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羅波洛斯之影

7 謝爾蒙遜大公

《喪神之碑》 · 津守時生 · 1.1萬 字

那藜的構造和在那之前以成立學都爲目的而被改造的二百五十六個行星相同。

圍繞着被海包圍的兩大大陸,各個學都分別形成了正五角形的州。大陸除了海岸周邊的部分以外,都是由正五角形的州拼圖而形成的。

從穿梭機窗口所眺望到的那藜可以說是巨大的人工都市的連續體。在那上面,按照計算而配置的綠色非常茂盛,幹線道路也描繪出了端正的幾何學花紋。

洛·喬納森在進入大氣層後,就毫無厭倦地在窗邊的席位眺望着面積不斷增大的眼皮底下的大陸。

和移民之後幾乎是隨波逐流地發展起來的故鄉奧伊裏庫斯相比,這裏讓人感覺到了過於理性化的人類技術。

生育、成長、佔據土地。掌握了空間跳躍航行法和最低限度的行星改造技術的地球系人類,用驚人的速度重複着行星移民。

現在他們已經擁有了衆多的人口和行星,甚至可以和很久之前就存在於銀河系的六芒系的勢力不相上下,但是……

喬納森看到了地球系人類所不具備的這樣的偉大工程後,就不由自主深切體會到了自己等人在文化上的不成熟。

說好聽的話就是節省能源,說不好聽的話就是文化沒有追趕上生活。

——像我這種人就只知道戰爭啊。

他在心中嘆息了出來。

託了只把別人當成道具的上司的福,這次無心之中參與進來的「黃金海豚號」的航海,現在反而好像對自己有了很大的益處。

雖然在旅程還沒有結束跡象的時候就這麼想也許還太早了一些——

清早第一班的穿梭機,大約能有六成左右的乘客。

考慮到一天的總乘坐人數的話這個數字絕對不算多,但是身爲外部人員的喬納森由於身份證明書的確認和身體檢查上耗費了大量時間,所以變成了最後一個走出艙口的人。

在出了艙口的通路的右側,先出來的尤芙米亞公主他們和利連斯魯、奧盧卡·西沃等四人正在等待着他。

「船長!」

他跑向了全都穿着白衣的四人中身材最高的那個男人的身邊。

「辛苦了。」

悅耳而且魅惑的男低音,對一直忍耐着繁瑣的入國檢查的他進行了安慰。

青年衝着前面的座位伸出了手。

「是這樣嗎?謝謝你的費心。」

就算是黑髮是和白色正好相反的沉重色調,但是身材修長的他全身都統一成白色的身影,還是存在着某種壓倒他人的不可思議的迫力。

「炸、炸彈!」

「洛先生。殿下戴在耳朵上的是僞裝成耳環形狀的小型炸彈。」

「那很厲害啊。原來公主殿下的父親的精神領袖型的人物嗎?是,既然是船長的舅父,又是拉斐女王大人的弟弟,那麼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吧。」

利連斯魯在喬納森的面前,第一次穿了空間服以外的衣服。

船長口氣含糊地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光把索·託多推給薩哈迪博士也不太合適吧。我也在學都學習過,雖然不是那藜,不過也用不着參觀了。因爲學都的話全都差不多。而且作爲醫生,我也對阿斯拉人的羽化(?)很有興趣。洛你就自己好好去欣賞吧。」

喬納森在面紅耳赤的同時,強行地催促着在脣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的利連斯魯。

女孩用和楚楚可憐的外表完全不相符的尖銳的聲音叫了出來。

「好了,我們也走吧。船長。」

「咦?你要回船上嗎?我還以爲奧盧卡小姐也一起去呢。」

「我說啊,洛。我覺得你也應該直接叫我馬裏林了吧。」

她揮着手走向了艙門,但是馬上又轉了個圈回來。

反轉着身體的船長,爲了方便說話而半跪在椅子上俯視着後面的青年。

因爲切換成自動操縱而空閒下來的卡拉馬,因爲兩個人奇妙的對話而笑了出來。

但是,坐在適合長距離乘坐的舒適椅子上的利連斯魯,卻覺得沒有聯絡到反而是好事一樁。

利連斯魯說出了給女孩的熱情潑上一盆冷水的臺詞。

拉斐的公主和喬納森坐在噴氣車的後座上。

在質料帶着光澤的白色襯衫之上,他套着肩頭向左右突出的無袖上衣,兩側都有開縫的長長上衣被寬幅的皮帶所束住。下面是普通的褲子,以及直到膝蓋的長靴。

「這裏的海豚的眼睛就是開關,只要不按下這個就不會爆炸。因爲目的是牽制對手,所以就算爆炸也只有半徑兩米左右的威力。雖然只能起到安心的作用,不過既然那藜嚴格禁止攜帶武器,也就只能這麼辦了。」

「啊,氣質嗎……」

他剛纔終於注意到,雖然自己承認爲了兩位尤芙米亞有必要去和舅父見面,但是他本人對於舅父沒有抱有任何特別的感情。

助手席上的利連斯魯扭轉了上半身回頭說道。

在「黃金海豚號」的時候不用說了,在前往摩耶的路上他們也嘗試過不止一次,不過到最後也還是沒有能和他取得直接聯絡。

一行人租借了噴氣車後,就前往了摩耶州的方向。

「沒什麼……只是因爲在思考一點事情,結果有些忘我……抱歉讓你喫驚了。」

看到船長無力的微笑,喬納森張開了嘴巴,但是從嘴中冒出來的,卻是平時那種尖銳的詞語。

而這份感情,身爲父親的那瓦佛爾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我說啊,洛。我覺得你也應該直接叫我奧盧卡了吧。」

西沃和平時一樣,花了普通人一倍的時間說完了上述的話。

「啊,我必須走了。」

「卡拉馬。」尤芙米亞公主皺起了細細的眉毛,想要阻止自己的保護者的不遜的發言。

「可是洛你不是叫我化妝嗎?」

在無法返回故星的異鄉之地,爲獨生女兒命名爲尤芙米亞的舅父的內心的痛楚,知道事情經過的利連斯魯完全可以理解。

無可奈何之下他們只好和事務當局進行童話,把握了對方今天的預定曰程。

這時候廣播聲通知向宇宙港的穿梭機已經開始乘船。

「護身用的化妝?那是什麼東西?」

對此卡拉馬做出了自信滿滿的表示。

在母星已經滅亡的現在,最後的女王的弟弟那瓦佛爾和擁有王位繼承權的尤芙米亞公主,就是散佈在各個行星的倖存下來的拉斐人的精神支柱。

和喬納森幾乎同齡的青年,很自豪地繼續了下去。

坐在切換成自動操縱的噴氣車駕駛席上的卡拉馬,對於助手席上的利連斯魯不斷表示着歉意。

「咦?烏羅波洛斯的手也伸到這邊了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請不要問我。」

「在第一次進行通信的時候,舅父大人曾經說過,既然拉斐星已經滅亡,那麼倖存者和其他可以混血的種族重複進行婚姻,在那個過程中消失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似乎認爲我這個亡靈一樣的存在現在出現做這種多餘的事情,只會給大家帶來麻煩哦。」

「怎麼說呢,好意外……船長非常適合白色的衣服哦。」

「就是說吧?連爲他準備這一身的我都大喫一驚呢。不愧是王子殿下,就是有那種氣質和威嚴?」

拉斐人是對於血緣親情極度淡漠的種族。他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地方覺悟到自己的拉斐特性——!

「既然有護身用的耳環的話,那麼該不會遲早要進行護身用的化妝了吧?」

尤芙米亞公主一面忍耐着對於未婚夫所抱有的美麗印象的崩潰,一面跟在了他們後面。

青年抓住了碰到自己面前的一綹長長的黑髮。

而她的護衛則帶着擔心的表情,跟在了更後面的地方。

幾乎和青年的慘叫在同一時間,船長爆發出了女式笑聲。

青年大喫一驚。

「爲什麼啊……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有這種感覺。」

卡拉馬和喬納森喫了一驚,轉頭看向握着拳頭髮抖的她。

被她突然逼近的青年,聽到她的提議後全身僵硬,完全無法做出回答。

「誰說過那種話啊!誰啊!雖然多半會非常美麗——不對不對!」

「只要停留在那藜,你的地位就和拉斐星沒有兩樣。——不對,多半還會獲得更進一步的敬愛和效忠纔對。而且可以保證你的人生將和危險無緣。如果你和我一起走的話,說不定明天就會迎來悲慘的終結……我不但不能像舅父那樣保護你,而且和我在一起還有可能讓你受到危險的疾病的侵蝕。雖然我對於你的心意很感謝,但是現在還來得及,請你重新考慮吧。」

青年的腦海中出現了活活活大笑的船長。

雖然所穿的衣服的樣式本身和長袍風格的拉斐民族服裝完全不同,但是因爲要和舅父見面,所以從禮貌上來說還是選擇了白色的衣服吧?

他的父親作爲王族守護者「黑衆」之一,從十七歲起就跟隨着前往那藜留學的女王的弟弟離開了母星。在那之後他就一直擔任着護衛工作,直到今天。

「既然父親說不做,那麼就由我來做。就算父親和我的想法不同,那也是我的自由吧?而且,父親他憎恨着拉斐人和拉斐星,當然不可能協助復活計劃。」

「怎麼會……!」如此說的人是卡拉馬。

「——!!」

利連斯魯用手碰觸的是覆蓋了從耳垂到耳朵側面的海豚形狀的金屬。

「這個是護身用的哦。」

「至少如果能和我的父親取得聯絡,也能夠通知到殿下……」

拉着利連斯魯一側手臂的奧盧卡·西沃,很興奮地炫耀着。

用重低音持續大笑的船長,和麪紅耳赤地怒吼着的青年一起走向了玄關。

「怎麼了?」

「誰知道呢。不過隨時小心總是有備無患。」

「事到如今,爲什麼還要說這種事情!自從爲了坐上『黃金海豚號』而向行星庫拉里薩出發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把自己當成了沒有父親的人。前幾天在還船內受到持槍人士的襲擊的是,讓我更進一步堅定了決心。讓拉斐放火不是你一個人的使命。既然我和父親是倖存的拉斐人的精神領袖,那也就是我們的義務。」

「誰——誰要這麼叫你啊啊啊啊!!」

扔下了啞口無言的他,好像春天的陽光一樣的美女颯爽地離去。

只要有了嘗試過聯絡的事實,那麼就算到了門口再要被趕出去,他也可以強行地闖進去。

學府是那藜的自治組織,實質上也擁有和其他行星政府相當的功能。

看到利連斯魯突然顫動了一下,駕駛席上的卡拉馬如此詢問。

尤芙米亞這個名字,是造成舅父被從拉斐星永久流放的原因的女性的名字。

雖然尤芙米亞公主作爲協助者,多半摁釦儀說是最理想不過的人選。但是,考慮到這對於女孩子來說太過殘酷的利連斯魯,如果有可能的話,都不想把她捲進來。

拎起了一個包的西沃說道。

就算是坐在「黃金海豚號」的拉斐人也一樣。除了公主和卡拉馬以外的十一個人,可以說是完全爲了拉斐的復活才選擇和他合作。

他足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不要!」

「真的好出色……」

「我沒有生氣。」

「如果是在那藜的話,只要和公主在一起,就完全不用擔心什麼安全。在這個行星上,沒有一個人敢於加害那瓦佛爾殿下和公主殿下的。殿下雖然位於副學都長的地位上,但是在我看來,不論是學生還是教職人員投注在殿下身上的崇拜和敬愛,都遠遠凌駕在現任學都長之上。」

從脖子以下的部分直到腳尖,除了皮帶扣子之類的首飾類的東西以外,全都統一成了白色。

「公主」,船長朝着前面,發出了簡短的呼叫。

喬納森發出了天真無邪的感嘆,而旁邊的女孩因爲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而臉上浮現出了紅暈。

自己和同胞存在着多麼大的不同,而且同胞們是多麼忌諱異端分子,利連斯魯都已經通過幼年時的體驗而心知肚明。

走在早晨的發射場走廊上的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地一面警戒着一面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船長黯然地將視線投向了窗外的風景。

他們接下來要去見的那瓦佛爾·謝爾蒙遜就在那裏擔任綜合藝術學的教授。

「——爲什麼你這麼想?」

難道他感覺到了什麼嗎?尤芙米亞公主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船長,你一個人早生氣什麼啊?」

他明亮的灰色眼睛中帶着笑意。

緊跟在她後面的公主殿下,陶醉地仰望着自己的未婚夫。

「啊!!船長你這個人啊,怎麼戴着耳環呢。這樣下去你真的會被叫成人妖的。」

雖然是直系血統,但是卻是黑髮,而且好遭到西坦病侵蝕的王子,不管在表面上受到怎樣的尊敬,拉斐人也不可能承認他是自己的代表。

而它的所在地摩耶,和連接第一宇宙港和衛星的穿梭機發射場之間,大概有三小時左右的噴氣車的距離。

「哪裏,我只是說了事實而已。我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很客氣了啊。」

而爲了加強這樣的合作,他無論如何都需要獲得舅父這樣的男人的協助。

還不到二十歲的女,凝視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收說道:

「是真的。失去了故鄉的人會留下多麼痛苦哀傷的回憶,最清楚的人應該就是父親了吧?爲什麼不容許他返回拉斐星,其中的原因我並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父親因爲這個原因,所以想要讓其他拉斐人也體會到同樣的滋味……」

在茫然的卡拉馬的身邊,利連斯魯閉上了眼睛,一個人輕聲地嘀咕。

「無論是誰的心靈中都存在着黑暗。我不想責備舅父大人,畢竟他也很可憐吧?」

女孩對於泄露出同情的低語的男人,進行了嚴厲的質問。

「就算如此,就可以希望他人也和自己同樣不幸嗎?這難道不是父親心靈的軟弱和膚淺的表現嗎?不管是誰都一樣,有些事情不管怎麼不情願,也不能不去做。我也不想被殺。在被槍口指住的時候,我也會畏縮。我從小在溫室長大,也知道自己遠遠比普通人懦弱。但是,如果只是欣然接受作爲拉斐王族的特權,卻不肯去完成使命的話,我無法接受這樣卑鄙的自己。」

在旁邊聽着的洛·喬納森,對於這位該算是「深閨的千金小姐」所表現出的意外的強韌,感到了衷心的佩服。

如果是由於高貴的身份而產生的驕傲的話,他也不會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但是這個女孩所在意的卻是身爲人類的驕傲。

——我喜歡這種女孩子呢?

「明白了。我會請公主成爲拉斐星復活計劃的象徵的。」

還沒等女孩爲了這個回答而高興,利連斯魯就補充了無情的條件。

「只不過,和其他拉斐人一樣,請和以前一樣不要靠近我。不但絕對不能呆在同一個房間中,而去彼此的行動範圍也要完全分離,延續在我們之間製造真空地帶的方法。」

「爲什麼?怎麼這樣……可是,現在像這樣在一起,我和卡拉馬都沒有什麼問題啊……」

利連斯魯對着狼狽的尤芙米亞公主做出了辛辣的回答。

「那是理所當然吧?如果感染了西坦病的話就一切都完了哦。我現在的身體上投下了平時一倍以上的病毒抑制劑。所以才能夠暫且安心地乘坐同一輛車子。可是如果每天都要成倍服藥的話,我的身體也會支撐不住的。」

「既然你平時都可以正常生活,那麼就算是適量的藥劑也不會感染吧?拜託了。如果不會給你添麻煩的話,請讓我留在你的身邊。如果就這樣在拉斐人中受到嚴格保護的話,不就沒有任何不同了嗎?我想要多看多聽,學習各種各樣的事情。」

聽到她的哀求,卡拉馬也在旁邊插嘴。

「雖然這樣可能辜負了考慮到會有萬一的殿下的心情,可是要說到危險的話,其他各種地方也都有可能發生。而且就算陷入了最糟糕的事態,只要有抑制劑的話,至少可以保住性命——」

白銀的雙模所散發出的強烈光芒,射穿了試圖說服自己的青年。

「你們兩個……你也好,尤芙米亞也好,就沒有想過如果把西坦病傳染給了同胞,我會有什麼樣的心情嗎?有着拉斐十六億人的死亡記憶的我,這二十年是抱着什麼樣的感情在和西坦病共處,你們真的以爲自己可以明白嗎?」

「疼疼疼!脖、脖子彎不過來。」

卡拉馬宣告了漫長的兜風即將結束,將車子切換到手動,降低了速度。

因爲前面的座位沒有回應,因爲青年依然地切斷了導火線。

公主好像習以爲常一樣地回應着學生們。

「各位好。謝謝大家爲了父親而特意前來。」

「不知道。不過好出色哦?」

利連斯魯激烈的怒火,無情地鞭打着因爲恐怖而蜷縮起身體的幾人。

洛·喬納森無視自己當初也曾經如此失態的事實,噗地笑了出來。

喬納森揮揮手,示意關心船長的護衛不要管他了。

但是,因爲太過可怕,所以爲了矯正他的口氣而惹怒他的想法還是算了吧。

「那揚來接我了。因爲眼看就該我出場了,所以我先告辭了。……啊,我明白。那麼明天見。替我向艾娃問好。」

——不過話說回來,他真心生氣的時候就不會使用女性口氣,這可是個大發現。

利連斯魯一掃剛纔的激情,有些憂鬱地嘀咕道。

就算是女性口氣也無所謂,他希望船長能永遠維持着那美麗到好像能讓人靈魂出竅的大天使的笑容。

那份讓人頭暈眼花的激烈感情,他大概絕對不會再展示出來了吧?

「就算只是大公的演奏也好,希望能夠趕得上。」

他們有些緊張地打起了招呼。

「那是學府所屬的第三電視臺。除了這個以外,包括隸屬於學生自治組織的在內,摩耶市還有十個電視臺。——你剛纔不是看到一個藍色水晶的螺旋狀大廈嗎?那也是其中之一。」

「不客氣。大廳那邊因爲學生們而嘈雜得很,你也無法安心交談吧。既然到了你出演的時間,那麼不好意思,我也要前往觀賞了。」

就在他放棄了參觀而試圖重新坐好的瞬間,脖子上掠過的疼痛讓他慘叫了出來。

在一陣沉默之後,顫抖着身體的女孩的藍色的眼睛中淌下了淚水。

年輕人們也許是覺得有必要吧,也向站在公主身邊的利連斯魯打起了招呼。

在喬納森說完之後,車內持續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在不受時間擺佈而屹立不倒的建築羣中,很容易就被時間所支配而迅速老化的人類,簡直就好像是影子一樣稀薄的生物。

「你沒事吧?對不起,都是我一時忘形光顧着和你炫耀說明了——」

他恨不能將進入視野後就迅速消失在後方的短短時間內能看到的東西全部烙印到眼簾中,在他的眼睛中,充滿了近乎貪婪的好奇心。

因爲是從奔走在相當於二層的高速道路下層的噴氣車看過去的,所以無法數得非常正確,但是基本上就是在八層到十層的立方體的部分上堆加了臺形、半圓形或者六角錐形等等的部分。

在嬰兒、孩子以及老人都稀少到極點的學都中,雖然可以生活,卻沒有人生。

即使如此,車子也還是以相當的速度通過了分歧點的下坡路。

學校校舍、劇場、議會、音樂廳、銀行、商店等等。

到底要用多少的意志力,才能把那麼激烈的憤怒和痛苦封印起來呢?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他明白,船長已經從頭到腳都陷入了深深的自我厭惡的泥沼中。

「殿下,請你——」

「啊,謝謝……我們先告辭了。」

看起來好像因爲睡過頭而遲到的他們,注意到空手站在那裏的尤芙米亞公主後,立刻停下了腳步。

和喬納森至今爲止看到過的衆多行星的都市平均水平相比較,文化設施的壓倒性的高比例固然是理所當然,不過最讓人不可思議的是,他沒有看到任何一個會有損都市的美觀的商業性廣告和招牌。

不過因爲門外漢的悲哀,他完全不明白建築材料的事情。

看到護衛的青年擔心地窺探自己的臉色,拉斐最後的王子哼地一聲別過了臉。

從顯示着存在地下鐵站口的隔壁大廈中,快步走出了幾個好像是學生的年輕男女。

船長用手肘捅了一下這樣的青年,向因爲他異乎尋常的美貌而失魂落魄的學生們提醒道:

而駕駛席上的卡拉馬已經是一臉厭倦的表情,凝視着時刻變化的導航器上的路線圖,計算着到達目的地爲止的剩餘時間。

「那個黑髮的人是誰啊?」

請卡拉馬將附加着變化裝置的噴氣車的天花板設置爲了透明,手忙腳亂地到處轉移着視線的青年,每當看到造型奇特的大廈,就不由自主連喊帶叫地吵鬧起來。

「你們好。」黑髮的拉斐人親切地回答。

「真是的,居然大家一起睡過了頭。」

那是充滿魅力的男低音。

「船長!我知道這不是我這個局外人應該插嘴的事情,但是請你一定要讓我說。」

「公主和我都沒有患上西坦病,因爲如果要問我們是否能明白船長的心情的話,我們確實不能完全理解。但是,將自己放在船長的立場上思考的公主,確實想要幫助一個人肩負了死亡的同胞的悲劇的船長。她認爲自己不能什麼也不做的心情是認真的啊。船長你也應該明白這一點吧?公主和卡拉馬應該都非常害怕西坦病。想要克服本能性的恐怖,不是隨隨便便的意志力就能辦到的。面對這樣的勇氣,船長你卻因爲害怕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而不敢回應。船長你太懦弱!了人類都只有一條性命。不管再怎麼小心,該死的時候就算不情願也會死,不管再怎麼亂來,如果不該死的話也會活到爺爺奶奶的年紀。重要的是死的時候不是對自己的生存方式而滿足吧?公主依靠自己的意志決定了自己的人生。而且她也說了自己死亡的責任會由自己來承擔。」

青年唐突地害怕了起來。

下了車子的一行人,在卡拉馬將車子開進場館相關人員的地下停車場的期間,都等在了零星有人出入的場館的玄關前面。

沿着幹線道路延續下去的建築物,幾乎都是均等的高度。雖然色彩多樣,但是並沒有什麼奇特的顏色,整體看下去還是充滿了協調性的。

「沒有辦法啊,誰讓我們整整兩天兩夜沒睡覺,勉強寫了五份報告啊。」

只不過,從造型來說和其他的任何一個都不相似的奇特建築物,三個之中總會存在着一個。就連剩下的兩個也都是應該被稱爲那藜式大廈的,擁有獨特構造的存在。

噴氣車進入了摩耶州的州都,摩耶市內。

看起來好像並不是認識的人。如同卡拉馬所說的那樣,公主的長相似乎已經廣爲人知了。

「我這就要下高速路了。下去後十分鐘左右就能到達目的地。」

掛斷了電話的男人,向正在窗邊的桌子上看書的中年女性招呼道:

因爲女性的淚水而被熱血衝昏了頭腦,自己對於救了自己不止一次的船長吐出了相當過分的暴言啊。

「你好,尤芙米亞公主。」

「——總而言之,我對於這次的曲子很有自信,你不能來還真是遺憾呢。不過既然是聯邦議會的緊急呼叫,我也不能抱怨什麼。明天你幾點出發?我去送你。……哈哈哈,當然是爲了土產啦。」

「殿下——」

她的這個樣子一下子解開了喬納森身上的咒縛,讓他的血一下子衝上了腦門。

「啊,巨大的蘑菇!那個好像來復槍的槍座呢。哇啊啊,那個的牆壁撒謊能夠附加着好多好像眼睛一樣的球體。奇怪?那個建築物是什麼?」

被稱爲那揚的老人用手製止了正要站起來的她。

「哪裏,還沒到時間。只不過發生了必須請大公進行指示的事情。等到了時間,我會派人來請的。請你先等在這裏吧。」

通常暴露在風雨之中,經歷里長期使用的古老建築物,在具備了容易親近感的同時,也多少都會帶着一定的傷痕和污垢。

按照事務當局的表示,在這裏據說會定期召開綜合美學部的講演和展示會。

和幹線道路沿線的壯麗建築物相比較,這隻能算是小規模的多目的性場館。

他只能通過至今爲止的經驗,將那些東西和普通的知識相比較,大致地劃分爲水晶、合金、陶瓷、天然石和混凝土(之類的東西)。

依然沒有回應,因爲看不到他的臉,所以無法從表情上推斷反應,這讓青年有些不安。

說到建築的話,活受到素材的強度、居住性以及其他的種種制約,而現在接二連三地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建築物羣,則是在這樣的限制中完成了造型美極限的存在。

假如是在建設的同時就考慮到了今天爲止的樣子而選擇的素材的話,讓學都這個概念的到實現的聯邦議會的諮詢機關的工作人員,在時間的感覺上一定和地球系人類完全不同。

——啊哈,看到飛到天邊去的理性了。

「學都長託我向你問好,館長。謝謝你讓我使用館長室的電話。」

人類永遠都這麼任性自我。

雖然現在腦子已經清醒了下來,但是因爲他不認爲自己說錯了,所以也不打算道歉。船長一定會生氣吧?

每當被眼前的建築物所吸引的喬納森提出問題,尤芙米亞公主都笑眯眯地向他解釋建築物的使用目的。

不管哪個大廈都是圓角的。僅僅如此就已經飄蕩出了優雅而且冼練的氛圍。

大部分的居民都是爲了追求學問而從外行星到訪的。除了一部分被學府所選擇的超精英以外,都屬於暫時性的逗留。

除了招牌之外,還有另一點讓他在意,就是明明是建築年齡已經超過千年的都市,但是不管從哪裏看起來,都幾乎沒有留下時間的痕跡。

他們所乘坐的噴氣車現在正奔跑在從市外通向市內的單行的第八車道上,棋盤眼狀的進入街道的分歧點,等間隔地設置在兩旁。

「隨便你們怎麼樣好了。既然你說不管變成什麼樣子都會自己負責,那我也沒有權利阻止你們。」

「啊,這樣啊……」

公主用好像悲鳴一樣的細細的聲音一而再再而三地道歉着,然後哭泣了出來。

嘴角留着茂密鬍鬚的他,注意到黑髮已經接近白髮的老人後,向電話對面的奧斯卡休塔學都長表示了告辭。

青年最後補充道:

在抱着脖子呼痛的青年的耳朵中,可以聽到船長哭笑不得的嘀咕。

「再不快點去就連最後一幕也趕不上了。」

「……對不起……對不起,馬裏裏亞多!我……居然說了……這麼過分的話!對不起對不起……!」

在他們完全消失在建築物的深處後,公主的守護人終於趕到了。

他們一面小聲交換着意見,一面順着場館的樓梯進入了裏面。

「以這個姿勢的話,不久脖子就該疼了。洛,你把座位放下來如何?」

至今爲止按照一定間隔在車窗那邊交替出現的公園和居住用高層公寓的風景,唐突地產生了變化。

沒有時間的陰影,也沒有嶄新的光芒——但是,卻擁有無邊無盡的巨大存在感的這個城市,在喬納森的眼中,就好像是「被時間所遺忘的街道」。

喬納森自從進入了市內之後,大大的眼睛就睜得更加大了,再也沒有合攏。

尤芙米亞公主有些惶恐地說道。

在黑衣的精瘦老人進入場館的館長室的時候,身穿暗綠色長袍的壯年男子,正在試圖結束和電話屏幕上的對象的通話。

「你看,我不是說了嗎?」

「他每次都是最後一個表演,應該沒問題吧?」

「雖然我是派不上用場的膽小鬼,但是我認爲會讓女性哭泣的男人是最差勁的。加上最初的一次,船長已經讓公主哭了兩次了。如果再有一次的話,不管船長是多麼堅強地忍耐着西坦病的人,我也會從心底表示對你的輕蔑的。」

在從大路進入街道的第二個路口的地方,有一座好像平底花盆一樣的紀念館。

和喬納森一樣是第一次看到學都的利連斯魯,暫時無言地眺望了一陣車窗外的景色後,輕輕地對青年提出了忠告。

在立方體部分的牆面上,施加着抽象性的曲線雕刻。那些衝向天空的直線的強力,和維繫着它們的曲線的纖細之間的平衡只能用絕妙來形容。

慌忙跑向場館的幾個年輕人,一面跑一面還戀戀不捨地回頭看着後面。

喬納森仰頭用手摸索着按鈕,不過最終因爲意識還是忍不住全集中在外面而放棄了。

雖然脊背挺得筆直,但是他乾枯的聲音倒是和瘦弱的身體非常相符。

「那多謝你了。」

「回頭見。」

那瓦佛爾·謝爾蒙遜衝坐下的館長輕輕揮了揮手後離開了房間。

今年五十歲的他,雖然是拉斐人常見的金髮碧眼,但是和無論男女纖細中性的同胞在外表上存在着巨大差別。

長袍下面的肉體強壯結實,和年齡相應的威嚴與生來的豁達毫不矛盾地同居在了一體。

具備了跨越多方面的藝術才能,以及富於行動力,直率熱情的大公的周圍,從他因爲美貌而聞名的年輕時代起,就隨時存在着大量的才能出衆的友人。

當然了,當時的朋友能夠獲得永久居住權的人並不多,所以現在在他身邊的,最多的還是學生們以及年少的教授,更適合被稱爲崇拜者的存在。

比他年長十歲的奧斯卡休塔和妻子艾娃,是他到那藜之後就交往的知心好友。

因爲精神領袖式的個性和王族出身,而在不知不覺中被稱爲「大公」的他,不緊不慢地走在鋪設着紅色地毯的走廊上,向跟在他斜後方的老人詢問。

「出了什麼事?」

「公主回來了。我的孫子也在一起。」

雖然秀麗的面容因爲怒氣而扭曲,大公卻沒有停下走向休息室的腳步。

「——那個辦事不經大腦的傢伙!這麼快就感到後悔哭着回來了嗎?卡拉馬還真是辛苦了呢。找個人去把我那個笨蛋女孩送回家裏吧。」

「不,那個……她是來那藜辦事的,所以想說無論如何都要來和大公問候一聲——而且馬裏裏亞多·利連斯魯殿下也在一起。」

修長的身體一下子停住了。

「……你說什麼?」

轉過頭來的她低聲詢問的嘴角浮現出了淡淡的笑容,雙眸中閃爍出了蒼白的光芒。

自從他出生起就侍奉在他身邊的那揚,不由自主表情緊繃地後退了一步。

「我知道您一定會很惱火,但是請您……一定要鎮定。」

「大公」謝爾蒙遜冷冰冰地扔下了這麼一句。

雖然不多,不過老人的聲音中還是微微滲透出了恐怖的音色。

「——是這樣啊。接下來還要演奏。等演奏完了再把他們帶過來好了。」

「沒錯。也帶上那個。」

「也帶上利連斯魯殿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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