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諾亞的光輪

1 千鈞一髮之際的計策

《喪神之碑》 · 津守時生 · 1.2萬 字

從大大地向外打開的窗子裏,吹進了清爽的微風。

今天的天氣稍稍有點寒冷。

被風兒吹起的窗簾輕輕地在木質的桌子上撫動着。白色的紗就好像波浪一樣,在打磨得極其光滑的暗紅色表面上溫柔地滑過去,又滑回來。

陽光照耀在這個坐在四樓的房間窗口旁邊,正眺望着遠方的男人的頭髮上,發出耀眼的光輝。

他的身高非常高挑,而到腳踝的黑髮更是比普通女性的頭髮還要長,而且擁有着女性們無人能及的象牙般的光輝。

可是無論那強烈的光澤,還是那刀剪都無可奈何的硬度,全都是因爲他患上了威脅生命的絕症的緣故。

他二十七歲,有着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清晰看出的久經鍛鍊的肉體,周身飄蕩着沉穩而老成的氣氛,更有着超越了性別和種族的理想、令人爲之傾倒的美貌。

在毫無保留地傾斜下來的陽光中,他的身影看起來散放出淡淡的光輝,不由得使人聯想到那些與人類類似、卻又高於人類的存在。

即使他那及踝的白衣背後突然張開一對翅膀,人們也不會覺得有任何不自然的吧。

「有什麼事嗎,伊亞拉?」

馬裏裏亞多·利連斯魯轉過頭去,看着房門的方向,以沉穩的聲音問道。

但是他帶着清雅微笑的嘴脣並沒有張開,實際也沒有發出聲音。代替嗓音的,是強力的精神波。

二十年前,他的故鄉行星拉斐因爲被人投下了生化武器,造成了西坦病的蔓延。西坦病的病毒奪去了他銀灰色雙眸的視力,也從他的咽喉中奪走了他深沉的低音。

所有的拉斐王族都是優秀的精神感應者,身爲最後的直系王子的他自然也不例外。即使受到西坦病的侵襲,導致機體的功能受到了諸多限制,他也可以利用自己的超能力者代替喪失的器官,仍舊過着正常的生活。

伊亞拉·梅格在聽到了這個「聲音」之後,纔回過神來。

自從他站在打開的房門前起,就因爲無翼大天使的身姿而看出了神,連主動打招呼的事情都忘在了腦後。

「哎呀呀,這可真是糟糕了呢。看來『看慣』和『看膩』這兩個詞真不能劃上等號的說。謝謝你這麼好地保養了我的眼睛。——我打擾了。」

黑髮中已經摻雜進了顯眼的白髮的梅格苦笑一聲,以身爲軍人而獨有的矯健動作走進了房間裏。

一進房間,她就向寢室的門瞥了一眼。

「你已經可以起身了嗎?」

「承蒙誇獎。但我只不過是給他們創造了一個機會而已。如果他們甘於埋沒在集團裏,不抓住發揮自己個性與能力的機會的話,也不會有今天了。」

「……原來如此啊。也就是說用那副美麗的天使面孔去騙人就好了嗎。那麼我倒想問問能幹的指導者,現在要面對的可是佔據了銀河系一般的組織哦,請問您到底想怎樣作戰呢?如果就這麼龜縮在卡由上,既沒有武器也沒有救兵,那就算我們都是些幹戰爭活的人,也想不出打開這種絕望局面的方法的。」

而能給守護卡由伍的守護神電腦下命令解除能源屏障的人,也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但如今的情況就不同了,就算沒有孩子們,他們也會攻擊我們的。因爲有我這個對烏羅波洛斯來說就是撕成碎塊也不解恨的人在啊。」

利連斯魯卻絲毫不在意對方的反應。

「要做SHOW的話,自然是越豪華效果越好了。對我來說,他們能派一個船隊來纔是正好。只要他們的主炮擊上一發,就可以把他們全部消滅掉。如果他們不想開火的話,那就算主動挑戰我們也要讓他們動手。」

一說到平時經常在看着的那些年輕人,他的表情就變得充滿了慈愛。

但是誰都懼怕着那最後之日的到來,不敢把這句話清晰的說出口。

一瞬間,腦海中掠過撲上去抓住對方衣領勒住他的脖子的衝動,但是梅格用意志好不容易把這種衝動壓抑了下去。

他面不改色地撒了個大謊。

「在我們現在已經得知的文明中,有着能夠擊破這個能源屏障的科學能力只有一個而已。」

「是嗎。那必須得通知在外面工作的洛他們一聲了。」

當她仰望向對方的時候,才爲他嘴脣上浮現出的冰冷微笑而毛骨悚然。

「我嗎?」

他雖然在第四天的時候醒了過來,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但是那之後他時常會感到極度的眩暈。

「是的,我的頭暈已經好了……讓你爲我擔心了,我真的非常抱歉啊。」

利連斯魯似乎已經看穿了她的思考,忽然提出了這個問題。

伊亞拉·梅格不由自主地整個人跳了起來,她以顫抖的聲音問道:

「我理解你覺得那些孩子們可愛的心情。不過就我的年紀來看,你也是個很可愛的人呢,馬裏林。」

從窗子向外看去,天空中只有一些亮灰色的雲彩在飄動而已,說天氣晴朗也沒有任何人會有疑問。

男人催促着她把話說完。

隨着面上浮現出安心的表情,婦人的聲音也變得明朗了起來。

她把視線垂落在了自己的膝頭上。

「從洛的話來看,可以認爲上次進行攻擊的宇宙船並沒能把自己被包裹着卡由的能源屏障擊破的事情報告給菲拉魯。可是這一次他們如果僞裝成貨船船隊的話,就不會全部同時發起進攻了。如果他們知道了能源屏障的存在,換用別的方法進行攻擊怎麼辦?而能源屏障的設計有到底能夠承受多少程度的攻擊?」

中年婦人看着從窗邊站起來的男人,不由得笑了起來:

她的丈夫曾經是拉斐人的外交官,在因爲工作而回到母星的時候,就被捲入了拉斐星滅亡的悲慘命運。

她想爲一定是死得極爲痛苦的丈夫報仇,所以只憑着自己一個人,以什麼時候死都無所畏懼的精神一直撐到了今天。

爲了掩飾自己的不適,他最近都不與船組人員或者拉斐人交流,總是單獨一個人行動。

「過去的確是這樣沒錯。」

面對表情嚴峻的梅格,男人卻平靜地說了這些話。

利連斯魯很鄭重地回答了她連珠炮一樣的質問:

梅格一想到維持這護衛盾的巨大能量和經歷的歲月,就覺得有些頭昏。

那些操縱着超科學的超能力者、在後世的傳說中被成爲神人或天使的人類,就有一部分在拉斐星上殘留了下來,而且不久就將展開他們新的旅程了。

男人以高雅的言語和平靜的神色如此保證道。

「那又能怎麼樣呢。就算向菲拉魯政府尋求安全保護,但卡由可是作爲一個行星政府被正式承認的,那麼對方不會答應這邊的交涉可是個很大的疑問啊。」

梅格的臉不由得扭歪了一下,她接下來的話語尾上挑,很明顯地顯示出了不贊成的意味:

「我只是想,如果你想讓那孩子和卡拉馬負起責任,讓他們早點獨當一面的話,那麼你就得改掉這種在小事上老慣着他們的毛病啊。不過那些孩子們也不負馬裏林的期待,一天天地變得很值得信賴了。看來你在這方面也非常有手段呢。」

在沒有武力做後盾的情況下去尋求政府之間的外交,是根本不會被對方理睬的。這樣的事情梅格見得太多了。

「怎麼這麼熱心地看着外面,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而那位有着清雅美貌的人向着再也說不出話來的她點了點頭,很快樂似的說道:

於菲拉魯同屬六芒太陽系的第五行星卡由,雖然一度曾經受到暗中操縱了菲拉魯的烏羅波洛斯的攻擊,但如今已經順利地度過了危機,恢復了平穩的日子。

他也認定,像自己這樣一點也不會發牢騷、不會挑明真心的人,只可能屬於別人嚴重那種「根本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一點也不可愛」的類型。

這種兼具父性和母性的雙性的氣質,也正適合他那身爲被稱作天使之末裔的一族之指導者的身份。

她又試着提出了另一個疑問:

雖然看不出任何兆頭支持他的話語,但是梅格相信有着常人無法企及的能力的他作出的預告。

「天氣會變壞。再過不到兩個小時就要下雨了。」

「可是史前人類爲什麼要在那種地方製造大陸呢?既然有高到那種程度的科學能力,改造一個行星都富富有餘了。而且比佛斯適合居住的行星更是多了去了啊。」

聽了這預想不到的話,男人不由得睜大了那雙沒有焦點的雙眸。

「不知道呢。關於他們生活的記錄一點也沒有殘留下來,所以我也不知道這是爲什麼。」

這個讓人分不清他說的是真心話,還是隻是開玩笑的男人,最後露出了傲慢不遜的微笑。

「這可不好說啊。既然一個種族會在一個行星上一生終老,那麼他們就會造就一個連建造宇宙船的技術都沒有的未開化行星。只要呆在卡由就沒有任何人能出手,那麼也沒有自己求戰的必要了吧?」

在他面不改色地說出要奪走所有襲擊者的性命這麼殘忍的事情的同時,面上那副表情卻可以強烈地引起旁觀者的官能。

「在六芒太陽系裏會有六芒星的守護神保護他們。而孩子們成人之後就會有人到外部世界去。就算遭到烏羅波洛斯的襲擊,孩子們也會繼承我挑起的這場戰爭的。」

「如果讓卡由的孩子們永遠呆在這個被能源屏障守護着的封閉空間裏,只懂得享受這種被動的和平的話,那麼他們馬上就會陷入和二十年前的拉斐星上的人們一樣的毫無精力狀態了。而他們沒有離開六芒太陽系外出活動的精神,那麼已經到了種族極限的拉斐人就不會有任何未來可言。要麼以戰鬥建築起新的歷史,要麼就在和平中選擇緩慢的滅亡——這就是孩子們所能選擇的兩條道路了。」

「我也是個軍人,自然知道戰鬥沒有什麼乾淨或者骯髒可言。反正我們也派不上什麼用場,那就隨馬裏林你的便好了。只是……」

一直到七歲,他從來沒有從周圍的拉斐人大人嘴裏聽到過一句類似於「可愛」之類的話。

距離六芒太陽系的代表政府所在的第二行星菲拉魯,率領六芒系行星從銀河系從銀河聯邦中脫離的事件,已經過了兩個月。

「這……好厲害啊……」

「能讓卡由生存下來的道路。因爲餌太小的話是釣不上幾條魚的,所以即使有點勉強,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利連斯魯說到這裏,又補充了一句,只要如今利用附帶陷阱的外交手段讓烏羅波洛斯知難而退的話,至少就可以把拉斐人從爭鬥中解放出來了。

「所以就是說,我們手無寸鐵、看起來毫無力量的現在正是我們最大的機會。那羣喫了很多次虧的傢伙一定是火大得要命,拼命地把相當的兵力送到這邊來。而我們只要利用能源屏障這個陷阱,等着對方自己跳進來送死就好。只要事情按照我所預想的發展。——祖先大人們的遺產真的是有很多有趣的使用方法呢。其實我本來想和烏羅波洛斯的那些傢伙們好好地玩一玩,可是沒想到菲拉魯倒搶先脫離了六芒派的行星政府站到了前面來。這真是個讓我沉痛的誤算啊。我還真沒想跟菲拉魯玩的呢。」

如果再失去了馬裏裏亞多·利連斯魯這位指示出前進道路的引導者的話,那麼自己就被孤零零地剩在黑暗之中了。

說到這裏,梅格終於理解了剛纔男人所說的「SHOW」是什麼意思了。

「不。不會有這麼幸運,他們之中是不可能有任何一個人活着回去的。」

「請不要那麼悲觀啊,伊亞拉。總之我們現在還是同仇敵愾的對不對?現在烏羅波洛斯和銀河聯邦軍的情報部都受到了極大的損失,要想恢復到以前的組織的話,就需要相當的時間了。而趁着這段時間,卡由就可以培養出新的指導者了。——雖然這是很悲哀的事情,但是和平是不會如人們的願望一樣持續下去的,想要尋求爭鬥的人只要還有一個在,那麼一切都會迅速地走向戰爭。」

「雖然我現在仍然恨着烏羅波洛斯,可是像這種隨機應變而不斷集合又解散的祕密組織,就算想打擊也沒有實體。既然沒有明確的攻擊目標,那到底要怎麼戰鬥下去?如果沒辦法殲滅他們的組織,那我們到頭來還不是會輸給他們?」

男人的這一席關於未來的談話,實在是陰暗無情到了讓自己這個外人都覺得無力的地步。梅格的心緒頓時變得萬分沉重。

關於祕密軍事組織烏羅波洛斯再度襲擊卡由的可能性的事情。

銀河系被一分爲二而產生的混亂,現在也仍然在持續着。而這會給後世留下怎樣的影響,現在仍然無法預測。

「可是聯邦軍情報部又能派上什麼用場啊!要不是你犧牲了自己的話,他們根本連烏羅波洛斯的尾巴都抓不到!現在唯一能幹的O2也已經死了,他們根本就只是個廢物集團了啊!」

而身爲拉斐王族直系王子的他能夠動用這筆遺產,說明拉斐人被人稱呼爲天使的末裔並不只是一個傳說,而是在漫長的歲月中被人忘卻的真實。

「並不是只有武器纔算戰鬥力啊。我畢竟身爲被人稱作『天生的外交官』的拉斐人中的一員,偶爾也會訴諸有效的外交手段的。」

「一旦有個萬一的時候,一定要有個人去保護那兩百個孩子纔行啊。你必須得去操作史前人類的遺產對不對……」

今天他不巧在與梅格對話的時候發生了眩暈,嚴重到絲毫無法掩飾的地步。

「那就好了。」

「我最大的孩子剛好跟你差不多大。他還在聯邦軍隊裏的時候,也是帶着一大堆跟他同年紀的部下的。」

「不是和烏羅波洛斯,而是和菲拉魯政府,以及在這方面有影響力的人進行交涉。」

她以辛辣的口吻詢問道。

「外交?你想那些抹殺了十六億人的傢伙們會平心靜氣地答應你的要求嗎?那前些日子的決戰又算什麼呢?」

「只是?」

爲了從這種咒縛中逃脫出來,她不得不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揮去自己那種奇妙的感覺。

「就算以結果來說是這樣,可是你也不能說用孩子們做餌啊!事實上,你就是保護着拉斐人的領導吧?如果你這麼說,其他的拉斐人會怎麼想你?」

那可以說是於天使般的笑容截然相反的另一種笑容,美麗而有魅力到了在他的所有表情中數一數二的地步。

「……之前我就微微有那麼點感覺了,難道你說的餌,就是那二百個拉斐人孩子們?」

馬裏裏亞多·利連斯魯的生命即將走到勁頭,這已經是無論誰來看都一目瞭然的問題了。

利連斯魯兩個月前突然在卡由的公館倒下,那之後整整三天都處在昏迷狀態,讓所有的人都擔心極了。

梅格的後背猛然地略國務了一陣戰慄。

「他們是到烏羅波洛斯的船墜落的地方去了吧,我也去好了。——有什麼事嗎?」

「你到底……在想什麼……?」

啊……男人報以不知所措一樣的回答。

「善良的人在政治上就是無能之輩。指導者只要在表面上裝出清廉潔白的善良樣子就可以了,至於內心的真是,只要他足夠能幹,那麼根本就不成爲問題。我的確用孩子們做餌把烏羅波洛斯組織的一部分吸引了過來,而結果是給了敵人以相當沉重的打擊,而孩子們至今毫髮無傷。雖然我是託洛的福活了下來,但那時我就是死了也要救『黃金海豚號』的所有船員,既然我做了這麼危險的賭博,那我就會負起責任。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在脫離事件一個月後,六芒派發布了建立起新銀河機構的宣言,從此銀河系在事實上同時存在了兩個規模相當的政治聯合體。

「抱歉說回剛纔的話題,如果真的發生的話,那麼你認爲會是在什麼時候?」

見他那由於出乎意料之外,結果苦惱地思考了一陣子的模樣,梅格一個人笑了半天,然後才說起了剛纔中斷的話題:

但是梅格並沒有深入詢問他的病情,而是改換了別的話題。

「你覺得外交是什麼東西呢?」

「不管過去的人們是怎麼想的,總之他們是幫上了生活在如今的我們的忙。所以我感謝馬裏林的祖先大人們。他們能讓烏羅波洛斯的那些傢伙們根本沒辦法動我們一根手指頭,就這麼夾着尾巴逃回去呢。」

「在不久之後,卡由的軌道就要與菲拉魯和伊·沙太陽系的定期航線相交了。如果我們不提早警戒的話,那些傢伙會利用這個機會僞裝成定期貨船接近我們吧。反正如果我是烏羅波洛斯的幹部的話,就會從前面兩艘船的失敗中吸取教訓,這次裝上能毫無疑問地摧毀卡由的裝備,也會出動大批的船隻。正好貨船就算組成十條船以上的大船隊也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而且這種規模的船隊基本都會配備兩條左右的護衛戰艦,以防備宇宙海盜的。」

「馬裏林!」

伊亞拉·梅格爲了更好地聽到馬裏裏亞多的回答,拉過附近的一把造型簡樸的金屬椅子,以正面仰望男人的姿勢坐了下來。

也許是被對方那依然平靜的聲音迷惑了,梅格一時竟然體會不到那句話有着多麼恐怖的含義。

「但是在戰爭期間和對方坐在談判桌上的話,如果要讓對方同意自己的要求,就必須得給對手造成某種程度的損害才——」

這是第二次看到這個男人露出這樣的表情了。

「外交就是不流血的戰鬥。所謂以自己最小的犧牲去換取儘可能高價的戰利品,這一點和以實戰去獲得戰果是一個道理。」

「離六芒太陽最近的第一行星佛斯上,存在着史前人類製造的浮游大陸。那個大陸就是被能源屏障包圍着,如今史前人類雖然已經消亡,但是浮游大陸仍然殘存了下來。就好像我之前說過的,當時的其他所有人類都不具備能夠攻擊他們的高度文明。我想,浮游大陸如今仍然能夠存在的這個事實,本身就已經回答了能源屏障能承受多少程度的攻擊這個問題了。」

伊亞拉·梅格激動之下,不由得粗了聲音,語氣也極爲激烈,甚至脫口叫出了O2——奧利維·奧斯卡休塔上校的名字。當她看到高大的男人忽然顫抖了一下之後,才發覺了自己的失言。

雖然利連斯魯從來沒有說過,但是O2的事情給他造成了極其深刻的創傷。

只要一想到自己逃脫了敵人的魔掌,但是卻沒能救出朋友,他就一定會深深責備自己的無能吧。

而自己卻用不經大腦的一句話就挖開了他的傷口,梅格現在恨死了自己。

「——請不要說得那麼苛刻好吧?以身爲普通人的部下們,到底是無法代替超等級的精神感應者的上司的啊。」

就在這個時候,門邊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喫驚的兩人一同回過頭去,見那裏站立着一個二十歲前後的紅髮青年。

雖然大眼睛和娃娃臉還是一樣,但是與剛剛認識的時候比較起來,他的面孔上已經增加了精悍的感覺,也總是帶着成熟的表情了。

正在懊悔不已的梅格見在最尷尬的時候來了救兵,便如釋重負地向他笑了起來。

「嚇了我一跳。外面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嗎?」

「正好告了一段落。尤芙米亞公主烤好了餅乾送了過來呢。今天難得大家都在,就在大廳好好喝個下午茶吧。現在地下正在準備,一起下來如何?」

洛·喬納森用他那雙深紫色的大眼睛從遠處揣摩着船長的身體狀況。

利連斯魯點了點頭。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就把三天前走好的白蘭地蛋糕也切開吧。如果沒人動的話,應該就放在廚房的冰箱裏。」

「咦!有白蘭地蛋糕嗎?那一定要拿出來啊!我去拿來◆」

通過自己的舌頭,深知船長做飯與做糕點的手段有多麼高超的青年高高興興地叫着,也不等裏面的人說好,就喜色滿面地跑了出去。

房間中的兩個人都聽到了那以迅猛的勢頭衝下樓梯的聲音。

伊亞拉·梅格嘆了口氣。

「哎呀呀。該說那孩子是直率好呢,還是天真爛漫好呢……」

男人對他苦笑了一下:

「哦呦!好強烈呦!」

「偶森麼也沒縮啊?」

「那當然很好。既然有舅父大人在,就可以更好地照看公主啊。他當然不會一個人來吧?」

「什麼嘛,這不是根本是馬後炮了嗎?」克扎克放棄似的說道。

能夠正視他的,就只有眼睛看不見的超絕美形利連斯魯而已。可是雖然時時會陷入這種開玩笑一樣的境地裏,但沒有一個人會真心討厭這個讓人恨不起來的索·託多的。

那時負責開發這個行星的技術者們在集中的時候討論工作的進行狀況或者問題點、今後的預定等等話題的時候,留下的情報交換的遺蹟。

另一邊的大陸三分之二都處在寒冷的氣候帶中,所以自然要優先開發利用面積比較寬廣的北半球了。

已經就座的奧盧卡·西沃以口齒不清的悠閒口氣答道。

※※※※※※※

卡拉馬會有這樣的改變,除了公主的允許之外,更是得益於受到了年紀相仿的喬納森的影響。

——……?

黑髮的船長手肘支在桌子上,扶着臉頰,沉浸在了那混雜着高音與低音的喧囂之中。

兩個正津津有味地把星星形狀和心形狀的餅乾塞了一嘴的青年同時搖起了頭:

「這還不好說呦。他從很早就在聽我們的對話了,可是找好時機進來幫忙的呢。」

梅格是認識那位冷徹而美貌的情報軍官的,一想到捉到他的敵人們都對他做了什麼,就不由得扭歪了面孔。

這座如今大半空着的公館,是座以石頭和木材爲主要素材建築起來的四層建築。以大家共同生活的空間爲中心,向三個方向各自伸展出一棟側翼。如果在側翼的末端各連一條直線的話,就成了一個正三角形。

「黃金海豚號」的所有船員雖然無緣產生這樣的感慨,但是他們也會幫助做一些簡單的工作。

雖然她本人還沒有發覺到,但自從相遇以來,她的力量就因爲直面一個個危機而變得越發強大了。

表妹尤芙米亞公主的思念,就像有意識而發出的精神感應一般清晰地傳了過來。

無論內心如何,那個黑髮的背影裝出了不在意的樣子,如此說道:

她細細的聲音讓在場的所有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克扎克比西沃要小整整四歲,可是看來反而更像大人。

「其實已經出發了。我想明天這個時候就會到達了吧……」

利連斯魯也明白,自己疼愛彼此競爭而成長的他們的這種感情,與自己的年齡是很不相符的。

還有那作爲阿斯拉人成人的標記,畫了滿臉的紅色、黃色與藍色的幾何圖案的化妝。而且這已經算好的了,因爲大家一致的劣評如潮,他好歹放棄了把整張臉都塗白再上別的顏色的做法。

「是嗎。這樣一來又能增加卡由的人口,這就更好了。請轉告舅父大人,我們不勝歡迎之至。」

「是關於我父親……那瓦佛爾的事情,因爲有些困擾的事……」

在和樂融融的氣氛之中,相隔好久的全員到齊的下午茶時間開始了。

等做完的時候,喬納森回來了,他坐到了利連斯魯身邊在座位上。

而被凍土與冰蓋覆蓋着的大陸北側就與理想的居住環境差得太遠,相對的也沒有一點字跡。

因爲平時總是分成幾隊各自外出,很難得有像現在這樣全體到齊的機會。今天是個極其少見的例外日子。

他們是一個比平均壽命一百二十歲的地球系人類要長命三倍左右,但是卻因爲好戰的性格落得瀕臨滅絕的種族。

但是沒有任何一個拉斐人感到悲觀。因爲只要與這些即將誕生的孩子們爲伴,就算是完全沒有開發的星球,也就是自己的故鄉母星了。

裝出垂下眼睛思考事情的樣子,他伸出了精神感應的觸手,在探知到船員們的精神狀態都很良好之後,偷偷地放下了心。

「就算已經是事後承諾,我也還是要說出來。因爲如果我現在隱瞞了的話,大家日後會恨我當時爲什麼沒有說的。」

但那位馬上就要迎來二十歲生日的少女卻很明顯地鬆了口氣,看來是正猶豫着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樣子。

由於烏羅波洛斯意圖掌握學都,把優秀的人才收爲己用,便陰謀策劃爆炸事件殺害了學都長夫婦,那麼接過好友後任的舅父也可能遭到同樣的危險。這是利連斯魯從一開始就很擔心的事情。

坐在他左邊的船長仰望着他那誰都不敢正視的面孔,語調輕柔地責備他道。

「那一位不是你祖父在拉斐星的時候侍奉過的人嗎?你說到這個程度,真的沒問題嗎?」

「好喫的東西就是要有好多好多才更好呢,不是嗎?」

有着六芒太陽系主權的菲拉魯星脫離銀河聯邦的事情,給卡由星的開發帶來了重大的打擊。

不管他是笑還是發怒,那副兇暴的面相都只會給人以恐懼感而已,外加有點什麼事情就會發出奇怪的聲音,還跳來跳去地鬧騰,讓所有的人都對他不敢恭維。

雖然這隔扇做得很粗陋,但是本身就是本着方便拿掉的念頭設計的,自然做得又輕又薄。只要撤掉隔扇食堂和大廳就會合爲一體,再收拾一下桌子和椅子,就變成了相當寬廣的空間了。

這個大廳以一層樓高的木質隔扇與旁邊的食堂分割開來,隔扇上描繪着卡由的兩大大陸,劃分成很多顏色的區域,還留下了許多人的筆跡。

雖然要像沒有建造宇宙船能力的行星一樣,繼續維持這種閉關鎖國的狀態是很不自然的事情。

喬納森去取蛋糕了,現在看不到他的影子。

只有利連斯魯一個人,爲了奪回卡由的自由而準備着迎擊烏羅波洛斯的新的襲擊。

如今比起O2本人來,的確還是利連斯魯更加痛苦。

紅銅色的皮膚,高達兩米二的電線杆身材,瘦到了讓人懷疑他是不是馬上就要餓死的程度,可是長得跟棒子一樣的手腳卻包含着從外表難以想象的力量,擁有極度敏銳的動作和超羣的攻擊力。

也許在別人看來,這種一心一意地生存下去的樣子也是可愛的吧。

王子那樂觀的話語讓女兒和她的保鏢不約而同地一起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利連斯魯向着道歉的她揮了揮一隻手,扶着窗子的邊緣站了起來。

也就是說,這個大廳是三岔路口的分歧點。

阿斯拉人索·託多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尖聲叫道:

「這也不是什麼要道歉的事情啊。只要在一起的時候不觸怒舅父大人,這不就好了嗎?」

「……反正不管怎麼說都已經遲了嘛。」

但是同樣身爲拉斐人的卡拉馬卻意外地以堅硬的聲音表示了不同意見。

但是,五年前與利連斯魯相遇那時的陰影已經毫無殘留地消失了。

「實在很抱歉,馬裏裏亞多殿下。」

但她可是在雲集了各個行星上選出的精英的學都之一進行了學習,研究成果獲得承認,得以留在研究室的人才,而且身爲科室長的教授還一封接一封地來信,催她早點回學都去,可以說是前途不可限量的醫學學者。

尤芙米亞表情悲痛地道着歉。

他還有吊上去的細縫一樣的眼睛,尖尖的耳朵,幾乎要咧到耳根的大嘴巴,裏面長滿了尖銳的犬齒。

「重要的話是什麼事呢?」

「都是我父親不好,擅自說來就來,給大家添了麻煩。真的真的太抱歉了。」

利連斯魯的嘴脣浮出些微的苦笑。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表現成年的阿斯拉人的外表的話,那就是「磕了藥的留着莫希幹頭的木乃伊」了。

「強烈的是你的臉好不好。要是想讓你臉上的化妝保持得長一點,就趕快改了你那個拍腦門的毛病吧。」

在剛進夏季的溫暖氣侯與和平的日子中,與大家一起安穩地度過這樣的時間,無論是誰的臉上都不見了剛剛到達時的嚴峻表情。

只要她像這樣成長下去,那麼新生的拉斐人擁有的就不是一個名義上的女王,而是一位真正意義上的女王了。

「他說想要移居卡由。」

「什麼事情?」

雖然他本人已經做出了覺悟,但是跟他關係親密的人是絕對不可能無動於衷的。

「咦!……這可真是的,抱歉讓小朋友都爲我擔心了。對不起,馬裏林。是我說話太不經大腦了。」

橢圓形的桌子上擺放着人手一隻的盤子,接着只要尤芙米亞公主把小推車上的飲料倒進杯子裏,分配給各人就可以了。

「是的。除了黑衆們,還有學都的學生們,都是強烈希望和父親同行的人們……」

而金髮碧眼、有着清純又纖細的典型拉斐人容貌的女兒聽了他爲自己的父親而擔憂的話後,越發羞澀地紅着臉低垂下了頭。

兩個年輕人同時咳嗽了起來,包括他們在內的大家都在好意的空氣之下等候着船長的反應。

到這時所有人才終於認識到事態有多麼重大了。

「殿下您對那瓦佛爾大人的性情並不怎麼了解,纔會如此輕易地做出決定。那位大人可是個性相當剛烈,絕對容不得然對意見的人。如果您要迎接這位大人的話,那麼這一點請務必要記在心中。」

「舅父大人發生了什麼了?」

洛·喬納森一邊在意着什麼話也不說的公主,一邊問道:

他的表妹睜大了藍色的眼睛。

而和西沃很要好的前女海盜芙米·克扎克則是個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烈性女子。

「奧利維還活着的。雖然也只是活着而已。是我太愚蠢了,求助了祖先大人們留下的治療機械。我罔顧自己沒有早點救出他的錯誤,即使現在他已經成了廢人,還是不知道放棄……一想到那些傢伙們用藥物一點點地侵蝕他的做法,就爲我自己的愚蠢而憤怒。所以爲了不給周圍造成危害,請儘量不要提到這件事情。拜託你了。」

雖然內容聽起來好像在開玩笑一樣,但是說話的青年去是再認真不過了。

位於北半球大陸南端的這個地域是開發最迅速的地方。只要看看隔扇上這個地域留下了最多的筆跡,就一目瞭然了。

於是他向對面坐在兩個青年間的尤芙米亞公主問道:

「哦呀,還真是豪華的下午茶呢。」看着盛滿水果與蛋糕的盤子,伊亞拉·梅格不由得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她收到了在學都行星那藜作代理學都長的父親發來的信件。

那藍色的雙眼中放射着的銳利光芒和好勝感,給她那可以歸入每人類別的面孔增添了鋒利的印象。

不過以她那總是慢一拍的口氣,被淡色的金髮包圍着的無邪的笑臉,的確是怎麼看也不像精英中的精英。而且這個樣子的她居然還和馬裏裏亞多·利連斯魯是同年,乍聽起來,不管是誰都不可能相信的。

由於她說話的方式有着不可思議的浮游感,所以別人很容易誤解身爲船醫的她的能力。

在兩層樓高的大廳裏,基地中的人們一起協作,做着下午茶的準備。

但女兒卻以小到快要消失的聲音答道:

就好像他所經歷的一樣,苦難是會讓年輕人成長的。

遲了一會兒出現的梅格和船長坐到了空着的座位上去。

他想起了梅格說這樣的自己也很可愛的事情來。

站在尤芙米亞公主身邊幫忙的卡拉馬把倒上了各自喜歡的飲料的杯子送到了大家面前。

就連從出生起就被作爲尤芙米亞公主的保鏢而養大,對自己的任務不抱任何疑問,認爲保護公主就是自己的存在意義的「黑衆」卡拉馬,如今也已經成爲和喬納森一樣的普通青年,能夠以自己的意志來思考行動了。

原本性格就很大咧咧的奧盧卡·西沃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

聽到這些的人們頓時譁然。

「既然是公主殿下的父親,那根本不會拒絕吧?而且我們正歡迎移民呢,這不是很好嗎?反正以現在這個樣子要回信也很麻煩,正好可以節省時間啦。」

不用再擔心飢餓與跋涉之後,看來大家都把卡由這種牧歌一樣的生活當成了休假,找到了各自的樂趣。

喬納森爲了讓現場沉重的氣氛明快起來,特意裝出了開朗的樣子。

「不可以哦,卡拉馬。你這麼說不是會讓大家警戒嗎。人家公主的父親可是拋棄掉好不容易建設起來的地位和生活移居過來的,大家應該開開心心地迎接他纔對吧?——還有,我特別告訴你們大家哦,他可是超級、超級、超超超級的英俊呢。真不愧是船長的舅父啊!」

這對於英俊容貌的強調,主要是針對女性陣容的。

果然不出所料,一聽到是英俊的男士,女性們立刻就爲生活中又可以增添新的滋潤而容光煥發起來。

尤芙米亞公主也頓時沐浴在她們的問題炮火之下,大廳的一角變得無比熱鬧。

卡拉馬無言地對讓女性們抱以莫大期待的青年送去一個非難的眼神。

而悠閒地把咖啡送到嘴邊的喬納森則對拉斐人朋友低聲嘀咕了句「你放心吧」。

「就算性格有再大的缺陷,女人還是最喜歡模樣長得好的男人。你只要看看她們圍着船長吵來吵去的不就明白了嗎。」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這時候一個聲音插入了兩人的對話之間。

「喂喂喂,你在那裏贊同什麼啊,卡拉馬?還有洛,你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看來我必須得問個清楚了呢。」

雖然用的是逼問的口吻,但那代替聲音的精神波卻沒有在生氣,而是在笑着。

兩個年輕人互相對看了一眼,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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