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諾亞的光輪

2 來自那藜的移居者

《喪神之碑》 · 津守時生 · 1.2萬 字

和尤芙米亞公主預告的一樣,那瓦佛爾一行人的先頭陣容在第二天午後稍過的時候抵達了卡由的宇宙港。

大約九十名的卡由全體居民都集中在了作爲實務地區的宇宙船碼頭最深處,集體歡迎新居民的到來。

因爲不管時間還是人手都太緊張了,這個歡迎典禮基本上沒有任何裝飾。

光是大家都穿上盛裝來迎接,做了一頓豪華的晚飯,就已經是盡了最大努力的歡迎了。

設置在廣袤森林中的圓形起降場共有五個,包括地下四層的升降板在內,一共可以停泊二十艘穿梭機或者宇宙船,但是現在真正利用起來的只有靠近一號居住區的一個而已。

在抵達卡由之前受到烏羅波洛斯戰艦的正面碰撞,導致引擎部分嚴重損壞的「黃金海豚號」,當初就是在這裏進行修理的。

如今它已經被轉移到了拉斐星王宮的地下,交給守護神電腦「奧多羅」做最終的修理了。

過去常常被用來運送建築材料之類的東西的運輸用大型太空穿梭機的門打開了,在恍如白晝的照明下,最初的乘客走出了船艙。

那個人物就是那藜人送綽號「大公」的那瓦佛爾,就算是不認識他的人們,也一眼就看出來了。

長長的金髮,豐厚的鬍鬚,顏色鮮豔的藍色眼睛,即使在遠處也是那麼醒目。

他那緩緩步下階梯的修長身體強壯結實,看來就充滿了力量。

的確,他的外表正如洛·喬納森所說的那樣,和外甥利連斯魯一樣與拉斐人那典型的兼具男女雙性的纖細外貌有着很大的區別。

雖然並沒有那一頭異端的黑髮,但是端正得猶如藝術的面貌是很相似的。

但是他們飄蕩着的氛圍卻完全不同,所以要一眼看出兩者之間有着血緣關係恐怕是很有難度的吧。

「父親大人……!」

原本以爲不會再與父親重逢的尤芙米亞公主百感交集地呼喚着父親。

就好像得到了命令一樣,和她一樣身穿純白長袍、在她背後橫向排成兩列的拉斐人們一起把單手貼在胸口上,彎下單膝,深深地低下了頭。

他們不愧被成爲天使的末裔或者神人的末裔,只要那些十分相似的美麗人們做出優雅的動作,就可以醞釀出神祕的光景了。

在卡由,除了公主和卡拉馬、利連斯魯之外,還有十一位拉斐人。

他們是爲了表示贊同銀河聯邦提出的復活拉斐人的計劃,特地乘上「黃金海豚號」,經受了烏羅波洛斯戰艦的多次襲擊,終於到達了新的母星的有志之士們。

儘管如此,奧盧卡·西沃還是毫不在意地嘻嘻偷笑着,高興得肩膀都在抖動:

青年稍稍地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論相處的時間的話,她和美貌的船長的交情更久,但是這個揹負着很多謎團的男人更疼愛這個青年,總是帶着他走來走去,所以如今是喬納森比任何人都更瞭解船長了。

「這麼短的時間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啊,尤芙米亞。我還以爲你無論到什麼時候都是個小女孩的,你現在就和你母親一模一樣了……」

青年想要反駁,但是除了這一句之外,就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他只得懷抱着苦澀的思緒,把視線向旁邊轉了開去。

連你都露出這樣的表情來,那要大家該怎麼辦啊——一看到那彷彿在無言地這樣說着的淡淡笑臉,青年就覺得胸口竄過一陣尖銳的疼痛。

「我支持他們!我絕對要給他們加油!」

他給舅父引見了養育拉斐人人工授精孩子們的薩哈迪博士他們,以及負責行星開發的工作人員們。

「歡迎您遠道從那藜光臨這裏。您的到達令我們不勝感激。正如您所看到的一樣,卡由還是個正在開發中的行星,會給舅父帶來種種的不便——」

「嗯……」那瓦佛爾也只能低頭不語了。

「不,請您不要這麼說。舅父大人能夠在如今這種形勢下來到這裏,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支持。如果可能的話,請您以您的力量支持尤芙米亞,而不是我吧。」

但即使如此,可能是因爲眉毛和眼角都垂了下來的緣故,那嘴巴彎成折線型、整個拉下來的面孔反而比他笑的時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大公像是對小孩子一樣,用雙手從兩側包裹住了外甥的面孔。

跟在父親身後的尤芙米亞公主也時時會插進來,與表兄一起爲父親做着介紹。

「哼,古怪也要變成兩倍了。」

而以氣憤的口氣訴說自己肚餓的索·託多一直都只說這句話而已。

那剃成莫希幹狀的頭髮一道藍一道紫,似乎顯示着他的心情有多麼的不愉快。

上衣是淡紫色的,上面以銀線作出了全面的細緻刺繡,一側肩下垂下暗紅色的披風,用銀色的皮帶束在腰間,從上衣的開叉中露出的褲子與靴子則是與頭髮相同的黑色。

見了尖叫着呀~,不要啦~,好棒哦~之類毫無意義的巨資,異常興奮的她們,青年這才發現自己在無心之間犯下了重大的錯誤。

「肚子餓了,哼。」

喬納森與卡拉馬發下了重誓,絕不會讓這個男人帶着不安逝去。可是如今胸口的疼痛卻告訴了他,自己對失去他的覺悟是完全不夠的。

餓着肚子的索·託多看來是真的沒了能量,平時那精神十足的起鬨都已經沒了影,只是拖着聲音揶揄了一句而已。

利連斯魯當然不會意想得到他會採取這樣的動作,不由得驚訝地睜大了看不見的雙眸。

洛·喬納森現在爲覺得他可能會威脅到船長的地位,對他抱有反感的自己感到羞恥了。

船長今天穿着與平時有所不同的衣服,與身穿純白長袍症狀的其他拉斐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那瓦佛爾則身穿鬱金色的衣服,胸口與肩膀,還有袖口有着褐色的線條裝飾。這身給人以銳利感覺、好像是哪裏的軍服一般的設計,更增添了他的威嚴與精悍。

而利連斯魯對青年那強烈地傳達給了自己的悲傷,找不到任何可以寬慰他的話語。

只要見了他,就會明白爲什麼他有着那樣一副獨斷專行的性格,周圍的人還會容許他了。

「這麼說起來,那瓦佛爾舅父大人說馬裏林和誰一模一樣,那到底是在說誰啊?」

「你……眼睛……你的眼睛怎麼了?不會是,不會是看不見了吧?還有爲什麼不出聲啊!」

到了這裏,那瓦佛爾才發現對方說話時嘴脣絲毫不動的異常現象。

如果換了是個普通人說出口來的話,估計怎麼聽也不會像是在拜託別人。但是這話從在絕對的身份制度的社會中長大的他的口中說出來,就自然到了不能再自然的程度。而與同伴們站在稍遠的地方打量着被喜悅的同胞們拱衛着的他,洛·喬納森不由得心想:即使不在自己的故鄉,王族的人也一樣擁有特別的身份啊。

「——也是那位大人的戀人。正是因爲他們之間的戀情被人發掘,那一位纔會被永久流放出拉斐星的。」

就算做了一百萬回的覺悟,但心臟到了最後還是會背叛自己的吧——因爲他是自己絕對不想失去的人。

她們兩人那撲閃撲閃的大眼睛發出了好奇與同情的光芒。

在兩個月前的晚上,他說出了自己只有三個月的壽命的事實。

「你不可以只在意其他的事情,把自己丟在一邊啊。你居然連這一點都和那個人一模一樣,這真讓我難過。我是爲了你纔來到這裏的。我希望你以後能比誰都要幸福。……你明白了嗎?」

在多少有些感動的父女重聚,他轉向了倖存下來的同胞們。

這是同時表達了感謝與迂迴的拒絕的說法。

芙米·克扎克問紅髮的青年道。

他的聲音中傳達出深沉而痛切的思念與祈願。

西沃的臉泛起紅暈,出神地嘟囔着。

而且他也停止了以前那種移動視線的演技,不管怎麼說都給人不自然的印象。

「你不用真的擔心啦。喜歡八卦緋聞是女人的天性,隨她們去鬧騰好了。對不知今天死還是明天死的馬裏林來說,比起大家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還是這樣來得好得多啊。」

雖說是已經和解了,但是曾經那麼避忌患上疾病的自己的舅父竟然有了這麼大的轉變,他也不得不報以苦笑。

激烈的感情——特別是憤怒會讓王室的血統中殘留着的古代人的超能力發揮到最大限度,同時也存在着失控的危險。

三人一起與博士他們優雅歡談的光景,具有着與周圍遊離的另一個世界般的美感。

喬納森覺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慌忙背轉了臉孔。

克扎克和西沃爲這意想不到的悲劇羅曼史而同時發出了嘆息。

洛帶着那種近乎憤憤不平的焦躁,仰望着站在身邊的高挑男子。

那瓦佛爾的聲音是有着「力量」的,所以能夠感覺得到他那毫無僞飾的心念。

「怎麼會這樣啊……!我正是爲了贖回之前的罪過纔來這裏的。可是我所能做的事情與你一直揹負着的痛苦比起來,實在是太渺小太無力了……」

「謝謝大家給我們這些新來的人以溫暖的迎接。雖然稍微遲了一點,但我會和女兒一起努力,盡我的最大努力建設起新生的拉斐。請大家以後不吝賜教。」

喬納森對於這種不公平感到相當的不快。

「我們不要一直站在這裏說話了。首先讓我爲您介紹一下在卡由共同努力的大家。之後就請您移步到表示小小歡迎的宴席上去。我也想請您爲我介紹您同行的各位。」

在短暫的無言之後,大公放開了手,以失去了控制的聲音嘆道:

他是女王的弟弟,也是有着第一王位繼承權的尤芙米亞公主的父親那瓦佛爾·謝爾蒙遜,也是負責二十年前拉斐星滅亡事件的調查委員會承認的行星外倖存拉斐人的種族代表。

「……哎呀啊啊啊~」

「正因爲懷念這一段無法實現的戀情,纔給女兒起了和心愛的人一樣的名字吧。也正是因爲這樣,纔想讓和那個人一模一樣的馬裏林和自己的女兒結婚,成就這段感情……」

利連斯魯雖然爲舅父那意料不到的激烈反應而迷惑,還是做出了簡潔的回答。

和拉斐人的代表商議過後,伊亞拉·梅格走了回來,正好看到了兩人興奮不已的模樣。

雖然她們的花癡造就是例牌的了,可是喬納森卻覺得很不愉快。

「根本用不着這麼生分的問候吧!有說這個的時間,就讓我好好看看你的模樣,馬裏裏亞多!」

任西沃嗥叫她的羅曼蒂克,克扎克則發表了堅決的宣言:

下了最後的一級臺階之後,他向同胞們走去,伸開雙臂抱住了自己的獨生女兒。

「好久不見了。」

本着保護少數種族的理念,被承認爲種族代表的人基本上有着與行星政府元首相當的地位。

紅與黑都是拉斐人不喜歡的顏色,可是卻與身爲異端的他是那麼相襯。

「病情惡化了,我失去了聲帶。失明是抑制病毒的藥帶來的副作用。」

「是大船長很多的姐姐,名字也叫做尤芙米亞的女性。她和船長一樣有着黑色的頭髮和銀色的眼睛——」

喬納森是知道當初在那藜他是怎麼激烈地拒絕了船長的,所以對如今的這種巨大落差感覺很複雜。

「可是船長已經有索蘭西婭小姐這個戀人了,而且他還患有西坦病,就算你們想要支持,恐怕也不太可能吧。」

「真是一位很有包容力的帥氣舅父大人啊◆這下英俊係數變成了兩倍,以後的日子可開心了呢~」

可是他也找不到空子能插口進去,只能在旁邊手足無措地打轉轉而已。

的確,與那瓦佛爾的回合在政治上是有着重大意義的。

「真是好羅曼蒂克哦~」

利連斯魯按他所說的直起上身,做了禮貌的問候。

「謝謝您。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句話呢,我真的很高興。那我就不客氣地麻煩您照顧了,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聽了這句話,青年就更加不愉快了。

「好厲害。真不是蓋的,太氣派了啊~」克扎克不由嘆息。

利連斯魯以柔和的精神感應,像安慰小孩一樣地對他說着。

而即使變得幸福,也沒有時間去享受的男人,以他那時時帶着的、不像是男性的清雅笑容回應了舅父的願望:

那瓦佛爾很明顯地是個愛恨分明的人,不說其他的拉斐人,他與時常壓抑着自己感情起伏的船長相比就是個迥異的存在。

——比起那種舅父來,我們船長要帥太多了!

拉斐人的王子爲了早點結束歡迎儀式,發揮了他的口才。

「馬裏裏亞多。」

交抱着手臂的中年婦人愉快地抬起了嘴角:

不過,這裏也是有判斷男人的時候完全不考慮社會地位,只考慮是不是帥哥這個因素的人。

而「黃金海豚號」的船員們則被歸入了「可介紹可不介紹」的那一組,被隔離在了那個世界的外面。

結束了和同胞們的歡談後,那瓦佛爾帶着次第走出穿梭機的一行黑一人,向着這邊走來。

感覺到了青年的視線,男子報以一個溫柔的微笑。

「怎麼可以這麼說——!」

利連斯魯走上前去,把一隻手覆在胸口上,以六芒式的禮節迎接舅父的到來。

「他好成熟喔!而且又那麼性感◆」

從遠古時代起就一直重複着近親婚姻而嚴守下來的血統,就是有着這種好似咒術一般的影響力。

「你是要支持什麼啊?」

像這樣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就擅自跑來,最麻煩的人就是船長才對。可即使如此,其他的人卻都只顧着自己如何如何,根本就沒有考慮到他會有多辛苦。

明明知道這一點,那瓦佛爾還不去自制,而這卻反而讓他比剋制自己的利連斯魯更容易得到其他人的好意。

喬納森做了說明之後,又慎重地補充了一句:

小說中所有那些對王者的描寫,完全可以一個字不減地用在這個男人身上。

雖然他並沒有消瘦憔悴,但是他的影子卻在日復一日地淺淡下去。就好像從指間紛紛落下的沙礫一樣,船長的生命正在明顯地流失着。

那瓦佛爾的手停止在空中,猶豫着不知道是不是該去抓外甥的雙臂,這說明了他激烈的動搖。

打斷了利連斯魯的問候的男人帶着滿面的笑容,表示出他對這次重逢的喜悅,向着和自己個頭相仿的外甥伸出手去。

「對不起,你一定很難捱吧。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了。」

有着威風凜凜的姿容,洋溢着充滿力量的美感,毫不吝惜地向周圍散發着爲君臨他人之上而出生的人的尊大與難以抗拒的魅力——

他看到與那瓦佛爾隨行的黑衣集團肅立在那裏。

那些被稱爲黑衆的黑髮拉斐人們,是與年輕的那瓦佛爾一起被流放出拉斐星的隨從,以及他們的家族。

包括他們的領導、卡拉馬的祖父那揚在內,一共有三十人。

雖然作爲護衛而言這個人數有點太多了,但是對王族來說卻是理所當然的,說不定還有點太少了。

而那些僵硬地站在黑衆身邊的,就是綽號大公的那瓦佛爾帶來的學生們了吧。

這些因爲傾慕在那藜教授美學的大公,與他同行的年輕人們竟然有將近五十人之多。

他們差不多都在二十歲左右,性別比例則是二比一,男性居多。

裏面有六芒系的菲拉魯人,也有地球系的人,更有喬納森所不知道的種族的人,是個人種極多的集團。

在學都就學的他們只要回到故鄉,就會有光輝的前途在等待着他們。

可是他們卻捨棄了超級精英的地位,與大公一起選擇了在正在開發的行星上生活。由此可見那瓦佛爾在那藜到底是多麼富有領袖氣質的存在了。

——這樣可不好。

一考慮到今後的事情,紅髮的青年就不由得產生了黯然的情緒。

就算那瓦佛爾自發地加入到了誰的指揮之下,他的學生也是不會認同他以外的其他領導的。

包含黑衆在內的話,跟從大公而來的人們就會成爲最大的派閥了。

而民主主義在基本所有的場合都是以少數服從多數而決定事物的。

大公也是拉斐人,應該是不會做出影響到同胞們的未來的事情的吧,可是多數人的意向真的就代表完美嗎,這真的很難說。

但願自己的不安只是杞人憂天就好了……喬納森迫切地這樣祈禱着。

這時,青年的視線與學生中最顯眼的那個六芒系菲拉魯年輕人相遇了。

他眨了眨一隻緋紅色的眼睛,然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見對方報以好意,青年也回以一個笑容。這讓他回憶起了那個很親密的六芒人高大男人,一時間,因爲他的死而產生的深切悲痛又在心中復甦了。

「這些都是你和卡拉馬兩個人做的嗎?」

「咦,有派和蛋糕嗎?還有布丁!」

兩個男人表情極度認真地相對點着頭。

六芒人這個種族中的所有成員都毫不例外地有着強健的肉體,這讓人們在辨別他們個人的外表是好是壞前,就首先無意識地產生了劣等感。

那個三十歲後半的瘦高男人把右手搭在胸前,做了一個六芒式的問候。

「哦。那麼和他站在一起的那位美女是他的戀人嗎?」

一邊忙着喫食物一邊忙着說話的青年一時被餡餅噎住了咽喉,痛苦得扭歪了臉孔。

「聽到你說美味是我的光榮。」

「那當然了。要是這麼簡單就能混血的話,誰還要銀河聯邦來做什麼紛爭調停啊。」

「那是叫做卡比納的樹果啦。只要煮過就會膨脹起來變得很柔軟,所以煮成的料理裏經常會用到它呢。」

在與幾位學生交談過後,喬納森發現他們對身爲大公外甥的利連斯魯都有着好感。

因爲卡拉馬的料理技術廣受好評,所以現在就任了卡由的第一任廚師長。

他的眼睛定定地落在一個盤子上,開始把盤中兩口大小的餡餅放到自己的盤子裏。

「船長真~的很會很會做菜呢!」

「奧盧卡她們也有份嗎?」

面紅耳赤的青年點了點頭,然後用只有朋友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對了,一下多了這麼多人,我們的食物供給沒問題嗎?」

聽了食物不用擔心的消息,喬納森就放了點心,問起了自己在意的問題:

利連斯魯慌忙從青年的手中接過盤子,把自己手中幾乎沒怎麼喝過的葡萄酒杯塞進了他的掌心。

「……我也是。」

卡拉馬有點難以啓齒的樣子。

短暫的沉默之後。

眼看着表情複雜的他手中的小盤子就堆起了六角形的餡餅小山。

「船長。」

動物性蛋白則是可以合成的。合成肉即使與真正的肉比較起來也毫不遜色,自從發明了製作方法以來,就在銀河系裏廣爲普及,所有的人也都把它當成了最普通的食物。

這個比羅安還要年輕的六芒男人旁邊,站立着同樣也是二十幾歲的一位六芒人女性。

「雖然對庫斯特很抱歉,可是這根本不行的。現在正式哪怕多留下一個子孫也好的時候,我想要振興拉斐人的公主是不可能與連孩子都無法生下的其他種族人結婚的。」

簡單的歡迎儀式告一段落,大家開始向慶祝宴會所在的公館移動了過去。

「——因爲她們都很忙,所以我就沒去請她們。」

而在和那藜的學生們的交談中,喬納森理解到這對藝術系的學生們來說是最基礎的教養,所以有這種程度根本就是自然而然。一想到能進入學都的學生水準到底高到了什麼程度,喬納森就想昏倒了。

因爲人數太多了,所以晚餐是以自助餐晚會的形式進行的。

利連斯魯愛着六芒人的女性。

青年手託着盤子就跳了起來,伸着脖子向附近的桌子張望。

喬納森一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話,不由把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我當然着急啊。要是沒喫到船長做的蛋糕,我一定會不甘心到今天晚上都睡不着覺的!而且以後一個月裏想起來都會覺得生氣!」

「那就是塞納啦。庫斯特是比塞納小一歲的弟弟。雖然他們專攻的學科不一樣,但是庫斯特和塞納很要好……那個,他也對公主抱有好感,所以纔會一起來到卡由的吧。」

在拿夠了之後,他抓起叉子,扎進了一塊餡餅裏。

就像那極度發達的肌肉所顯示的出來的一樣,即使是六芒人的女性,也擁有着地球系男人平均一倍以上的力量。

「可是這個很好喫的啊。雖然東西這麼多,可我最喜歡喫的就是這個了。白奶油加上肉餡,和外面的派皮相當的配,而且裏頭還放了什麼軟軟小小的東西,味道和口感都很棒。」

「原來如此。這真是一個極其顯明的判斷。正所謂人各有所擅有所不擅的嘛。」

當他把餡餅送進口中的時候,高大的男人從旁邊探過了頭。

身穿白色長袍的天使之末裔以難堪的聲音這樣訴說着。

大廳中放了一架類似於鋼琴的樂器,那藜來的學生們輪番進行了演奏。

那瓦佛爾兩側分別跟隨着那對六芒人姐弟,還有一個看不出種族的男人。

這裏一直都只有開發行星的工作人員們而已,但今夜卻人流不絕,熙熙攘攘,大家在食堂與大廳合成的地方圍成了若干個圈子,興高采烈地談笑着。

他攜帶着只有拉斐人才會感染的西坦病病毒,就算可以用藥物控制病毒的發展,這種病畢竟還是有着烈性的傳染性。所以他怕傳染給其他的拉斐人,極力避免了與同族接近。

「哎呀,好高興哦◆再多說一點啦◆」

「他喜歡尤芙米亞公主?」

「不是說是飯後甜點了嗎。等晚餐的餐具收拾好之後就會端出來的。你不用着急啦。」

蔬菜與水果都是在基本完全機械化的溫室農場中促成栽培出來的。

「你都喫同樣的東西,不會膩嗎?」

當然,喬納森是不能主動提起來的,因爲已經被警告過不能提起了。

他們那毫不吝惜地展露出來的強壯肉體所散發的健康的魅力,與同樣處在六芒太陽系內的另一種人種、以長袍覆蓋着全身、爲美貌增添了神祕性的拉斐人正好形成了極端的對比。

「嗯,人際關係真是好複雜哦,戀愛問題也是。而且看起來就好像要吵起來一樣。果然還是會給船長添一堆麻煩的吧。」

「是這樣嗎,我在奧伊裏庫斯軍隊裏的時候一點也沒聽說過……難道說,做這個餡餅的人是……」

——這些人們會知道船長與O2一起做的事情嗎?

託他的福,船長他們沒有被人當殺人犯對待,這讓同行的自己也送了一口氣。

各人手中的盤子裏似乎都還沒有甜點的影子。

一邊用叉子戳着「樹果與肉餡白奶油餡餅」,喬納森一邊激動地表述着。

仔細想來的話,那件事情也只過去了三個月不到。但雖說時間不長,回憶起來卻覺得是好久好久以前發生的事情了。

「馬裏裏亞多。」

喬納森這時候纔想起自己也空着肚子,而肚子也湊趣地咕嚕嚕叫了起來。

就算同樣是屬於一個太陽系裏的人類,每個人種也自有一套複雜精密的遺傳基因體系,星球的遠近對遺傳來說是毫無意義的。兩個截然不同的種族自然也是不可能混血的。

「船長,請您不要再用那種女性口吻了好不好。萬一被您的舅父大人聽了去,那要怎麼辦啊。而且要是被這裏的別人聽到了——」

即使在地球系的喬納森眼中,留着齊肩的金色直長髮的她也是個美人。

洛·喬納森長嘆了一口氣。

可是就算是遭到了烏羅波洛斯的暗殺而展開的正當防衛,可是畢竟是犯下了殺人的罪行,也破壞了車子和建築物的一部分,這樣還能被無罪釋放,喬納森就不能釋然了。

「你認識那些和大公一起來的學生們嗎?」

而後,他回憶起了在那藜的那段陰暗過去。

「附帶一提,今晚的甜點可是有洛君讚不絕口的巧克力蛋糕,還有新制作出來的水果派跟蔬菜布丁呦。注意調節自己的肚子,給那些東西也留下點空地吧。」

地球人和拉斐人是可以混血的。

「啊,舅父大人。」

「不。因爲要做這麼多的數量和種類,所以公主啊,愛露西婭啦,稍微有點空的人都被拉來幫忙了呢。」

「嗚、好、好、痛苦……」

——那也就是說,他們不知道那件事了。恐怕就是船長的舅父利用了自己身爲學都長代理的地位,把事件矇混了過去吧。

「哎呀◆你就會說些奉承人家的話啦。」

如今就好像卡由星球的改造到了終盤的時候一樣,公館裏迎來了最熱鬧喧嚷的一夜。

喬納森有點不好意思。

「合成肉類儲備相當充足,這方面不需要擔心。蔬菜類雖然短期內會有不足,但是隻要讓農場擴大栽培面積,很快就會種出來了。」

卡拉馬脫離了同胞們的集團,向着這邊走了過來,輕輕咳嗽了一聲,把手放在了青年的肩膀上。

在累積了許多的數據之後,如今終於可以把做飯菜的事情全部交給料理機械了,到那時不管機械的軟件再怎麼改良,巧婦也還是難爲無米之炊的。

好像穿花蝴蝶一樣與大批的移居者們進行着問候的利連斯魯,正好走過了青年的身邊。

這時候,洛才意識到利連斯魯爲什麼會選擇了身爲菲拉魯人的索蘭西婭·米納做戀人,不由得大感意外。

卡由整年的氣溫都很低,能適應這種環境的耐寒作物發育的很緩慢。

一隻手舉着葡萄酒杯的男人向着仰望自己的青年輕輕眨了眨眼睛。

青年與學生們道了別,向着放滿盛着事務的大盤子的桌子走了過去。

好不容易纔把噎住的食物送下去的青年不巧又喝了口酒潤喉,結果這一次把液體嗆到了氣管裏。

圓形的地下起降場有着全方位的強烈照明,即使這麼多的人一起移動起來,也不會有昏暗的感覺。

在拉斐星的王宮裏被電腦養育了二十年的利連斯魯,跟大多數的拉斐人一樣是家事全能,甚至可以說到了藝術的地步。

「拉斐人和菲拉魯人不能混血?不是同樣都屬於六芒太陽系的人類嗎?」

「嗯。殿下在那藜的住宅幾乎成了學生們的沙龍。而菲拉魯人塞納·露西里是他們之間的領袖。」

「抱歉我遲了做介紹,但我想把對我的女婿有幫助的三個人介紹給你。——她是塞納·露西里,可以說是學生們的領袖一樣的存在。身邊的是塞納的弟弟庫斯特。他學的是基礎建築學。以後他們將會是爲卡由盡上一份力量的存在。而這邊是吉奧茨·尤恩,是擔任我的祕書的人。因爲他的記憶力非常好,所以被別人送了個外號叫『人類電腦』呢。」

卡拉馬對青年的這個問題露出了無奈的神色。

「肚子好餓啊。」

「黃金海豚號」的船員們也加入到了向着出口走去的行列裏。

喬納森一口氣喝掉了半杯葡萄酒,舉起拳頭來捶着自己的胸口。

「是嗎,這樣最好了。」

從另一方面來說,他也絕對不可能沒神經到與有混血可能的種族的女性戀愛的程度。

正在擔心地撫摸着青年的後背的時候,王子聽到了呼喚自己的聲音,他抬起了頭。

人羣開始流動了。

年輕的拉斐人搖了搖那頭比當初長了許多的黑髮。

雖然大家都竭力吧音量壓低到不打擾對話的程度,但是每個人都表現出了高度的技巧和不同的解釋,他們不管是誰都擁有着職業演奏家一樣的力量,彈奏出極其美妙的曲子。

但是地球系的人類卻可以與許多其他種類的人類混血,比如說伊亞拉·梅格就跟身爲拉斐人的丈夫育有兩個子女。

他在廚房裏操縱着大型的料理機械,按照各人的口味進行細緻的調節。

而當喬納森看着眼前這一組洋溢着生命力的男女時,就明白了他爲什麼愛的不是被稱爲神人的末裔的同族女性,而是六芒人的女性了。

「初次見面。能見到各位是我的光榮。」

包括毫不掩飾自己的敵對心的庫斯特在內,利連斯魯向他們三人禮貌地打了招呼。

站在他身後的喬納森則仔細地觀察了那個第一次見到的叫尤恩的男人。

可能是他皮膚顏色發灰的緣故,那瘦削的身體飄蕩出病態的氛圍。他還有着女性般柔和的口氣和高亢的聲調。

雖說祕書就該一直跟隨在那瓦佛爾身邊,但在那藜的時候一次也沒有見到過他。

就好像看準了時機回答青年的疑問一樣,尤恩對大公的外甥開口道:

「前些日子您蒞臨那藜的時候,我正好有公幹去了其他的行星,對於沒能與您提前相見,我感到非常遺憾呢。」

這個人不但外表上很缺乏肉體特徵,而且頭髮也是栗色的,這是大多數種族中都很常見的平凡的顏色。

也許他和青年一樣,都是地球系的人類吧。

地球人本來就有着各種各樣的特徵,再加上移居其他行星後肉體上又會發生改變以適應當地的風土,所以外表產生差異的速度是相當快的。

也正因爲這樣,纔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在銀河系相當廣泛的範圍裏增加了大批殖民行星,成爲了能夠威脅到古老種族六芒系菲拉魯勢力的存在。

地球人這種急性子的膨脹方針,引起了地球對菲拉魯的第三次銀河大戰,直接導致以菲拉魯爲盟主的六芒系全行星脫離銀河聯邦,成立了新銀河機構。

而眼前的這對六芒人接地又是抱着什麼想法,纔會移居到這個被六芒太陽系孤立了的卡由上來呢?

塞納以明顯地作爲異性而感興趣的眼神,正面凝視着利連斯魯。

而被她那雙緋紅色的雙眸眨也不眨地注視着的男人,則一點也不在意地把與尤恩的對話繼續了下去。

「……姐姐。」

庫斯特見狀,連忙用手肘頂了頂大膽的姐姐。

聽到他的聲音之後,利連斯魯把實現轉了過來,向兩人露出了一個微笑。

站在船長高大的身體背後的青年處在看不到那個笑顏的角度,可是隻要看到那對姐弟魂飛天外一樣的陶然表情,就能想象出那是怎麼樣的笑容了。

——船長這個人真是的,性格好惡劣哦。

她是相當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的人。

——總之第一回合是船長贏了啊。

爲了給那對難對付的菲拉魯姐弟一個下馬威,利連斯魯就使用了自己的美貌來做武器。

大公伸出右手,拈起了從外甥的肩膀上流落下來的一縷黑髮,彎下身去,將嘴脣貼在了上面。

正像她那靜音而理智的外貌一樣,她的發音很美麗,咬字也很清晰。雖然同樣是學都出身的精英,但她與奧盧卡·西沃又是完全不同種類的女性。

察覺到他的心緒的那瓦佛爾深深地點下頭去。

對不知道他過去的悲戀經以來的人來說,這段言語就是一個謎團了吧。

「我的愛婿啊,你對着別人露出這樣的表情,會讓我很困擾的呦。身爲你的舅父,卻看到你奪走其他女性的心,這令我很不安呢。」

大公向她投去的眼神變得嚴厲了起來。

拉斐人是沒有面貌美醜的價值觀的。

「舅父大人。關於這件事情,以及『那個人』的事,能請您之後再商談嗎。——如果您希望的話,我也想與您談一談拉斐星的事情……」

他那寧靜的「聲音」,帶着寂寞的氛圍,令青年看熱鬧的好奇心都在一瞬間萎縮了。

「只要一看到你,我就無法自制地想起了自己的罪孽。這是因爲看到你就會想到那份痛苦辛酸,感覺到我所失去的東西,令我的胸口作痛吧。可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因爲我愛着我自己的罪孽。我想我以後也會愛着這樣的痛苦生存下去的。」

這個動作就彷彿罪人在懺悔,又彷彿僕從在向貴人宣誓忠誠,又彷彿戀人在向對方表示深厚的愛意。

「…………!」

「哎呀,大公。難道這一位不是『前』未婚夫纔對嗎?適才我曾經聽尤芙米亞公主她本人這樣說起過的呢。」

弟弟頓時臉色大變,而塞納卻與他形成了鮮明對比,以從容的態度回道:

而他所抱有的感情,應該是這些的全部吧。青年這樣感覺到。

愛憎分明的大公實在是太人性化了,即使知道這樣是可悲的,是他錯了——不對,說不定大公本人其實也明白這是錯誤的,但是青年仍然對他的願望有着共鳴。

那瓦佛爾苦笑着這樣說着,接着向旁邊的女性回過頭去。

祕書與六芒人姐弟則爲大公那無法預料的行動而啞然了。

喬納森回到桌子旁邊,拿起自己的盤子,在心中悄悄地嘆了一口氣。

可即使如此,就是沒法打從心底地怨恨他。

但是隻要他人看來有價值,他就會把這一點做最大限度的利用。他就是這樣的男人。

即使到了現在,大公仍然堅持着過去的約定,執著於促成女兒與外甥的婚姻,正式因爲想把有着戀人面影的利連斯魯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地方吧。

洛·喬納森背向着他們,離開了這個地方。

當知道這一點的時候,他能夠接受如此殘酷的事實嗎。

但是,船長的性命已經不長了。

他無視了患有西坦病的外甥的心情,也無視了女兒那一心一意的心情,其實都是以自我爲中心的考慮纔對。

青年帶着暗淡的心情垂下頭去,咬住了嘴脣。

「馬裏裏亞多是我希望能成爲我的女婿的男人。就算你是我最愛的弟子,也不能拱手相讓的啊。」

哦哦哦,說不定事情會變得很有趣呢!一邊咬着餡餅,青年一邊毫無責任地這麼想着,這時造成了紛爭的本人開了口:

用帶點開玩笑的口氣這樣說着的她,是一位開朗而敏銳的女性。

可就在這時,卻跑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伏兵。

就算身爲異端兒,但利連斯魯畢竟是在拉斐星長大的,他其實對自己的臉孔到底能不能算做美麗抱有相當大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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