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二十年前的傳言
《喪神之碑》 · 津守時生 · 1萬 字
喬納森他們下到一樓大廳的時候,第三度的安可演奏正好結束。
盛大的鼓掌和稱讚聲,就算是在大廳外面也可以清楚地聽到。
最早確認到他們的返回的黑衆之一,把他們領到了大公將會返回的特別休息室。
放置着L字型的大沙發的室內,雖然不怎麼寬闊,但是感覺上頗爲豪華。略爲昏暗的照明,掛在牆壁上的畫,坐起來非常舒適的沙發等等,處處都可以看得出爲了讓演出者不夠放鬆下來而進行的精心安排。
在這個隔絕了和外部的接觸,設計成能讓精神集中的房間之中,爲了不被突然的電話打擾,甚至沒有放置電話。
「我也一起來沒關係嗎?」
「我不在意哦。」
坐立不安地呆在沙發角落的紅髮青年,眺望着出入口動來動去。
跟在利連斯魯後面,王族的女孩也點點頭。
「我也不介意,而且黑衆已經通報過了,我想父親那邊也沒問題。」
「可是……」
站在公主旁邊的牆角的卡拉馬,擺了擺手。
「如果覺得彆扭的話,就到我旁邊來吧。」
「啊,那就這樣吧?」
喬納森迅速站起來,小跑着來到了他的身邊。
「我實在不是那種在保鏢包圍的房間中,和高貴人物同席的角色呢。」
喬納森的嘀咕讓卡拉馬輕聲笑了出來。
「我不夠明白您的心情。」
「你不用對我也使用敬語啦。對了,船長的舅父和船長的身份,哪一個比較高啊?」
「是馬裏裏亞多殿下。那瓦佛爾殿下是現任女王——雖然已經去世了,但是因爲還沒有人繼位,所以大家都這麼稱呼馬裏裏亞多殿下的母親——的父親,在前任女王陛下去世後,和再婚的對象之間生下的孩子。」
地球系人類並不歡迎近親結婚。就算血緣上的感情再怎麼稀薄。喬納森也還是覺得拉斐王家的婚姻觀有些奇異。
「把它彈回去!我不是教過你用精神力抵抗的辦法嗎?洛!」
但是,別說是對此回禮了,大公根本就是採取了傲然和無視的態度對女兒說道:
乾澀的老人的聲音變成了悲鳴。
年輕的兩個拉斐人站了起來,對於謝爾蒙遜「大公」,奉獻上了六芒式的最高禮儀。
——那個老人大概就是卡拉馬說過的統帥黑衆的他的祖父了吧。
抓住了大公強大的精神感應指向老人的空隙,喬納森關上了腦中的門,並且成功地上了鎖。
「不要爲了討取我的歡心,就故意說瞎話。作爲拉斐代表,我也曾經看過在聯邦議會上,調查委員所提交的當時的錄像。」
利連斯魯默不作聲地忍耐着來自舅父的充滿憎惡和屈辱的暴行。
大公沒對這句話做出回應,只是抓着黑髮的拳頭更進一步加重力量。
低沉地咆哮聲聽起來好像變成了二重奏。
「我覺得在遺傳學的角度上來說會更接近一些哦。因爲我的祖父的再婚對象,是前任女王最小的妹妹。」
「羅嗦!你也要對我指手畫腳嗎?」
配合着這句話,腦海中噼裏啪啦地散發出了火花。
雖然遲了一些,但是到了這個地步,喬納森終於領悟到了自己之所以不是好像拉斐人那樣的精神感應者,也會被大公所釋放的近乎瘋狂的激情所翻弄的原因。
「——我尤其不能原諒的就是你,馬裏裏亞多。不光是用花言巧語掩飾自己沒有大腦的行爲,還爲了讓人同意你那種任性的意見,不惜把疾病傳染給僅存的爲數不多的同胞……傳染給我嗎?爲了幸運地殘留下來的同胞們,你就應該一個人抱着這種應該詛咒的病菌,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安靜地度過自己的餘生。你究竟有沒有把我的這番話放在心裏!!」
「放開我!骯髒的傢伙!」
利連斯魯第一次違背了舅父的意志,在他向尤芙米亞公主走去的時候抓住了他的長袍下襬,強行拉住了他。
「不行!」
表面上好像沒有受到任何影響的外甥靜靜的闡述,反而更進一步煽動了那瓦佛爾·謝爾蒙遜的激昂。
卡拉馬有些沒有自信地回答。
女兒仰望了一次父親,但馬上就因爲投注在自己身上的憤怒眼神而垂下臉孔。即使如此,在她回答的聲音中也能感覺得到決心,以及熱情。
「不行,我不放手。因爲你絕對不能毆打名爲尤芙米亞的公主。」
黑髮的王子仰望着幾乎成爲了瘋狂的憤怒化身的舅父。
轉過身俯視着黑髮男子的大公,浮現出了奇妙的表情。
「請您無論如何都不要再爲了那個人而折磨自己。那個人最害怕、最牽掛的就是舅父爲了她而讓自己處於痛苦之中。」
「哈!」
將矛頭轉向利連斯魯後,他的憤怒和憎恨似乎也有成倍增長的趨勢。
比黑衆的感應力還要強大的她,也許是昏迷過去了吧,完全沒有動彈的樣子。但是讓人喫驚的是,只有利連斯魯還維持着單膝着地的姿勢。
——哇,心臟好痛。腦袋好像喲啊爆炸了。
上位者對下位者行屈膝禮,通常表示了對對方的深度敬意。
在一陣沉默之後,已經失去了當年的影子,成爲了充滿威嚴感的壯年的男子,用顫抖的聲音向他詢問。
「怎麼可能有什麼神靈!如果真的有什麼神靈,比起讓那個人獲得輕鬆的死法拉,去糾正對於黑衆以及那個人的種種迫害,纔是更重要幾十倍的事情吧!你自己不也是那樣嗎?僅僅因爲頭髮是黑色的,僅此而已!對自己等人的墮落視而不見,居然還好意思非難他人。既然對黑髮這麼看不順眼,那就乾脆把黑髮的人全都送到要多少黑髮人都有的外行星不就好了嗎?可是她們都做了什麼!?到最後,那個人直到生命的終點也沒能踏出王宮一步。」
「……那個人,死的時候非常痛苦吧?」
黑衆的全員還都和他腳邊的卡拉馬一樣,在抱着腦袋呻吟。
「我來之前已做好會承受您怒氣的心理準備。我三度發出的通信,都被舅父您單方面切斷,可是有些事必須和您說清楚,所以我只能來這裏和您說。只要您聽我說完的話,我馬上就走。所以請您無論如何先冷靜下來。」
「我是爲了將那個人的遺言轉告給你,纔來到這裏的。」
小個子的女孩抓住了父親的右手,勇敢地試圖奪取美麗的兇器。
「你……知道什麼?」
大公抑制的激情一口氣噴灑了出來。
和其他的黑衆一樣,受到了主人過於激烈的精神感應的影響,將花束掉在了地上,幾乎要喘不過氣來的黑衆之長,好不容易擠出了聲音。
「你知道了一切還來到這裏,是爲了嘲笑我嗎?或者說,打算以此爲盾牌和我交易?」
扔下了已經亂七八糟的花束,大公伸手抓住了王子茂密的黑髮,粗魯地把他拉到了跟前。
在他身後跟隨着手持雙手幾乎無法完全拿下的大量花束的黑衣老者。
——精神共鳴者嗎?平時明明是沒有自覺,派不上用場的能力,卻偏偏在這種時候啓動,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名爲那瓦佛爾·謝爾蒙遜的男人的品性的黑衆之長,和擁有超出精神感應範疇的能力的公主,異口同聲地叫了出來。
兩度、三度,滑破空氣的讓人不舒服的嗚嗚聲,和包裹在花束周圍的包裝發出的刺耳聲音,以及打擊的聲音接二連三地發出。
在他猛地睜開的眼睛中彷彿寄宿着閃電,被學生們稱爲大公、深受尊敬的他的臉孔,此時已經變成了淒厲的惡鬼。
這是讓聽着的喬納森都感覺到難受的話題。
「不要盡說漂亮話了!虛僞!」
大公在發現就連王族所擁有的強大精神感應,也無法帶給對方痛苦後,高高地揮起了手上的花束,用盡全力地抽打向了對方的身體。
「不是的。請你不要如此惡意地解讀我的行爲。我已經開始走上我覺得爲了拉斐,而不能不去走的道路。就算我選擇的道路和父親不一樣,但是對於您把我培養成可以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用自己的眼睛去判斷的人的恩情和慈愛,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今天因爲馬裏裏亞多好意爲我留出了時間,所以我想要再次爲了自己的不孝而向您道歉——」
在胸口隱藏着至今也沒有褪色的,很久之前的悲劇的男人的叫喊中,存在着讓不知道詳情的人的心靈也會動搖的力量。
面對滔滔不絕地訴說的舅父,前來傳達去世女性的遺言的利連斯魯開了口。
「你說痛苦?痛苦是對於當時軟弱無力的我的理所當然的懲罰不是嗎?我是對靜悄悄一個人生活的那個人產生了邪心,想要帶她逃跑卻沒有成功,最後扔下了她孤單單一個人的男人。只是單純增加了那個人的不幸的我,要擁有什麼樣的神經才能保持若無其事呢?」
「公主!」
大朵的花從根部折斷,小的花則變成了細碎的花之雪片飛舞在空中。
「尤芙米亞。拋棄了父母的人事到如今還要這麼厚着臉皮出現在我面前嗎?而且還帶來了這種瘟神,你想要害死我和那揚他們嗎?」
但是,在殺意形成具體的形式之前,就因爲利連斯魯的一句話而凍結了。
「殿下……請您……冷靜……!這樣的話,對於禮數週全的馬裏裏亞多殿下,太過於無禮——」
「你這個……!!」
「我守護了那個人的臨終。」
雖然一直看着卻沒有來得及立刻做出反應的青年,對於守護者的反射神經感到了佩服。
利連斯魯冷然而尖銳的喝聲,穿進了因爲恐慌而不知所措的青年的耳中。顧不上去考慮爲什麼只有他還保持着清醒,喬納森慌忙遵循了這句話的吩咐。喬納森在腦海裏中描繪着門的印象,然後開始全力將門推回去。
大公根本沒有把女孩的力氣放在心上,粗魯地一揮手臂,她的身體已經踉蹌着飛了出去。
「和我母親以及衆多其他人所經受的漫長痛苦相比,那個人幾乎是在短得驚人的時間內就去世了。如果真有被稱爲神靈的存在,那麼也許那就是神靈對於那個人充滿了苦澀的二十八年人生的最後一點的慈悲吧?」
他衝了出來,決心阻止對方對於船長的沒有道理的暴行,不過在他行動之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的尤芙米亞公主已經搶先一步展開了動作。
「你是真心說出這麼天真的臺詞的嗎?」
「住手!父親!您沒有做出這種事情的權利!」
「這樣絕對不行的!殿下!」
手拿着觀衆贈送的大型花束進入房間的高個男人,用銳利的眼光盯着坐在沙發上的兩人。
「唔……好像是很複雜的關係呢。也就是說,對於船長來說,那瓦佛爾殿下是和他擁有四分之一相同血統的人了。」
尤芙米亞公主也倒在沙發的旁邊。
先後兩次張開嘴巴,又遲疑地閉上的大公,終於用乾澀的聲音詢問道:
大公再次露出了殘忍的微笑。
「啊,大概吧……」
「——所有的一切。」
恢復了身體自由的喬納森,覺得就算是親人之間的爭執,這一幕也已經超越了他這個旁觀者的極限。
「不是的。」
「認爲這是不幸,只是舅父大人的單方面看法。至少那個人從來不認爲和舅父的相遇是不幸。」
因爲利連斯魯的話而獲得了力量的不僅僅是青年。
站在房間中央的大公的全身都被蒼白的光芒所包圍,光滑的長髮和鬍鬚在光芒中飄蕩了起來。
雖然滿頭是汗,而且呼呼喘着粗氣,但他好歹是有了環顧室內的餘力。
爲什麼你就是無法明白這一點呢?利連斯魯有些焦躁地說道。
聽到了他們的竊竊私語的利連斯魯,有些憂鬱地如此說道。
「你這個愚蠢的東西……!!看你都幹了什麼好事!」
「就如同至今爲止一直都過得順心如意的你,會把唯一的挫折認爲是無上的不幸一樣,對於從來沒有獲得過任何人關心的那個人來說,從你那裏所獲得的唯一愛情,卻是足以讓她忘記一切不幸的幸福。」
雖然他低語的口氣柔和而且沉穩,脣角上甚至飄蕩着微笑,但是在睜開的色澤鮮豔的藍色眼睛中卻閃爍着冰冷的殺意。
「不要搗亂!」
喬納森迅速得出了結論。
明亮的灰色眼睛,筆直地回望着警戒和困惑的視線。
大公好像把怒火轉移到女兒身上。
——好、好快。該說是果然沒有辜負護衛的身份嗎?真的是了不起的使命感。
他彎曲下身體,對着那張因爲痛苦而皺起眉頭的端麗臉孔,在可以感覺得到呼吸的近距離低語。
伴隨着遲鈍的聲音,各種各樣顏色和形狀的花瓣一起散開了。
「住手!父親!!」
沐浴到好像被雷直擊一樣的衝擊波,包括喬納森在內的人都瞬間癱倒在了地上。
「……那麼……那個人……並比憎恨我嗎……?她沒有蔑視軟弱無力的我……沒有後悔過愛過我嗎……?」
可是就算嘆息,現實的痛苦還是不會有所改變。
房門打開了。
滲透出的血液轉眼之間形成了紅色的晶體,順着他的下顎流下。
卡拉馬迅速抱住了快要倒下的她。
大公對外甥的話付之一笑。
「……原本說起來就是因爲你……」
折斷的花枝劃破了他的右頰。
「『我一直是容易被周圍所左右的優柔寡斷的存在,但是隻有一點我堅持了下來,那就是遵守當年的誓言,直到死亡爲止都愛着你。』-——這就是那個人託我轉告你的話。」
從喬納森所站立的地方,無法看到低垂着腦袋的大公的表情。
但是,就算不用看也能知道淚水正在從他的雙眼中不斷地溢出。
深深的,深深的悲哀,喪失感,救贖,以及愛……
他這次沒有把形成了小小的波浪衝過來的感情推回去。
滾落在自己面頰上的火熱的東西,是屬於大公還是屬於自己的淚水,喬納森現在機也不明白。
他開始覺得,能夠分享他人的悲哀以及喜悅的能力,也許也並非就是壞事,大概是因爲以前母親的口頭禪句是要站在對方的角度考慮吧。
「……在被趕出拉斐的時候……我只祈求最後……最後能再看她一眼……可是就連這個……都沒有實現……」
大公吻上了手中的和戀人同樣顏色的頭髮,強忍着洶湧而上的嗚咽。
完成了傳言的最後的王子,將視線從悲哀的舅父身上轉開了。
他的愛情被憎恨和後悔所扭曲,失去了原來的形狀。和破壞了自己的心靈,純粹只剩下了愛情的她正好相反。
因爲回過神來的對方放開了握住的頭髮,所以利連斯魯順勢站起來。
迅速奔過來的黑衆之一,遞給他手帕以便擦血。
「還是包紮一下——」他阻止了開口的卡拉馬的祖父。
「只是擦到了而已。在洗手間把血洗掉就足夠了。你不用費心。」
謝爾蒙遜大公在和女兒進行了簡短的交談後,再次轉向了身高几乎和自己相同的外甥。
「抱歉我剛纔太沖動。我從心底爲剛纔的無禮向你致歉。請你原諒。」
黑髮的男子衝着他露出了微笑。
「原本就是突然殺過來的我失禮了,請您不用放在心上。」
「……果然還是因爲相似啊。」
就是因爲這份相似,當初那個心靈崩潰的她,甚至到了把年幼的他當成是自己和舅父之間生下的孩子的程度。
「……如果在這裏隨便發言的話,弄不好我真的會被舅父大人殺掉,所以我還是先保留意見吧……」
「感情這種東西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人如果以此爲基礎而採取行動,不是很危險嗎?以我的狀況來說,雖然現在西坦病等於是充當了安全裝置,但是小時候除了自制心以外,根本沒有其他不夠調節超能力的東西,所以引發了很多的問題哦。如果因爲沒有像舅父那樣表現出強烈的感情,就認爲我沒有說真心話的話,我也會很困惑的。我並不是在說漂亮話,而是真的覺得可以原諒纔沒有生氣。」
給了哇哈哈爆笑的青年的紅髮腦袋一記手刀,利連斯魯爲了洗掉臉上的血跡而前往了化妝室。
「不要這麼溫和地笑着原諒!爲什麼你不能用展開的感情對應他人的感情。」
「那真的很抱歉——」
但是,在青年明朗的笑容轉向出口的同時,他就瞬間凍結在了當場。
如果自己也能單純把兩人的談話當成笑話而不加懷疑地聽進去該有多麼幸福啊。青年哀傷地想到。
——用不着你多事啦。
「不要鬧了。你如果就這樣老下去的話,遲早會加入那些被人家稱爲老頭或者壞心眼老頭的人種裏面的。」
「太好了。因爲父親是那種難得會激動到那種程度的人,所以我一時間還以爲完蛋了呢。」
聽到這段充滿了空虛感的獨白後,利連斯魯才終於明白了過來。
平時總能保持悠然態度的船長,好像對於女孩一心一意的癡情真的很有些困惑,而這反而讓青年感覺到了親切,有種微妙的喜悅感。
「看到你就能明白舅父大概是什麼樣的人。因爲我這個人比較樂觀,所以事先並沒有擔心過哦。——你收到了很不錯的東西啊。」
「我。」
「是。因爲父親是新娘應該拿花束,所以就給了我這個。」
青年在旁邊捅了捅船長的腰部。
「啊,我很高興。這是人家的榮幸。」
「我是有帶回來,可以因爲某些情況而中斷了。——對了,我母親希望招待你和尤芙米亞公主去我家喝茶。接下來可以請你和我一起走嗎?」
站在他的身邊後,就感覺到了讓人擔心周圍的空氣是不是都要凍結的冰冷的威嚴感。
「和那個人同樣的髮色。同樣的眼睛顏色。……還有,相似的面容。」
大公帶着安心的表情,輕輕點了幾下頭。
「好像從剛纔開始,你的女性口氣就在時不時地復活。船長,請你不要這樣,我的脊背都在發癢了。」
「是我的上司。」
「哎呀,抱歉。——不過沒想到你能知道我們在這裏呢。」
「公主!那閃爍着銀色光芒的好像新月一樣的建築物是什麼?一、二、三……有八個同樣的,雖然它們分別朝着不同的方向組成了圓陣,但是看起來又不像是有關聯……」
「沒想到艾娃阿姨經常引以爲傲的兒子,居然是馬裏裏亞多的朋友呢……真的是好棒的偶然呢。」
「新娘?恕我冒昧,請問你是在說誰?」
「你認識那個人嗎?」
在結束了最後的表演的場中,無論是走廊還是大廳都沒幾個人影。
雖然利連斯魯覺得把性情激烈到時不時會脫離常規的舅父,和性格超級淡薄的自己擺在一起討論本身就很奇怪,但無奈之下還是認真地做出了回答。
看着窗外的利連斯魯敏銳地回頭,阻止了將車子切換成手動,打算全速趕向現場的司機。
而那兩位「朋友」則在前面的座位上討論着什麼深刻的話題。
在離他們一段距離的地方聽到了這一番對話的洛·喬納森好像快吐出來一樣地嘀咕:
喬納森感覺到連自己的人生似乎都一下子變成了黑白色。
一面回答公主的問題,他一面走到了O2的面前。
「那很好啊。我的夢想就是成爲到了天命之曰,在我葬禮的時候整條街都會敲鑼打鼓地慶祝我的死亡的老頭子哦。」
身爲精神感應者的O2眺望着青年慌張的樣子,在嘴角挑起了一個諷刺的笑容。但在他開始打點起精神欺負部下前,利連斯魯已經回來了。
一點也沒有改啊,用長長的手指戳了戳如此提醒的青年的腦袋,O2露出了那種慣例的諷刺性的笑容。
「祝你的航行一帆風順。」
「既然如此,至少你先給我管好嘴巴!」
「吉祥物男孩?哦,雖然意思相同,不過聽起來確實比絆腳石好聽些。」
慌忙拉住了手舞足蹈地咆哮的青年,利連斯魯向O2提出了拜託。
「我現在明白了。……我最初之所以那麼討厭你,那麼不想和你見面,是因爲你會讓我想起那個人。」
「新郎呢?」利連斯魯詢問的聲音已經陰暗了下來。
「誰也沒有拜託你說老實話。」
喬納森表情神妙地在內心嘀咕。
女孩的面頰上泛起了紅暈。
洛·喬納森聽着尤芙米亞公主親切的解說,想象着從上空看到的景色,陷入了夢想之中。
「我覺得應該不會再有和舅父見面的機會了,所以請您多多保重。」
「你走過來的表情好像還真是不情不願呢。」
「原來如此,你來得很好。我要謝謝你。」
「在行星中心綻放的巨大的人工之花嗎?」
雖然在眺望着街景的青年耳朵中,偶爾會飛進非常片斷性的單詞,但是他的注意力已經全都集中到了突然從大廈羣后出現的,奇妙的紀念碑風格的建築物羣上。
「那是那藜的中樞,學舍廳。從上空看會最清楚,就好像張開了八個花瓣的花朵一樣。位於中心的就是我們的目的地學都長官邸。以那裏爲起點的建築物先是平緩地增加高度,然後在急劇加高,最後就如同你看到的那樣變成了高層大廈。雖然分別是獨立的機關,但在地下都是聯繫在一起的。因爲最邊緣的外端有着很大的弧度,所以那裏看起來和新月比較相似吧?」
或者說,他只是單純對於和自己相似的人抱有愛情。
「你好像還是很有精神地在擔任馬裏裏亞多的絆腳石啊,很好很好。」
「是嗎?……我還以爲你也像那個人一樣放棄了一切呢。」
青年趁着從船長的手臂中獲得瞭解放,從兩個男人身邊逃向了尤芙米亞公主那邊。
黑髮船長用好像冰塊一樣的聲音說道。
態度超然的美貌的情報將校,徐徐地開了口。
「喂,你把我的娛樂放跑了哦。」
「我的父母居住在這個行星上。我就是通過這個關係才把你送來的,不過也因爲這個的關係,被他們吩咐要偶爾來露個面。」
跟在他們背後覺得事不關己的洛·喬納森,察覺到走在前面的男人的困惑,哈哈哈地很開心地笑了出來。
回頭看着帶着滿面笑容,好像很高興一樣地走過來的船長,青年認識到了一個事實。就是他居然那完成了對自己的上司抱有好意這一還從來沒有人完成的偉業,這似乎只能認爲他的思考迴路有夠複雜奇怪。
一行人坐上了O2駕駛的噴氣車,前往了學都長的官邸。
「沒關係的,她去了休息室。只有守護人留在了這邊。」
噴氣車也在一瞬間失去平衡,震動的車窗發出了哧啦啦的輕微聲響。
「啊,是這樣……嗎!哇啊啊,你讀取了我的心思。」
「這和弱小還是強大沒有關係,說老實話,我就是喜歡欺負他人。」
雖然他可以理解舅父的感情也可以理解她的,但是卻無法產生共鳴。
「啊?」
雖然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很想裝成沒看見,但是男人正在用下巴示意讓他過來。就好像被蛇盯上了的青蛙一樣,他猶猶豫豫地走了過去。
「哎呀呀?那也算是一種壯大的男性的羅曼呢。」
卡拉馬和公主也壓低了聲音笑了出來。
聽到對方的喃喃自語的王子,因爲在舅父臉上擴散開的寂寞笑容而有些困惑。
「我都說了請你不要叫我無繩電話!」
——尤芙米亞公主就在旁邊啊,如果被她聽到怎麼辦!你這個說話不經大腦的傢伙!
「——到底哪裏是啊!」
心思正飄蕩在對於那些參與了學都創造的人的想象之中的喬納森,因爲一瞬間就打破了午後的憂鬱的寂靜的巨大音響而如加包換地跳了起來。
「受歡迎還真是辛苦呢。船長。回到船上的話,芙米和奧盧卡不可能保持沉默吧?到時候也許真的要下血雨了。」
用淡淡的同色花朵製作的花束,非常適合楚楚可憐的她。
一個黑衣的高個男子,正盤着手臂倚靠在向外面打開的房門旁邊的牆壁上。黑色的護目鏡,上衣、褲子乃至於鞋子也全都是黑色,不過和護衛着大公的黑衆不同的是,梳理到後面的頭髮卻是擁有金屬色光芒的純白色。
「奧利維!剛纔的爆炸是在學舍廳的中心……學都長官邸的方向。有黑色的煙——等一下!」
「是啊。雖然對舅父來說很遺憾,不過如果我是女性的話,我想應該會和那個人更加相似的……」
手拿着一束大大的花束的尤芙米亞公主,和他一起離開了房間。
卡拉馬將女孩壓在了座位上,然後將接着的身體撲在上面充當盾牌。
黑髮男子捂住了青年的嘴巴,用有些無可奈何的口氣詢問道:
「奧利維!你什麼時候來的那藜?」
大公的身體中,再次升騰起了狂烈的感情。
「我是順着無繩電話的軌跡過來的哦。」
「那麼說我在意料之外的地方給你創造了孝順父母的契機嗎?不過,你有把工作帶回來吧?」
「比我們還早?」
「因爲聽到這個單詞,我們家的吉祥物男孩就會陷入錯亂狀態,所以今後可不可以請你放棄這個單詞的使用?」
——不是好像,而是根本就是啊。
「奧利維,你爲什麼這麼喜歡欺負弱小的存在呢?」
輕輕致意之後,利連斯魯和等待着他的三個人會合了。
「不能把後面的三人帶去。」
「當然只有你了。馬裏裏亞多?」
但是,內在卻完全不同。
「裏面的騷動我已經通過你而見識到了。看來拉斐王家存活下來的全是些異端分子呢。照這個樣子的話,就算投下龐大的預算,是否能完成聯邦議會所期待的『天使的末裔』的復活也是個問題。話說回來,那些大人物們大概也不知道吧。在外行星活躍的那些拉斐人原本算起來也都是問題兒。」
「我來了已經快兩週了。」
在後座上,被父親好友的學都長夫妻好像親生女兒一樣疼愛的尤芙米亞公主,天真地表現出了喜悅。
光是重視體面的嚴厲父親,雖然美貌但是對丈夫孩子都沒有感情的母親,他一定是在這樣冰冷到極點的家庭彙總長大的——在旁邊聽着的青年充分發揮起了想象力。
面對對方一如既往的辛辣諷刺,自己卻無法正面進行否定,想想還真是悲哀。
O2什麼也沒有說,在急剎車的同時發動了逆推動裝置。
向前的慣性讓安全帶深深地陷入了身體之中。
原本卸下了安全帶而保護公主的拉斐的年輕人,因此而全身都橫着貼在了前方座椅的背後。短時間內車身就停了下來,卡拉馬被扔到了後座的座位上又彈了起來,最後落到了座椅之間的狹窄縫隙中。
「你們三個都在這裏下車。通過最短的途徑前往穿梭機發射場,然後返回『黃金海豚號』。聽好了,在回到船上之前不要去任何其他地方,也不要理會任何其他人,只要能保證自己等人能平安到達就好。」
在利連斯魯迅速地命令的期間,O2已經打開車門在轟其他人了。
女孩和她的保護者因爲船長非比尋常的樣子而默默地下了車,只有喬納森還在和無法鬆開的安全帶奮戰。
「對不起,這個,要怎麼弄纔好。哎呀,鬆開啦!」
對磨蹭的青年失去耐心的上司,無視旁邊的抗議關上門,發動了車子。
目送着他們的兩個年輕拉斐人的身影,轉眼就消失在了後方。
「奧利維!請你不要把洛也捲進來!」船長生氣地說道。
「那傢伙是我的部下。就算笨拙,也請你不要忘記他是接受過訓練的軍人。再說了,馬裏裏亞多你未免太嬌慣他了。作爲上司來說我會很頭疼的。」
「既然你想作爲上司討論部下的將來的話,那就至少把他留在自己的手邊啊。我只是在用我的方法和船員生活,不記得又委託軍隊送人過來。」
「那我就不客氣地說了哦。喬納森少尉是我派到你船上的間諜。既然你已經認可了這一點,那麼和你進行委託也沒有什麼兩樣了。」
「間諜?那麼說我就是你的敵人嗎?」
在後面聽着的青年,儘管他們討論的話題是自己,卻一次也沒能獲得發言的機會。
——哇,好可怕!好想請他們適可而止。可是,可是,好可怕。
雖然他也有各種各樣的想法,但是實在沒有勇氣插入重低音的兩人的冰冷的語調中。
「不是敵人就是同伴嗎?應該不是吧?我們只是偶然因爲利害關係一致,而結成了共同關係而已。因爲對方有可能隱藏對自己不利的情報,爲此而準備的監視裝置就是喬納森少尉,我的意思只是這樣而已。」
「那你僞裝了內在、擅自送來的監視裝置,按照我這邊的口味進行改造,我想你應該也沒有抱怨的權利吧。」
兩人的口角,雖然時不時因爲很快展開了行動的自治警察的檢查,和爲了避免和事件扯上關係而改變路程的車子而中斷,但還是繼續了下去。
洛·喬納森從心底祈禱自己一輩子都能充當監視裝置。
「哎喲,你沒事吧?有沒有扭到腳?」
O2的視線停留在了從剛纔起就在閃閃發光的利連斯魯的耳朵邊上,浮現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但是,在他提到着一點之前,好像是自治警察搜查官的幾個男人,已經帶着危險的的表情而逼近了他們。
「以你那舅父的力量來說,去精神科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吧?不愧是有濃厚的血緣關係啊。」
「——幸好只傷到了臉皮而已。如果在出院的第二天就再次入院可就不是開玩笑的了。」
我到底算是什麼呢?——後座上坐着陷入悲哀的青年的車子,在警察的引導下停在了官邸旁邊的路上。
不知不覺中話題好像已經轉變了。
用嚴肅的表情眺望着建築物的一半都被炸飛,只剩下了地基的官邸,他們進行着好像完全無關的話題。周圍的樹木都已經倒下,道路的所有地方都滾落着被破壞的房屋的殘骸,官邸的前面甚至沒有下腳的地方。
「遲鈍。」
走在前面的O2閃身避開,而船長則伸手抱住了倒下的青年。
邁過倒下的樹木踏在了瓦礫上面的青年,險些摔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