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畢業

──原本以爲畢業離我還很遙遠，是未來的事。

不管是剛入學的時候，還是升上二年級的時候，我都是這麼認爲。

就連升上三年級變成考生的時候，也覺得事不關己。

可是──那當然只是我的錯覺。

我來到體育館，排隊等待領取畢業證書。

聽着同班同學輪流被叫到名字，我才終於有了實際感受。

「──菅原未玖。」

「──有～～」

「──須藤伊津佳。」

「──有！」

「──遠山幹人。」

「──有。」

今天……是我們畢業的日子。

即將離開這間待了三年的宮前高中，踏上各自的人生道路。

──現在是三月下旬，早上的體育館還有些寒冷。

現場充滿著有別於開學典禮與文化季的興奮氣息。

畢業生之間也有一種不明所以的夥伴意識。

就只有今天，連學校裏出了名嚴格的體育老師，都讓人覺得很親近。

「──乃木坂悠鬥。」

「──有。」

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師該不會是要辭職了吧……？

今後即將開始的新生活，也讓我感到期待與不安。

千代田百瀨老師站在講臺上，開始向我們做最後的道別。

高中時代終於結束讓我感到寂寞。

「喔、喔。對不起……」

「所以……我要謝謝你們。」

然後簡短地這麼回答。

用過去這三年，一直都在守候着我們的眼神。

那是她卸下身爲教師的緊張感，以個人的身分送給我們的話語。

──有人正在放聲大哭。

然後她露出既滿足又開心的表情，看向我們這些學生。

「竟然是雙胞胎……」

然後──千代田老師換了個口氣說話。

學生們再次叫了出來。

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我們回到教室。

＊

「我就說吧！小時，妳也這麼覺得對不對！嘿嘿！就只有細野不合羣！」

畢業證書一張接着一張發下去。

最後是我努力讀書準備考試的時期……她對我來說，一直都是一位好老師。

再來是秋玻與春珂的雙重人格讓我陷入煩惱的時候……

每位畢業生都大聲回答，然後走向講臺。

在教室裏跟大家道別後，我們走出校舍。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也像是有些害羞。

而且那些人的臉孔我幾乎多多少少都有印象。

我疑惑地轉頭看向她……

雖然那雙眼睛還是一樣讓人感到放心，但今天好像不是隻有「老師對學生」的溫柔，還蘊含着關心老朋友的溫柔。

孩子的父親應該就是九十九先生了吧。只要想到他們兩人帶着孩子的模樣……我就不知爲何有種想哭的衝動。

「……我預計在今年夏天之前生產。」

最後──終於輪到這個班級的最後一位學生，也就是班級座號四十一號的我。

校長把畢業證書拿到我面前。我畢恭畢敬地接過證書，轉身面對講臺底下的學生。

「不就只是過着平凡的日子嗎……？」

「──有！」

「是、是這樣嗎……」

「──矢野四季！」

接受在校生的歡送與祝福，就這樣來到正門附近──結果發現須藤正在放聲大哭。

「我……從今天開始，也要暫時請假了。」

「在宮前高中負責的最後一班學生是你們，我真的覺得很幸福。」

「我也覺得每天都像是在冒險。高中生活真的很開心呢……」

「別難過了……」

「纔沒有那回事呢！」

只是，這次不是驚訝與困惑的叫聲，而是帶着祝福的呼喊。

「有！」

「還有就是……我有一件私事要向各位報告。」

再次回頭一看，發現歷美也拿出手帕擦拭眼角。

──喔喔喔喔喔……！

從講臺上往下看──發現有好幾百個人正在看着我。

當然……我本身心中也感觸良多。

「那妳有做過什麼像是女高中生的事嗎？」

先是我剛進到高中，還在扮演角色的時候……

「雖然高中生活結束了，但妳很快就會變成大學生。須藤，妳之前不是還很興奮，急着想當花樣的女大學生嗎？」

「我每天都在冒險！對一個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每次遇到新鮮的事物，都是一次挑戰與冒險！」

──她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我們。

「你們今後就要分道揚鑣了……現在有何感想？你們覺得高中這三年過得怎麼樣？我想你們每個人的答案應該都不一樣吧。有人覺得開心，有人覺得不開心；有人覺得有意義，也有人覺得沒意義……」

請假……？我怎麼沒聽說過這件事？

「結束了！我的高中生活結束了嗚嗚嗚嗚嗚嗚！」

「──唉……這一天終於來了。」

「真的假的！」

修司就跟往常一樣，一臉爲難地忙着安慰須藤。

在我即將升上三年級，帶着歷美前往宇田路的時候，她也放下老師的身分跑來幫我。

「──水瀨歷美。」

「──藤原瑞穗。」

大家似乎都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其他學生也紛紛發問：「爲什麼？」、「是不是要轉換跑道？」面對這些問題，千代田老師稍微沉默了一下。

千代田老師看起來有些害羞，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對於在這段期間陪伴我的人們，我滿懷感激。

我們肯定會帶着這些情感，迎接未來的新生活。

須藤瞪了他一眼，還大聲反駁他的話。

然後她露出笑容，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

「……事情就是這樣。」

「──有……」

聽到她這麼說──教室裏開始傳出小聲哭泣的聲音。

＊

「恭喜老師！」

──衆人立刻議論紛紛。

「──嗚嗚嗚嗚嗚嗚！」

看着須藤的反應，細野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我也要開始休假了……當我重新復職的時候，也可能會被調到其他學校。教育委員會已經這麼通知我了。所以，你們可能就是我在這間學校負責的最後一班學生……」

我大聲這麼回答，然後走向講臺。

她的語氣非常溫柔。

「可是！我不再是女高中生了，好難過！嗚嗚嗚嗚嗚嗚～～！」

仔細想想，千代田老師實在給了我很多幫助。

爬上樓梯來到講臺上，在穿着西裝的校長面前停下腳步。

細野依然一臉困惑，但還是向須藤這麼道歉。

雖然她的眼眶裏好像含着淚水，但她的表情非常開心，很適合春天的柔和陽光。

說到這裏──千代田老師輕輕吐了口氣。

而這位千代田老師──就要生下孩子，成爲一位母親了。

「對我來說，這三年發生了很多事。不過，我現在覺得那些經驗都讓我有所成長。希望對你們來說也是如此……我希望這三年的經驗，可以在未來幫助到你們……」

這讓我──忍不住輕輕咬住嘴脣。

「啊、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柊同學原本只是默默當個聽衆，但也小聲贊同須藤的看法。

我回頭一看──坐在窗戶旁邊的歷美正筆直看着千代田老師。

「希望我們大家今後都有幸福的人生！」

同班同學都在忙着歡呼──聽到這個好消息，我也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歡喜。

「而且還是雙胞胎……因爲要準備生產和育嬰，我纔會暫時休息。」

──當我回過神時，平常的老面孔都來到身旁了。

須藤和修司都考上自己的第一志願，準備到東京都內的大學唸書。

我們以後肯定還是會定期見面的朋友。就算大家都長大成人，年紀增長，建立自己的家庭，還是希望這種關係可以維持下去。

細野和柊同學面帶笑容看着他們兩人。

細野好像決定要去補習班唸書，用一年的時間準備重考。

確定要去岐阜縣讀大學的柊同學也贊成他這麼做，讓我有種事情總算回到正軌的感覺。

當我回過神時，就連古暮同學、Omochi老師、氏家同學跟與野同學都過來了。

她們都是在高中三年陪伴着我的重要朋友。

我抬頭一看──發現天空是有如水彩顏料般的深藍。

「……一年過去了。」

我身旁的歷美突然有感而發。

「那一天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呢……」

……「那一天」。

聽到她這麼說，讓我想起那天的事情。

沒錯──那確實是一年前左右的事情。

我們就是在那一天前往宇田路。

我在那一天向秋玻與春珂告別──重新認識了歷美。

這一年好像很短暫，又彷彿永恆般漫長。

我們應該會繼續這樣過生活，直到人生的最後一天。速度快到令人目不暇給，但又有如靜止般緩慢。

我暗自這麼想着──

「……是啊。」

我從未見過她擺出這種恭敬的態度。

我想在西荻窪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到處看看。

「嗯，走吧。」

「就算大家成爲大學生了……就算出社會了，就算變成老爺爺老奶奶了，我們也要繼續做朋友喔。」

我在神社境內繞了一圈完成參拜，從南側出口走出八幡神社，然後笑了出來。

「矢野、歷美，真的很感謝你們。」

「妳、妳不需要跟我們這麼客氣……」

我在腦海中回想當時的光景──小聲說出了這句話。

「我也要向你們道謝。」

我想要同等地愛着秋玻與春珂，公平地與她們親密接觸。

看到石造鳥居與巨大的燈籠。這間神社位在都市中央，周圍還有茂密的樹林，看起來就像是與周圍隔絕的不可思議空間。

「我很慶幸……能跟你們一起度過這段時期。」

我們剛從國中畢業，也纔剛剛懂事，卻在這三年之間經歷了許多事情。

「……嗯，就這麼辦！」

因爲她們提出這種要求，讓我拚了命地想要給她們「同等」的愛情。

光是這份心意，就讓我覺得這三年沒有白過。

「……我也能體會那種感覺。」

我們今後當然還會經歷許多事情。

我們都這麼答覆須藤。

我大大地吸了口氣，把春天的香氣吸進肺裏。

「……原來如此。」

這些並排的房屋與悠閒的光景，讓我忍不住呼了口氣。

身旁有這兩位朋友，好像變成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然後──

突然聽到某人嚴肅地這麼說。

她身旁的修司也一臉認真地這麼說。

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次……就是跟秋玻與春珂來參拜的那一次。

「那……我們走吧。」

那是我們結束脩學旅行，搭乘新幹線回來時發生的事。

「很好。等到人數確定之後，他們就會去找地方了。大家好像決定先回家換衣服再出來集合，我們就各自找時間回去吧～～」

而這是她發自內心的感謝。

「嗯，我要去。」

「……當時還真是不好過呢。」

他們兩個說的話確實有道理。

──我們討論著之後的計劃。

──我內心充滿了感動。

這裏……讓我留下很深的回憶。

「啊啊，當然要。」

我們當時很可能會互相傷害，在爭吵中分手，迎向最糟糕的未來。現在可以走到這麼和平的結局，都是多虧了運氣與旁人的幫助。

我還有些事情要做。

眼前是熟悉的住宅區小巷，梅花從樹籬上方探出頭來。

然後用堅定的語氣這麼說。

「──還要同等地喜歡我們。」

「雖然也是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情，但在這段時期相遇的人，在我的心目中果然還是比較特別。而我也知道你們青春時期的樣子，讓我覺得這種交情今後應該會變得越來越深厚。」

我往南走了幾分鐘──來到荻窪八幡神社。

須藤總是不太正經。

我──要在這個地方……

「我只是想要向你們好好道謝。」

「……想不到我竟然能從那種局面，硬是走到現在這樣的未來。」

說完──她對我們深深地一鞠躬。

「……那是我要說的話。」

「……我當時頭一次看到秋玻與春珂穿和服的樣子，其實心裏激動到不行呢……」

「我也很感謝你們……」

「……妳、妳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可是──高中時代的我們還是一張白紙。

我再次爲此心懷感激。

驚訝地看了過去，發現須藤正一臉嚴肅地看着我們。

想起當時的事情，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心想她真的很愛哭，差點小聲笑了出來，但我也沒資格說別人。我也差點發出顫抖的聲音，還是咬緊嘴脣才勉強忍住。

「……嗯。」

「他們好像打算找幾個好朋友，大家聚在一起慶祝到晚上！他們叫我來邀請你們兩個，你們應該會參加吧？」

「──你們兩個也會去參加畢業派對吧？」

＊

在我們的人生當中，這肯定是能綻放出「絕無僅有的光彩」的時期。

「──你要同等地重視我們。」

「其實……在我剛進到高中的時候，我媽媽曾經這麼說過。她說人只有在高中時代，才能交到一輩子的朋友。高中以前的朋友容易慢慢疏遠，高中以後的朋友不曾與自己共度青春，所以還是隻有高中時代的朋友最特別。所以，她還祝福我可以交到一羣好朋友。」

「雖然我當時聽得一頭霧水，但我現在總算明白了。」

此外……這個地方還有一件讓我印象深刻的事情。

「須藤與修司啊……」

──這麼說定之後，我們走出學校。

就在這時，剛纔還在跟古暮同學聊天的須藤走了過來。

須藤慢慢抬起頭來，重新看向這樣的我們。

在今後的人生之中，她這句話肯定會不斷地給予我力量。

那些經歷可能會比這段時期還要強烈，也可能會讓我們遇到更巨大的波折。

當時修學旅行纔剛結束，我跟她們兩人的關係也變得很糟，但我們還是三個人一起前來參拜。

須藤筆直看着我們的眼睛，再次開口道謝。

就這樣，我們不再是宮前高中的學生──而是畢業生了。

跟須藤約好晚點見面之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畢業派對還要一段時間纔會開始，我決定慢慢散步過去。

那或許是我在這三年裏過得最痛苦，感情關係也最複雜的時期。

「我沒想過自己能交到可以說很多真心話的朋友。矢野、水瀨同學、須藤還有各位，這都是你們大家的功勞。」

在參加畢業派對之前，我想獨自去做某件事。

我們一起度過相當長的時間。

「在場的這些朋友，肯定會成爲我的特別之人。」

──換好衣服後，我走出家門。

我一邊點頭一邊看向歷美，發現她又再次眼眶泛淚。

我身旁的歷美也嚇到了。

「……對了，謝謝你們。」

從荻窪八幡神社繼續走一段路，就來到須藤與修司的家附近了。

這裏是離車站有段距離的住宅區。

說完，須藤終於露出笑容。

畢竟我今年就是跟歷美來這裏做新年參拜，去年則是跟秋玻與春珂，在更早之前的春節，也都是跟家人一起來這裏參拜。這裏大概是我最常來的神社了吧。

修司也跟着這麼說。

「我真的交到一羣很棒的朋友。你們是我人生中的寶物。謝謝你們。」

「我們也才認識三年而已……」

其實我都在僞裝自己的事情，還有想要以真面目過活的決定，當初都是他們兩人率先接受。

當我爲了秋玻與春珂的事情煩惱時，也是他們一直支持着我。

「……要是沒有認識他們，我現在又會是什麼樣子？」

我跟秋玻與春珂都是那種很容易鑽牛角尖的人。

目光很快就會變得狹窄，內心也會失去從容，容易變得不夠冷靜。

當這種時候──他們也還是一樣開朗樂觀。

那種從容不迫的心態，不知道到底救了我多少次。

「──就算變成老爺爺老奶奶了，我們也要繼續做朋友是嗎？」

想起修司剛纔在學校裏說過的話。

我想這句話肯定會應驗，我們今後還會繼續做朋友吧。

就如修司所說，即使我們變成了老爺爺老奶奶。

如果大家將來還能一起回憶高中時代的事情，不知道該有多麼幸福……

──我走向車站，沿着巷子往南走。

走過歷美家附近，平常上學時跟她碰面的地點，沿着往學校的路前進。

蒼翠茂密的路樹讓街上充滿活力。

還看到個人經營的餐飲店、時尚的小書店、服飾店與飾品店。

路上的行人看起來心情都不錯，不管是嬰兒車裏的嬰兒，或是跟女兒牽着手的父親，還是那些跟朋友並肩散步的國中生，全都踩着比平時輕快的步伐。

我很喜歡這條街道。

喜歡有着這種街道的西荻窪。

我們剛剛纔在這裏舉辦畢業典禮，還曾經以學生的身分每天來這裏上學──

也不會邊走邊聊課堂上的事情──

……這只是一棟平凡無奇的校舍。

不光是他們兩個，他們的家人也在旁邊。

「所以……我纔會想要鄭重向你們道謝。」

我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雖然我不認爲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但聽到他們這麼說，我還是覺得很開心。

「你……你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不，我不是要去買東西。」

「真的是他耶。」

「可是，TOKORO姐實在太性急了……」

「我想在最後……再去看看學校。」

「因爲……我一直很崇拜你。」

我們穿着同樣的制服，在這條路上走了兩年。

然後──

這只是一棟在日本隨處可見，外表平凡無奇的校舍。

「……對了。」

我猜，自己應該是被須藤影響了吧。

站在旁邊看着的我──

可是……說起來有點不可思議。

他們兩人說着這樣的對話。

有我跟須藤一起去過的拉麪店，還有大家放學後聚集的速食店都在這附近。

「TOKORO姐說：『在照相館拍下兩人盛裝打扮的樣子！』結果大家就一起出門了……」

我突然體認到一件事，忍不住這樣感慨。

「其實……我們正準備去拍畢業紀念照……」

「啊，原來是這樣啊。」

雖然當事人會覺得很難爲情，但那些照片以後肯定會變成重要的回憶。

我輕輕吐了口氣，抬頭仰望那棟建築物。

柊同學看起來柔弱，但其實內心很堅強。

「你、你有必要害羞成那樣嗎……」

「這是因爲……在我有困難的時候，你們都很關心我不是嗎？畢竟當初也是細野提議要去宇田路找我們，修司與柊同學則是實際規劃路線的人。」

細野偷偷看了過來，結結巴巴地這麼說。

「嗯。對了，你要去哪裏？是要去買東西嗎？」

「是啊，這樣太突然了……」

「我再也不會跟歷美一起走這條路上學了……」

既然我們已經決定就讀同一間大學，以後或許還有機會一起去上學。

可是──

──結果發現細野變得滿臉通紅。

「我們晚點在畢業派對上見吧。」

第一年是跟秋玻與春珂，第二年是跟歷美。

不光是須藤與修司。

「感謝你們過去的關照。今後也請多指教。」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能清楚想起那些回憶。

我也想要在晚點的畢業派對上，跟大家好好地多拍一些照片。

我再次──站在這個地方。

他身旁的柊同學也笑着這麼說。

「他不是說你很帥氣，就是說你很厲害。所以我也要向你道謝。謝謝你願意這樣肯定他。」

然後，我說出自己出來散步──在西荻窪閒晃的最後一站。

「是啊，不過這也是她的優點……」

「──咦？那不是矢野嗎？」

他們兩人──也是我在高中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朋友。

這裏更是我們平常就會走的路。

「你們這麼多人一起出門是要去做什麼？」

畢竟這裏離我們家很近，也是要去車站的捷徑。

從家裏出來走了一段路之後，聽到這樣的聲音。

「……欸……？」

「那……我還有個地方要去。」

據說這裏在戰後時期曾經是黑市，但現在就只是熱鬧的美食街。

我纔剛走過站前廣場。

──突然有股衝動，對他們兩人這麼說道。

「細野同學總是在稱讚你呢。」

有種想哭的感覺，但還是踩着堅定的步伐走向車站。

雖然我剛開始的時候覺得他不好相處，但現在已經對他完全改觀。

「……不、不，這是因爲……」

我想起來了……我好像曾經聽說過這件事。聽說細野一直很崇拜我。

我們剛認識沒多久，大家一起去臺場玩之後，秋玻曾經在這裏質問我：「你跟春珂接吻了嗎？」當我們忙着爲文化祭做準備，跟霧香吵架之後，春珂還曾經在回家的路上放聲大哭……

喜歡在這裏跟歷美、秋玻與春珂散步。

變得想在這個重要的日子，向重要的朋友好好道謝。

我想要再次看看這個地方，獨自思考自己過去待在這裏的意義，纔會決定把這裏當成今天的最後一站。

細野一臉困擾地搔了搔頭髮。

不但外牆老舊，防震設施也是後來增設的。

「呼……」

「嗯，我也會努力變得更好，做個配得上你的人。」

我這麼告訴細野。

……我們也在這條街上經歷了許多事。

我回頭一看，結果看到了他們。

升上二年級之後，我才慢慢跟細野變得要好，也因此認識他的女朋友柊同學。

「……今後也請多指教。」

說完，我再次邁出腳步。

都立宮前高中。

「崇拜我……？」

我們今後再也沒機會一起走這條路上學了……

「這樣啊……」

＊

「……終於到了。」

如果沒有他們倆，肯定就不會有現在的我跟歷美。

不，我們當然還會一起走這條路。

這棟平凡的校舍就是讓我感到很懷念，覺得那是「屬於自己」的地方。

我也覺得拍紀念照是個好主意。

「是啊，所以聽到你那麼說，我真的很開心……」

他那張冷酷的臉龐明顯紅到不行。

「……咦？細野與柊同學？」

可是……我們再也不會穿着制服經過這裏。

我上次這樣抬頭仰望「學校」……應該是前往宇田路，跟秋玻與春珂一起參觀她們母校的時候了吧。

雖然那間小學的造型很獨特，讓人百看不厭，但宮前高中就真的只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公立高中。

「我們想說派對還沒開始，正準備去車站旁邊的照相館拍照。」

「……那我只好繼續努力，做個值得你崇拜的人。」

細野只是看起來冷酷，但其實是個愛操心的傢伙，而且很重視我這個朋友。

細野一臉慌張地這麼問。

我在校園外面晃了一圈。

我們在體育館裏舉辦過文化祭活動，還在操場上過足球與棒球課。

因爲不擅長跑馬拉松，只要看到操場上的白線，就會想起痛苦的回憶。

而──校舍就在這片景色的另一頭。

我還能找到「社辦」的窗戶──

據說那裏原本是文藝社的社辦。自從我入學以後，我跟秋玻與春珂就經常待在那個小房間裏面。

那個空間已經不是屬於我們兩人的地方。

在下一個學生找到那裏之前，那裏應該只會不斷累積灰塵吧。

腦海中浮現出那樣的光景，不知爲何感到心痛。

就在這時──

「……對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忘記把書帶走了……」

我平常總是習慣放一本書在學校裏。

那本書通常都是內容不多的文庫本，這樣我有空的時候才能隨時拿來看。

自從開始準備考試之後，我幾乎沒有時間看書，纔會差點忘記那本書的存在……所以那本書現在應該還在校舍裏的某個地方。

「……還是去拿回來吧。」

我感到有些興奮，小聲說出這句話。

「我只是去拿忘記帶走的東西，校方應該會讓我進去吧……」

──我要在畢業當天重回母校。

雖然風有點強勁，但應該無法阻礙我們。

我點了點頭──她輕輕吸了口氣。

「……該不會，我打擾到你了？」

「不管在哪裏都找不到我的書，該不會已經被丟掉了吧……」

＊

「……是啊。」

而我和她的故事依然還沒結束──

「咦……歷美。」

爲了迎接新生，這裏變得煥然一新──

我在教職員入口說明來意，成功得到許可踏進校舍。

熒幕上確實有好幾則歷美傳訊息過來的通知。

──我倒抽了一口氣。

歷美搖了搖頭，走進教室。

而──我希望對她來說，對歷美來說，我也可以是那顆星星。

讓那樣的機會遺留在這個地方，我覺得也不是什麼壞事。

或許就是因爲這顆名叫「歷美」的星星，才得以互相呼應得到協調──

在我們邂逅的那一天，我反覆看着那段詩句──

聽到她這麼說，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春天的微光照耀着這樣的她──

歷美皺起眉頭，看起來有些歉疚。

她有着一頭亮麗的黑髮，還有宛如銀河般的深邃瞳孔。

兩年前，早上的教室裏空無一人──

「……矢野同學？」

今後我會不斷忘記這段日子，又不斷重新回想起來。

我再次環視教室，小聲這麼說道。

她點了點頭，跟我一起邁出腳步。

回頭一看──發現歷美站在後面。

以前上課的教室就在眼前。

歷美微微一笑，像是鬆了口氣。

我把意識從那種思緒里拉回現實。

整間社辦都被我翻遍了，但我還是找不到自己的書，只好來到教室──把置物櫃跟抽屜都找過一遍之後，我小聲自言自語。

「不是。」

「──找不到……」

這一幕──讓我看到幻覺。

我覺得那本書應該沒有被人丟掉……肯定是我不知道收到哪裏去了。只是忘記自己把書放在哪裏，暫時想不起來罷了。

──社辦跟教室都變得完全不一樣了。

看向手機後，我這麼告訴她。

她流暢背誦出那段文字。

獨自下定決心，跨越正門走向校舍入口──

畢業派對就快要開始了。

到處都有某人放置的私人物品，地板上也能找到小垃圾。

「……是啊。」

……要記住這個地方。

由黑板、黃昏與海潮味等事物組成的外在世界，還有我心中的遼闊世界。

她早就換上便服，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我──

春天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照耀在她身上──

「妳該不會，也有東西忘記帶走吧？」

可是──那些痕跡現在全被清理掉了。

我大大地吸了口氣，聞到油漆與灰塵，還有一點點抹布的味道。

「……時間好像差不多了。」

「那就算了吧……」

「沒關係。後來我直接跑去你家打擾，你媽媽跟我說你好像去學校了……所以，抱歉，我就跑來找你了。」

「……嗯。」

那本書總有一天會被某位學生偶然撿到……對方說不定還會翻開來看。我未來的學弟妹很可能會喜歡那本書。

就讓我忘記帶走的書一直留在校舍裏吧。

歷美再次看向我，說出這樣的話。

我牽起歷美的手。

「既然找不到……」

「從那天走到今天，這條路長得令人難以置信呢。」

「是嗎？那就好。」

「──重點是把由山脈、人、染色工廠與蟬鳴聲等事物組成的外在世界，與你心中的遼闊世界連結起來，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試着呼應並協調並列的兩個世界。比如說，觀星便是一個好方法。」

「走吧。」

我要當第一位重回母校的畢業生，並從教職員入口進去學校。

我們的故事肯定是從那一刻開始。

──對我來說，她或許就是那顆星星。

我要儘量清楚記住這片重要的景色。

就在這時──

「……我們走吧。」

我大大地吸了口氣，聞到微微的花香。

「……真懷念。」

這個主意好像很有趣，可以再次踏進校舍也讓我覺得很開心。

這肯定──是我最後一次來到這裏了吧。

「我想在派對開始前稍微跟你見個面，就傳了Line給你，但你都沒有回覆……」

──想起初次見到她的那一天。

「……我們走了好長一段路了呢。」

我看向身旁──歷美回給我一個笑容。

她小聲說出這句話。

我還在使用的時候，這兩個地方確實還留有生活的痕跡。

然後，她按着自己的胸口，詠唱出那段詩句──

我許下這樣的願望。

「抱歉，我沒注意到……」

桌椅的位置也亂七八糟，教室裏還貼着海報。

我這麼問她。

「果然是你……原來你在這裏。」

「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也是在只有我們兩人的教室裏面呢……」

「不，沒那回事。」

「呼……」

而──我無論如何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書。

我們走出教室，前往下一個地方。

前方有着無數條道路，就算是沒路的地方，我們也到得了。

──身後突然傳來這樣的聲音。

那是池澤夏樹的作品《靜物》的開頭。

想起自己有一段時間沒看手機了……

「……怎、怎麼會……跑來這種地方？」

──這一刻，我們的距離無限趨近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