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夏季追憶 第三天（白天）

那是大約十年前的八月發生的事。

當時的「我」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當時春珂還沒誕生，家裏和樂融融，我在北海道的港口小鎮過着極爲平凡的生活。

就在暑假過了一半的時候，我跟父親兩個人一起搭飛機到奈良旅行。

那是隻有兩天一夜，不算太長的旅行。

雖然我當時因爲頭一次到本島旅行而雀躍不已，但旅行的目的其實應該是爲了去掃墓。因爲工作忙碌，媽媽沒有參加，只有我跟父親兩個人一起去旅行，這讓當時的我有種特別的感覺。

感覺像是終於成爲大人的一分子了。

因爲整個家族齊聚一堂的掃墓活動是在第二天，我第一天都跟父親在奈良觀光。

奈良公園、東大寺、正倉院與春日大社。

即使以現在的觀點來看，這行程也十分吸引人，連我這個孩子都能清楚看出來父親也玩得很開心。

「今天真開心。」

「××，其實我一直想跟你一起來這座城市走走。」

父親用當時的名字叫我，還對我微微一笑。

眼鏡底下那雙充滿知性的眼睛溫柔地眯了起來。

現在的我可以體會父親的心情，他想讓重要的人看看自己出生的故鄉。舉例來說，就跟大家都會想跟別人分享自己喜歡的書和音樂一樣。

只不過，對年幼的我來說，奈良太過嚴肅了。

剛開始，那些理所當然在路上到處亂跑，貪心地討鹿仙貝喫的鹿羣，確實讓我興奮地大叫。

「爸爸～～我看膩了～～」

「寺廟一點都不好玩～～」

參觀過三間左右的寺廟後，我就受不了了。

「××，我想到一個想帶你去看看的地方了！」

伊津佳一聲號令，我大大地點了點頭後，我們便一起邁出腳步。

「嗯，我也是。」

「……嗯，我無所謂。」

人格從秋玻換成我後過了不久。

「哦，好巧喔！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你們不介意，要不要一起到處逛逛？」

「我們啊～～今天打算在奈良公園附近慢慢參觀～～畢竟時間不是很多～～」

在充滿觀光客的公園裏──到處都是一臉理所當然地待在這裏的鹿。

「這裏很厲害吧～～！」

一臉困惑的矢野同學手裏拿着筷子，夾着沾了黃豆粉與黑糖蜜的葛切涼粉。

雖然正在說話的千代田老師今天也笑容滿面，但我總覺得她的表情有些疲倦。

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有限，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不過，我還是得到了這麼多人的幫助，總覺得自己應該能找到某種突破口。

「寺廟對你來說還太早了呢。這樣啊，爸爸想想該去哪裏……」

「……」

這裏有種不同於京都與大阪的含蓄氛圍，卻又確實散發出一股高雅沉靜的氣息──

「Omochi老師，你們小組今天要去哪裏啊？」

＊

「我們去更好玩的地方吧～～」

它們的數量根本就跟人類差不多吧……？有些鹿走來走去，有些鹿躺在地上睡覺，也有些鹿在喫東西……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今天就在這裏自由行動。」

現在在我眼前的景色中，到處都能找到往日回憶的影子。

陷入沉思的父親突然叫了出來。

我真的……非得讓矢野同學餵我不可嗎……？

伊津佳看了過來，而且音量莫名地大。

「我們也會拚盡全力……所以你也要加油喔！去把矢野那傢伙敲醒吧……！」

大家一邊開始準備出發，一邊用意味深長的笑容與眼神看了過來……

我點了點頭後，轉頭看向伊津佳小組和Omochi小組的大家。

「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爸爸小時候也曾經被帶去那裏──」

我只能盡力而爲了……！

深鎖的眉頭、劃出平緩弧線的嘴巴、溫柔地看着我的眼睛，以及纖細的脖子──

「大家都贊成吧？我們兩組就一起行動吧。」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大家一起去奈良公園吧！」

透明有彈性的葛切涼粉看起來就很好喫……

時間是中午過後。在JR奈良站前面下車後，我環視周圍，鬆了口氣。

目標是Omochi小組的所在位置──

「啊，嗯，這樣啊，也是……」

站前回車道上方的天空、陌生的餐廳、名產店的看板──

正確來說，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其實讓我感到相當不安……

──所以，我這次是時隔十多年後再次造訪這座城市。

「等一下再去跟它們玩吧。在此之前──」

「就是說啊～～春珂看起來好像很想喫喫看耶～～」

「我們就輕鬆一點──先從這裏開始吧。」

坐在我旁邊的伊津佳站了起來，小聲地這麼說。

當大家都下車，在站前廣場上集合時，各個班級便各自開始說明今天的行程。

腦海中還殘留着以前來到這裏時的記憶碎片。

「嗯、嗯，我會加油……」

然後，他收起困惑的表情，露出開心的笑容，探頭看向我的臉。

「……對了！」

「好，我們出發吧……！」

可是……

「……嗯、嗯！」

所以，有時候當別人說出「××跟爸爸很像」這種話，我就會高興得心跳加速。

我有一天是不是也能露出那種表情，讓某人的心情平靜下來呢──

彷彿在說這是自己的功勞，伊津佳得意地挺起胸膛。

在還是一樣演得很假的伊津佳和Omochi老師的帶領下，我們也朝奈良公園邁出腳步。

雖然在旅遊書上已經看過這樣的光景，但親眼目睹後還是會嚇一跳。

「是什麼地方呢？」

我再次來到那一天來過的地方了──

「咦？要我喂她？……可以是可以啦。」

只不過，現在說這個也沒用了！

呃，雖然一切都照計畫進行……

「……好了，秋玻，接下來就是決勝時刻了。」

我確實很想知道葛切涼粉的滋味，想喫一口看看。

今天是旅行的第三天。

說完，伊津佳看向一旁的建築物。那是一間歷史悠久的日式點心店。

「啊～～須藤～～你好啊～～」

在那間日式點心店的內用區──我和矢野同學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

──她們兩人開始寒暄，只是感覺有點假。

「……嗨，Omochi老師！」

「大家都知道今天的自由活動時間只有三小時，因爲之後我們就得回東京了……」

＊

「新幹線的搭車時間已經決定好了，請大家千萬不要遲到。那我們就三小時後回到這裏集合吧！」

……不過，其實我心中也有不安。

然後──

「──哇，是鹿……這裏真的有鹿耶……！」

大家不是面露苦笑，就是一臉害羞地如此回答，達成了決議。

每當見到那種表情的時候，我心中的不滿就會輕易平息下來，有時候甚至會爲了想多看看他困擾的表情，故意說些任性的話。

父親牽着我的手，一臉困惑地看了過來。

父親和我當時曾經融入這個景色。

這是個地上長滿草皮，感覺很寬敞的公園。

「是啊～～就這麼辦～～！」

當我們抵達奈良公園時──眼前的光景讓我叫了出來。

……這、這演技是不是有點爛？難道就不能演得更自然一點嗎？

過了幾分鐘。

「……人多好像更好玩呢……」

顯然不知所措卻依然溫柔的那張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笑容。

幸好矢野同學好像不太在意的樣子……

畢竟她要一直監督這麼多學生，會變成這樣也很正常……真是辛苦她了……

我很喜歡父親的那種表情。

他們真是一羣可靠的同伴。

「──矢野，你要喂人家喫啊！」

然後──我切實感受到了。

「原來這裏是這種地方啊……」

「這真是個好主意呢～～」

──我們就把矢野迷得暈頭轉向吧！

經過昨天的討論，我們替今天訂下了這樣的方針。

根據Omochi老師的說法，昨天最能讓矢野同學有所反應的事情，既不是辛辣的食物，也不是刺激的話題，更不是莊嚴的景色，而是能讓他想起我們的風景。

「──既然這樣，我們只要讓秋玻與春珂不斷接觸矢野，把他迷得暈頭轉向就行了！只要利用美色刺激矢野，他應該就會清醒過來！」

……不斷接觸？給他刺激？

這樣……真的可行嗎？

用這麼簡單的手段就能讓他清醒過來嗎……？

我總覺得行不通……

而且……她們還說要用美色。

她們到底想讓我做些什麼……

不過，對象是矢野同學的話，我無所謂。我還會稍微努力一下……

可是如果要我做太大膽的行爲，我可能會害羞膽怯，沒自信能把他迷得暈頭轉向。

……話雖如此──

既然上了這艘賊船，我也不能就此退縮。

「──那我要開動了……」

我點點頭，吞了口水──張嘴喫掉矢野同學遞過來的葛切涼粉。

高雅的甜味與黃豆粉的香氣瞬間在嘴裏散開──

嗯，好喫。雖然很好喫……總覺得莫名難爲情……

我讓矢野同學餵我喫東西了……還是在衆目睽睽之下……

仔細想想，這樣算間接接吻吧？我們用同一雙筷子間接接吻了……

總覺得不光是仙貝，它們好像連我都會一起咬……！

我跟矢野同學緊緊貼在一起。

「別發呆了，請努力喂仙貝吧～～！」

「……」

然而，矢野同學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

好幾只……不，一共有十幾只鹿圍住我們。

然後，正當我已經完全失去鬥志，身體也疲累不堪時──秋玻就出來接棒了。

伊津佳和Omochi老師忙着起鬨，輪流逼問矢野同學。

當我們來到有一大堆鹿的地方時，伊津佳她們如此提議。

「咦，不會吧……！」

拜託兩位高抬貴手……

沒人在乎我有多麼羞恥。

「咦～～失敗了嗎～～」

我跟它們保持適當的距離，一邊提心吊膽地防備兩位朋友的下一步。

「好、好可怕……！」

不行！別這樣！外套都被口水弄得黏黏的……！

當我發現時，已經被鹿完全包圍──無處可逃了。

＊

她把仙貝分成兩半交給我們後，就趕緊退場了。

──即使鹿作戰宣告結束，矢野同學還是沒有清醒過來（廢話……）。

拚命地不斷喂鹿喫仙貝。

「──哇、哇哇哇哇哇哇！」

可是，他們爲什麼要搞得像是在祕密交易……

「……！」

想逃離這種狀況，好像真的只有這個辦法了。

「你說得對～～那就換下一招吧～～」

「──春珂！要是不給它們仙貝，它們就不會放過你喔！」

無路可逃的我們……像互相擁抱一樣緊貼着彼此！

那些行爲真的讓我很難爲情，而且在鑽柱洞的時候，八成……被他看到內褲了。

只是一臉「真傷腦筋」的表情……低頭俯視着鹿羣。

在那之後，直到跟秋玻對調爲止，我一直被逼着跟矢野同學緊密接觸。

「──那我們接下來就去跟鹿玩吧～～」

「哇哇哇……」

──這算什麼！

盯着仙貝的眼睛閃閃發亮。

──瞬間……

「咦？等……等一下！伊津佳！」

雖然以前也被他看過內褲，但這還是頭一次離得那麼近……因爲太過羞恥，我差點哭了出來……

在旁邊的攤位買完東西后，細野同學與時子拿出用紙包着的整疊仙貝，偷偷交給伊津佳。

「喂喂喂，矢野，感覺如何～～？」

總覺得有點恐怖……

「就、就算你這麼說……！」

「就這麼辦～～」

……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

就只有我心動了，根本就是白忙一場！

「春珂，快點餵它們！」

發現仙貝的鹿羣──立刻湧向我們。

「OK！謝謝兩位！」

寬廣的草皮上到處都是鹿……雖然我的故鄉北海道也有鹿，但我可能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多鹿……

然後，伊津佳對膽怯的我和她旁邊的矢野同學這麼說：

「算了，反正行動纔剛開始。」

可是，伊津佳她們看起來一點都不灰心。

鹿羣散發出的迫力讓我忍不住退了幾步。

我的胸部已經完全貼上去了，難道他就不能稍微表現出心頭小鹿亂撞的樣子嗎！

雖然遠看很可愛，但在這種超近距離看就會發現它們果然還是「野生動物」。

而且──他完全碰到了。

他這樣根本不可能心動吧！

而且就在我憤慨不已的同時，那些可惡的鹿居然開始咬我的制服下襬！

不是隻有輕輕碰到，而是整個都擠上去了。

我明明害羞得要死，他這種反應到底算什麼！

還開始討論起來。

原來那就是有名的鹿仙貝，看起來跟人類喫的仙貝一模一樣。

正當我感到不安時，伊津佳拿着仙貝走了過來。

爲了尋求我們手中的仙貝，它們把鼻子湊了過來。

矢野同學的味道和體溫離我好近，啊啊……

說完──她把仙貝高高舉起。

不是被逼着在名產店共撐一把番傘，就是被逼着在鑽柱洞的時候讓矢野同學幫忙推，或是被逼着一起自拍合照……

接過仙貝後，伊津佳和Omochi老師相視一笑。

可是……當我發現時，已經被幾隻鹿繞到身後了。

我眼角含着淚，看向其他組員。

於是，我忍着湧上心頭的羞恥感與緊張感。

看着我焦急的模樣，伊津佳跟魔鬼教官一樣交抱雙臂。

「喂，大家快救救我……！」

「你們幫了大忙呢～～」

「哈囉！各位鹿兄鹿弟，大家看過來～～！」

鹿羣──一起湧向我和矢野同學。

我、我得趕快逃跑……！

這樣一來……矢野同學也絕對注意到了！

我、我我我、我該怎麼辦！

「……不，完全沒有。」

「這可是美少女餵食秀喔～～她很可愛對吧～～？」

「這樣就行了吧……？」

偷偷窺探矢野同學的反應後，我發現他絲毫不爲所動。

我的胸部非常用力地壓在矢野同學身上……！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在我們交談的期間，鹿羣不斷搶走我手中的仙貝。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讓我的心臟一陣狂跳。

「心動了嗎？」

然後，我發現了。

……我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

「你應該多少有些心動吧～～？」

「那就由矢野和春珂負責把仙貝分給鹿吧！麻煩你們了～～！」

面對這樣的我，伊津佳等人無情地這麼喊着。

「──我們買鹿仙貝回來了。」

離開那間店後，我們走了一段路。

「要是讓它們太心急，鹿好像會抓狂喔！」

……對不起，秋玻，再來就交給你了……

＊

「──啊，你們又對調了嗎？」

「──秋玻～～早安～～」

我纔剛清醒──伊津佳和Omochi老師就探頭看了過來。

我坐在長椅上……看來這裏似乎是奈良公園。周圍有許多觀光客，還有一羣鹿極其自然地混在裏面。

「嗯，早安……那個作戰怎麼樣啊？」

「怎麼樣啊……」

伊津佳露出苦笑後，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矢野同學。

「……矢野，你現在心情如何？」

「嗯……很開心。」

矢野同學露出溫柔的微笑。

「這麼多人一起玩，感覺意外地還不錯……」

「……就是那種感覺。」

「原來如此……」

面對一臉困惑的伊津佳，我點頭如搗蒜。

就是毫無收穫的意思吧。

「不過，反正我們只是觀衆，在旁邊看得也很開心。」

「就是說啊～～感覺像是在看一場純純的愛情喜劇～～大飽眼福呢～～」

「什麼……」

她們兩個到底讓春珂做了什麼？

不過，我至少想弄明白這件事。

然後──到了今天。

步伐沉重緩慢。

秀髮隨風搖曳。

──那是一種近乎確信的預感。

衆人議論紛紛，往眼前的山走去。

「──風好像有點大，還挺冷的……」

她的表情──讓我清楚明白到這點。

「矢野同學……？」

爲此──我得做些什麼纔行。

組員們在我眼前討論接下來的計畫。

──我沒想到會玩得這麼開心。

剩下的時間──只有兩小時多一點。

我停下腳步，對秋玻這麼說。

因爲我們必須在兩小時後回到這裏，就算馬上趕過去，也幾乎沒有能在當地停留的時間。

「──往這邊走就是若草山了！」

希望她們沒有太亂來……

「咦……？」

「接下來要出什麼招？」

如果要去那個地方，單程就要一個小時。

那裏是我曾經跟父親度過短暫時光的「父女兩人的回憶之地」。

「我覺得你應該把那些話告訴大家……如果你覺得難以啓齒，就由我來開口吧。」

她目光低垂。

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是爲了我在努力做這些事。對於這些溫柔的朋友，我絕對無法說出更多任性的要求。

組員們邊走邊聊。

「──啊～～你是要在那邊來場模擬約會嗎？」

──然後……

然而，到了旅行的第三天，我開始隱約注意到了。

說完，伊津佳便邁出腳步，而我也跟着站起來，同時打開手機。

……我不經意看向走在旁邊的秋玻，注意到一件事。

那種朦朧的幸福感迅速消散，只感到冰冷且迫切的「擔憂」──

──剛纔那種朦朧的幸福感就像騙人的一樣消失了。

所需時間：56分鐘（搭車26分鐘）。

他們甚至特地找來這麼多人，想讓我見識一些有趣的事物。

在感到不安的同時──我偷偷看向時鐘。

「已經來不及了……」

起初，我只希望能一帆風順地度過這三天。

我看到螢幕上顯示的結果──

「……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她以前每次有話憋着不說，都會露出這種表情──

＊＊＊

──果然如此。

他們可能覺得現在這樣很有趣，也可能樂在其中。

「要來點激烈的嗎？就是那種最直接的手段。」

我自然地叫了出來。

「──要不要去若草山看看？那裏似乎是很受歡迎的約會勝地。」

只不過，因爲我還得讓矢野同學清醒過來，我知道在奈良度過的短暫行程中很難同時兼顧這兩件事。最糟糕的情況下，我這次可能必須放棄去那裏了……

──在這趟旅行中，我無論如何都想去那裏走走。

……大家是不是都在試着讓我玩得開心？

「那個……如果被我猜中了……」

第一天，跟秋玻與春珂在梅田迷路也是一次刺激的體驗。昨天在京都的時候，Omochi老師和古暮同學也對我費了不少心思。

這件事跟矢野同學無關，但我無法不去在意──

迅速啓動路線查詢軟體之後，我試着調查從這裏到「我跟父親的祕密場所」的移動時間。

她驚訝地睜大眼睛，茫然仰望着我。

當我回過神時，已經喊出她的名字。

秋玻嚇了一跳，轉頭看過來。

先不管能不能實際去到那裏，我想知道現在還剩下多少時間，以及我還來不來得及前往「那個地方」……

我沒辦法去「那個地方」──

不想讓她勉強自己。

我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也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既然如此，那隻要能平安順利地結束旅程就夠了，我並不打算要求更多。

──然而……

可是──我說不出口。

內心湧出一股不知來源的使命感。

「試着營造浪漫的氛圍也是一種選擇吧～～？」

聽到我再次這麼問，她咬着脣──

希望當我結束這趟旅行，回到東京以後，也能像這樣快樂過活。

我想幫助秋玻。

如果可以跟意氣相投的朋友一起度過沒有煩惱和痛苦的日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眺望着在路邊悠閒睡覺的鹿……暗自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不，考慮到矢野的個性，我覺得用更自然的手段比較好……」

說不定只要把我現在的想法告訴大家，他們會願意接受。他們或許會說要跟我一起去，也或許會讓我跟矢野同學兩個人去。

兩個小組合在一起，八個人一起閒逛的同時，我緩緩環視周圍，這種感覺也慢慢湧上心頭。

我看到嘴巴沾滿黃豆粉還一臉得意地叫我喂春珂的Omochi老師，以及被鹿甩得團團轉的春珂。我甚至看到了細野在挑戰鑽柱洞時，整個人卡住出不來的罕見光景。

「你是不是……在忍耐着什麼？」

──我突然有種額頭逐漸變冷的感覺。

──我想確認一件事。

自從自由活動開始後，已經快過一個小時了。

所以──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她隱瞞自己的心情，故意強顏歡笑。

「……秋玻。」

秋玻正在勉強自己。

我沒有表示意見，一直跟着他們前進。

──我突然感到有一股「衝動」湧上心頭。

而且──嘴邊還掛着微笑。

「好～～大家不要灰心，讓我們進行下一個作戰吧～～！」

「……」

……我不禁這麼想。

「嗯，你說得對，反正我們還有時間。」

我安分地跟着他們前進……卻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秋玻──有話想說，卻又不敢說出口。

事實上，就算我要趕過去，也得先向其他組員說明原因，絕對沒辦法馬上出發……

「──啊……」

在那裏好像可以看到很棒的景色，就這樣悠閒散步的感覺也很不錯……

「……爲、爲什麼？」

秋玻依然一頭霧水地看着我。

「爲什麼你會知道……？爲什麼你能說出那種話……？」

「……爲什麼……」

這個問題反倒令我感到困惑。

「因爲我一直注視着你……當然看得出你有心事。」

──秋玻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而且……我總覺得那是很重要的事，不能就這樣放着不管……纔會這麼說。」

「……你、你說得對。」

秋玻點頭後，咬着下脣。

也許是發現我們沒有跟上，走在前面的組員們回過頭來，Omochi老師還問了句：「……怎麼了～～？」

「……那、那個！」

秋玻下定決心般──抬起頭來。

「對不起，有件事一直沒有告訴大家……其實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去的地方！──我想跟矢野同學兩個人一起去那裏看看！」

……兩個人一起？

這個意想不到的要求讓我忍不住凝視秋玻的臉。

然而，她依然注視着其他組員。

「各位……真的很感謝你們願意幫我這麼多。你們真的幫了大忙，也讓我非常開心……可是，抱歉，如果你們願意容許我的任性──」

──秋玻緊緊握住我的手。

那種冰涼的感觸──讓籠罩在我意識上的迷霧又散去了一些。

我從坐着的座位上環視周圍後，懷念地眯細眼睛。

雖然建築物與道路都變得老舊……周圍還能看到不少遊客的身影，以地方上的小型遊樂園來說，這裏算是相當熱鬧。

也是家裏還風平浪靜時的幸福的一天。

矢野同學露出平靜的微笑，一邊聽着我說話。

「你們願意答應我……任性的要求嗎？」

我真的有辦法在這段時間讓他清醒過來嗎……

如果要在這趟旅行中讓矢野同學清醒過來，現在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啊，嗯……沒問題……」

然後清了清喉嚨，對大家露出微笑。

果然頂多只能在遊樂園裏逛一圈吧。

「等……等一下，你們不要道歉啦！」

「我希望──立刻過去那個地方。希望你們讓我和矢野同學兩個人單獨行動！……矢野同學！」

須藤說完，Omochi老師也露出「搞砸了～～」的表情，皺起眉頭。

「千萬別遲到了喔！」

──人格再次從春珂換成我的時候，我們已經來到離目的地最近的車站了。

還有生活雜貨店、休息區與餐廳……

「──哇～～……！我想起來了，就是這種感覺！」

聽到車內的廣播後，我連忙站了起來。

然後──他從那個名爲「星星廣場」的地方俯瞰大阪平原，稍微眯細了眼睛。

「畢竟是山頂上的遊樂園，園區難免有點小……」

教育旅行的自由時間也只剩下兩小時。

當列車穿過短短的地下區域，來到地面上後，我向矢野同學說明情況。

朝寬廣天空聳立的飛行塔，以及在頭頂上蜿蜒扭曲的雲霄飛車軌道。

而是因爲父親在那一天對我說過的「話語」，至今依然留在我心裏──

「是啊，我們應該多聽聽本人的意見……」

那是──「我」還是唯一的「我」時的回憶。

＊＊＊

而這副景色中的一切──都跟那天一模一樣。

不同於東京的夜景，那些光芒細微又溫和。

接着我們看到的是位在戶外的舞臺。

「……真漂亮。」

眼見組員們開始異口同聲地道歉反省，這次換秋玻慌了起來。

記憶中的「特別場所」沒有改變──讓一股熱流湧上我的心頭。

「我還在那邊的野外劇場看了光美秀……當時的我被選爲觀衆代表，被光之美少女叫上舞臺。因爲演壞蛋的人太可怕，我差點哭了出來……結果是父親跑來救我……」

「接下來是……從鳥居前站換搭纜車。矢野同學，我們走吧。」

而且……我偷偷看向坐在旁邊的矢野同學的臉。

因爲我是頭一次搭這條路線的列車，要是轉乘失敗，就等於去不了遊樂園了。

看着眼前的夜景──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那個地方叫作『生駒山上游樂園』。」

說到這裏，秋玻突然轉過頭來。

「嗯，路上小心！」

纜車抵達生駒山上站了。

「畢竟是我們拜託大家幫忙的。是我白費了你們的好意……可是，你們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想也知道沒問題吧～～！」

「咦，秋玻……你該不會一直不敢把這件事說出來吧？」

即使如此，跟重要的人一起前往重要的地方這個事實讓我有種緩緩湧出的幸福感，以及一種迎接人生大事的興奮心情。

他一臉平靜地看着窗外。雖然我剛纔嚇了一跳……還以爲他可能已經清醒過來，但他還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從這裏出發應該不用一個小時就會到……那是我以前跟父親一起去過的遊樂園。我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要再去一次看看……」

＊

「……謝謝你們，我很開心。那……我們要出發了。」

『──下一站，生駒，生駒。』

「……我們好像真的有點太強硬了……」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們營造出讓你不好開口的氛圍～～……」

那是前往生駒山上站途中發生的事情。

路邊的販賣機。

「……沒錯沒錯，就是這輛纜車。」

我說着指向從頭上通過的雲霄飛車軌道。

須藤不知爲何垂着肩膀如此回答。

有些煞風景的遊戲機檯區。

我想起害怕掉下去的自己，以及讓父親握住我的手的事情。我現在握着的矢野同學的手，也跟當時那隻手一樣纖細滑嫩，讓我反射性地加重指尖的力道。

──眼裏看到的一切全都藏有我跟父親的回憶。

「不好意思，一直拉着你到處亂跑……」

我們搭乘從近鐵奈良站開往大阪難波的急行列車。

「是啊……」

說完，我握住搖搖晃晃起身的矢野同學的手。

「你看，那隻熊貓……！」

應該只能在裏面逛一圈就結束了吧……

──太陽已經西下。在我們的視線前方，可以看到有如灑出來的砂糖般的東大阪夜景。

那副景象跟東京西武線沿線的景色有幾分類似，明明是時隔十多年見到的景色，卻給我一種彷彿回到故鄉的安心感，再加上玩了三天累積的疲勞，讓我有點想睡。

……當時的感覺逐漸回來了。

因爲怕我太熱，父親拿着在車站拿到的團扇拚命幫我扇風，讓我開心地哈哈大笑。

當我們來到遊樂園的盡頭時，矢野同學小聲地這麼說。

季節與當時正好相反，變成了冬天，父親也不在身邊。

那一天熱得要死，我跟父親一邊頻繁地補充水分，一邊來到這個地方。

在一邊搖晃一邊發出舒服聲響的列車上恰到好處地擠滿了看似觀光客的乘客。我跟矢野同學並肩而坐。在座椅對面的窗外，初冬的蕭索街景綿延不絕。

考慮到回程的時間，能待在遊樂園的時間幾乎等於沒有。

我想提前行動，事先回避可能發生的意外。

「這是那輛小狗警察纜車。我小時候來這裏，因爲想搭另一輛貓咪纜車，還特地請父親調整上車的時間……」

「對了，我們剛纔看到的飛行塔也很厲害喔！那是在九十年前左右建造的東西，從夢野久作跟其他我們喜歡的作家還大爲活躍的時代就有了！」

我拉起他的手，走向這裏的遊樂設施。

聽到這個問題──大家陷入短暫的沉默。

「突然提出這種要求，我很抱歉！你願意幫忙嗎？」

丟下這句話後──她就拉着我的手，走向奈良公園的出口。

這讓我十分開心，變得跟那天一樣興奮，話匣子停不下來。

「雖然看起來很可愛，卻會經過有點高的地方，所以有點可怕……可是，在上面看到的風景非常漂亮，可以把大阪的街景盡收眼底喔……」

「哦，原來那座塔這麼舊了啊……」

抬頭一看，太陽已經大幅傾向西邊，天空染上了藍色與桃紅色的漸層──

「……啊，這裏好像就是盡頭了。」

「……矢野同學，我們走吧！」

「謝謝你。那……大家呢？」

走出車站後──眼前的景色讓我忍不住加大音量。

「既然要一個小時……看來時間很緊湊呢。」

秋玻再次看向前方。

「啊，矢野同學，我們下一站下車。」

可是……我會清楚記得那一天發生的事，不光是因爲玩得很開心。

「嗯……待會見！」

秋玻──重新背好揹包。

走到月臺看向時鐘──我發現能待在這裏的時間只有十五分鐘左右。

──其實我有一個想法。

就只有一個辦法，可以讓矢野同學清醒過來──

我想起昨天春珂有跟霧香通過電話。

──霧香似乎是對矢野同學這麼說的……

對於扮演角色這件事，你應該是樂在其中才對……

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應該也很快樂，靠着扮演角色讓舞臺活動成功，你應該也覺得很高興……

看過儲存在手機裏的這些訊息後，我好像能理解矢野同學爲何會變成這樣了。

然後──我想到了，想到讓他恢復原狀的方法了。

可是──

「……」

面對矢野同學，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做出「那種事」。

這次的問題大大地關係到矢野同學的想法，以及他的生存之道。

這是一件敏感的事情，要是我不小心搞砸，讓他受到傷害，可不是一句抱歉就能解決的。

我有透過記事本找春珂商量，她也是同樣的想法。即使嘴上說：「那個辦法確實可能有效……」卻又說出：「可是……我有點害怕。」表現出畏首畏尾的樣子。

考慮到時間的問題，再來只能回到車站跟大家會合了。

可是……我無法往前踏出一步。

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走進身旁的他的心。

「……秋玻？」

矢野同學突然──叫了我的名字。

「我不會告訴別人，有話就跟爸爸說吧……」

在遊樂園路燈照耀下，他一臉不可思議地看過來。

「這個世界上好像沒有什麼絕對的『因果』。」

因爲父親正在推我一把──

可是──我想試着尋求幸福。

──現在回想起來，我發現那是一句很犀利的話。

＊

明明不想僞裝自己，卻覺得僞裝自己很幸福。

──聽到我這麼說，父親倒抽一口氣。

我害怕踏出那一步，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做出那種事。

做好事的人會得到回報，做壞事的人會受到懲罰。

「像那樣變得搞不懂自己的想法，也變得搞不懂自己……嗯，這很可怕。所以，你纔會逼迫自己停止思考……我猜那可能就是你最近一直魂不守舍的原因……」

也許是剛纔盡情玩鬧的反作用力，我總覺得現在的自己非常悽慘，而且還是個壞孩子……想着想着眼淚就突然掉了下來。

「只是──我希望你記住這點。痛苦有可能無止盡地累積，反過來說，幸福也能不斷地累積。意思就是──你不用害怕得到幸福。」

然後我終於放棄忍耐，說出心中的話。

我想起以前來到這裏的時候，曾經跟父親說過的某一段對話──

然後探頭看過來──

可是──她現在毫無疑問正試着碰觸我的心。我能明確感受到這一點──

明明喜歡秋玻，卻又喜歡上了春珂──

「……我還想再來這裏玩。」

我確實是在壓抑自己。

父親訝異地睜大眼睛。

「你好像還是一樣……一副在壓抑自己的表情……」

所以，要是在那種時候遇到一些不好的事情，我反倒會感到安心。

父親抬起頭後，稍微想了一下，然後又露出那種──傷腦筋的表情笑了出來。

「你到底怎麼了……」

你不用害怕得到幸福。

啊啊……覺得這樣比較剛好，覺得這樣的現實比較適合我。

「……××……你怎麼了？」

在經過十多年後的同一個地方，那句話再次打進我心中。

下定決心後，我整個人轉過去面對他。

「……××，這是爸爸最近才終於想通的道理。」

「……真的沒有因果嗎？」

就算是在現實生活，好孩子也會被誇獎，小偷會被警察逮捕。

「……怎麼了啊？」

「……對不起，我沒注意到你的精神狀態……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心情。春珂也發現自己有些強硬，有在反省了……真的很對不起。」

秋玻的問題──在我心中空虛地響起。

父親在我旁邊蹲了下來，溫柔地摸摸我的頭。

──心跳開始慢慢加速。

「纔不是呢！」

聽到這句話──我再也壓抑不住自己，心臟開始亂跳。

要是遇到太多開心的事情，就不知爲何會感到罪惡感。覺得自己好像很卑鄙，覺得自己得到了超過自己應得的幸福，心中有種愧疚感。

「因爲……我今天已經說了任性的話，叫你帶我來這裏玩。我覺得自己不能再說任性的話了……」

那份溫柔令我無比悲傷，讓我又哭了好一陣子。

「……是嗎？」

我明明有無論如何都想告訴父親的話，卻一直逼自己不說出來。在我壓抑自己的同時，剛纔那些快樂玩耍的時光就變得像是一場謊言，令我悲從中來。

儘管無故受人懷疑讓我有些不高興，我還是將視線移回夜景。

我一直以爲那種事情絕對存在。

「我只是想跟爸爸再來這裏一次……」

因爲不管在書本、電視還是電影中都是這麼演的。

然後──我發現了。

「你是不是在壓抑自己？是想去廁所嗎？」

「所以──你纔會想保護自己。」

「……沒關係，你想說多少任性的話都行。」

＊

我無法好好理解秋玻的話語，話語的意義沒能完全浸透到腦海中。

「……嗚、嗚嗚嗚～～……」

「爸爸也還想帶你來這裏玩。你爲什麼不敢說出這個願望呢……？」

「害怕？爲什麼？」

「噢，呃……就是隻要努力必定會有回報，或是做好事就能得到獎勵；做壞事遲早會遭到報應……之類的事情。」

當時父親就已經看穿我有這種特質了──

「抱歉，話題扯遠了。總之……矢野同學，我猜你可能是在那時候變得搞不懂自己了……你明明那麼討厭扮演角色，卻又靠着扮演角色讓文化祭成功，這件事會不會讓你感到開心？你是不是就跟霧香說的一樣，對這件事感到開心？還有就是……」

──秋玻說得沒錯。

秋玻難過地繼續說下去。

「──你是不是想不通自己到底是喜歡我還是春珂？」

「××，你是個非常認真的好孩子，我明白你的擔憂。還有，如果你是在顧慮爸爸，我非常感激，也非常開心。」

那是一種彷彿獨自站在無底洞上的──絕對的不安。

父親抓住我的肩膀。

「……原來是這樣啊。」

「要是玩得更開心……我會有點害怕。」

＊＊＊

我總是會這麼想。

「……因果？」

「……確實很難說完全沒有。比如說，如果你做好事，爸爸就會獎勵你，如果你做壞事，爸爸就會罵你。可是……如果我們放寬視野，就會發現非常好的人一輩子受苦受難，或是非常壞的人取得重大成功之類的事情並不少。儘管這種事會讓人大受打擊，也很令人遺憾。」

「──你是不是變得搞不懂自己了？」

我呼喊他的名字。

父親探頭看向從「星星廣場」俯瞰黃昏時分的東大阪的我。

他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我現在完全搞不懂自己。

像是在自白罪過，秋玻咬着下脣。

「那個……我有件事想問你。」

「矢野同學，在文化祭那天……霧香對你說了『你應該覺得扮演角色很快樂吧？』這種話。不只如此，我還在那個時間點提出分手……要你在我跟春珂之間做選擇……」

在那之後，我也一直隱隱害怕得到太多幸福──而我也很清楚那就是「春珂」在我心中誕生的原因。

感覺自己腳下好像空無一物。

「……矢野同學。」

秋玻斷斷續續地繼續說着。

然後──到了現在。

「我今天已經玩得很開心了……總覺得想玩得更開心是不對的事情……要是不適可而止，就有一種……像是做壞事的感覺……」

那種表情和溫柔的聲音──讓我腦海中的記憶突然甦醒了。

「嗯。」

呼吸變得急促，停止的思考一口氣動了起來。

「……這種事沒必要隱瞞啊。」

「……嗚、嗚哇啊啊啊……」

結果我沒能好好實踐這句話。

在我心中──存在着無法相容的矛盾。

──那種恐懼讓我在無意識中放棄思考。

把想法和世界分開來，不去正視現實。

可是──那種狀態結束了。既然已經發現這件事，我就不能繼續假裝不知情。

──當我注意到時，呼吸變得非常急促。

思緒開始飛馳，四分五裂到處散落，完全統整不起來。

──我心想，糟了。

要摔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我會摔進腳底下的空洞。

要是摔下去，就無法輕易爬上來──

「──矢野同學！」

──一股強大的力量抓住我的雙手。

我抬頭一看──秋玻的眼睛近在咫尺。

就跟我們初次相遇的那天一樣，在好幾億光年的深邃黑暗中寄宿着銀河的眼睛──

然後──

「我有個提議！」

「提……議？」

「對！跟春珂商量後，我們做了個決定！請你聽聽看！」

被她的視線盯着不放──我只能不斷點頭。

現在的我只能這麼做了。

「那就是──我跟春珂都喜歡你這件事。」

我對此也有同感。

過了幾次呼吸的時間後──

然後後退兩步，筆直面對我──

沒錯，這不是犧牲奉獻，也不是慈悲爲懷，而是──一場交易。

「其實，我現在依然喜歡你，春珂的心意也沒有改變。我們很喜歡你，所以……」

既然她們兩個都這麼說了，如果就連失去實體，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的我，秋玻與春珂都還願意說喜歡──

「我已經把事情告訴春珂了……剩下的，你就問她吧……再見了，矢野同學。」

吹拂而過的寒風、耀眼的夜景、平靜下來的心跳──我至今一直沒有正視的一切，如今都像是拿掉濾鏡一樣明晰。

說完，春珂微微歪着頭。

「這樣啊～～」

或許可以去找出屬於自己的真實──

秋玻點了點頭，害羞地笑了。

──我已經別無選擇了。

我只能抓住秋玻與春珂伸出的援手。

「──我希望你們可以讓我依靠──」

秋玻探頭看向我的眼睛──

「……不，矢野同學，你錯了。」

「矢野同學，你願意看着我們嗎……？」

「……確實的事情？」

「相信我們；依靠我們；需要我們。如果你需要，我們便會成爲『你』的第一個踏腳處。就算你迷失了一切，我們也會成爲你的第一個『不變之物』。」

春珂背對着夜景，像電影中的一幕般對我微笑。

我下定決心後，對她輕輕點頭──

腳底下的空洞稍微變小了點。

激動不已的心跳與掌心滲出的汗水就像騙人一樣逐漸冷卻。

她像是頭一次說出這件事般，說得讓人心癢難耐。

這種關係真的健全嗎──

秋玻搖了搖頭──露出淺淺的微笑。

「──你可以依賴我們。」

「我們也不會只是犧牲奉獻地支持着你。因爲──」

──聽到這句話，我額頭上的熱度迅速消退。

就跟她說的一樣，這個提議並不是一切的解答。

無視於感到困惑的我，秋玻笑了出來。

──暫時……

「別人可能會說些什麼，也可能會搬出大道理否定我們。不過……如果你能依賴我們，我們就會單純地感到開心。相對地，如果你能好好珍惜我們，就會讓我們覺得一切暫時都無所謂了。」

──這句話讓不安稍微離我遠去。

說到這裏，秋玻終於笑了。

春珂抬起頭環視周圍。

秋玻輕輕放開握住我雙手的手。

說完，秋玻低下頭，用瀏海蓋住表情。

「……可、可是……」

秋玻加重手上的力道後，開始說話。

──聽到這個問題，我總算發現了。

然後──我理解了。

「所以──你意下如何？」

「……嗯？……啊，看來我們又對調了。」

「……啊啊，好像快要對調了。」

即使如此──心裏還是一直有個小小的疙瘩。

那我或許可以重頭來過。

我總算能從喉嚨擠出聲音了。

可是，我想賭賭看。我想接受她們兩人的好意──

以成爲我的支柱爲代價，讓我不能沒有她們。這是我們三人之間的交易。

這只不過是個過程，屬於我們的真正課題肯定還在後面。

她看向大阪的夜景，輕輕笑了起來。

「嗯。」

「對現在的你來說，確切的事情確實不多……」

「……你意下如何？我覺得這樣或許就能讓你稍微安心……」

春珂這句話說得很輕鬆。

我明白秋玻那些話的意思。如果沒有她的提議，我反倒不曉得自己會變得如何。

「可是……反正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麼正確答案。」

她伸了個懶腰，轉頭看向我。

「……嗯。」

「哎呀～～敢說那種話，她還真是大膽呢。不過，既然同意她的計畫，那我可能也是同罪吧……事實上，我覺得這樣好像有些卑鄙。該怎麼說呢，這種關係有點像是互相依存，我覺得其實……不是很好。」

我不知道接受這個提議會有什麼後果。

「嗯，我聽過她的提議了。」

「這麼做真的好嗎……？這就像在利用……你們兩個的心意不是嗎？」

「你不明白自己的想法，也搞不懂自己是哪種人──這會讓你覺得一切可能全是謊言，進而懷疑一切。可是，只有一件事是確實的，而且我們兩個可以斷言。」

「──這麼一來，你就再也離不開我們了。」

自從文化祭以後就一直模糊不清的視野明顯變得鮮明。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然後用澄澈的聲音明白地這麼說。

「……秋玻已經告訴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