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西坦病
《喪神之碑》 · 津守時生 · 1.2萬 字
在那個開始的時候,洛感覺到了好像從地板上浮起了幾釐米的舒適的浮游感。腦子中充滿了光芒,眼前突然感覺寬闊了不步。
用槍指住他們試圖把他們帶到房間外面的兩個男人,就維持着那個姿勢停下了動作。連眼睛也不眨一下。
喬納森回頭看向利連斯魯。
全身被淡淡的磷光所包圍的拉斐人的雙眸中閃爍着強烈的白銀色。雖然說是光芒,但是和目光或者是照明完全不同。那是原本肉眼應該無法看見的性質的光芒。
讓人懷念——
目睹到那個柔和的光芒後,代替驚訝和恐懼所湧現出的是非常奇妙的感情,讓喬納森有些迷惑。直到剛纔他還在因爲要被敵人從船長身邊帶走的不安,以及也許會在沒人知道的場所被殺的恐懼而渾身僵硬。
可是一看到這個並非透明,也不屬於任何顏色的不可思議的光芒。他
就能感覺到自己的不安立刻煙消雲散,身心都徹底地放鬆了下來。這和聽到拉斐人的歌聲時的狀態基本上一樣。
「去拿被收走的洛和我的行李。」
利連斯魯向向剛纔還在催促喬納森的男人之一發出了命令。男人好像夢遊者一樣地走了出去。
「洛。你也一起走。」
聽到追在男人身後的船長叫到自己的名字,青年也離開了被軟禁的小屋。殘留在現場的另一個男人,一如既往地凝視着虛空動也不動一下。
他們被帶去的房間,是個好像箍處可見的小型公司的凌亂的辦公室一樣的地方。大概十個左右的社員正在面對着電腦桌勤奮工作。
船長把自己的槍遞給了從更衣室那邊取回自己行李包的喬納森。
「離開這個大廈後,立刻找輛車子趕往宇宙港。因爲不知道他們組織的規模和實態,所以就算是白天也不能放心大意。你帶上這把槍以便隨時可以使用。儘可能從人多的場所走。」
面對好像監護人一樣地叮囑着自己的船長,因爲夢一樣的感覺而變得反應遲鈍的青年也隱約感到了不安。
「船長你呢……」
「我有些必須要調查的事情,所以要留在這裏。」
「西坦病會發作——」
眼睛中閃爍着銀色的拉斐人,用堅強的笑容打斷了青年的話。
船長用手背擦了攘被血弄髒的嘴角,用意外沉穩的口氣說道。
「……我已經無法集中……所以……防火壁能夠……靠手動開……哪邊快……」
喬納森端起了手上的槍。
現在被拽出來的數量龐大的情報,正在輸送向某處的電腦。
已經過了二十年。一切的光輝都已經喪失了太久太久。
面對着接二連三消失的畫面,利連斯魯發出了輕微的安心的嘆息。
因爲劇痛而蜷縮起身體的的利連斯魯,爲了用超能力看到遠方而閉上了眼睛。
「數據……都送給了西多羅——」說到這裏已經繼續不下去的他,緊皺着眉頭抓住了桌子的邊緣。
利連斯魯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
青年手指着的終端畫面上顯示出了「傳送結束」的文字,然後變成了黑屏。
「去?去哪裏?」
不到,乾涸裂開的海底找不到一滴的潤澤。不知名的花朵被過於強勁的風
這就是所謂的「惡魔」,不管在誰的心靈中都有可能存在的意思嗎?
——這就是…——精神操作……!
但是,會把這張端正的面孔變成黑色木乃伊的西坦病,現在很明顯地已經開始侵蝕他的身體。
西坦病的炭化是從小腹向腹部整體擴散。他因爲劇痛已經感到了耳鳴,只能咬緊了牙關強忍着。因爲只要容許自己泄露出一次聲音,似乎就會再也無法自制地拼命嘶喊出來。
大概是在搜索什麼吧,項目列表以肉眼幾乎無法識別的速度在畫面上流過,一旦發現想找的東西后,內容就被反射在切換的畫面上。
記錄在對方電腦中的情報經過了取捨選擇後,在域面出現,然後消失。
「沒事的,吐出來就輕鬆了。」
青年不由自主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有露出任何的慌張。利連斯魯從青年身邊離開。用雙手捂住了腹部,讓上半身前傾了下來。
喬納森注意到無論是大腦、電腦還是情報傳遞都是用電子信號所進行的。利連斯魯之所以能夠連電腦都自由操作,多半是和這一點存在着關聯的吧。
「只要勝利了就是正義,這可不是天使的末裔應該吐出的臺詞吧。」
勢搖盪着,被花朵所掩埋的墓碑羣體一直延伸向了遠方——
青年慌忙支撐住了倒下的修長身體。
利連斯魯咬着牙搖搖頭。
在終端的畫面右下方顯示出了「數據傳送中」的文字。
「不要。雖然我也許起不到什麼作用,但是在船長辦完事之前我都會等在這裏,有什麼萬一的話我一定會保護船長。——我什麼事情都可以做。你當初說可以指望我,原來都是騙人的嗎?」
拋棄了對於神祕的嚮往和對於未知的恐懼,把自己的價值觀視爲絕對的人們,甚至傲慢到了親手抹殺掉天使的末裔的程度。不抱有信仰的人們,爲什麼可以如此輕易地奪取他人的性命呢?
「如果是爲了復仇而殺掉了並非執行者的人類,也能夠稱爲是正義嗎?」
「請你坐在椅子上,如果趴在桌子上的話也許能輕鬆一些……」
利連斯魯對於青年拼命的態度露出了苦笑,但是很快又因爲腹部掠過的劇痛而扭曲了臉孔。那種好像活生生地被人撕裂開內臟的疼痛——他甚至連呼吸也無法做到,眼前冒出了無數的金星。
聽到自己顫抖不已的聲音,青年自己都覺得很沒用。
一時之間,喬納森生氣到忘我地怒吼了出來。
「對不起,我的血弄髒了你的鞋子……」
聽到他的詢問而回過頭來的船長的臉孔已經十分蒼白。
現在的拉斐星由於地殼破壞而引發了巨大地震,已經什麼也沒有剩下了吧。
在這句話傳入耳朵的同時,利連斯魯的聲音就開始不斷在青年的腦海中重複。目眩——以及,一點點被奪走的意志。
「快點逃吧,這樣就足夠了。」
「……被這種生物武器所折磨的不止我一個。我絕對不會忘記我的故星的臨終時刻的……」
「我和‘黃金海豚號’聯絡,讓奧盧卡小姐快點把藥物帶來。」
他好像利刃一樣閃爍的雙眼,將喬納森共鳴的思維拉進了自己的內部空間之中。
在喬納森注意到的時候,十二臺電腦終端全都已經離開了操作員的手而自動運轉。
「洛,你也一起去吧。」被長長的黑髮覆蓋住了脊背的人對他說道。
青年將大大的眼睛睜得更加大了。
「唔……」
走廊那邊迴響着防火壁落下的響聲。
這個世界上居然存在着可以同時自由操縱若干人意志的超能力者,就算是親眼看到的這一幕,他還是有些無法置信。
最後一臺傳送數據的機器和顯示出平面圖的終端的畫面,同時變成了黑屏。
「……就算死去的人擁有正義,那個人也不可能復活過來。善惡是隻有活下來的人才能擁有的特權。戰鬥,戰鬥,存活下來。存活下來的一方就是正義。」
「沒事的,我可以撐到奧盧卡他們趕到爲止。爲了以防萬一,你先逃走吧。」
「啊,船長!畫面……」
飛舞到了大氣中的大量塵屑形成了厚厚的遮蓋層,遮擋了太陽光線。感受不到陽光的大地將會出現極度寒冷的氣候,最後會變成連花草也不會生長的不毛行星吧。
雖然遲了一些,還是徹底地體驗到了。自己多少還保留下了一點自我意識,已經算是比較好了吧。
這次出現在畫面上的是這棟建築物的六層的平面圖,也就是兩人現在所位於的辦公室的樓層。當顯示錶示「全防火壁封鎖」後,走廊的各個關鍵地方都開始有紅色的光點閃爍。接下來的顯示則是「全部電梯停止運轉」。
青年帶着難以言喻的感情,將視線轉向了他輕微顫抖着的拳頭和冒着冷汗的側臉。
感覺到唐突的浮游感的青年搖晃了一下,但實際上他的身體並沒有飄起來。
爆炸聲打破了兩人的共鳴,讓喬納森恢復了清醒。
雖然現在沒肉體,青年還是能感覺到流淌下來的自己的淚水的熱度。
「——很遺憾,是那些傢伙。一、二……一共是十五人吧。有三臺火箭炮,剩下的是來復槍……相當驚人的殺氣。看來他們已經不想再留下人質的性命了。」
在辦公室工作的男女們,對於自己等人的進入完全沒有在意。他們也和帶路的男人一樣,都處在利連斯魯的意志的支配下了吧。
沒來得及抗拒就被光之海洋所吞沒的青年,等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位於了在利連斯魯的內部擴展開的心像風景之中。
明明那些電腦應該都有防止外部侵入的複雜防禦系統,可是利連斯魯卻在連密碼都沒的情況下順利地解決掉它們,然後拽出自己需要的情報。
憔悴的美貌上,只有白銀的雙眸依然熠熠生輝,這種悽絕的感覺,讓看到的人的脊背上甚至會掠過某種包含着快感的戰慄。
察覺到青年心中的糾葛,利連斯魯已經失去了血色的嘴脣輕輕地擠出了一個微笑。
他扶着腹部支撐起上半身的樣子,讓喬納森想起了他所聽說過的西坦病的症狀。
「船長!」
「不用了……他們應該……已經趕向……這邊……最重要的是……」
站在閉着眼睛環抱雙臂站在那裏的船長身後,青年啞然地眺望着這奇蹟一般的光景。
強忍着痛苦的蒼白麪孔,無聲地點點頭。
「如同我剛纔說過的那樣,離開這座大廈回宇宙船去。」單單微笑着的他,依然美麗到讓人看着就覺得心醉神迷的程度。
對青年說了該說的話的利連斯魯,站在了辦公室內沒有被使用的電腦的終端裝置前面。他甚至沒用手碰上鍵盤,就已經讓電腦畫面甦醒了過來。
喘息着如此訴說的船長,突然帶着驚愕的表情迅速用一隻手捂住嘴巴。下一個瞬間,他的喉嚨咕嚕一聲。從他捂着嘴巴的指縫間噴出了鮮血。
「鞋子什麼的根本無所謂!」
向拉斐星投下細菌兵器的組織,好像擁有相當的規模和勢力。但最恐怖的還是,對於那個組織所主張的「彼此的競爭、爭鬥才能形成進步向上」的理論,自己等人的心中其實也多少存在着肯定的。
從附近一臺的畫面內容來判斷,利連斯魯好像是正在侵入庫拉里薩國軍隊的電腦。這臺的旁邊是政治團體,再旁邊則是個人、民間企業——總之就是涉及了各個領域。
船長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他失去了血色的雪白額頭上已經滿是冷汗。
伴隨着低沉的呻吟,數量驚人的鮮血落在了地板上。深紅的飛沫好像水一樣地伴隨着沙沙的聲音飛舞着。房間中充滿了鮮血的甜美味道。
「我去阻止他們。不過在去之前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辦公室內的所有人都一起站了起來,朝着門口走去。包括帶路的男人在內。整齊而不自然的行動,顯示着他們仍舊處於精神控制的狀態下。
「在洛眼中我看起來是天使嗎?」
「請你適可而止吧!明明在因爲西坦病而痛苦不是嗎?」
而這個重複了不止一次。
從遠處傳來的那個聲音產生了迴響,在經過了相當的時間後才讓辦公室的窗子震動了起來。
喬納森支撐着利連斯魯的身體,用好像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呼叫着他的名字。
「沒可能的吧。我已經無法進行精神控制。說不定不久之後那些被解放的傢伙就會手拿武器前來襲擊了。不知道芙米他們的救援趕不趕得上呢。」
青年手舞足蹈地如此訴說。以爲自己的船長已經因爲劇痛而精神錯亂了。
在他低沉的聲音中沒有詛咒的韻味,而只是寄宿着無比的哀傷,而這反而更加深刻地深入了他人的胸口。
枯萎的樹木,廢墟一樣的地表,塵土飛揚的天空中連鳥類的影子都見
一點點擠出話的船長睜開了白銀色的眼睛,位於正面的終端畫面再次爲了應答他的「力」而明亮了起來。
喬納森從槍套中拔出了槍。雖然他對射擊多少有點自信,但是要阻止如此衆多的人數想必還是會很勉強。——就在這時,他因爲那種浮游感搖晃了兩三步。
「船長!這不是等於要困守了嗎?把防火壁都放下來的話,就算他們能來救人,也沒法趕到這個辦公室了吧?」
所以,這個荒涼的景色應該是利連斯魯對於故星所抱有的印象吧。
比現實要美麗,但是充滿了寂寞和無常的死亡的景色。這就是被稱爲天使的末裔的人們和那顆行星的終焉。
這是蘊含着恐怖的可能性的力量。
青年猛地轉向再度致力於傳送被中斷的數據的拉斐人。
大概是炸開了距離緊急入口最近的防火壁吧?要到達這裏的話。還需要破壞五個防火壁。
「……因爲會……再也站……不起來……」
「既然我已經發誓要戰鬥到呼吸的最後一刻,就絕對不會因爲痛苦和恐怖而折膝。」
全身散發着淡淡光芒的利連斯魯手扶着桌子,動作慌忙地趴了下來。他蒼白的面孔上已經帶着非常濃厚的憔悴的影子。
這些墓碑就是人類曾經對未知而且偉大的「神靈」所奉獻上的感情的殘骸。
不難想象到,從內臟擴展開的炭化無疑是最痛苦的。不但強忍着會讓人滿地打滾的劇痛,而且連一聲呻吟都沒有泄露出來的利連斯魯的自制力無疑相當讓人佩服。
喬納森很努力地調動起了所有的意志,以免被精神感應者閃爍着銀白色的雙眼所吸人,或讓意識萎縮下去。
「船長!」
「不,完全不是。」
聽到青年斬釘截鐵的回答,利連斯魯一瞬間好像痛苦減弱了不少一樣地笑了出來。
「謝謝你。」
「啊???」
真的是讓人無法掌握的男人,喬納森如此想道。
第二度的爆炸聲已經響起。不能再磨磨蹭蹭下去了。
但、但是,三臺火箭炮再加上來復槍……自己這邊只有手槍一支……
「總會有辦法的。」
船長看到凝視着手槍的青年那無計可施的側臉後,送上了溫暖的關懷的語言。
「好像不關己事一樣。」
「當然了,就是因爲不關己事嘛。」
「我要不良給你看!」喬納森衝出了辦公室。
前方的防火壁緩緩上升。再前面一個的防火壁也上升了起來。
——要在正中央的防火壁那裏攔住他們嗎?
沒有時間去悲觀,也沒有餘暇去考慮作戰方案。他暫且穿過了兩扇合金門,貼在了第三扇防火壁的左側。
他也知道,利連斯魯現在的身體已經連動彈都無法動彈了。
上升到他能通過的高度的合金門,在他通過之後又立刻落了下來。他一瞬以爲失去了退路,但是這次他背後和麪對的通路一面的兩面防火壁又開始上升。
明明是要保持清醒都很勉強的劇痛,但是船長還是進行了周到而且細緻的支持。
旁邊的防火壁突然向這一側劇烈地彎曲,伴隨着爆炸的熱風而裂開。
爆炸聲在封鎖的空間中迴響。
從窗口吹進了強風。還可以聽到混雜在其中的引擎聲。
被嚇到了的男人們一時茫然不知所措。
一面吐出了大量的鮮血,船長一面還是在用超能力繼續保護着青年——在忍耐着會讓人發狂的劇痛的同時。
「疼疼疼。」他因爲摔倒的疼痛而呻吟了出來。
「那就好。回頭再給你進行精密的檢查吧。」
在幾乎要就這麼昏迷過去的喬納森的腦海中,響起了激烈的呵斥聲。
「他還有呼吸。」巨漢抬起了腦袋。
「逃到窗邊趴下。」
宇宙聯邦軍下屬的戰鬥飛艇佔據了他的整個視野。操縱席上的是正規的聯邦軍飛行員,而旁邊的副駕駛席上所坐的則是白髮的年輕軍官——
——哇啊,太快了吧。船長。
「快點醒過來!笨蛋東西!」
隔着合金門能聽到男人們沉悶的怒吼聲。
她一面詢問,一面立刻爲喬納森進行傷口的應急處置。用剪子剪開了袖子。
「好,我這就過去。你不要跑哦。」
「……好大的聲音呢,腦袋都在嗡嗡地作痛。」
船長好像爲了迷惑敵人,故意減慢了反方向的防火壁關閉的速度。
明白了所有事情的青年火冒三丈。
在第四個男人的腦袋出現的時候他扣動了扳機。在前面三人慌忙轉頭的時候,他也間不容髮地用手槍的連射放倒了他們。
喬納森衝過去抓起了剛纔那個爲首的男人所拿的火箭炮,然後連準頭也不瞄地進行了掃射。如果不抓緊時間的話就會是自己被擊中了。
仔細看看的話,手臂上深深地扎着合金門的碎片,上衣袖子已經因爲出血而變得溼漉漉的。
「你們幾個去那邊。我們從這邊走。」
「你居然……居然把我當成道具來使用……!」
他撒腿就跑,然後在中途注意到背後的防火壁要近得多,結果因爲動搖而腳底下一個踉蹌,結結實實地摔倒在了地上。
「還在那裏哭什麼鼻子。你也要去駐留基地。」
「船長在防火壁深處的右手邊。就在那個什麼什麼商事的公司的辦公室那邊。芙米,在牆壁的某個地方應該有合金門的手動開關裝置。必須趕快過去纔行。否則船長會因爲西坦病——啊啊啊啊啊!」
注意到喬納森的男人手指着他,他只好無可奈何地開槍。對方也還擊了過來。
掃射的彈丸在地板上反彈起來,他不由自主撐起了上半身。
危險到極點的時機。
他喘着粗氣從下面爬了過去,然後抱起了火箭炮。裏面只剩下了兩發炮彈。
「奧盧卡。快點過來!快點!」
「現在在這裏能爲馬裏林做的只有這些。把他送到運輸機那邊去,羅安。」
「哇!」
位於他正面的防火壁突然沒有前兆地被炸開了。和原本的預料相反,首先到達的是從相反的通路來追他的那夥人。
在大大的窗子對面展開的是午後的晴空。除了能看到兩三個分開建築的大廈以外,就是明亮的藍色空間佔據了窗子的大半面積。
在和那雙漆黑的雙眼正面接觸的同時,至今爲止都受到封印,在無意識下受到操作的情報都好像怒濤一樣地衝進了青年的腦海中。
——02,他爲什麼會到這裏來!!
青年慌忙支撐起身體,把武器拉了過來,不過爆炸聲是從相反的一側傳來的。
揹着來復槍的羅安,從青年的傷口中拔出了碎片。
喬納森立刻捂住了耳朵。
「啊……啊……!」
既然在自己千鈞一髮的時候救了自己的人確實是02,那麼能夠救因爲西坦病的發作而快要死亡的船長的人也只有他了吧?爲了把他帶去船長身邊,就必須穿過遍佈着慘死屍體的辦公室返回通路。
在幾個人凌亂的腳步迫近的過程中,青年搖晃着進入了無人的室內。
「洛,太好了,總算趕上了。」
「後退!」
「用火箭炮還比較快!」
克扎克拉住了喬納森的手臂。
窗玻璃變成了碎片,桌子、椅子以及終端和文件——還有人類,全都變成了碎片飛舞在空中。
喬納森好不容易爬了起來。
喬納森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幾乎投有逃跑的時間。
六芒人的大漢雙手抱起了身材修長的船長。
——咚。
全身都浮到了空中,然後重重地撞上了盡頭的牆壁。在側頭部受到強烈撞擊的同時,左手上有三處都感覺到了尖銳的疼痛。他一時險些陷入了昏迷。
發現了手動裝置的克扎克,因爲緩緩打開的防火壁而着急,乾脆沒等完全打開就從縫隙中滾了進去。羅安也緊跟在了她後面。
「忍耐一下,還有兩個了。」
確認到青年身影的追兵,通知着後面的同伴。
在朦朧的狀態中,他按照聲音的命令動了起來。
「可惡!關上了。是這邊!」
雖然女醫生進行了提醒,喬納森還是跑了起來。」我叫你快點啊。」面色蒼白的克扎克拼命地招手。
「目前還投有。大概也就是青腫吧。」
炭化好像還沒有進展到肺部和心臟。但是在喬納森離開之後,他似乎吐血吐到了地板都被鮮血覆蓋的程度。
是兩個男人的聲音。除此以外還有不少人的氣息。
帶着急救醫療箱的奧盧卡。西沃奔到了青年的身邊。
對面發生了爆炸。雖然防火壁變成盾牌擋住了熱風和碎片,不過迴響依舊一如既往地驚人。
雖然必須拔下碎片止血,但是一個人的話未免太勉強。而且他也很在意感覺不到超能力跡象的利連斯魯的安全。
西沃宣佈處理完畢後,迅速地做出了指示。
在感覺到危險而逃向深處的喬納森的背後,被他當作盾牌的合金門沐浴到了火箭炮炮彈的洗禮。合金門全面破損,爆炸的熱風和碎片向着青年襲來。
飄蕩在空中的文件落在了地板上散亂的肉片上,因爲吸人了鮮血而變得通紅。
喬納森毫無理由地安心下來,趴在了鋪着地毯的地板上。
按照船長的指示,爲了逃到側面的通道而站起來的喬納森,在看到正在動作的合金門後幾乎凍結了起來。地板和合金門之間,已經只有自己一半左右的身高。
注射器裏面裝的是紫色的液體。大概是用亞多利草製造的藥物吧?
「小心伏擊。」
以拿着火箭炮的男人爲首,四個男性鑽過了被炸出了窟窿的合金門。並不是所有人的手裏都端着槍。
在空中處於靜止狀態的戰鬥飛艇開始對着這些男人開炮。
奧利維。奧斯卡休塔摘下了深色的墨鏡,隔着防風玻璃凝視着護着受傷的左臂站立在那裏的部下。
克扎克近乎悲鳴的叫聲迴盪在走廊中。
投有穿過防火壁的男人叫了出來。在對面似乎發生了小小的慌亂。
雖然側面的敵人被擊破,但中央通路的敵人破壞了防火壁後出現了。
倒在地板上接近昏迷的喬納森,也遭到了窗戶上的硬化玻璃的碎片的嘩啦啦的洗禮。受到玻璃之雨的刺激,青年的意識終於恢復了過來。
奧盧卡取出注射器,接連在昏迷不醒的利連斯魯脖子上注射了兩針。接着又掀起他的外套,注射在了他的左腕上。
「誰來用手動打開。」
「駐留基地?」
喬納森對着虛空進行着空虛的咒罵。
「有敵人!」
在西沃和喬納森到達的時候,羅安正在把利連斯魯從血海之中抱起來。也許是爲了忍耐劇痛的關係吧,利連斯魯好像胎兒一樣地身體全縮成一團地滾在地上。
清醒過來的喬納森,因爲眼前對視覺刺激到了極點的光景而產生了強烈的嘔吐感。在他試圖捂住嘴巴的時候,左臂上掠過了一陣疼痛。
無法言喻的彆扭感和隨之的不安消失了,欠缺的記憶碎片被填補上去,完成了整個拼圖。
在他們扣動扳機之前,室內突然昏暗了下來。從窗口傾注進來的燦爛的陽光,被急速接近、下降的飛機機體所遮擋。
因爲左手的疼痛,他已經顧不上在意他人的屍體。不過也多虧如此,他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不少。
「馬裏林沒事吧?」
「找到了!」
但是,在受到暴跳如雷的他的怒吼之前,飛行艇已經升高,進而失去了蹤影。
端着槍衝過來的男人們,將槍口對準了青年。所謂的重要人質的這種想法,似乎在同伴被殺之後就不在他們的考慮範疇之內了。
爲喬納森止血之後,西沃一面將他的手臂用三角布吊起來一面詢問:
「還有沒有什麼其它疼的地方?不用客氣哦。」
幸好地板上沒有鋪着地毯,打着蠟的地板非常光滑,他的身體維持着相當的速度,從合金門的縫隙中衝了過去。
「你這個……混蛋上司!冷血超能力混蛋!」
充斥了整個房間的血腥味,讓喬納森也難受了起來。
略微遲了一點之後,爆炸聲持續響起。
在他穿過合金門的殘骸而來到中央通路的時候,正好和趕來救援的羅安等人撞了個正着。
「啊,疼疼疼……」
她溫和的口氣,緩和了喬納森亢奮的心情。
「哇啊啊!」
喬納森鬆了口氣,抓着武器跑向了下一個地點。穿過了旁邊沒有人煙的辦公室的弧形通道後,等待着他的是微微揚起了一些的合金門。
「啊,找到了!在反方向!」
「就是宇宙聯邦軍的庫拉里薩駐留基地。因爲基地內的醫院擁有足夠充分的設備。這是你那個進行了佈置的上司說的。」
克扎克用冷冰冰的語氣一口氣說完之後,霸道地催促着青年。
「02嗎?」
「那個裝模作樣的傢伙原來是叫02嗎?現在因爲是馬裏林的關鍵時候,所以只能回頭再說。不過等告一段落後,你要好好給大家一個交待哦。間諜小弟。」
面對這多少包含着敵意的臺詞,青年無法做出任何的反駁。因爲不管自己的意志如何,他現在會在這裏,會進入「黃金海豚號」工作,確實都是源自於聯邦軍情報部的安排。
「別鬧了,他可是傷員。」走在前頭的羅安回頭打圓場。
「是啊,芙米,遷怒可不是好習慣。——對了,留在屋頂上的卡拉馬呢?他是拉斐人,有可能會傳染到西坦病的。」
西沃用不緊不慢的口氣說出了對於當事人來說十分重大的事情。
一行人穿過了最後的防火壁的殘骸,到達了緊急人口的前面。
「伊亞拉回頭會和着陸的軍隊飛行艇進行交涉,讓我們轉移到那邊去。
他們表示會引導我們到基地去,感覺上是什麼都一清二楚呢。雖說在這種場合這倒也是好事。……真的。」
羅安一面攀登着緊急樓梯,一面用複雜的表情俯視着在他懷中不時抽搐的利連斯魯。
如同羅安所說的那樣,如果沒有02所安排的聯邦軍醫院的協助的話,利連斯魯說不定就救不回來了。
爲了阻止西坦病的進行,必須儘快進行對於炭化細胞的切除和人工器官的交換。如果手術中的執刀醫生只有西沃一個人的話,多半已經來不及。在這一點上,船員們很感謝02.
確認西坦病病毒的活動完全停止後,船長終於可以返回他的船隻了。
理所當然的,他的病房和十三個拉斐人完全隔離了開來,連接兩邊的通道也被佈置成了真空狀態。
「——在聽說你病危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幸好你得救了。」
獲得了探病機會的喬納森,忘我地對着正在接受點滴的船長訴說道。他不但嘴上忙着說話,手上也沒有停下來,一個勁兒地忙着剝水果。
就在這時響起了進入房間的鐘聲,抱着大大的花束的奧斯卡休塔出現在了那裏。
「抱歉。——雖然我知道會打擾,不過我無論如何都很在意你的情況。」
對於這個擁有冷徹外表的男人出乎意料的好戰的一面,利連斯魯在喫驚的同時感到了幾分欣賞。
因爲覺得如果直接表示他們有多相似可能會讓他們不快,所以青年說出了自己另一個在意的地方。
一面整理着點滴裝置,西沃一面好像想起了什麼一樣地笑個不停。
利連斯魯的話中微微帶着諷刺。
「用那種傢伙來形容也太過分了。他畢竟是船長和洛小鬼的救命恩人。」
——騙、騙人吧。雖然我確實覺得他們很相似……
聽到他雖然笨拙但是卻包含着真心的語言,利連斯魯也帶着笑容如此回答。
考慮到其中一方是拉斐人的特殊性,船長和02的相似已經超越了純粹是巧合的範圍。
「明白了,我去安排。還有,爲了在有什麼萬一的時候方便聯絡,這個就先留下來好了。」
「你太客氣了。不用這麼見外嘛。雖然我還沒有完全看過,不過應該對你的工作多少有幫助吧。」
「唔……」帶着小聲的呻吟,青年一時喪失了語言能力。
交換着讓喬納森聽見後絕對會變成化石的對話,兩人異口同聲地爽朗地笑了出來。
黑色的眼瞳露出了笑意。
「就是說嘛,他們還一起拿我當笑話看。」
「你的臉色已經好多了啊。雖然要出發好像還不行。不過至少可以安心下來了。」
在他提高聲音的同時,護目鏡已經到了對方的手上。
「啊啊,帥哥增殖了的說,好走運◆」
面對詢問的上司,喬納森表情灰暗地回答道:
青年從利連斯魯手裏接過花束,迅速地走出了房間。他可不想和好像壓迫感的結晶體一樣的02長時間呆在同一個房間中。
在說到烏羅波洛斯的時候,02的氛圍一下子變得氣勢洶洶。在面對已經有了明確輪廓的敵人的時候,他的精神波中出現了若隱若現的閃閃發亮的鬥志。
因爲這個動作過於的自然,所以02的反應遲了一步。
在笑到流出了淚水的船長快要呼吸困難的時候,艙門再次打開。
聽到對方的詢問,02揚起了薄薄的嘴脣,浮現出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嘔」,衆位男性沒有表示支持,而是一起伸出了舌頭。
「下次再見吧。」
「在因爲使用力量而導致西坦病發作的時候,我在昏迷之前,看到了在很近的地方閃爍的六芒星。以六芒星的形狀閃爍的力量,只有在拉斐人……而且是接近直系的王族中才會出現。那個時候我原本以爲是尤芙米婭,但是事後我聽說當時拯救了洛危機的人是你。——奧利維。奧斯卡休塔,你到底是什麼人物?」
02微微皺起了眉頭,立刻作出了回答。
「最終還是外行人的勝利啊。」
凝視着他的素顏的船長的眼神非常認真,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克扎克毫不掩飾自己的反感。
「哎呀,可是啊◆」
在利連斯魯柔和的詢問聲音中,蘊含着不容對手逃避的迫力。
白髮的情報軍官用一隻手遮住了面孔。
「怎麼了?」
利連斯魯的爆笑和青年的激怒幾乎是發生在同一時間。
02所示意的就是濟。喬納森。
利連斯魯伸出手來。
02留下簡短的回應後就離開了。
「謝謝你在百忙之中還特意來探望我。」
「什麼叫無繩電話!什麼叫無繩電話!你把我當成了什麼!」喬納森怒吼着說道。
在其它人目送着他出去的時候,利連斯魯對馬上就要走出房間的背影招呼道。
這已經足夠異樣了。
停在門口的男人轉過頭來。
「哦——有花瓶嗎?」
「雖然是恨不能乾脆一口氣死過去的程度,不過過去之後,也不過是回憶之一了而已。」
「雖然現在再強調有點那個,不過我絕對沒有那種興趣的。」
立刻感覺到坐立不安的喬納森,心裏在捉摸着克扎克怎麼還不快點過來。
「那麼就請你費心了。只要我的身體狀況容許的話,我就會出發前往卡由的。」
在抱着花束幸福微笑的船長的身邊,手拿着剝開的水果的青年變成了化石。
好像是才注意到的奧斯卡休塔,興趣缺缺地隨口說道。
這次就連利連斯魯都皺起了眉頭。
在病牀上支撐起上半身的船長露出了笑容,和露骨地表現出緊張的青年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反射性地回過頭來的兩個男性進入了他的視野。
船員們一時都被這份氛圍所吞沒,不由自主地呆呆凝視着關上的房門。
白髮的情報軍官一面走近,一面把花束遞給了病房的主人。
利連斯魯伸過手來。
雖然還不能說是好像雙胞胎那樣一模一樣,但是如果說他們是兄弟或者是堂兄弟的話,也絕對不會有人懷疑。
「不好意思。不過,我可沒想到差點送命就是你所說的「稍微勉強一下」呢。西坦病的炭化進展,也只是「有點痛苦」的程度嗎?」輕鬆交叉着雙腿的02帶着淡淡的笑容反擊。
索。託多無視吵鬧的同伴,走到了正在接受女醫生診治的船長身邊。
羅安好歹打了個圓場。
「嘿◆嘿◆」
「給我的?哎呀,都是大朵的鮮花真的好美麗◆謝謝你出色的探病禮物。奧利維。我很高興哦。」
「——謝謝你。」
02坐在了船長向他示意的椅子上。
從還在嘻嘻地笑着的男人手裏取回護目鏡的白髮軍官,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奧盧卡扭曲着身體,一個人在那裏不好意思。」馬裏林和那個帥哥,感情很要好的說。」
病房的房門打開了。
02面對正在調整花束的擺放的船長說道,
面對上司不爽的態度,站在那裏的青年慌忙擠出了親切的笑容。
「你從這艘船的主電腦傳送來的烏羅波洛斯的資料,我已經切實收到了。對此我深表感謝。」
看不下去的克扎克提醒她。
「馬裏裏亞多!」
「怎麼了?」
「啊啊,原來如此。」
「雖然只擁有相當於無繩電話的功能,但是好歹也能夠直接和我聯繫。在出現緊急事態的時候,我保證會提供儘可能的援助。」
還在生氣的青年也趁機插了進來:
「有。」
拉斐最後的王子放棄了追究。因爲對方很明顯沒有闡述真相的意思。
「馬裏裏亞多。」
「不要鬧了,西沃。讓人很不舒服的說。」
船長輕輕聳了聳肩膀。
但是,西沃卻不帶惡意地興高采烈地說道:
從羅安的背後探出腦袋的索。託多,揮手錶示道歉。
「沒什麼……我只是對因爲在看到這幕光景後居然一點也不覺褐彆扭的自己產生了彆扭的感覺而已。」
「你臉色已經好看多了啊。請儘快好起來吧。」
「——順便問一句,你今後打算怎麼辦?如果你最終還是打算執行計劃的話,就需要給你派遣聯邦軍的護衛艦了。畢竟從資料來看,那些傢伙的勢力可是相當驚人的。」
「就是無繩電話啊。」02乾脆地說道。
「謝謝……那個,船長和上校的頭髮和跟睛顏色的組合正好相反呢。真有意思。你們注意到了嗎?」
「奧利維。」
包含着各種各樣的意味,利連斯魯表示了深深的謝意。
「不好意思,請讓我把花瓶放到裏面的桌子上。」
穿着白衣的奧盧卡。西沃輕輕地拍了拍手。在她後面跟着的是其它船員。
「我來放吧。」
不久之後,克扎克很不爽地開了口。
「我說啊,馬裏林。你什麼時候和那種傢伙勾搭到一起了?」
「至今爲止就算投入了超過三位數的情報人員,也沒有得出像樣的結果啊。而且在潛入後被那個組織發現,進而遭到處分的人也不是五個十個那麼簡單。這次託了你的福,從組織圖到活動資金的流向,乃至於構成成員都有了大致的瞭解,現在其它方面的傢伙正在狂喜亂舞之中哦。他們託我向你問候。」
「你有客人嗎?不好意思。我們先出去好了。」
「謝謝。」
「如你所見。我就是這樣的人。」
「還有什麼事?」
「哪裏,我也正好要告辭了。」
「可是,他們確實有勾搭啊。」
抱着一個插好了花的大花瓶,喬納森走了進來。因爲花枝擋在前面看不清楚,所以他一度停了下來調整了花瓶的方向。
「你幹什麼?」
「把跟鏡還給我。」
「可是,交情好的帥哥,很有些不。道。德的感覺啊。」
「奧盧卡!」
看到同事讓人哭笑不得的花癡,克扎克慌忙進行了牽制。
可惜她還是晚了一步,因爲這種發毛的形容而汗毛全體起立的男性們已經感覺到了血液凍結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