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由的封印

2 得與失

《喪神之碑》 · 津守時生 · 1萬 字

要到達衛星Ⅱ9,包括兩次空間跳躍在內,大致需要兩天的行程。

在完成了第一次跳躍的時候就返回自己房間的洛·喬納森和船長利連斯魯,因爲在那藜的騷動而身心俱疲的關係,足足一整天的哦睡得不省人事。

通常的航行只要交給電腦的自動操縱就好了。因爲主電腦「西多羅」被羅安初始化,所以現在是輔助電腦「莫多羅」在代替它承擔這個工作。

船長把事情都交待給伊亞拉·梅格後就進入了夢鄉,中間沒有被任何的緊急事態叫起,只是在最後因爲飢餓而睜開了眼睛。

迷迷糊糊爬起來的他,在洗了個冷水澡後,才終於完全恢復了意識。

在他爲了去食堂而換衣服時,注意到操縱室好像存在着微妙的騷動。

——發生了什麼嗎?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不過在他出來之前人已經消失了。

隨便地把半乾的頭髮紮了起來,利連斯魯穿上了沒有袖子和衣襬的黑色襯衫,以及和褲子一體化的短靴,感覺上打扮得十分輕便。

在他穿過飄蕩着盆栽的亞多利草芳香的起居室,進入走廊的同時——

「呀啊啊啊!」

女性的悲鳴從側面傳來。是尤芙米亞公主的慘叫。

很近。

他來不及回去取武器,直接衝向了傳出悲鳴的方向。

一眼就看得出已經昏迷的女孩,在卡拉馬的攙扶下癱軟在那裏。

「公主有我保護。那傢伙去了那邊!」

因爲恐懼而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迅速指向了走廊的一個方向。

利連斯魯將公主託付給了年輕人,前往他所指的方向去追趕襲擊公主的犯人。

因爲豪華的地毯的關係,跑起來很費勁。

兩條道路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十字路口。

「啊……那個恐怖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實在無法相信那是這個世界上的東西。」

在他正要直線前進的時候,一個細長的人影從右側通道衝出來襲擊他的背部。

「啊,在這裏在這裏!」

然後一個人去取來了醫務室的搬運用的自動輪椅。

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她藍色的眼睛中再次浮現出了淚水。

「不算什麼大事。如果和平時一樣穿着有袖子的衣服,就不用受這個傷了吧?」他一面擦下脣角的血跡,一面輕輕笑着說道。

「請告訴我你有什麼事情吧。」

伊亞拉·梅格也在一起。

「那個是索·託多。」

「謝謝你幫助我們抓住了他。利連斯魯船長!」

尤芙米亞會發出悲鳴也不足爲奇。

那是非常不適合被稱爲天使的末裔的聲音和表情。

他只在腰部纏繞了破破爛爛的白布,細長的上半身有着強韌的肌肉。

因爲自己也曾經這麼想過,所以利連斯魯泄露出了苦笑。

「殿下,剛纔愛露西婭表示想要和殿下見面。我說了您還在休息後,她表示等您醒了之後就——」

此時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女孩,正好抓着守護者的手臂試圖爬起來。

「說道這種程度是不是有點過分了?不過,船內現在已經是相當的恐慌了。他好像在破殼而出後,就大打出手地逃走了。我是接到醫務室的奧盧卡的聯絡,所以和公主她們一起出去尋找。洛好像也在中途和他撞了個正着,而且很沒用地嚇昏了過去。」

「對他來說,成人應該是可喜可賀的事情。他本人一定也是帶着興奮的感情迎來了這一刻,可是從殼裏一出來,就要光着身子受到衆多其他人物的檢查,這不是很屈辱嗎?」

然後他感覺到有幾個人趕了過來。

愛露西婭是相當於乘坐這艘宇宙船的拉斐人的代表的中年女性。

「殿下並不喜歡我們……不對,應該說是不喜歡拉斐本身,這一點在初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就感覺到了。」

科學家們來到了船長身邊道歉。

對於祈禱着永遠的和平的拉斐人的審美意識來說,這些都是過於激烈的色彩。

他爲了牽制對方而回身踢出一腳,阻止了對方的行動後轉過頭來。

聽到他的話,科學家們轉過了頭來。

男人的聲音中第一次出現了感情。

「……我們不希望殿下再進一步爲我們做出犧牲……」

似乎並沒有被女性交雜着淚水的懺悔所感動,利連斯魯靜靜地說道。

也許是覺得太過輕鬆的服裝比較失禮吧,利連斯魯在外面披了件短襟上衣後才進入了這裏。愛露西婭好像覺得很耀眼一樣地眯縫起了藍色的眼睛眺望着這樣的王子。

他注意到是被對方長長的指甲所劃開的。

雖然他一直是美麗到過頭的男子,但是梅格以前從來沒在這種意義上意識到他是異性。

萬萬沒想到會從王族口中聽到這種程度的評判的愛露西婭,臉孔變得如同白紙。

「羅安的私人物品還都沒人動過。雖然寬度可能會有很大富裕,但是長度應該剛好吧。等到了衛星Ⅱ9後就可以去買衣服了。」

領悟到這一點的王子,放緩了語調。

她們一族的人下意識地討厭,並且避免穿上身的紅色上衣和黑色的套裝,穿在這位黑髮王子的身上卻合適到了讓人目眩的程度。

「有什麼事嗎?」

是在薩哈迪博士手下工作的科學家們。

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十幾秒內。

「雖然我很高興你們爲了我的身體而擔心,但是要後退已經不可能了。在試圖開始新的事物的時候就會發生各種各樣的問題,反對的人也理所當然會採取妨礙手段吧?不過,現在就算放棄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你們想要讓故星復甦,而我爲了自己的目的,需要你們的協助,因此作爲回報先爲拉斐的再生貢獻力量。我們彼此都是在爲提供的東西收取正當的報酬,不是什麼犧牲之類的單方面的關係。」

「你受傷了?是索·託多幹的嗎?」

「爲你們犧牲?我怎麼不記得有這種事。」

帶着奇怪的叫聲,赤銅色的肉體跳躍了起來。指甲呈直線狀攻向了船長的頭部。眼看着就要命中目標的指甲最後卻落了個空,怪物反而遭遇了來自下方的衝擊。

它伴隨着短短的悲鳴重重地撞到了牆壁上。沉下上半身垂直踢中對方的利連斯魯,追上了在地毯上翻滾的身體,給他的腹部加上了最後的一擊。

對於浮現出夢幻般微笑的愛露西婭的年齡,大概沒有人可以估計得非常準確吧?

「讓我再強調一遍,我並不記得自己爲了什麼人而犧牲過什麼。」

但是,從試圖再生拉斐的當事人本人口中聽到這種程度的語言,這份衝擊還是太大了一些。

「是……索·託多嗎?真的?一點……也沒有以前的相貌的影子了啊。這還真的是變形到了極點——簡直是怪物了。」

好像說沒什麼一樣地揮揮手,利連斯魯輕鬆地站了起來。

「我所討厭的東西之一——」

利連斯魯因爲她所說出的事實而啞口無言,再一次重新打量着在自己的腳下變成大字的男人。

「殿下明明好不容易纔挽回了性命。但是卻要揹負着同胞的死亡,作爲直系最後的王子而承擔起復興拉斐的義務。這簡直就好像沒有了自己的人生一樣……是我們太過愚蠢,因爲被故星復甦的幻影奪取了全部注意力,明明看到了殿下痛苦的樣子也裝作沒有看見。……可是我們無法再忍耐站在殿下的犧牲上描繪自己的夢想。」

頭髮的部位從額角到腦後,直立着寬度是十釐米左右,長度是三十釐米左右的東西。最奇妙的是,好像噴泉一樣倒立的頭髮並沒有特定的顏色。各種各樣的色彩在在帶狀的頭髮上亂舞。

「真的……?」

她在指定的談話室,一個人等待着利連斯魯的出現。

「沒有衣服啊。」

最後,愛露西婭直到結束了第二度的空間跳躍後,纔有機會和因爲船長的工作而忙到半死的王子見面。

利連斯魯走向了因爲恐懼而昏迷的表妹身邊。

「你說的完全沒錯。」梅格拍了一下手掌。

看着他的樣子的拉斐王子,輕輕嘀咕了一聲。

「她沒有和我說。」

「應該我向您道歉纔對,讓您在百忙之中還要抽出時間來。」

在他如此想着的時候,右手上出現了淺淺的傷口。

受到王子單刀直入地催促,她似乎一瞬不知道該怎麼措辭纔好。

她自己也正因爲明白了這種情況,所以才覺得難以呆下去,而在行星外尋求着生存場所。

「啊,不要勉強自己。真是可憐,讓你留下了這麼恐怖的回憶。」

「嘔!」

身高比他還要高出一個腦袋,呈棒狀延伸的四肢的長度只能用異樣來形容。赤銅色的肌膚上是眼角吊起來的細長眼睛,嘴巴一直裂到了耳邊,裏面並列着尖銳的牙齒。

「非常抱歉,都是因爲我們的疏忽。」

※※※※※※※

卡拉馬突然停下了笑聲。

「我之所以離開故星,是因爲無法忍受那種自己好像是異類一般的存在的感覺。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是曾經一度留下過這樣的回憶的對象。但是,雖然距離遙遠,但是傾慕故鄉的感情並沒有改變。在得知二十年前故星的滅亡時,我們都曾經沮喪到寢食不安。——所以,在五年前聽說殿下還在世的消息後,我們曾經高興到淚流滿面,真心認爲這就是所謂的奇蹟。」

兩個年輕的拉斐人異口同聲地驚叫了出來。

伴隨着裝飾在上衣上的金屬的清脆聲音,男人在圓桌的另一側,坐在了正對着她的椅子上。

「爲了在心中討厭的我們,而忍耐如此程度的痛苦,這難道不該說是犧牲嗎?」

感覺到某種非常煽情的東西后,梅格慌忙轉移開了視線。

一瞬之間就把這些全都看清的利連斯魯的右手一閃。

「咦?」

船長的笑容從苦笑變成了似乎很愉快的真正的笑容。

——好快……

身爲畫家的她,一直認爲紅色象徵熱情和生命,黑色象徵恐怖和死亡。

男性們圍繞着已經成人的索·託多的身邊,好像在討論着什麼。

「他是索·託多哦。馬裏林。」

「請你們向索·託多道歉吧。如果說會爲他進行成人的慶祝的話,他也許多少會開心一些。」

「我立刻去給他找衣服。不過,他以前的衣服現在肯定穿不上了吧。」

「所謂的犧牲,是意味着向神奉獻的祭品的單詞。換句話來說,就是指爲了達到某種目的而不惜失去的東西。——如果讓我奉獻生命的存在應該被稱爲神的話,我的神就是我自身的意志。」

「咦咦!?」

聽到悅耳的男低音所發出的體貼語言後,女孩雪白的面頰上泛出了淡淡的血色。

鬆開那個翻着白眼痛苦的身體後,他一面用手指梳理着散亂的長長黑髮,一面站了起來。

即使如此,爲了不讓返回這裏的未婚夫覺得她膽小沒用,她還是逞強地努力試圖站起來。

「就是所謂的付出和獲取的思考方式。因爲自己付出了,所以理所當然應該獲取,這種感覺讓人類忽視了隱藏在自己安逸背後的他人的奉獻。因爲無言地期待着他人的奉獻,所以只和以心傳心的同種族聚集在一起的拉斐人就是很好的例子吧?如果不擁有自己的意志,就無法區別他人和自己。連意識都不擁有,僅僅索求着安逸的生物,真的可以說是人類嗎?恐怕連野獸都還不如吧。」

「這樣嗎?因爲我想要去喫飯,所以請她再等一下吧。舔到了血的話,肚子就格外餓啊。」

赤銅色的肉體敏捷地避開了他的攻擊。

「啊?血?」

「……!!」

襲擊者驚人的形態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利連斯魯一面說,一面擦着從指尖滴下來的血滴。

想象着佔據了整個顯示屏的索·託多的臉孔,和大驚失色的人們,兩個人都笑了出來。

也許是因爲還沒有完全從打擊中振作起來吧,她的臉色非常難看。

特別是現在,拉斐式的長髮和白色的長袍更加深了她楚楚可憐的清純印象。

利連斯魯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任憑低垂着眼簾的她繼續下去。

清楚點頭的利連斯魯,爲了讓還存留着疑問的她認可,繼續說了下去。

「抱歉讓你久等了。」

「這一來公主的通信士地位可以說是不可動搖了。那種臉孔的通信士是不能出現在顯示屏上的吧?如果我是接收這個通信的宇宙船船長的話,立刻就會命令向着對方的船隻發射主炮吧?不過,要是我們是被打的那一邊可就不是開玩笑的了。所以還是請你來代替索·託多吧。」

愛露西婭因爲痛楚的感覺而閉上了眼睛。

斬釘截鐵地表示自己忠實於自己的願望,絕不後悔的王子,因爲西坦病的關係,應該將原本的力量抑制到了最低限度。

儘管如此,他全身所散發出來的力之光卻是如此的強大,就連只擁有微弱精神感應力的自己都能清楚地感覺到。

——殿下和我們是不同的……

這種莫名的感覺,不久之後變成了確信。

「殿下,請你原諒我剛纔不當的措辭。新的拉斐是我們共同而且唯一的願望。如同殿下所說的那樣,就讓我們爲了這個願望而付出全部吧。」

利連斯魯用可以奪走任何看到的人的心靈的至上微笑,回報了她的決心。

「只要擁有強烈的願望,並且主動行動的話,風就會吹向你所希望的地方。」

面對這份笑容和語言,就好像在清澈的天空中聽到了鐘聲一樣,愛露西婭的胸中殘留下了不可思議的餘韻。

※※※※※※※

在忙於準備在衛星Ⅱ9的着陸的操縱室中,船員們分別在主屏幕下方,按照自己所負責的部分進行最終檢查。

雖然輔助電腦的性能和主電腦完全一樣,但是因爲通過經驗而積累下來的軟件數據都被刪除,所以常常會在一些小地方出現不知所措的狀態。

只能儘可能去設想所有的可能性,進行模擬演示,發現在這個過程中有可能造成障礙的場所。

雖然在從庫拉里薩到那藜的航海過程中已經處理了不少,但是要變成和西多羅一樣的話,還需要再多花一些精力。

「啊,氣死了。這個笨蛋!可惡可惡!」

洛·喬納森面對無法如想象中那樣靈活通融的系統,一面嘀嘀咕咕地抱怨一面繼續輸入,結果在他頭上響起了一個聲音。

〖對不起。〗

「咦?」

〖對不起,是我不懂得變通。〗

當明白是「莫多羅」在道歉後,青年反而慌張了起來。

「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也就是說……只是單純的自言自語啦。我很清楚絕對不是莫多羅的錯。」

「不行。在突然受到攻擊的場合,莫多羅有可能會錯認爲是模擬戰。——你去吧,洛。」

在旁邊進行其它作業的克扎克,在慌忙解釋的他的身後插嘴了進來。

青年爲了使克扎克和索·託多之間的氣氛不會進一步險惡下去,也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雖然他回頭看着船長的愕然表情誇張到了極點,不過誰也沒有看他。

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危機都可以保持笑容的男人,在他的懷中顫抖。——到底發生了什麼?

「嗯,那我先走了哦。」

「還太早了。」

在爲了治療而前往那藜之前,身體狀況都糟糕到極點的船長,正面對着操作桌角落裏小山一樣的需要輸入的資料和文件。

青年老實地轉身就走。

「公主。請你和醫務室的奧盧卡以及貨物室的薩哈迪博士聯絡,請他們一起來喝茶吧。」

「人家都說笑容是人生的清涼劑的說。我還要勸你呢,整天這麼繃着臉孔的話,超級像老太婆的說。鬼婆婆。」

紅髮的青年走了幾步後停下腳步,確認所有人是不是都跟在了自己後面。胸口好疼。

克扎克已經握起了拳頭。

「好。」

明明如此痛苦還能笑出來,就證明船長至今爲止的笑容並不能相信。

雖然他用羞澀的笑容糊弄了過去,但是已經的哦啊了忍耐的極限。

面對地板的慘狀,他用一隻手遮住了面孔。

「不好意思,我自己來撿就好了。你們先走吧。」

「我也去。」

如果什麼也不說,也不在表情上表現出來的話,那麼就算再擔心他的身體也無法注意到。

「已經受夠了……我不要再……」

「其實我肚子餓了,所以胃部都在疼。」

「洛……?」

「沒錯啊。經驗不足的菜鳥有什麼資格說別人嘛。」

「那麼我們先走了。」

好像覺得很詫異的利連斯魯,再次緩緩地碰上了他的腦後部。

「……不要。」

過了一陣,也許是平靜下來了吧。利連斯魯放鬆了力量。他的手掌撫摸上了喬納森奔放捲曲的紅髮。

青年一面拼命地喊叫,一面用雙臂抱住了對方的脊背,試圖扶他起來。

索·託多好像咆哮一樣地笑了出來。

「洛,你哪裏不舒服嗎?」

「好大的腫包,這是怎麼了?」

利連斯魯從克扎克的手上接過了她撿起來的部分。

就算看不到他的面孔,也能知道他的嘴巴嘟了起來。

雙膝撐地,緩緩地揚起面孔的利連斯魯回頭看着喬納森。

這一點讓他非常火大。

「好的。」

對於克扎克等人的口角已經厭煩的伊亞拉很開心地拍了一下手掌。

利連斯魯噗地一聲,顫抖着身體笑了出來。

他催促着克扎克。

他突然爆發出了近乎瘋狂的激情,猛地拉過了身邊的喬納森的身體,用驚人的力量好像溺水者求助一樣地抱緊了他。

他用排列着尖銳指甲的長長手指,啪地彈了一下額頭。

「不過今天就先不和你計較了,先去食堂喝杯茶如何?」

拉斐的王子支撐起了上半身。

可是直到最後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只能不顧一切地抱住對方。

「在碰到從醫務室逃亡出來的索·託多的時候,我被他狠狠地撞飛了出去。結果很倒黴地撞到了牆角……當時疼到覺得腦袋都要從中間裂開,而且還留下了這麼大的腫包,最後還被大家說成是因爲太害怕而昏迷了過去。簡直就是忍無可忍啊。」

「啊……!」

「船長!」

青年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聲音。

他在尤芙米亞進行艦內通話的期間,整理好了正在進行的工作站了起來。——然後,他修長的身體劇烈地搖盪了一下,手臂將堆積的東西都碰落到了地板上。

青年前所未有地強烈祈禱自己可以爲了某個人而派上用場。

「我不是說過嗎?因爲很可怕,所以請你不要笑了。如果再敢嚇我的話,我可要揍人了哦。」

「船長……!」

「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船長!!」

笑着打趣的克扎克開始撿起散亂的書籍。

喬納森忘我地衝向了跪在那裏的他。

「以前在軍隊的時候,也是隻有食物特別的豐富啊。」

在其他人還沒來得及插嘴的時候,居然出乎意料地是喬納森率先走了出去。

「哎呀,沒想到你也會這麼笨手笨腳呢。」

操縱室的艙門打開了。散落在地板上的書籍還維持着原樣,利連斯魯散亂着長長的黑髮跪在那裏。

回答的聲音不知不覺地接近了竊竊私語。

「可是啊,馬裏林。這個五顏六色的莫希幹混蛋——」

輕輕地如此嘀咕的利連斯魯端正的面孔,第一次因爲痛苦而扭曲。

雖然覺得話題好像被分散到了奇怪的方向,但是喬納森還是隻能無奈地回答。

「就那樣也沒什麼不好吧?」索·託多說道。

「你還挺會形容的嘛!」

雖然成年是件好事,不過取代他少年時期那種憤世嫉俗的陰沉感覺的,是近乎於狂躁狀態的尖刻性格。如果再用他那張要用猙獰來形容的面孔笑出來的話,效果就更驚人了。

他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用手按着胸口。

返回操縱室的青年已經小跑了起來。

青年啞然地任憑他擺佈。

目送着他背影的克扎克哭笑不得的語言,已經進入不了他的耳朵。

「是我,我在這裏。」

「疼!」

在他一面和想要立刻轉回去的強烈慾望戰鬥一面行走的時候,卡拉馬向他問道:

「你說誰是鬼婆婆!」

船長阻止了其他想要跟着幫忙的人。

恐怖和絕望、哀傷——明明是如此程度的感情,卻用意志力進行了控制,別說是卡拉馬了,甚至連他能力強大的表妹都沒有讀取出來。

「請你們到此爲止吧。」

青年一時失去了怨言。感覺上就像在面對走投無路的小孩子一樣。平時總是洋溢着那麼強烈光彩的雙眸,現在看起來就好像是灰色的空虛洞穴。

紅髮的青年全身都僵硬了起來。

看來要趕回落後的作業進度,似乎是相當痛苦的事情。

「還在成長期啊。」拉斐的公主笑着說道。

「這孩子還真現實。平時明明好像馬裏林的跟屁蟲一樣。」

低聲笑着抽離開身體的他,已經恢復成了平時那個沉穩而且在內部蘊藏着無窮力量的他。

「馬裏林和洛今天都好迷糊呢。」

伊亞拉·梅格在旁邊發了話。

「我贊成。」

「啊,糟糕。我沒有關掉模擬戰用的攻擊模式。我得回去關掉纔行!」

「……很疼的,請你不要碰那邊啦。」

——啊啊,船長,果然……!

就在克扎克要衝過去揍人的千鈞一髮之際,背後的船長席上傳來了溫和的制止聲。

這一幕光景,就好像任憑凌亂的羽翼沉入海中的負傷的大天使一樣。

「哼,被人家擊沉了吧?」

在旁邊冷嘲熱諷的,是和青年一樣成爲了副炮擊手的索·託多。

「沒關係,反正這工作也比較積累壓力。芙米你也走吧。」

但是,就連在傳達過來的感情讓青年都感覺到肉體上的痛苦的時候,利連斯魯也還在保持着笑容。——和平時一樣的,溫柔和美麗的笑容。

他一面祈禱着自己的動作能看起來自然,一面停下了腳步。

停下了用鬆懈下來的緩慢動作梳理着頭髮的手掌,他閉上了眼睛。

擠出來的聲音,讓聽到的人都覺得哀傷。

「對不起,可是真的很好笑……」

乾澀而虛弱的聲音——

他不明白船長如此突然的感情究竟是因爲發生了什麼。

喬納森下定決心問了出來。

「剛纔是怎麼回事?因爲船長的感情突然傾瀉了過來,所以我才讓大家先走的……」

好像很爲難地保持沉默的船長,很明顯沒有說出真相的意思。

青年醒悟到這一點後,被激烈的怒火所驅使,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搖晃了起來。

「你打算連我也逃避嗎?可是,我絕對不會再被你欺騙了。很難受吧?很悲傷吧?那麼哭出來喊出來不就好了嗎?每個人都是這麼做的。被感情所左右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爲什麼要強忍着?有什麼人要求船長忍耐到這種程度嗎?拜託了,請你哭出來。請你叫出來。我就是爲此纔來到這裏的。人類之所以需要自己以外的人,就是因爲需要有人可以分享心靈的痛苦。」

他一口氣喊完之後,呼呼地喘起了粗氣。

但是,無法平息的憤怒還是讓他大睜着眼睛狠狠瞪着對方。

利連斯魯好像要逃避這個眼神一樣地低垂下眼睛,靜靜地對喘着粗氣的青年訴說。

「洛,你也見過我的舅父那瓦佛爾了吧?擁有力量的人如果讓感情暴走的話,就會變成那個樣子。我之所以壓抑着激情,就是不想變得和舅父一樣。如果這麼說,你是不是就可以明白了?我第一殺人是在五歲的時候。對方是把我當成不吉的象徵,非常討厭我的女官長。雖然我忘記了直接的導火線,但是根本的原因應該就是長久持續下來的爭執所形成的憎恨。」

據說拉斐人忌諱厭惡黑髮的孩子,甚至把自己的孩子丟給名爲「黑衆」,從事暗殺等地下工作的集團。

因爲是王家的王子,所以從身份上無法讓他成爲黑衆。可是就算如此,對於位高權重的女官長來說,他也是讓人無法容忍的存在吧?

而由此所造成的結果就是殺人。讓當時纔不過五歲的孩子一生都要揹負這個罪名,實在是太殘酷了。

「任憑感情支配而爆發揣的話就會形成恐怖的結果。正式因爲愛所以憎恨,所以不可原諒……對於我來說,拉斐人就是矛盾的存在。但是,如果因爲一時的怒火而殺害了擁有生命的存在,就再也無法挽回。我有努力過去改造自己。爲了讓自己能獲得一點愛情,能多一點被他人所需要。我自己都覺得,小時候的我是讓人不由自主同情憐愛的孩子呢。……雖然如此,在拉斐滅亡後,我還是一個人在漂浮於亞空間的王宮中生活了十五年啊。」

洛·喬納森注意到了自己的話,對於他來說是多麼的殘酷和傲慢。

對於利連斯魯來歲或,就算是哭泣呼叫,也沒有一個人會回應他。

好像是讀取到了因爲後悔而臉色蒼白的青年的內心,利連斯魯微微一笑。

「二十年前的年幼的我,雖然擁有超能力,卻不知道應該如何使用,所以沒能保護拉斐的人們。而現在我活着。所謂的活着,就是擁有能夠貫徹自己意志的力量。我不會再任憑我所愛的世界消失。我會毫不猶豫地進行戰鬥。我會付出全部的力量來保護自己的目標。」

在讓人快要瘋狂的十五年的孤獨之中,爲了戰鬥而鍛鍊着自己的肉體和精神的男人,已經不再像七歲那時一樣尋求他人的愛和關心。

青年仰望着男人意志明確的銀灰色眼眸,那裏在清楚地訴說着,比起被愛來,他更希望去愛人。——但是,利連斯魯避開了喬納森的視線,開始撿拾散亂的文件。

「雖然嘴上說得這麼了不起,但是對於能夠做到什麼程度,最爲不安的人還是我哦。」

除了在視線轉動的時候會讓人感覺到異常以外,怎麼看都不會讓人認爲是沒有視力的灰色雙眸,轉向了連不斷溢出的淚水也不擦拭,筆直俯視着下方的青年。

利連斯魯無力地放下了拿着小冊子的手。

反而轉過來安慰青年的利連斯魯身上,飄蕩着某種看破紅塵般的達觀。

他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喬納森這時纔想起來了。

他能看得出船長在努力地裝出平靜。但是,正因爲他至今爲止的舉止是那麼的優雅,所以此時的不自然反而無可遁形。

「啊?」

「漏餡了嗎?因爲還沒有適應其他的視覺的關係吧。啊,洛。我沒事的。所以不用露出這種表情來。雖然我失去了視力,不過該看的還是看得到。」

「眼睛……你的眼睛怎麼了?該……該不會看不見了吧?你不要告訴我你失明瞭啊!!」

有什麼東西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封面上的聲音。

「怎麼能說是折磨呢。沒有那種事情。」

船長好像嫌麻煩一樣把頭髮全都撥到了一邊的肩頭,蹲在地板上開始撿文件。

他將地板上撿起來的小冊子交給了青年。

他伸出手掌包住了青年的面頰。

「先別說這個了,請幫我收拾吧。如果太慢的話,大家會產生懷疑哦。」

仰望着擁有鋼鐵光輝的失明的雙眸,青年暗自發誓。

眺望着他的動作和端正臉孔的青年,這個時候忍不住懷疑起了自己眼睛。

——話題還是被轉開了。船長到底是因爲什麼而那麼動搖呢?

他喉嚨哽咽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騙人!你又打算假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糊弄過去!」

「我不是騙你的。好吧,只要你在這個手冊上隨便指定一頁,我都可以爲你朗讀出來。」

青年不明所以地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眼睛……」

頭轉向另一方的男人,因爲青年的道歉而低低地泄露出自嘲的笑聲。

「那要怎麼做啊?」

「如果說到過分的話,沒有其他人比我更過分了,所以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我知道如果我哭出來,只會更進一步地折磨到你……可是……無法爲了自己而哭泣的你,實在太可憐了……」

「洛的眼淚就是我的力量哦。原本只知道拉斐王宮的我,一直愛着外面的世界。——它比我想象中還要更加的激烈、溫柔、強大……而且無法形容的美麗。是你的眼淚教會了我這些。你剛纔說了,人類需要他人是因爲要緩和內心的痛苦。你是爲了拯救我纔來到這裏的。我真的這麼認爲。不管原本的目的是什麼,在這一點上我都衷心感謝奧利維。」

「對不起,船長。我不知道你對於拉斐星再生的願望強烈到這個程度。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喬納森跑了過去,抓住了船長的身體。

「通過不會讓西坦病活性化程度的精神感應力。雖然原本習慣了和普通人一樣只靠眼睛來看東西,但是其實這樣比較方便。這也許是個好機會呢。」

他後半段的叫聲已經帶着哭意。

喬納森雖然覺得如果這是真相的話,該有多麼讓人高興,不過他還沒有自我陶醉到把這些和盤吞下的程度。

「我原本就知道遲早會失明。亞多利草中蘊含的成分,不光是可以抑制西坦病毒,也會對視神經造成不好的影響。大夫一開始就這麼告訴我了。可是,因爲沒有其他的藥物,所以只能這樣。因爲失明出現得太過突然,所以我纔在震驚之下表現出了狼狽的一面。如果我能事先有所心理準備的話,應該就不會讓你這麼難過了吧。——看來我也比自己想象中要軟弱呢。」

如果想要真的成爲這個男人的救星的話,至少要成爲更強大、更聰明、更體貼的人才行。

「……爲什麼……爲什麼總是船長……遭遇……遭遇這麼痛苦的事情……爲什麼一定要是船長……」

就好像在說我纔不喫你這一套一樣,喬納森下了定語。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