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淨化之光
《喪神之碑》 · 津守時生 · 1.2萬 字
以爲是因爲突然站立而感到眩暈,喬納森慌忙抓住了船長的一隻手。
等清醒過來後,兩個人已經站在了位於廢園一角的高臺亭子上。
在視野中擴展開的是中午的白色風景,吹拂過無人庭園的風讓面頰覺得非常舒適。
他們在一瞬間就從王宮最上層中央的召見室移動到了寬孔的庭園的角落。
利連斯魯輕聲笑了出來,向由於過度的驚訝而發不出聲音的青年進行說明。
「是我命令『奧多羅』,讓他把我們兩人的身體運送到不同場所的。在分類超能力的用語中,這應該是被成爲瞬間移動的能力。」
「瞬間移動!船長嗎?」
在一瞬之間將位於A地點的人類,移動到遠處的B地點——這就是人類夢想中的超能力。
「不,不是的。只是利用了史前人類的科學力量,我除了命令之外什麼也沒有做。」
被後世的人類稱爲神人或者是天使的史前人類,據說曾經居住在六芒太陽系的全部六個行星上。關於那份超科學力的記憶,在後世幾乎半成爲了神話,在後來被稱爲六芒人的菲拉魯人中一代代地流傳了下來。
他們以某一天爲分界線離開了六芒太陽系,不過那時所留下的爲數極少的人,好像成爲了拉斐人的祖先。
然後,拉斐人利連斯魯解開了封印,操縱史前人類的遺產,證明了他確實是神人的末裔。
「是這樣嗎?……不過就算如此也很厲害了。有效範圍大概是多少?」
對於青年的疑問,地底的「奧多羅」本身用精神感應做出了回答。
〖只要是行星內的話,哪裏都可以去。而且通過和設置在全部六個行星上的各個守護電腦的互動,可以將人送到六芒太陽系內的任何地點。因爲到達場所的安全與否可以在這邊確認,所以請儘管安心使用。〗
如果將設置在各個行星的守護神電腦的能力和銀河聯邦加盟行星政府所擁有的平均科學力進行比較的話,多半會存在好像大人和嬰兒之間的差別吧。
因爲視操作的人而定,很有可能帶來大規模的災厄,所以史前人類在出現能繼承自己能力的人之前,選擇將它們的功能封印也並不奇怪了。
——話說回來,守護神這個名字還真的不錯呢。怎麼說呢,就好像不光是針對人類,而且覆蓋了行星整體一樣。
他覺得這個詞也非常適合總是在爲了保護什麼人而戰鬥的利連斯魯。
拉斐星的守護神,也許就是那個偉大的最後的女王吧——
「果然還是人啊。」喬納森嘀咕道。
利連斯魯轉過頭來,默默地聽着青年吐出相當程度的傲慢暴言。
雖然在召見室的時候他也散發着珍珠色的磷光,但是喬納森當時還以爲是光線的問題或者錯覺。
利連斯魯一面任憑長髮隨風輕輕飄動,一面站在了兩根柱子的中央。
「請你不要露出這種表情。洛。」
對於青年灰暗的嘀咕,黑髮的拉斐人輕輕點點頭。
青年進一步向着沒有回答的船長訴說。
明明切實聽到了聲音,微笑着的嘴脣卻沒有動。
對於那些通過向擁有超越人類的力量的什麼存在「祈禱」,而殘留着微弱的希望死去的人們來說,那個希望在某種意義上也許就是他們所尋求的救贖。
全身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倒豎了起來。
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利連斯魯無力地低語。
雖然因爲那份劇痛的記憶甚至感覺到了恐懼,但是幸好疼痛並沒有襲擊過來。
他爲了提議返回地下而邁出的腳步,因爲注意到奇妙的事情而停了下來。
好像是爲了回應這個一樣,正面轉向他的美貌男子露出了微笑。
既然是如果不抓住什麼就無法保持清醒的痛苦,那麼祈禱這個行爲本身已經是一種救贖。
將一隻手搭在六角形亭子的柱子上的利連斯魯的頭髮劇烈地飄蕩了起來。
對於並不愛自己的人類的憐憫和體貼,將他培養成爲了如此程度的強大男子,也將他逼入瞭如此慘烈的戰鬥之中。
佇立於亭子中的美貌王子和死者們之間的交流,擁有着好像會被錯認爲是神祕宗教儀式的氛圍。
「船長!」
連站立都覺得辛苦的青年,坐在了佔據了六角形亭子中央的椅子上。
「船長?」
因爲沒有任何不方便,所以不用放在心上——好像在如此說着的若無其事的態度,反而加大了青年的絕望感。
安寧和溫暖——
「只不過是單純人類的女王,除了像那樣直到死亡爲止都承受他們的思念以外,還能做到什麼?人們強烈到會殘留思念程度的祈禱,究竟又能傳達給誰呢?」
「——如果我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地迎來生命的終點的話,他們就實在太可憐了。每次站在召見室的時候……我都會如此認爲。」
「我非常討厭拉斐人。但是我不認爲他們罪孽深重到需要死得如此之悽慘。如果連唯一倖存下來的我都不有所行動的話,死去的他們就太過可悲了。因爲向什麼也不會發生的未來『祈禱』着死去,實在太過可憐——」
「……啊,原來如此。」
好像在和青年考慮同樣東西的男人點點頭。
「死去的拉斐的人們,女王大人……還有你,大家都好可憐。」
「其實如果我沒有被西坦病所侵蝕的話,立刻就能爲他們進行淨化的。——雖然我原本再也不想回到這裏來,不過還是有回來的意義啊。」
雖然嘴上說着非常討厭,但是他對於拉斐的深愛,並不遜色於他曾經是女王的母親。
「你不覺得那個玉座纔是最適合母親的墳墓嗎?」
在失去了視力和聲音的現在,他的力量爲了補足那些功能而增強了。
「如果說被逼到絕境時出現的就是人類本性的話,拉斐人和我們這些地球系人並沒有什麼不同。——不,不僅如此,他們的意志比我還要堅強。因爲我的意識全都集中在了痛苦上面。我覺得在這一點上,女王大人是擁有超人意志的了不起的存在。爲什麼將她的遺骸就那樣放置在那裏,沒有進行掩埋呢?」
視野中突然出現了彆扭感。獲得了能夠看到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東西的超感覺的雙眸,捕捉到了擁有透明形體的人羣。
「只要好好地進行考慮認真生活的話,我不覺得那種東西有什麼必要。更何況僅僅是因爲和什麼宗教的神話或者是傳說偶然一致,就吵鬧着說什麼天罰之類的,這根本就是發瘋吧。最重要的是人類。因爲有會進行考慮的人類存在,世界才從那裏開始。如果沒有擁有信仰的人類存在的話,神明之類的東西也和不存在沒有什麼兩樣。」
如果他是用激憤於大量殺戮的感情如此闡述的話,青年也許還不會這麼覺得吧?
青年察覺到了他心中的複雜感情。
將眼睛瞪到快要掉出來的青年,向前幾天因爲西坦病病毒抑制劑的副作用而剛剛失明的船長詢問。
和失去視力時一樣,更增強了一層力量的精神感應有可能進行和肉聲沒有什麼不同的意志傳達。
喬納森搖搖腦袋擺脫了共鳴狀態,用乾澀嘶啞的聲音叫道:
神已經死了。不具備可以否定這個結論的信仰的青年,想起了自己通過精神共鳴所獲得的死者的思念。
灰色的雙眸雖然投向了遠方的墓碑羣,但是用超能力代替了失去的實力的他實際上看到了什麼,青年並不明白。
死者的思念聚集到了讓亭子的周邊看起來都有些模糊的程度。
「……沒想到在死去二十年後,還會留下那麼清楚的痛苦會議……就好像在死後也在持續痛苦一樣,感覺上好可憐。」喬納森嘀咕道。
「所謂的宗教有算是什麼。那只是人類爲了生活得更好而孕育出的單純的理論吧?」
他又難受了起來。青年在王宮的最上層也體驗過和這種討厭的感覺同樣的東西。
紅髮的青年將目光投向了之前在中途就糊塗了起來,從而放棄了計數的墓碑羣。
「船長,你剛纔沒有開口說話吧?難道說你的喉嚨也不行了,失去了聲音……!」
不具備焦點的灰色雙眸,帶着非人類的光芒看向了青年。
帶着些許困惑口氣的溫和低音——
之所以會出現珍珠色的磷光,是因爲在相反的力量相接觸的時候所產生的能量,變化成爲了肉眼所能看見的光線。
雖然他不認爲自己可以發揮並沒有意識到的超能力,但是還是回想着那時的狀況嘗試進行再現。
好像是風勢變強了。
在他闡述同族時所特有的蘊含着諷刺的口氣中,摻雜着無法掩飾的輕蔑和若干的悲哀。
「祈禱?求救嗎?」
這個男人就是在一面如此戰鬥着,一面燃燒着自己的生命。
「……那個,是女王大人直到去世時,都在玉座上所進行的事情嗎?」
但是,即使數量驚人的思念混雜在一起,持續着不安定的變化,卻只有求救的意識格外的強烈。而那些全都以一個男子爲中心形成了漩渦,一面散發着珍珠色的磷光一面逐漸消融。
他沉穩地向着虛空進行了詢問。
面對動搖到比自己失聲還要厲害的青年,船長做出了冷靜的回答。
「活性化病毒移動到了喉嚨的細胞。因爲聲帶是很微妙的肌肉,所以至今爲止『奧多羅』所製作出的人工強化細胞似乎無法替代它們的功能。」
和平時一樣充滿了慈愛的笑容,美麗到讓青年好一陣子都看到入神的程度。
「就我所知,生前品行不良的人死後會落入地獄飽受折磨,這似乎是幾乎所有宗教的共通之處。墮落了的天使末裔們墜入地獄,你不覺得非常符合宗教的說法嗎?」
利連斯魯的全身都被淡淡的光芒所包圍。
「你能相信嗎?那些好像行屍走肉一樣的懶惰傢伙,居然用全部的精神去祈禱他人的平安無事。」
——不會吧……!
「這裏除了死亡什麼也沒有……這個世界太恐怖了。絕對會腐蝕到神經的!」
「祈禱從那種劇痛中獲救,對於誰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但是,他們在那個活生生的地獄中,比起自己的痛苦來,更加在意重要的人的平安無事。他們祈禱着至少自己所愛的人不會死亡。如果連這一點都無法實現的話,那麼至少能讓他們在沒有品嚐痛苦的情況下一瞬間死去——」
是要什麼樣的哀嘆和痛苦,才能讓他發出這樣的誓言呢?——在孤身一人的情況下。
他帶着些許的怒氣說道,
碰觸着因爲恐怖和痛苦而畏懼的人類的心靈,使其緩和下來的痊癒之手。
「我們回去吧。船長!再留下去的話絕對不好的!」
洛·喬納森想起自己通過虛擬體驗所感受到的西坦病的激烈痛苦,對於船長的話搖了搖頭。
「你全身看起來都在發光,是做了什麼嗎?」
利連斯魯的精神感應,在這裏好像喘息一樣地輕微波動了一下。
「在召見室發現人們的殘留思念和母親的遺骸時,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
如果發散出和求救的幻影人類的思念相同程度但是相反的思念的話,就會漂亮地讓雙方都中和消失。
——從我發誓會戰鬥到最後一口氣的那天開始,我就再沒有因爲痛苦和恐怖而屈膝。
「啊,什麼事?」
「我只是因爲覺得這種巧合很有趣而說說而已。沒有宗教的拉斐人,會墜入宗教說法中的地獄也很奇怪吧?所謂的地獄,應該是在十六億拉斐人死光之前的那十天,這裏已經什麼也沒有剩下。擁有生命的,除了我們以外——」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因爲直到最後一個人死絕之前,都在這個王宮聽着他們的『祈禱』。臨死之前的精神感應,就算再怎麼關閉心靈不打算去傾聽也沒用。就連力量遠遠凌駕母親的我也沒法把這些阻攔在外面。」
就連因爲恐懼而凍結的青年,也在注視着那些光輝的期間平靜了下來,體驗到了平和的心情。
他能感覺到,因爲無處可去而迷惑徘徊的死者的心靈,終於在獲得了所希望的救贖後逐漸消亡。
青年突然爆發出了近乎悲鳴的叫喊,打斷了對方的話。
青年知道王子曾經遭到自己種族的迫害,也知道他深深厭惡懶惰的同胞。但是,他還是覺得剛纔的語言過於冷酷。
假如神是實際存在的話,那麼那應該就是居住於人類心靈之中,會拯救進行祈禱的人的心靈的某種東西。
男子對於青年的詢問,只是展現了難以形容的不可思議的微笑,並沒有進行回答。
超越了對於死亡的是非的達觀,和即使如此也殘留於胸口中的哀憐的感情——
用藥物抑制着西坦病病毒活動的利連斯魯,如果發揮出能在無意識下使用的程度以上的超能力的話,就會因爲活性化的病毒而再度發病。
在提起拉斐人的時候,他的口氣之所以完全不符合平時風格的苛刻無情,也許就是因爲這些感情混雜在一起的關係吧。
拉斐王子點點頭。
「神已經伴隨着十六億的拉斐人死亡了。至少我知道,這世界上不存在着會傾聽人類的祈禱,將他們從苦境中拯救出來的神靈。化身爲死亡之星的拉斐星,同時也相當於人們心目中的會拯救無辜者的神靈的墓碑。」
「船長你不是也說過嗎?殺害拉斐人的是烏羅波洛斯。既然是人類殺害人類,那就不是什麼天罰。而應該稱爲殺人。死後會落入地獄的是他們纔對。——我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麼!」
對於迎來了種族的極限,過着衰退、自閉生活的同族的深切絕望,從出生起就脫離集團生活的人的孤獨。還有,對於無法不去愛並沒有去愛的價值的存在的自己本身的怒火——
風沒有碰觸到面頰。可是就在幾步之前,王子看起來就很沉重的長袍下襬明明還在被風吹得強烈搖擺。
青年頓了一下後,用倔強的表情瞪着身穿白衣的男子。
利連斯魯所放射的沉穩而且溫和的精神感應,也傳達給了和殘留思念產生共鳴的青年。
當時七歲的馬裏裏亞多王子,眺望着王宮中死去的人們的墓碑。
就算實際聽到了,也還是難以相信這是精神感應。
黑髮的男子背對着他回答。
一面想要了解他的內心深處,一方面又覺得十分痛苦的喬納森,從木質的長椅上站了起來。
「沒錯。現實中能夠拯救人的只有人的力量。」
但是,青年完全無法想象這個身心都堅強無比的男人流淚的模樣。
殘留思念中的作爲人類的記憶已經淡薄,逐漸失去了原本的形態。
被他悲痛的聲音打動了心靈的利連斯魯,切斷了對於殘留思念的淨化,走向了緊緊握着拳頭的青年的身邊。
注意到青年輕微顫抖的拳頭,他溫和地做出了詢問。
「洛你在害怕什麼呢?不管是誰都會死一次的啊。」
「我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因爲他們已經死亡才害怕的。不管再怎麼等待也什麼都無法發生……就是因爲是會永遠持續下去的『無』的世界,所以我才無法忍耐。哪怕只是再多呆上一天就會瘋掉一樣。」
就算有船長在身邊,孤獨還是壓迫着他,甚至讓他的胸口產生了疼痛。
他被那種支配着壯麗的王宮和寬廣庭園的要用驚人來形容的寂寞感所壓倒。
「人類沒有那麼簡單就能瘋掉的。所以你放心吧。我曾經一個人在這裏呆了十五年,好歹也還算是保持了正常呢。」
聽到對方苦笑着說出的話,青年失去了語言。
現在他才終於實際地理解到了眼前的男人所忍耐的東西的沉重。
因爲是通過實際感覺所感受到的事實,所以衝擊也就格外巨大。
好像是擔心突然面色蒼白的青年茫然的樣子,利連斯魯有些慌張。
「洛,我說了什麼不合適的事情嗎?難不成你還在和殘留思念進行精神共鳴,所以不舒服嗎?」
雖然喬納森想要回答並非如此,但是從胸口到喉嚨就好像堵上了什麼沉重苦澀的東西一樣,無法發出聲音。
因爲難受無奈到幾乎無法呼吸的程度,喬納森抓住了打量着自己的男子身上的白色長袍。
「爲什麼……爲什麼,只有你總是這麼……」
雖然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還有一半都幾乎無法聽清,但是船長似乎僅僅靠着這些已經察覺了青年的念頭。
「不管是誰,只要還活着就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不快。雖然我的苦難算得上接連不斷,但追根究底的話原因只有一個,所以也不是隻有我運氣糟。」
「可是……!!」
「在那藜我曾經說過吧?在二十七年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充實。我沒有時間能浪費在爲過去感嘆上面。在這麼做的期間卡由已經有新生命的誕生在等着我們,而且奧盧卡的安全與否也讓人掛念。」
洛·喬納森維持着沉重苦澀的感情,離開了男人的身邊。
「我一直以爲……那個孩子……是女孩子……」
擁有和死去的少女同樣血統的男子,不可思議地俯視着滿面通紅的嘴巴一開一合的青年。
明白了理由的悲哀,伴隨着淚水溢出了眼眶。
越是瞭解他的過去,絕望感就越是進一步加深。不管聚集了多少的同情,要碰觸到他的內心深處也是不可能的。
「船長?」
壯絕的寒氣,以電光石火的速度穿過了喬納森的脊背。
「洛,對不起。居然踐踏了你的純情,我有在反省。」
喬納森奇怪地仰望着愕然的他。
在他陷入恐慌狀態的腦袋中重複着同樣的單詞。
被鎖住的時間,會重複再生烙印在那個空間中的他的身影。
「……真是的。如果當初連醫療電腦都壞掉了的話,我多半已經被進行了性轉換。」
所有的脈絡好不容易合到了一起,拉斐王子正確地把握住了事態。
如果看到那個楚楚可憐的少女揮舞長椅子的樣子,就算不知道他是男生,自己也還能產生好感嗎?
「十二、三歲嗎?如果是這個年級的話,應該是排行十三的麗奧拉姐姐,或者是再下面的萊斯佛婭姐姐吧?可是我已經爲她們兩個好好地建立了墳墓啊——」
——不,不要啊。騙人的吧?爲什麼會這樣?
「……船長,難道說……難道說,這個殘留思念是——」
「一開始是把花瓶朝着牆壁扔過去,然後踢倒那邊的椅子,用拳頭打裂桌子——」
因爲笑過頭,他已經精疲力盡。
可以穿透任何物質捕捉到目標的利連斯魯的超感覺,碰觸到了在那深處好像爆炸一樣擴大的思念。
這個男人很強大——但是,這是多麼悲哀的強大,他自己究竟明不明白呢?
站在窗邊,從壞掉的窗子那裏眺望着外面景色的利連斯魯,因爲青年的哭泣而有些喫驚。
流淌在半透明面頰上的淚水,不管看幾次都會讓胸口感覺到疼痛。
雖然沒有讓笑聲也用精神感應發出算是利連斯魯的體貼,但是這種事情對於可憐的青年來說起不到任何安慰作用。
「我也是人類。所以在不成熟的孩童時期,也會一個人哭泣吵鬧啊。雖然說起來很丟臉,但是我自己也記得那時候的歇斯底里特別的嚴重。」
沒有注意到青年的新的消沉,利連斯魯進入了那個房間。
「房間裏面?」
「你要我說多少次才明白!那是因爲你用來分析醫療電腦數據的迴路出了問題!」
「怎麼連洛都說這種話啊?雖然思春期前的拉斐人確實從外表上幾乎無法分別出男女。——啊?那麼說的話,你並沒有看到房間裏面了?」
是隻要還活着的人就絕對不想聽到的重低音的悲鳴。
不僅如此,幽靈居然還是男人。實在只能說是悲上加悲的標準悲劇了。
跟在他後面進入那裏的喬納森,因爲裏面徹底的破壞而倒吸了一口涼氣。
〖醫療電腦很確定地向我報告說你是女性。〗
「沒人性!惡魔!」
在使用精神感應的時候,就算是同一個單詞也可以正確傳達出微妙的意義上的差別。
十幾年前被激情所左右的他在無意識中用出的力量傷到了亞空間,讓不安定的時間軸的一部分受到了扭曲。
「啊,唔……」
變成無數碎片的花瓶,從中央折斷成爲V字形的桌子,窗簾已經變成了破布,椅腿折斷的長椅子斜靠在被打破的窗子的邊緣。
「就是這個。居然把這種東西記錄下來,這算是對於我的諷刺嗎?」
「洛,這,這個是……」
絕對不會看向他的,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少女——
眼睛變得紅紅的青年,無視那樣的他而直接走向電梯。
那個曾經讓青年無比想要看到笑容的美貌面孔,並沒有成長爲絕世美女,而是成爲了絕世的美男子。而且正在因爲打擊過大而發不出聲音的青年面前盛大地表現着不好意思。
雖然想要儘可能地幫助到他,但是自己卻起不到任何的作用。認識到這一點真的非常痛苦。
看到還沒有成人的他的身影,青年好像誤以爲那是他二十年前去世的姐姐們中的一個。
並不知道折磨着青年的無力感,利連斯魯一面用手挽起長長的的頭髮,一面切換到了別的話題上面。
「——啊。」
「明明是……初戀的說……」
「我是王子!!你爲什麼就是不肯承認這麼一目瞭然的事實!」
就在他用非常不符合他平日爲人的慌亂態度尋找語言的期間,有報時作用的噴水音樂開始響起。
明知道當事人的痛苦感情還笑出來的自己確實罪孽深重。
在聽到青年奇怪的聲音的瞬間,利連斯魯的面頰上立刻泛起了紅色,並且用雙手捂住了面孔。
再次來到走廊上的王子,依靠在一根圓柱上嘆了一口氣。
「……居然是……船長……太、太過分了……」
面紅耳赤的王子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漲紅了面孔的男人,憤然地指着少女的殘像。
讓他產生惡寒的源頭面孔變形地衝着虛空咆哮了起來。
因爲不忍心再看到薄命少女的嘆息,他回頭看向少女的弟弟,打算催促他儘快進行淨化。
老實說,很可笑。而且只能用愚蠢來形容。
他轉身背對着青年——但還是因忍耐不住而盛大地噴笑了出來。
遠遠超出了預料的打擊。
配合着從裏面跑出來的人,房門猛地打開。
紅髮青年的注意力,從船長奇妙的態度轉向了今天將是最後一次看到的散發着白色磷光的身影。
他好像在說不要再進一步給我添麻煩一樣地皺起了面孔。
「那麼,我們是不是也應該返回地下了呢?因爲我的治療已經結束,所以也要告訴在卡由等待着我們的大家我們這就去那邊呢。」
洛·喬納森到了這個時候,終於明白了自己對於在廢墟中一個人哭泣的白色少女抱有的是什麼樣的感情。
史前人類遺留給他的子孫們的古代電腦,和以前的主人一樣用古式的名字呼叫黑髮的養子。
「啊?」
理所當然地遭到了無視。
「『奧多羅』!!這個是怎麼回事!?」
他說的好像不關己事一樣。
「什麼事?」
因爲亢奮而遲遲停不下淚水的喬納森,由於不能原諒抱着肚子蹲在地板上的男人的態度而吼叫了出來。
就算不是超能力者也能知道他是真心在生氣。多半已經下定決心一輩子都不再和船長說話了吧?
最初的那個光主,指的是擁有種族性特長的不特定多數存在。
「……好過分……簡直是欺詐……」
雖然他只看到了從房間中出來的身影,但是受到指摘後,他才第一次想到了室內也有可能看到殘留思念的可能性。
怒吼之後耷拉下肩膀,利連斯魯表情灰暗地一個人喃喃自語。
被怒火支配的青年的叫罵,也完全傳不進爆笑再爆笑的男人的耳朵。
「這裏是我姐姐之一的房間。當時我注意到自己甚至開始懷念在這裏被姐姐們冰冷對待的滋味,所以感覺到猛烈的火大,最後就作出了這種事情。當時真的很歇斯底里呢。把房間毀壞到這種程度也很辛苦啊。」
「你到底是怎麼了?」
追尋着存在着微妙緊張感的青年的實現,他的感覺轉向了關閉着的木製房門。
雖然覺得這個聲音要讓人更加討厭幾百倍,但他還是強咬着牙關忍耐了下來。
「你、你還笑!船長!你……你有什麼權力笑我!」
可憐的青年一面哭泣一面提出的激昂抗議,讓扶着牆壁大笑的男人更進一步由於笑過頭而陷入了呼吸困難。
「這是……!」
在這個王宮消亡之前,她還是會每天都在同樣的時間哭泣吧?
明明悲傷到想要哭泣的程度,卻不明白悲傷的理由。
從剛纔起就一直在受驚的男子因爲不明白斷斷續續的嗚咽中流露出來的怨恨而有些困惑。
王子撿起了掉落在地板上的裝飾畫,重新掛回了牆壁上。
這個想要讓人笑不出來也很勉強吧?
〖光主的力量會在因爲憤怒而忘我的時候,發揮到最大程度。光主你難道忘記了嗎?那時候你採取了多麼不符合王家公主身份的行動。〗
居然會迷戀上因爲歇斯底里發作而揮舞長椅大吵大鬧的幽靈。這實在不是普通人類能夠做到的事情。
長髮的美少女搖搖晃晃地消失在了虛空中。
第二天,青年向準備出發前往卡由的王子進行了拜託,請他爲由於西坦病而去世的公主進行除靈(?)。
聽到船長和「奧多羅」的爭論內容後,紅髮的青年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沒錯,好感——
又是做白工啊,利連斯魯在吐出了這樣不謹慎的臺詞後,先是在庭園中淨化了接近自己的殘留思念,然後在青年的催促下,前往了王族所居住的王宮。
「我、我就那麼愚蠢、可笑嗎?」
〖光主。請問你的問題是從什麼意義上來問的?〗
「討厭!騙人啊。爲什麼——!」
點頭的青年的腦海中掠過了白色少女的面影。
利連斯魯一面回憶一面一一進行解說的聲音,從青年的右耳朵進去又從左耳穿了出去。
王子有些不快。
視線在少女和船長之間轉來轉去的青年,聽到性轉換這個單詞,渾身都顫抖了一下。
利連斯魯的面頰抽搐了起來。
已經預料到這一點的利連斯魯沒有退縮,而是包含了最大程度的誠意地道歉。
「你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要我做什麼補償都可以,請你原諒我吧。」
依舊是冰冷的無視。
「如果被你討厭的話,我會非常悲傷哦。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纔好。要怎麼做你才能原諒我呢?至少請你給我個機會表示歉意吧。」
紅髮青年頭也不回地邁上了電梯,用盡了謝罪詞語的利連斯魯一面和他一起離開王宮,一面考慮着下一步方案。
——嗯,不好對付呢。這樣的話就用食物來進行懷柔吧。
青年帶着險惡的表情回頭看去。
因爲感覺上被看透了內心而脈搏數微微上升的男子,維持着若無其事的表情微微一笑。
「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是青年嚴肅認真的聲音。
「如果你告訴什麼人的話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雖然又差點發作性地笑出來,但是在這裏笑出來的話就徹底完蛋了,所以船長總動員了所有氣力來抑制臉孔的肌肉。
「我當然不會說,我可以用生命發誓。」
他重重地點頭回答。
因爲出於如果開口絕對會笑出來的狀態,所以他很慶幸自己現在不用發出聲音。
聽完了這句話後,青年又哼地調轉了腦袋。
因爲覺得能說上話已經是一大進步,所以利連斯魯這次把話題轉到了別的方向。
「如果我是女人的話,還可以認真進行交往或者是負起責任什麼的,不過因爲我是男人,所以實在沒有辦法啊。」
「就算船長是女人,我也絕對不相信比我年長九歲的美女會和我這樣的笨蛋認真交往。」
當船長因爲這個徹底在鬧彆扭的回答露出苦笑後,青年用銳利的目光瞪着他說道:
一面考慮着其他事情一面回頭的利連斯魯,看到青年拼命的樣子後笑了出來。
他輕輕用手背拍了拍青年的面頰。離開了這裏。
聽到猶猶豫豫的呼叫後,船長的超感覺捕捉到了青年認真的眼神。
那個時候,因爲從卡由那邊獲得了聯絡,「奧多羅」將西坦病再度發作的船長和喬納森一起運到了拉斐星。
「船長!你這種態度哪裏算是有在反省了!」
「你再給我說一遍!」
「如果不安的話就閉上眼睛。」
「一直……」
「這次又換成說教了嗎?」
「船長!剛纔是我在遷怒。對不起。」
「很可笑吧?你現在笑也沒關係了。因爲我是笨蛋,所以被笑話也是理所當然。」
「只是淚腺比較脆弱而已。哇,討厭討厭。」
「這可不像洛的爲人了。你不要用這種口氣嘛。」
哭泣着在走廊上徘徊的以前的他,看起來就好像少女一樣楚楚可憐、軟弱無力。
「真的對不起,不該笑你的。」
看到船長端正面孔上浮現出來的悲傷後,青年終於領悟到自己的失言。
雖然只是輕輕抱着,但是從不止一次拯救了青年危機的男人的臂膀中,還是能感覺到其中蘊藏的強大力量。
因爲鼻子突然一陣發酸,青年慌張了起來。
他開始向懷中的青年靜靜地闡述自己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的感情。
「那麼要辦的事情都解決了,我們也該返回卡由了吧。」
兩人乘坐後續的電梯,到達了王宮一層。
他伸出手抓住了船長的一隻手。
但是,在他道歉之前男人就微笑了出來。
陷入了頑固心境的喬納森,沒有仔細考慮就吐出了這句話。
擁有無法發泄的怒火的青年,再次因爲怒氣而閃閃發光的大眼睛仰望着身材修長的男子。
黑髮的守護天使露出溫和的微笑,這個話題也就此告以終結。
「我就是現實的人哦。雖然很抱歉有點粗製濫造。」
「哇!」
「一直一個人生活,真的非常寂寞。就算哭泣,就算破壞東西,也無法獲得任何滿足,整天就想着死亡的事情。」
青年趕緊驅趕着自己的感傷。
在亡靈也消失了的明亮廢園中,只有青年的叫喊在不斷迴響。
面對微微皺起眉頭的船長,青年以出乎意料的激烈口氣進行反駁。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着自己的紅毛腦袋。
就算不斷哭泣着,他也靠着自己的意志站立起來,背對着亡靈同伴們離開了王宮。
「機會要多少都有。之所以沒有自殺,是因爲我自己無法忍耐就這樣什麼也沒有做就結束的難看丟臉。如果我只是作爲可憐的拉斐人之一而迎來人生終點的話,那麼活到現在的意義就完全不存在了。」
他明白船長是爲了陷入自我厭惡的泥沼的自己着想,才向他講述了心靈上的脆弱部分。
該怎麼定義青年這種只會在他面前展現的撒嬌呢?
吸引了青年心靈的少女,絕對不會維持着不幸就逝去。
哎呀呀,到了反抗期了嗎?一面如此想着,利連斯魯的聲音也一面嚴厲了起來。
喬納森雖然張開了嘴巴,但是對上了對方閃爍着銀色的沒有視力的眼睛後,就失去了剛纔的強勢,悲哀地耷拉下了腦袋。
「說老實話,我真的有些害怕返回全都是痛苦回憶的這裏。直到現在我也時不時會覺得,自己是不是還處於睜開眼睛也還是在做夢的狀態中,現實的自己是不是還沒能離開王宮……」
「因爲洛很善良啊。」
「不。現實——」
但是,喬納森卻很任性地並不想知道他的那一面。
拉斐王子臉上的笑容轉瞬即逝。
「好。——啊,船長。那個……」
薄命美少女的面影,還殘留在垂下目光的悲哀的側臉上。
聽起來和肉聲沒有什麼兩樣的精神感應中,包含了感慨萬千的成分。
「那種話對於現在力量不足的悽慘的我來說,根本就談不上任何的安慰。」
此時正好到了電梯的換乘支出。
卡由星的守護神電腦,回應瞭解除封印的利連斯魯的呼叫,將原本應該由於引擎被破壞而直接衝向太陽的「黃金海豚號」連船體帶船員瞬間移動到了卡由。
到了這個地步,就算要忍耐也忍耐不住了。
「會覺得悽慘,只是因爲對於自己的要求過高吧?理想應該是讓自己努力的目標,而不是貶低傷害自己的東西。」
「你要保證哦,請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那個事情……」
「不管多麼的痛苦,我也想要按照自己的意志來生活。就算結果上什麼也沒能做到,也比什麼都不做只會哭泣更能感到滿足——」
「討厭啦,請你不要這樣嘛。如果再聽下去的話,連我都要哭出來了。」
如果船長真的是女人的話明明就可以要求他負責了,想起來還真是可惜。
「拉斐以外的世界,比我所想象中的還要更加出色。」
「當然,來這裏是時候不就是這樣嗎?事到如今你還害怕什麼?一瞬間就可以到達。再說了,這裏除了一開始我所乘坐的『黃金海豚號』以外,沒有任何宇宙船哦。」
「我也一起走沒關係嗎?」
不管什麼時候看來都很荒涼,讓人產生寒意的光景。
男人伸出一隻手碰到了青年的肩膀。
突然被擁進了寬闊的胸膛,青年不知所措。
因爲受到突襲,利連斯魯沒來得及捂住嘴巴,就激烈地噴笑了出來。
「洛你也看到了吧?以前的我哭着鬧着歇斯底里發作,用毀壞東西來發泄感情。那個難道不丟臉不難看嗎?我們都是人類,只要活在世上就難免會有很多丟丟臉的事情。只要在重要的時候強大就足夠了。和成長環境、年齡以及價值觀都不同的他人進行比較,然後時而喜悅時而憂愁,完全就是沒有意義的行爲。」
考慮到拉斐星和卡由星之間的距離以及橫亙在之間的宇宙空間,青年突然不安了起來。
「哎呀,洛寶貝還真是老實呢◆好可愛!」
青年小跑着追上了從停止的地板上下來,橫穿過走廊的白色長袍背影。
「強大而出色的船長,怎麼可能理解我這種悲慘的心情!」
那過於無奈的韻味,闡述着他在拉斐留下的心靈創傷的深度。
洛·喬納森雜心中發出了嘆息。
利連斯魯放開青年的身體,俯視着在廢園一角連綿不斷的墓碑羣。
船長用就像要去隔壁街道一樣的輕鬆口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