居住過的喬納森來說,位於一層的房間所擁有的可以用奢侈來形容的面積和材質良好的傢俱,已經稱得上是理想的居住空間,但是這一層的房間的豪華程度和下面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他們除了在音樂以及繪畫等藝術方面非常出色外,還因爲不好爭鬥的性格,所以作爲天生的外交官,在行星之外也成爲了重要的外交交涉中不可缺少的精神翻譯,活躍在各個領域。

雖然他接二連三地冒出了疑問,但是唯一能對此作出回答的男人並不在他的身邊。

在寬廣的宮殿中,在美術品的包圍下,度過着沒有爭執也沒有憎恨的平穩日子的天使的末裔們——

少女用纖細的雙手捂住面孔,持續泄露出嗚咽。

注意到這一點的青年,一時之間忘記了恐懼,牢牢地凝視着對方雪白的臉孔。

青年前往了位於中央上層部的王族的生活空間。

「啊……啊……哇啊……哇」

那是個擁有完美輪廓,五官端正到極點,讓人不由自主汗毛倒豎的美麗少女。不僅僅是容貌美麗。如果她活到了現在的話,應該會變成有可能讓人誤以爲是女神,擁有無上氣質的威嚴感的絕世美女吧。

自己所擁有的超能力——精神共鳴,由於形成幽靈的強烈殘留思念而發動了出來。

在死去之後也沒有得救,用顫抖的聲音向虛空訴說的少女的身影感覺上說不出的可憐。

就算是和高級品無緣的青年,也能看出兩者的價值存在着巨大差異。

雖然房間的格局本身沒太大區別。不過最大的差別就是用品的質量。

不管荒涼的風景佔據了視野多大的面積,也找不到任何擁有生命的存在。突然受到了無法忍耐的寂寞感的襲擊,喬納森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

〖……已經……受夠了……救救我……〗

天花板以這個地點爲邊界,從和牆壁以及地板同樣材料的石頭變成了用透明材料所製作的拱形的頂篷,向遠方延伸了出去。

萬萬沒想到幽靈會說話的喬納森,再次冒出雞皮疙瘩向後跳了幾步。

青年猛地伸出雙手,試圖抱住快要倒下的白色身體。

不知道西坦病病毒只會針對拉斐人發作,因爲害怕傳染給其他的行星,所以銀河聯邦軍向還存在倖存者的拉斐星發射了地殼變動彈。

因爲作爲排行十七的最小的孩子,同時又是長子的利連斯魯,既有年齡的差距相當於母子的姐姐,好像也有年齡相仿的舅舅和阿姨。

就喬納森的體驗來說,這些完全是杞人憂天的不安。——不過話說回來,因爲他沒有體驗過能夠主動讀取他人思考的能力,所以也不好斷言。

佇立在這個無人的王宮後,那場在六芒太陽系所上演的和烏羅波洛斯的火花四射的死戰,感覺上也好像遙遠的過去一樣。

無論是那一點都讓人擁有無盡的興趣。

——嗯。這個……是小說吧?

而試圖擾亂這種平穩而寂靜的終結的拉斐人,則遭到同胞們的拒絕,被迫去了行星外面。

茫然地眺望着自己手掌的他,帶着非常沮喪的表情回頭看去。

如果是過剩的裝飾的話,在豪華而具有存在感的另一面,也會給看到的人帶來不快的壓迫感,所以只對一部分進行精緻裝飾的拉斐人的審美感,飄蕩着恰到好處的清純而神祕的氛圍。

「不要哭。」

雖然是就算說了也無法進入對方耳朵的語言,但是還是空虛地從他的口中滑了出來。

「已經結束了。所以請你不要哭了。」

少女暫時沉默地垂下腦袋。不久之後擦拭掉淚水站了起來,用淚水盈盈的眼睛看着遠方,腳步蹣跚地離去了。

青年帶着複雜的感情目送着那個雪白的背影毫無前兆地消失在了空中。

已經結束了——

喬納森因爲自己的話而感覺到了什麼,慎重地在心中咀嚼着這句話。

真的是這樣嗎?

也許有一天,就會有人偷偷地向自己的故鄉投下只會殺死地球系人類的病毒。這個可能性誰也無法否定。

就算烏羅波洛斯的全員都發誓絕對不會做那種事情,但是殺害了十六億拉斐人的傢伙的誓言,到底是否值得信任呢?

——還沒有結束。

只要還有着爲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以行星規模地屠殺人類的組織存在——只要還有沒有任何證據,就一心認爲自己等人不安全的人類們存在,那些在痛苦中死去的拉斐人就無法前往天國吧?

他覺得有些對不起那些幽靈以及現在不在場的利連斯魯。

※※※※※※※

喬納森按照預定,這一週內在無人的王宮內部進行了盡情的參觀。

然後,在發現那個在走廊出現的少女亡靈,每天都在同一場所的固定時間出現後,他不由自主地每到時間接近的時候就自動走向了那裏。

當最初的衝擊淡薄下去後,他開始對於每天都用同樣的動作發出悲嘆逐漸消失的少女產生了其他的感情。

雖然僅僅是一個人渡過了一週時間,但是他已經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

偶爾他也會覺得說不出的想念他人的存在,盼望着就算是幽靈也無所謂,能有什麼出現在自己眼前。

死去的少女看不見他的身影。

就好像每天出現在三次元屏幕上的電影女優一樣,用同樣的動作重複同樣的語言。

重新振作起來後,青年站在了足足有自己身高三倍的門前。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身爲軍人的他在戰鬥時就難免會產生恐怖和罪惡感。

不過相對的,這次他開始因爲來自外部的壓迫感而煩惱。

在他最初以爲沒人的玉座上,坐着身穿拉斐風格的白色長袍的人類。

在正面的深處,是要高出幾段的女王的玉座。

從廢園那裏眺望到的最上層,最爲引人注目的就是使用了寶石和貴金屬,閃閃發光的壯麗屋頂,以及支撐着屋頂的白色石柱的數量之多。

雖然他不認爲室內會有霧氣,但是因爲這些煙霧和昏暗的關係,他無法清楚地看到玉座。

雖然他萬分不想接受這樣的死亡方式,但是就算想要逃離這個房間,也一步都無法動彈。

足足維持了二十年的思念,讓人可以想象到當年的人民瀕死時的悽絕痛苦。

反射性地想要跳開的腿腳一陣踉蹌,他重重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雖然一瞬間痛到連呼吸都要停止,不過他已經顧不上在乎這些了。

從第一次踏進這個王宮時起,他就一直對那個方向在意得不得了。

忍耐什麼的就更不在話下。

之所以不想去,是因爲一旦意識到那裏,就會毫無例外地會覺得難受。

但是,全身都覺得不對勁。

是一半都已經炭化的孩子和男女的手、手、手。

在這裏的,是原本只擁有微弱精神感應力的拉斐人,因爲死亡而增強的思念波的集合體。

玩弄着他的疼痛,甚至不容許他通過昏迷來獲得暫時性的安息。

——哇!好吧,既然你那麼想要我去,我就去看看好了。管你是幽靈還是惡魔,既然是難得一見的東西,我就好好看個夠本。

絕對有十二分的一見的價值。可是明明知道這種機會也許不會再有第二次,他還是無論如何也邁動不了腳步。

看起來,他每次進入王宮都會被最上層所吸引,好像就是因爲和死者的殘留感情產生了共鳴。

——殘留思念居然還要強過肉體的真正主人,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雖然不知道身體不適的理由,但他茫然地覺得,如果去最上層的話,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等着他。

雖然還沒有產生劇痛,但是隨着對目的地的接近,不明原因的不快感更進一步地有增無減。

一面嘟嘟囔囔地在嘴裏辯解着,喬納森一面走向了電梯的方向。

雖然不管哪一層的走廊從構造來說都是對外開放的,但是儘管位於這種程度的高度,卻完全感覺不到風勢和氣壓的變化。

在王宮的期間,他不止一次地將視線投注到同一個方向。

不要哭。我在你的身邊。我能夠理解你的感情。——所以,請你對我露出笑容吧……

一瞬間,會有一股讓人不由自主提高聲音叫出來的劇痛掠過身體的不同場所。

當他進到最裏面之後,眼前出現了和在背後無聲觀賞的房門完全一樣的門。如果這個打開之後,又有同樣的房間和房門的話,感覺上可就比較恐怖了……一面自掘墳墓地自己嚇到了自己,他一面碰上了第二扇門。

在他和房門之間,聚集着身體的一部分都被西坦病所侵蝕的人們的亡靈。然後他遲了一步才發現,自己正位於充斥了整個召見室的亡靈們的正中央。

「……咕、咕、咕嘿……!!」

在讓人以爲會永久延續下去的痛苦時間的流逝中——在青白色光芒照耀下的召見室中,突然出現了巨大的光球。

惡寒,眩暈,輕微的嘔吐感,以及想要從這裏逃走的強烈不安。

這個在好像是披風或者斗篷上面戴着有金色刺繡的裝飾性長帽的人物,從點綴着寶石的豪華裝扮來推測的話,應該就是女王本人。

特意用明朗的口氣喃喃自語的喬納森,仰望着某個方向。

心臟跳動的速度明明快要到達了極限,頭部卻因爲缺氧而疼痛到快要裂開,眼中也毫無意義地湧出了淚水。

將視線轉向下方的喬納森,慶幸對方的臉孔被遮擋住了。

那一天,白色少女半透明的身體也如此消失在了空虛中。

突然,劇痛掠過了右腿的腳踝。

微微冰冷的室內空氣,似乎籠罩着一些青白色的煙霧。

——有什麼,討厭的感覺……

「……聽說船長的治療今天之內就能結束,剩下的時間要怎麼度過纔好呢?」

就算理性告訴他殘留思念的影像不可能具體給他造成什麼影響,但是還是無法抑制從心底深處的原始性部分洶湧而上的恐怖。

青年真心做好了死亡的覺悟。

從這個數量和強度來看,擁有共鳴體質的他會無關自己意志地被拖到這裏也就不足爲奇了。

女王的私人房間以及召見室,應該都被拉斐星最高級的美術工藝品所淹沒了吧?

「就算因爲不願意而再三逃避,時候說不定反而會因此而在意得不得了……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了……」

防止在椅子扶手上的雙臂,能夠從豪華長袍的袖口看到的部分,全都已經漆黑炭化成了木乃伊。

直到最後,少女也沒有看過他一眼,這一點變成淡淡的哀傷殘留在了他的胸中。

因爲耳朵沒有感覺異常,所以應該不是室內氣壓產生了變化。

雖然如果使用殘留思念這種帶着一定科學性的說法的話,感覺上好像還多少可以認同對方的存在,不過從心裏來說的話,他還是希望幽靈只是迷信以及恐怖所孕育出的空想產物。

這些影像並不是很鮮明,就好像是從河面看到的水底一樣,輪廓模糊,形狀不時搖盪,時不時還會改變表情。

女王也在二十年前因爲西坦病病毒的侵蝕而病死了。

衆多的拉斐人由於西坦病的劇痛而向女王求助,於是他們的殘留思念就這樣以手的形狀呈現了出來。

再度開始的共鳴現象和痛覺同步,強迫倒黴的他共享了亡靈們的痛苦。

如果是超心理性的力量,也就是他的精神共鳴能力所引發的狀態的話,在無人的王宮中和他產生共鳴的,應該就是和那個白色少女一樣的死者的殘留思念。

正確來說的話,是從人類手肘開始再往前就看不到什麼的東西。

洛·喬納森變得面如白紙。

讓青年感到恐怖的,不是女王悽慘的遺骸,而是抓住了遺骸全身的數量驚人的手臂。

——不,不要。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在這種地方呆得下去!

青年手撐着地板一點點後退,然後迅速調轉身體站了起來。打算頭也不回地就這麼猛衝向房門。

在正六角形的房間中,從高高的天花板中射入的六條自然光就是全部的照明。雖然和人工照明相比較的話要昏暗得多,不過這樣反而讓人更強地意識到了從頭上射下來的光線。

不謹慎的奇怪聲音打破了神聖的寂靜。

來到了最上層的青年,因爲下方已經迷你化的庭園風景而產生了輕微的眩暈。

加入和手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臉孔上的話,那麼看不見對於古人和自己來說都是一種幸福吧。

最初還可以無視,但是在忍耐的期間,他甚至感覺到了莫大的吸引力。

這個只有沙發和椅子,並不怎麼寬敞的房間,多半是爲了等待晉見的人準備的休息室吧?

利連斯魯爲了拯救「黃金海豚號」和船員們而使用超能力讓西坦病再度爆發的時候,青年所見到的船長的手就和現在的女王一模一樣。

這是醞釀出了高貴和神祕感的最出色的舞臺。

雖然自己的腿正在朝着召見室走去,但是他的腿卻不是按照他本人的意志在移動的。

他進入了除了玉座以外沒有任何東西的六角形房間。

原本肉眼應該無法看到這些半透明的存在,感覺上就像是緊抓着女王的衣服一樣地垂在那裏。

這個房間中充滿了不計其數的人們的壯絕的臨終思念。

當他用手碰到其中的一部分後,房門就好像羽毛一樣地輕輕地左右打開了。

青年因爲出現在眼前的神祕世界,將深紫色的大大眼睛更睜大了幾分。

裝飾在地板和牆壁上的藝術品因爲光線反射而閃閃發光,甚至讓人產生了白色的室內都被光線所溢滿的錯覺。

和各層相通的是天花板很高,在青年眼中看來,至少有普通大廈房間的1.5倍以上。被裝飾性的浮雕和幾何學花紋所覆蓋的屋頂的上方有着一個平整的臺形。

U字形的王宮沒有像金字塔那樣越是往上整體面積越是狹窄。

自然而然地躡手躡腳的青年,隨着身體可以自由行動後,剛纔那種程度的不快感也消失了。

如果被人用鐵串捅進右肺的話,大概就會這麼痛苦吧?

「啊……!」

每次看到那個搖晃着倒在地板上的身影,他就將湧到了喉嚨口的語言又咽了回去。

然後,在死後也被國民們抓住不放的女王的身影,已經不能用壯絕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就能形容,而是感覺到帶上了森森的鬼氣。

可是當青年背對了玉座後,馬上從口中發出了不成語調的呻吟聲。

如果這個現象再持續一陣的話,自己的心臟一定會因爲休克和全身衰竭而停止跳動吧。最好也是瘋掉——

痛苦、難過、不想死、救救我,他能夠聽得見這些無處可去的怨念甚至不成語調的聲音。

雖然不知道用的是什麼構造,不過能夠全方位吸收日光的六個高窗,作爲天花板的一部分被融入了裝飾之中。

比任何地方都高的天花板,是由若干層的複雜曲面所交織構成的。

按說多半不會有什麼,可是卻偏偏受到了強烈的吸引。雖然如此,又說不出的恐懼。

左腹、右肩、右臂……瞬息的疼痛接二連三地轉換着位置朝他襲擊過來。在不到手指尖的範圍內全身上下不斷轉移的激烈疼痛,甚至不容許倒在地板上的喬納森疼痛到打滾。

那裏是王宮中央最上層,曾經統治着拉斐星的女王的住所。

「唔……啊!」

如果就這樣下去的話,按照超自然風格的說法來形容的話,他就是等於被這些無法瞑目的亡靈們附身而死亡了吧。

他不認爲現在的身體變化,原因全都在自己身上。

隨着房門的無聲打開,青白色的光芒射了進來。

即使如此,喬納森也還是會來看望少女。因爲他們是被「寂寞」所維繫在一起的——

擁有拉斐王族紋章的標誌色彩——金色的海豚,和花朵以及幾何學花紋一起加入了精緻的浮雕之中。

臉孔隱藏在覆蓋着頭顱的布料後面無法看見。

一面打量着周圍,他一面向着房間中央,玉座的附近逐步接近。

職能認爲是看不見的空氣膜包圍了王宮整體,遮斷了外面激烈的氣流,讓氣壓保持在一定程度上。

以胎兒的姿勢蜷縮成一團的喬納森,在心中呼喚着自己的守護天使的名字,拼命地尋求着援助。

但是,不管那是什麼,現實就是自己和不是活生生人類的感情產生了共鳴,並且正在被對方拖走。

表面上閃爍着彩虹色的那個東西,在出現的下一個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現場多出了一個身穿白衣的男子。

他迅速地彎下身體,將蜷縮在他腳底的喬納森的身體抱了起來。

「洛,已經沒事了。你振作一點!」

呼喚着他的聲音,是讓聽到的人都覺得無比悅耳的男低音。

抱起他的人擁有一頭長過腰部的黑髮。

「啊……船長……」

被輕輕拍打了面頰後睜開眼睛的青年,帶着安心的表情仰望着他的大天使。

共鳴狀態已經結束,曾經那麼驚人的痛苦,除了些許的餘韻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喬納森深深嘆了口氣。

然後,她注意到自己一直相信着應該還在接受治療的利連斯魯絕對會來這裏救自己。

「船長……你的治療?」

抱着一臉憔悴到極點表情的青年,拉斐人王家最後的直系王子馬裏裏亞多·利連斯魯露出了來到這裏後的第一個微笑。

「對於你的危機的始末,雖然我在治療槽中也一樣察覺到了。因爲『奧多羅』加緊了速度的關係,雖然很危險,不過好歹還是在千鈞一髮的時候趕上了,真的太好了。」

看到當初已經和死亡只有一步之遙的利連斯魯現在精神的樣子,青年也非常高興。

利連斯魯在和青年一樣的衣服上,披着和拉斐風格有些不同的長袍。

但是,從在斜前方合攏的胸襟到腰部以及衣襬爲止所刺繡的精細花紋,毫無疑問是出自拉斐人之手。

金銀、赤銅色的絲線再加上彩虹色的可以變化色彩的絲線,華麗地刺繡出了張開羽翼的大鳥的姿態。

如果是自己穿上的話一定會讓人噴笑的豪華服裝,卻非常地適合這個擁有絕世美貌的人物,而且讓他看起來更加的熠熠生輝。

實際上不知道爲什麼,他白色的身影真在帶着珍珠色的磷光。

「對不起。我沒有預料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態……是我的失誤,沒有在事先封鎖這一層。」

「這裏可不是適合長留的地方。我們出去吧。」

要強忍着這一點而依靠自己的意志去完成什麼的話,就算對於擁有強韌精神的人來說也是無比的困難。

喬納森拉着船長的手臂支撐起了上半身。

闡述完畢後,利連斯魯端正的面孔,將完全不同於深愛着母親的兒子的嚴肅和真摯的眼神投向了玉座。

好像少女一樣長長垂下的金髮,蘊含着成熟光芒的藍色眼睛,冰冷卻又溫和的高貴微笑。明明是中年女性,那張美貌的面貌卻讓人感覺到年齡不詳,這也是和其他的拉斐女性的共通特徵。

根據從利連斯魯哪裏聽來的話,女王和他之間似乎絲毫不存在母子之間的溫暖感情。儘管如此,他卻對作爲女王的母親毫不吝嗇讚辭。——這其中的意義他終於明白了。

「……即使在死後也像那樣試圖完成義務的身影,即使奉獻上多少的尊敬和讚語也不爲過。我們偉大的女王——如果我也能夠像那個人那樣生活的話……我從心底如此認爲。」

在船長的催促下拉着他的手站起來的青年,眼前突然一片雪白。

「那個人是船長的母親嗎?」

因爲共鳴現象而品嚐到的西坦病的痛苦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凝視着他的男人的暖和的手碰到了他的面頰,黑髮伴隨着沙沙聲從肩膀上滑落了下來。

「……那個人應該是在從神話時代一直延續下來的拉斐的歷史中,多半也找不到第二個的出色女王吧?明明自己也在受到西坦病的侵蝕,卻還是正裝端坐在玉座上,一身承受了國民的臨終思念,直到氣絕爲止都在撫慰着衆人。」

因爲徹底完成了自己使命的女王壯絕的死亡方式而感慨萬千的喬納森,無聲地低垂下腦袋錶示了深深的敬意。

仰望着他的青年,想起了裝飾在「黃金海豚號」船長室中的女王的肖像畫。

一面支撐着詢問的青年的身體,王子一面看向了玉座上的遺骸。

「啊,好。」

在淡淡闡述的男人溫和的聲音中,存在着某種類似於神聖祈禱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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