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問題的萌芽
《喪神之碑》 · 津守時生 · 9112 字
歡迎會的第二天下起了雨。
那藜來的移居者們都在匆忙地整理着自己帶來的行李。
一大早的時候,穿梭機就到達了宇宙港,上面滿載着大家事先託運的種種東西。
爲了把這些運回館裏,空間車一輛接一輛地在碼頭與公館間往返着。
雖然他們都是住在別棟裏的,可是這麼多人都在忙忙碌碌地進進出出,連帶本館這邊的人也都坐不住了。
喬納森把正在寫的信扔到一邊,手肘支在簡陋的桌子上託着下巴,暫時就保持着這個姿勢看了半天窗戶上留下來的水滴。
之後他下定了決心,猛地站了起來,連門都不鎖就衝出了房間。
雖然跑得很急,畢竟還是長了個教訓,在前天曾和卡拉馬撞個滿懷的樓梯上放慢了步調。但是他仍以最短的距離跑上了螺旋形的臺階。
氣都不喘一口地跑到了四樓,青年就直接向着走廊拐角處的船長房間奔去。
在那扇舊式門上敲了兩下,得到利連斯魯回答的同時,就迫不及待地轉動了把手。
「船長,那個——」
他這才發現房間裏已經有先客在了,慌忙把差點衝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呦!」
舉起一隻手打了個男人一樣的招呼的,是個高挑而細瘦的女人。
她的黑髮在腦後紮成一束馬尾,身上套着一身橘黃色的連身工作服。
她是留在了卡由上、正在繼續進行工作的行星改造工程成員,雅子·塔巴塔。
雖然她才三十歲出頭,卻有着相當豐富的經驗,經歷也是相當多彩的。
她的父親是受銀河聯邦指派進行行星改造的HAC公司的社長。而她也證明了自己不愧是這個代代以行星改造爲生計的家族的一員,作爲這次工程的總負責人站在了改造卡由的最前線。
無論是那笑起來就成了一條線的細細眼睛,還是周圍散落着雀斑的低矮鼻樑,以地球人的標準看起來,她一定是會被歸入非美人的那個部類去的吧。
而且胸口也很淡薄,前後不分,跟女性的曲線也沒有任何緣份。
——我的身邊爲什麼會有這麼多女性在高高興興地享受着危險工作呢?
可是利連斯魯用的是精神感應,就算緊緊地捂住耳朵,也一樣得被迫聽到飽。
喬納森交替打量着一句話也沒說的船長和她,心裏亂跳。
當然,他穿那些衣服也非常的合適,合適到誰都不想讓他換上普通衣服的程度。
塔巴塔胡亂地將所有的文件塞進公文包裏,再從男人手中接過地圖,說道:
面向着只從門縫裏伸出一個頭來的青年,幫着收拾地圖的利連斯魯笑了起來。
在宇宙船的船長看來,青年既然已經聽過了自己和伊亞拉·梅格的對話,卻仍然尋求着武器,這很明顯是不自然的行爲。
「雖然很麻煩你,但是我希望你能儘早確認卡拉馬的真正意志。」
「是啊。我也是這麼覺得呢。可是既然他的祖父陪着大公一起過來了,他就必須回到保衛尤芙米亞公主的崗位上去纔行。這也是沒辦法啊,哈哈哈。」
「你經常到工程現場來幫忙,我們的人都很喜歡你呢。」塔巴塔向着喬納森這樣說道。
利連斯魯用他那沉穩的重低音說着的同時,手指也以優雅的動作貼到了口邊。
洛並沒有開口詢問的勇氣。
消失了一切表情的面容與以女性的笑聲來捉弄自己的時候相比,就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一樣。
「船長……」
船長卻一邊拉開抽屜,一邊揮揮另一隻手錶示讓他不必擔心。
菲拉魯是掌握着六芒太陽系的主權的行星政府。
青年能夠感覺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緊張感從自己的體內泛了上來。
「呃,可是……」
雖然洛知道卡拉馬對黑衆以外的拉斐人抱着什麼樣的想法,但是看到利連斯魯的樣子,卻無法輕率地開口了。
「哎呀,不要用那種白眼看我啦。你到底向說什麼呢?洛寶寶?」
那寧靜的口吻中所蘊涵着的氣魄,讓喬納森感覺到自己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青年的意志強烈到了傳達出了自己的思想,顯示出他有着擔負起自己的行動造成結果的覺悟。所以利連斯魯說道:
「……咦?那不就是……」
青年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有什麼事嗎?」
「哇哇哇!請不要這樣!是我不好啊啊啊!」
「是、是!」
她可是從銀河聯邦議會分裂之前、決定通過卡由改造決議的時候就認識了利連斯魯。要論交往的時間,她比喬納森要長上好幾倍了。
青年臉色大變地叫着,拼命要阻止船長的魯莽行爲。
「就是這樣啦。那,再見了。」
他之所以會需要「黃金海豚號」,並不是因爲上面搭載着的那些重型火器的緣故。
因爲都沒什麼機會跟她說話,喬納森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就向她提出了這個問題,可是也也許過於唐突了吧。
看來他也有平時穿的衣服是「又長又拖的奇妙衣服」的自覺啊。
「船長,今天你的衣服和平時的很不一樣呢,是要做什麼事情嗎?」
「我知道了——再過幾個小時修理就結束了,停到第三起降場如何?」
但是他卻什麼也沒有問。
按慣例的話,卡由的改造本來是應該委派給六芒系的改造從業者進行的,但是菲拉魯正是帶頭反對拉斐復活計劃的,所以便委託給了地球系的HAC。
他回頭看着已經把手放在了門把上的女性。
「那如果我把皮膚塗黑,戴上金色假髮又怎麼樣呢?眼睛也會用大紅的彩色隱形眼鏡遮起來的。」
說到後半段,她的口氣變得彬彬有禮,那是她對於相當於工程委託者的利連斯魯所說的話。
見青年大喫一驚哀哀懇求的樣子,那個高挑的男人莞爾地作出了滿足的笑容。
女性又笑了起來,輕輕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利連斯魯和藹地問道,喬納森這纔想起自己到這裏來的原因來。
青年害羞地搔了搔赤紅色的頭髮。
「不不不,能不能不放在地下,停泊在地上呢?」
利連斯魯的美貌雖然是怎麼看也看不膩的最上等產品,但並不是一看見就能勾魂攝魄的魔性之美。
「那是因爲你看慣平時那些又長又拖的奇妙衣服了吧?」
「不。我只是覺得我跟她的認識之間存在着根本性的差異而已。如果我說『您真是有一副好性格』您就該明白了吧。」
「拜託你了。本來的話不應該把你都給捲進來的,可是你才能更容易地問出卡拉馬的本意啊。」
「你還真是敢說呢。那人家我要笑了哦。」
「又年輕、性格又好的超絕美形……船長的性格很好的嗎?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哈?誰跟你這麼說了啊?」
他邊說邊用雙手把長髮挽了起來,用夾子固定成一束,熟練地盤在後腦上,然後套上了金色的假髮。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請等一下,用那麼一副笑嘻嘻的臉說『地下活動』是什麼意思啊!去菲拉魯也太危險了吧?萬一出點什麼事,你要我們怎麼救你?」
「就算你這麼說,可是我一直都有去菲拉魯的呀。因爲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很忙的呢。」
再加上六芒星全行星政府又脫離了銀河聯邦,所以給大部分由地球人組成的工作人員團隊造成了很大的動搖。
「地下活動◆」
「真正意志?」
當時利連斯魯本人都勸他們退出卡由了,但是很多工作人員們仍然留了下來,這都是託了雅子·塔巴塔的堅定意志的福。
「爲什麼都已經是這個狀態了,雅子小姐還是要爲卡由出力呢?我聽說母公司那邊給您法了好幾次命令,催您快回去呢。」
「我知道了。我儘量找一個沒有別人在的場合問問公主和他的意思。」
一個低沉而平穩的聲音制止了他。
但是她的才能和爽朗的爲人,卻使她成爲了一個從內側散發出光輝魅力的女性。
「怎麼了?」
利連斯魯的嘴脣上綻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在打量了那關閉的房門一陣之後,喬納森把目光轉回了勇敢的女戰士們爲之奉獻了無比忠誠的美麗王子身上。
「就是呢,請你還是做會一貫那個老實的小洛洛吧。對了,你到底有什麼想問我的?」
他那散發着鋼一樣的光輝的雙眸令人不寒而慄。
青年呼地鬆了口氣。
她突然地發出了「呀哈哈」的少女一樣的高亢笑聲。
「說老實話,有點……因爲船長的感覺非常獨特,所以穿得這麼普通的話,就覺得服裝與內在很錯位的說。」
「洛。」
橘黃色的工作服以機敏的動作消失在了門的那邊。
這個男人很明顯地在同族與自己之間劃上了一條區分的界限。
「今天你沒和卡拉馬在一起嗎?只看見你一個人,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呢。」
代替主電腦「西多羅」成爲宇宙船的頭腦的副電腦——「莫多羅」纔是他的真正的目的。
「啊,對不起。我馬上就出去。」
「唔——」青年呻吟了起來。
雅子那細細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幾乎成了一條線。
喬納森時時會看到兩個人商談卡由的事務的樣子,他們對彼此的言語與態度都充滿了對等的信賴和尊敬。
「像這種能在這麼近的地方欣賞着又年輕、性格又好的超絕美形的工作機會,根本是打着燈籠也找不着嘛!之前的工作全都是跟着開發公司那些只會擺臭架子的老頭子們打交道,他們明明就什麼都不知道,還要翹着下巴指使你去幹這個幹那個的,討厭着呢。一輩子好不容易纔能找到一次這麼快樂的工作,誰會這麼簡單就放棄啊?管他母公司說什麼,我都會好好加油的。嗯!」
她們是以自己的自由意志,去賭上了自己的性命的。
「還顧慮什麼,進來就是了嘛。我的事情已經說完了,所以已經可以把美麗的船長還給你了呦。——那麼就這樣,我明天也會試着跟他談談看。根據談話結果,可能會出現極端的變更。到那時候我一定向你報告。」
青年看到桌子上攤開着的地圖和文件,連忙要關上房門。
被超能力讀取了心思的青年身體瞬間一僵,但是他的表情馬上就恢復了柔和。
「我想去菲拉魯一下看看。」
「不用了,已經結束了的。」
只要換上了這些色彩,那麼個子高身體又強壯的利連斯魯就非常可能化身爲六芒系的菲拉魯人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說什麼沒有辦法,青年無力地、寂寞地笑了起來。
「什麼叫去菲拉魯一下看看啊!你要做什麼!」
「因爲行星是個活物啊。如果做到一半就丟下不管的話,它是會死掉的。我怎麼能扔下自己剛剛出生的孩子不管呢?何況啊——」
整理好頭髮後,又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瓶,擰開了蓋子。
「如果我這樣的人也能排上用場的話,以後我還會去叨擾各位的。——那、那個……」
青年也從一個很要好的工作人員那裏聽說過,在工程中菲拉魯也採取消極的妨礙態度,很明顯地在調配資財的時候毫不協助,發生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我想了解一下『黃金海豚號』的修理狀況。這樣就算有萬一的話,我們心裏也有個底了。」
如果卡拉馬說,自己不想再做黑衆的話,那麼這個同時有着大天使的慈悲與無情的美麗男人又將對同族們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呢?
——這不是跟小時候看過的童話正好相反嗎?勇敢的戰士們爲了保護美麗的公主,與敵人無畏地戰鬥……普通來說,應該是這樣纔對的吧?
「難道不合適嗎?」
「我交給『奧多羅』了。一旦恢復到了原本的狀態,就移動到以前的地方去。」
「如果他選擇與同族在一起的話,那麼就沒有任何問題。因爲畢竟還是成爲拉斐人集團的一員對他來說更舒服一些。可是,如果他是違背自己的心意,被強行拘束在『黑衆』這個崗位上的話——」
「好的。」
但是他所仰望着王族直系王子卻輕輕皺起了眉頭,帶着冷冷的氣息說道:
是通過卡由的防禦電腦詢問了拉斐星上的「奧多羅」了吧。對於超能力者來說,很快就能取得確認了。
「那個,我有點事想問一下……」
「你說你一直都有去?這麼說來,這兩個月裏的確時常會有見不到船長的時候——」
原來如此啊!
男人卻不理睬青年的喊叫,一口氣把瓶子裏的東西都喝了下去,然後捂着嘴巴,臉皺成一團。
「難……難喝死了。不管喝多少次都是這麼壯絕的味道啊。」
「船長你這個人!」
滿肚火氣的青年憤憤地向着又拿起一個細長盒子的他走了過來,卻發現那拿着盒子的手指突然開始變黑了。
只一會兒的功夫,手的皮膚就變成了褐色。連側臉,夾克下露出的脖頸也染成了同樣的顏色。
利連斯魯將盒子放到眼前,然後向着天空眨了兩三下眼睛。
「嗯,也就是這個德性了吧。」
他用一雙緋紅的眼睛,俯視向聽到一點也不像他的粗魯口氣而迷惑萬分的青年。
洛·喬納森,爲眼前站立着的這個男人巨大的變化而啞然了。
長及肩膀的金色捲髮,紅色的眼睛與褐色的皮膚——只是改變了色彩而已,居然就可以幾乎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嗎?
男人保持着嚴酷的表情,忽然又咧嘴壞笑了一下。
像這個類型的男人,洛在奧伊裏庫斯軍隊裏也看到過。
野性的精悍,稍稍的不遵體統的感覺,這看在別人眼裏似乎就是一種危險的性感魅力,能夠強烈地吸引衆多的女性。
像那種毫無誠意、心裏隱藏着殘酷感情的享樂主義者,對認真的青年來說就是完全喜歡不起來的男人。
「看起來我們的小少爺不喜歡我的變裝呢。」
——連聲音都變了……啊,對哦,他用的是精神感應,自然是能夠變化的了。可是即使如此……
利連斯魯的面容並沒有改變,所以仍然是保持着絕妙平衡感的美貌。
可是與平日的他大相徑庭的就是,如今的他讓人強烈地意識到他是個男性。
會讓人原理現實感覺的遙遠過去的風景。
「那我來轉告他就好了。」
長長的走廊邊排列着兩兩相對的一室一廳房間,也有不少爲家族而設計的寬敞而多室的房間。
生爲黑髮的拉斐人的他,從降生開始就是黑衆的一員了。
但頂着菲拉魯人姿容的男人卻只是輕輕地抬了抬嘴角而已:
他一時忘記了自己面對的是利連斯魯,厭惡地吐出了這句話。
因爲就是要讓室內的那些人聽到,他的聲音自然是相當的大。
「呦,對不起。」
當他打量着室內的時候,視線偶然與坐在沙發上的一個學生接觸了。
被他看穿了自己真正所害怕的事情,喬納森整個人都僵住了。不,也許該說他是看穿了這個事實才對吧。
這種沒禮貌的詢問讓喬納森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上,但他努力地剋制着自己。
而且他的確也對離開這兩個月來親近了許多的好友覺得很寂寞。
「不是的!洛完全沒有道歉的必要!」
本來的話,應該等到他侍奉公主回到房間裏,公主睡下之後再行動的。
利連斯魯一定會發脾氣說自己真沒有骨氣吧……卡拉馬想。
「既然你真的要這麼幹的話,那的確是不需要我擔心了。」
卡拉馬在一瞬間裏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愕然地眨着眼睛,但馬上就明白了對方的用意,他的面孔扭歪了。
喬納森的胸中泛起一陣苦澀。
他的表情似乎變得很憤怒,而且關門的動作也略顯粗八篇。見了他的舉止,喬納森忙說:
就是那個昨夜歡迎會上介紹是大公祕書的男人。
「就是啊。我今天也是一直都一個人,這一天真是過得太長了。」
但是在他開口之前,背後就傳來了一個沉重的聲音:
就好像爲了保護大公而在事故中死去的父親一樣,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會有除了守護尤芙米亞公主以外的其他人生。
「所謂『沒有辦法』,其實是最不該說出口的話。」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自己才能理所當然地對這句話輕輕點頭呢?
「船長有一句話想轉達他,很要緊的。」
喬納森真的是不能理解千里迢迢地把這麼多傢俱從那藜搬到這裏的大公的神經。
青年爲了反駁而抬起頭來,卻迎上了男人那沒有絲毫改變的溫柔表情。
「如果聽到你說出這樣的詞來,船長他會——」
這一帶本來早上還是吵吵嚷嚷的,現在卻靜得能夠聽到針掉在地上的聲音。到了三樓,走廊兩邊的一間間房間都感覺不到一絲有人存在的氣息。
厚厚的地毯上有編織出來的複雜花紋,桌子和椅子的腳與邊緣都佈滿了精緻的雕刻,就連窗子上的窗簾都被取了下來,換成了隨身帶來的精美品。
這個向三方向伸展出的公館每一棟的內部構造都是相同的。
「沒辦法啊……」
後者的成分說不定好藥來得更強一點呢。
雖然看不見聲音主人的樣子,但是根本不用看,就知道說話的是誰了。
祕書的太陽穴上凸起了青筋。
他的臉孔直紅到了耳根,好不容易地擠出一句揶揄。
「和平時一樣」,一聽到這句話自己就變得這麼開心,一想到自己的虛榮,目送着他的青年的笑容不由得就帶上了幾分苦澀。
他們是爲了侍奉王族,人爲地產生出來的種族——
「可是——」
喬納森從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男人身上感到了敵意。
所以青年才覺得與其坐而思索,不如馬上立而起行。
「如果我說不可以轉告呢?難道說,卡拉馬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要是他身體不舒服,我馬上去叫船醫奧盧卡小姐來!」
「那麼我走了,和平時一樣,事情拜託你照顧了哦。」那個被瞬間移動的光球包裹住的修長身體這樣說着。
那是讓人不由得要挺直脊背的聲音。深邃而威嚴,有着能令人輕易服從自己的意志的力量。
可是對正積極地要抓住現在的他而言,根本沒有爲懷念過去而陷入感傷的時間。
過了一會兒,卡拉馬開了口:
「實在不好意思打擾各位,但是能請您幫我找一下卡拉馬嗎?我有很緊急的事情想要找他……」
他也知道,是自己太過性急,做出了沒有考慮到卡拉馬的立場的舉動。
「什麼事情?」
門立刻從內側打來了,快得出乎人的意料。一個消瘦的男人站到了他的眼前。
心想着都到了夜裏了,那他應該不用再幫別人收拾行李,已經回來了吧?可是他的房間和隔壁尤芙米亞公主的房間裏都還是靜悄悄的空無一人。無奈之下,他只得向着那藜來的一行人所住的那棟建築走去。
紅髮青年感覺到了他的放棄情緒,聲音不由得都顫抖了起來。
在拉斐星漫長的歷史中,不斷地重複着族內婚姻的黑衆的孩子們幾乎都和他一樣,有着同樣身爲黑衆的雙親和祖父母。
爲了避過房間中的那些人而特意壓低的聲音裏,包含着喬納森的憤怒。
雖然被他輕蔑會讓自己很痛苦,但是自己和王子的身份畢竟是不同的,那些被規律束縛的同族們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獲得自由的。
也許雅子說得對,他真的有着相當好的一副性格。
自己居然對這種互相監視的規律一點也不感到窒息,卡拉馬真的覺得以前的自己很可憐——但同時也覺得很羨慕。
在喬納森小心地小聲道了個歉之後,卡拉馬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我正是要去爲把犧牲抑制到最小限度而努力。不管我採取什麼做法,表現出什麼樣子,只有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那就是我絕對不會背叛你的信賴。還有,我一定會回來的,所以請你不要擔心,讓我一個人去吧。」
那一天的晚上,洛·喬納森立刻採取行動,到卡拉馬的房間去拜訪了。
卡拉馬激動地否定,嚇了喬納森一跳。
「你是說爲了利益而出賣理想……?你要去教唆別人做這種卑鄙的事情嗎?」
「你到底要去菲拉魯做什麼?」
如果六芒派的菲拉魯本星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搞內部分裂的話,一定就會給銀河聯邦以可乘之機的吧。
喬納森的視線垂落在地板上,壓低了聲音這樣說道。
青年站到了膠合板做成的門前,站正姿勢,用拳頭輕輕地敲了敲門。
到底是跟他進行理性的對決呢,還是乾脆也以敵意相向呢。兩種方法都浮現在了頭腦裏,他迅速地選擇了後者。
「對不起,我也知道我是不受歡迎的……」
房門的那一側寬廣得就像是另一個世界似的。
雖然大公的隨從們恐怕不會歡迎自己,但是喬納森無論如何就是想見卡拉馬一面,必須要在今天才行。
同年的兩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這裏從一個單純強調機能性的殺風景的房間,一轉變身爲大富豪的豪宅。
走廊很是寬廣,天花板也很高,近乎奢侈地使用了空間。因爲只考慮實用性,這裏不帶一點的裝飾,眺望着走廊與一連串的們,不由得就回憶起了士官學校時代的宿舍來。
拉斐人青年匆忙地向喬納森的位置看不到的什麼看了一眼,然後無言地走出了房間。
就算這些都是自己喜愛的物品,與其帶那麼多在正在開發的卡由上根本沒有必要的奢侈品,還不如多帶點生活裏必須的消耗品來得好。
這裏豪華得讓人想起那專爲拉斐女王而建造的宇宙船「黃金海豚號」的內部來。
「煽動啊。」利連斯魯帶着微微的笑容低語道。
雖然船長說着自己一定會回來,但是大家都知道,船長的生命始終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就會停止了。
大公的房間是在三樓。
喬納森對自己簡簡單單就受了挑撥的那份單純而感到很羞恥。
很顯然,他比自己所想象的還要在意船長掛心的那件事情。
他筆直地走向大公的房間。
「哎呀呀,還真是有着潔癖的年齡啊。你知不知道,不容妥協的理想就是破滅的根源?那些被烏羅波洛斯的傢伙們宣傳的民族主義弄得熱血沸騰的腦袋,現在是既冷卻不下來,也考慮不了任何現實的問題的吧。既然外交交涉已經不可能成立了,那剩下來的就只有訴諸武力一條路而已——也就是掀起第四次銀河大戰來了。」
作爲激起人們的不安,從而點燃不滿的火焰的煽動者來說,充分具備了領袖性的他是絕對夠格的。
——正因爲根本就不考慮這些東西,所以才叫作王族的嗎……
如果把自己的行動限定在集團的規律規定的範圍之中,就會把自己的責任轉嫁給規律。
「我要從內側引起他們的動搖。不管是哪個世界,就算在民族主義底下團結一致起來,也總是會有人知道人類光靠理想是活不下去的。」
而那位異端的王子卻把他和公主一起接受了下來,並且教給了他,不是作爲集團、而是作爲個人而生的責任是多麼的重大,又是多麼地令人自豪。
雖然兩人只對視了一下而已,但是那個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裏是充滿了善意的。
現在卡拉馬才知道,就算直接面對未知的問題也不去做任何思考,自己判斷錯誤了也不負起責任,那是一件多麼輕鬆的事情。
恐怕他正和女兒享受着歡聚時光吧,那麼身爲公主護衛的卡拉馬也該在那裏纔對。
「——船長他會難過的啊。」
「是。」
只是改變了口氣、動作以及表情而已,就變成了截然不同的聖人或者惡徒。船長的這種徹底的雙重性格還真是讓人生畏呢。
他作爲一個擔心的朋友,以充滿了善意的口氣鬧了起來。
可是利連斯魯的生命時鐘也許就將在這一刻停止的恐懼,讓喬納森無法不立刻將他託付自己的事情付諸實行。
只要從直傳到走廊上的人們的聲音,就立刻能夠判斷到底是哪間房間了。
「船長很在意,關於你的真心的事情。」
「住口,太沒個大人樣了。」
「真是奇怪呢。我怎麼覺得好久都沒跟洛見面了似的。」
眼前的障礙物一消失,就能清楚地看到房間的一部分了,喬納森爲那超乎了想象的光景而倒吸了一口氣。
喬納森手足無措地呆立在那裏,這時總算找到了卡拉馬的身影。
受到從喬納森的位置看不到的大公的命令之後,祕書立刻離開了門口。
就算是爲了卡由的安全考慮,但這畢竟可能會造成直接威脅六芒系全星球民衆安全的嚴重事態,無論怎麼想都絕對不值得讚許。
甚至船長有多麼關心他人的青年,不禁明言出了體諒到卡拉馬的苦衷的船長的心情。
這一句話令卡拉馬的胸口爲止一緊。
不應該再讓王子傷心了啊——而且一想到是因爲自己讓他痛苦,就更是難以忍受了。
「如果有機會的話……只要我找到機會,我就會對那瓦佛爾殿下請求,讓他允許我辭掉護衛的工作看看。」
「嗯,這樣就好了。可是沒問題嗎?」
青年無條件地歡迎卡拉馬的這個決斷。但是,他也對對方能否接受感到不安。
「我想恐怕不會沒問題的。」
「喂喂喂。」
「可是這畢竟是關係到我本人的意志的問題。我已經這麼決定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不會再僞裝我自己。」
「嗯,我會把你的意志告訴船長的。」
知道卡拉馬的意志是如此堅定後,喬納森也就沒有再說什麼多餘的話了。
「那我這就回去了。我的同胞們在小事上很羅嗦的。」
「啊,卡拉馬。」
在他轉過身後,青年呼喚着他的名字叫住了卡拉馬,他爲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板着一張臉稱讚了朋友的勇氣:
「你真的好帥,帥到讓我不甘心呢。」
「虧你這個擊墜了一艘戰艦的英雄說得出這種話來啊。只要能追上你,哪怕是一點點我也很高興啦。」
這句話讓喬納森回憶起了某天晚上,他們在草叢中的那次賽跑來。
「希望這一次我們也能一起到達終點。」
「我也這麼希望。」
拉斐人青年恢復了開朗,回到了大公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