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放學後帶我離開這裏吧

「——老師！」

我成功等到千代田老師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過後了。

地點是所有學生離校沒多久後的教職員停車場。我是在她的車子前面等到她的。

當我到教職員辦公室找她的時候，聽說她去開會，還要處理各種事情，所以人不在辦公室裏面。看來那些事總算辦完了。

「老師，關於水瀨同學……！」

我一邊呼喊一邊跑過去。看到我的老師眯起眼睛。

「我完全沒聽說，也搞不清楚狀況，可是……她到底爲什麼要突然轉學呢……！」

換作平常的我，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只會假裝在閒聊，試着不經意地問出情報。

可是……我已經連扮演聽話的學生都辦不到了。

就算只有一點點，我都想得到與眼前的現實有關的情報。

她煩惱了一下後才說：

「這樣啊……我好像需要跟你說明狀況。你家在哪裏？」

「呃，我家在車站對面……就是善福寺那一帶……」

「是嗎？那我送你回去，順便告訴你吧。」

說完，老師解開車鎖。

「要上車嗎？」

「——其實這些話應該由本人親自告訴你比較好。」

千代田老師把車子開向我家，並如此說道。

「不過，看來那似乎無法實現了。」

就算我再也見不到她們——我都想拯救春珂。

「……你已經瞭解到這種地步了嗎？」

千代田老師轉動方向盤把車子開到大馬路上，如此說道。

千代田老師說「這東西一直襬在社辦裏」，便在車上把東西交給我。

仔細想想，早在允許她不用戶籍上的名字上學時，就算校方跟醫院有過交流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了……

「對。因爲她的主治醫生也拜託過我，要我回報她在學校裏的狀況。」

事到如今，我還能爲她們做些什麼？

「……矢野同學，你不需要覺得自己有責任。」

千代田老師邊說邊踩下剎車，把車子停在紅燈前面。

「你直接聽她說過了吧？她家裏的問題已經解決了。這麼一來，剩下只要成功統合人格，治療基本上就告一段落了。不過，讓她在這個過程中儘量習慣正常社會的生活，對她來說會比較好。而且最好是先讓世人接納有雙重人格的她……最後再完成人格統合。正是基於這樣的考量，纔會把她編入普通學校的普通班級。」

在附近的書店，我茫然地站着看書。

車子再次被紅燈擋下。

對方是自稱超級虐待狂角色的越野，還有他的朋友敷島和橋本。

沒想到她們居然是帶着這種明確的意圖來到這間學校。

再過兩天她就要轉學了。

老師依然看着前方，清楚地如此說道：

也許她不會回覆。

不過，我覺得自己不能不送出這則訊息。

車窗外——

「因爲你爲了春珂着想，那麼努力……那最後肯定不會是件壞事。」

「……纔沒那回事。」

而秋玻就站在這間社辦的門口。

而我的戀情或許也會在此結束——

說不定這會是秋玻最後一次來到這間社辦。

「……可惡。」

如果真有解決方法——我無論如何都想試試看。

「……原來如此。」

這裏說好聽是祕密基地，說難聽則是倉庫。

「……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爲什麼千代田老師會知道這件事？

那是對完全誤會這一切的自己的羞愧與厭惡。

「我還沒有完全放棄。」

「原來還發生過這種事情……」

「……呃，老師……你怎麼會知道我在幫她們？」

「因爲我也有跟她家裏和醫院那邊保持緊密聯繫……」

然後——

這或許會是我傳給她的最後一封簡訊。

放學後的社辦被穿過窗簾的陽光染成奶油色。

真的有辦法爲秋玻與春珂做些什麼嗎？

被人疏遠的痛苦與寂寞，至今依然深深烙印在我身上，讓我無法踏出那一步。

千代田老師伸出手，開始在擺在旁邊的手提包裏翻找東西。

說完，老師細長清秀的眼睛流露出堅定的意志。

得知包含千代田老師在內的大人們知道那麼多事情，讓我現在才感到背脊發涼。

聽到我這麼問，她有些寂寞地笑了笑。

思考自己到底能做什麼的我——在離開書店時，看到了國中時代的班上同學。

空氣中瀰漫着灰塵與黴臭味，莫名其妙的備品擺得到處都是。

「……只不過……」

那是一本不知在什麼時候消失不見的「筆記本」。

沒想到老師跟她的雙重人格症有這麼密切的關聯，我直到現在纔對此感到驚訝。

「……我覺得你的所作所爲並沒有錯。」

結果我還是沒有改變。

「——如果有人能爲她們做些什麼……」

儘管嘴上說不想僞裝自己，還說想做個一貫的人——

自己的思慮不周讓我的頭痛了起來。

「沒錯，周圍的人全都反對。秋玻、主治醫生還有她的家人，全都希望她以自己的身份活下去，但她不顧衆人的反對，堅持要那麼做。」

我好像也不曾在千代田老師面前泄漏自己的行動。

光是如此回答，痛楚便重新湧上心頭。

「……你好。」

「……然後，關於她們兩人的現況。」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啊……」

「原……原來如此。那麼，難不成我第一次把春珂帶到社辦那天……你打開社辦的門進來，也是因爲……」

——接着把「某樣東西」拿到我面前。

不管是秋玻還是春珂都行。

不過……這樣啊。

「這真的只是個突發性意外。就算有人必須負責，那也是大人的事情。或許我們應該等到她們的狀況更穩定之後，再讓她們來上學。也或許，我們應該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就介入。這完全是醫院那邊和我們的判斷太過天真的問題……」

她低頭看着腳下，緊緊握着背在肩上的書包——表情僵硬。

望着熟悉的學校附近街景的我，忍不住又轉頭看向千代田老師。

＊

「我只是把她們的事搞得一團亂罷了……」

他們就是當時自然疏遠我的學生。

「沒錯。因爲我想盡可能掌握春珂同學的狀況。否則要是她出了什麼事，我就傷腦筋了。」

看到我抱頭苦惱的模樣，千代田老師送上溫柔的安慰。

「……那種機會似乎不大。很遺憾，讓她回到曾經離開的環境，實在不太能算是和緩的復健吧。」

就在這時，我心中有了疑問。

然後——

他們完全沒有發現我的存在，一邊談笑一邊走過書店門口，往車站的方向走去。

老師一臉懊悔地緊咬下脣。

就算我再也不會跟她們有所牽連……

「她來學校上學，原本就是爲了復健。」

「可是，那……春珂……想隱瞞雙重人格的事情不就……」

我煩惱了一下，打開Line——開始打要傳給「水瀨」這個賬號的訊息。

而且更令人驚訝的是……在學生之中，居然有人在幫忙春珂那麼做。

走出書店後，我再次確認擺在書包裏的「某樣東西」。

「……那該怎麼解決？不，解決方法真的存在嗎？」

——隔天。

——我不由得回到店裏，躲在書架後面。

「我覺得就算把她帶去醫院，也無法解決她現在遇到的問題。」

這樣的我——

「這樣啊……也就是說，假如那種治療順利完成，她們還有機會在治療結束後馬上回到這裏嗎……」

「就連主治醫生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沒想過她們兩人的存在會失衡到這種地步。不過，既然事情變成這樣，就不能繼續放任不管了。於是，醫生建議把她們帶回醫院，進行不讓春珂消失的治療。」

我抬頭一看，發現千代田老師皺起眉頭，緊緊握着方向盤。

只要她們最後有看到這則訊息——

＊

仔細想想，我應該從未告訴別人這件事。

「這樣啊……」

爲什麼我沒有早點發現春珂做的事情有哪裏不對勁……

我不知爲何不想直接回家，結果因此遭殃。

老人、不知從事什麼職業的年輕人與帶着孩子的家庭主婦，從車子前面走過去。

車子再次動了起來，老師在大馬路的路口大大地轉動方向盤。

「我覺得——唯一的人選就是你了。」

這種事情我完全不知道。

「她需要的只是一點點勇氣以及對自己的溫柔。還有，雖然沒有確證……」

我放心地嘆了口氣——同時對自己感到失望。

「……進來吧。」

聽到我這麼說，秋玻總算踏進社辦，反手把門關上。

「抱歉，要你專程跑一趟……」

我先向在旁邊的椅子坐下的秋玻如此道歉。

「你可能已經不想跟我說話……但我還是很高興看到你過來，因爲我想把這東西交給你。」

我把手伸進書包——拿出一本筆記本。

被我擺在秋玻面前的舊式課桌上的筆記本封面，用看起來有點傻呼呼的文字如此寫道——

交換日記♥　矢野同學、秋玻、春珂

「……啊，這是……」

秋玻說着看向封面。

「我還在想這東西跑到哪裏去了……」

自從去臺場玩的那天以後，我們自然而然地不再寫交換日記，結果這本日記就不知去向了。

肯定是春珂把日記擺在社辦的吧。

千代田老師把這本日記拿給我，要我還給她們。

秋玻注視着封面上的文字。

現場的氣氛好像——稍微和緩了些。

或許是春珂圓滾滾的字體稍微平復了我們毛躁的心情。

我以爲秋玻很快就會回去，但她就這樣開始翻閱日記。

「……春珂真的很依賴你呢。」

她小聲說出這句話。

因爲……春珂會那麼痛苦，全都是我害的！

「所以，我一直很羨慕能找你商量的春珂。

接着像要說往事般眯起眼睛——

「……我說不出口。」

「反正這是最後了，我已經……不想隱瞞，也不想說謊了。」

日（二）　春珂

羨慕能跟你一起思考許多事情，能被你看穿心思，能被你責罵的春珂。

「總是把你掛在嘴邊……」

——筆記本上的文字突然開始晃動。

「你知道嗎？初次遇見你的那一天，我覺得自己可能找到同伴了，因爲我們兩個好像有點像。

秋玻乾脆地說出口的話語，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好像有某種東西快要崩潰……

對不起，錢我也會出的——

還有，我不小心用力踩到你的腳，對不起……

——矢野同學——

我是不是該把制服拿去送洗啊——

這個問題讓秋玻抬起頭，定睛注視着我——

唔哇～～秋玻對不起……

「……我不可能說得出口吧！」

我無法完全理解那些話的意義，腦袋發燙。

「……秋玻？」

「——既、既然這樣！」

然後，她看着這樣的我，先用「因爲……」這兩個字作爲開場白。

她看着我的表情——那種彷彿擺脫心魔的神色，讓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不管是春珂轉學第一天就露餡的時候，還是她上課時不斷露出馬腳的時候，還有你來到家裏的時候，跟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時候，我總是會這麼想。

都是因爲我軟弱，沒辦法保護自己，她纔會誕生！

一句話就讓我閉上嘴巴。

「那不然是爲什麼！」

這些話把我們過去經歷的一切與其中的意義全都慢慢改寫了。

「——那你爲什麼不告訴我！我說過吧？你隨時都能來找我商量啊！」

原來秋玻也是這樣看待我的嗎——

然後她露出笑容。

——矢野同學！——

想找你商量春珂的事情，想把煩惱告訴你。」

我無法理解。

如果秋玻是這樣想的……

今天的英文課，我忘記從視聽教室改成在教室上課了……

喉嚨乾渴，幾乎喘不過氣，身體完全動不了。

4月20日（五）　春珂

如果我夠堅強，就不用讓她那麼痛苦了！

「……這些事我都不知道。」

所以我很開心，覺得我們說不定能好好相處。

然後小聲地如此說道，抬起頭。

「……我受夠了。」

畢竟我們都不讓別人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也不擅於表達想法。

4月19日（四）　春珂

好像只要輕輕一碰就會全部崩潰一樣——秋玻的表情看起來就是這樣。

我探頭看向日記——結果就跟她說的一樣，日記上的每一頁，春珂都在爲自己犯下的過錯感嘆，尋求我的幫助。

爲什麼她要抗拒別人的幫忙到這種地步？

我差點就要落單，心中很焦急……

「我不是經常向你道謝嗎？一下子說謝謝你跟春珂做朋友，一下子又說謝謝你幫助春珂。」

也是我從未察覺到的秋玻真正的想法——

秋玻就像是看着自己孩子的父母，眯起了眼睛。

原來是秋玻拿着筆記本的手在發抖。

——那種犀利的聲音。

可是，她深深嘆了口氣。

——矢野同學，謝謝你——

難道她想獨自面對一切？

「……秋玻？」

「其實我並不高興，一點都不高興。不光是這樣，你跟春珂一起寫交換日記，還有跟春珂一起去臺場，這些事都令我痛苦萬分。我的心像要被壓垮了一樣，每次都快要哭出來。」

我第一次遇見秋玻，是在開學典禮還沒開始的時候。

「你就這麼不信任我嗎！難道你覺得我那麼靠不住嗎！」

「我一直希望你不是幫助春珂，而是幫助我。」

矢野同學，謝謝你注意到這件事，還好心提醒我！

還好矢野同學馬上幫我擦掉，我想應該不會留下痕跡，但味道可能會留在上面……

「爲什麼！」

矢野同學，難不成你特地爲我買了溼紙巾？

如果她獨自抱着這種心情——

——內心受到的震撼讓身體動彈不得。

仔細一看——秋玻緊咬着下脣。

那也是我墜入愛河的時候——

「其實——我希望你能幫助我。」

回過神時——我想到一個問題。

「……什麼意思？」

——以及灌注在視線中的怒火。

「那些話全都是騙人的。」

「不是因爲這樣。」

彷彿在忍耐什麼，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直盯着日記看。

「……嗯。」

——矢野同學今天又提醒我了——

「那種話我不可能說得出口！

「你知道嗎……我這人差勁透了。」

在她從容地說着這些話的過程中，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我甚至想過我們或許不只能成爲朋友，還能發展出其他更好的關係。」

我把可可打翻，沾到制服上了……

這是她頭一次說出口的真心話。

我也想跟她一樣，在成功的時候被你誇獎，在失敗的時候被你安慰。想跟你一起犯錯、一起迷惘、一起煩惱，一起做好多好多事情。」

也不會害她消失！」

——此時我胸口感到的痛楚，可不是「震撼」兩字就能輕輕帶過。

深藏在她心中的感情是無法抹滅的罪惡感。

秋玻無法原諒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可是……我卻想讓自己一個人解脫，這未免太自私了吧！

自己的問題不就該由自己解決嗎！

而且我……」

說到這裏，秋玻突然壓低音調。

「我這種人沒資格讓你幫忙。」

「……爲什麼？」

被我這麼一問，秋玻屏住呼吸。

然後用黯淡無光的雙眼看向地板。

「……因爲看到你跟春珂變熟，我啊……腦海中浮現一種想法。

如果……如果——沒有她……

如果沒有春珂……跟你在一起的人，說不定就會變成我了。」

那聲音像很薄的玻璃一樣微微顫抖。

「如果我心中沒有她……在你身邊的人……

帶你到家裏玩的人……

跟你一起坐摩天輪的人——說不定就是我了。」

心跳變得更爲強烈，讓熱血流遍全身上下。

「……爲什麼現在要提到春珂？」

「真的。我想春珂對我應該也沒有那種意思。」

「……好朋友？」

在此之前，一直處於精神緊繃狀態的秋玻。

「可……可是……那春珂呢……」

然後，她自言自語般小聲呢喃了幾句——

當陷入混亂的腦袋逐漸清晰……我總算理解了。

她纖細的手臂開始顫抖。

——這句話令我啞口無言。

「……不，我們並沒有交往。」

我想起第一次跟春珂在教室裏談話的事情。

「你對我幻滅了吧？無法原諒我對吧？就是像我這樣的人，害得你最重要的春珂消失了喔。」

「……」

呼吸急促，掌心滲出冷汗。

秋玻似乎總算能夠接受這個事實，低頭看向地板。

聽到的只有在遠方操場練習的運動社團成員的喊聲。

「你敢在春珂面前說同樣的話嗎？」

「不過，看着當時背誦《靜物》的你，我是這麼想的。我希望這女孩能待在我身邊，我希望這女孩也有着跟我同樣的想法。而這樣的心情——至今依然沒有改變。」

「所以——我沒資格得到你的幫助。」

這句話讓秋玻睜大眼睛。

因爲我沒有說出自己的心情，害你不斷受傷。

秋玻冷冷地眯起眼睛，露出藐視自己的笑容。

全身都能感受到的心跳就跟那天一樣強烈。

她以爲我跟春珂是男女朋友。

「——我喜歡你。」

「……爲什麼？」

然後——

「咦，那個……你說的喜歡是……」

「的確……現在的你跟初次見面時給我的印象或許相差許多。」

「你跟春珂……其實……只是好朋友……」

「所以，我跟她就像同性的朋友……老實說，我也有找她商量關於你的事情……」

接着猛然抬起頭。

「我敢說。」

「不過——你也同樣重要，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人。」

難不成——秋玻誤會了？

「不就等於因爲一場誤會，害得春珂……快要消失了嗎？」

「春珂對你來說——是特別的人吧？所以，你應該不可能原諒我纔對啊。」

她僵硬地張開顫抖的嘴脣。

「就是異性之間的那種喜歡。打從一開始，我們初次見面時，我就喜歡上你了。」

用顫抖的聲音如此問道。

如果我能做的只有說出自己的心情，那我不想吝於這麼做。

對於水瀨秋玻這個女孩，我似乎有着不少誤會。

「……春珂對我來說確實是特別的人。」

然後，她再次用顫抖的聲音說——

「原來是這樣……」

我深深嘆了口氣，同時如此回答。

這點我怎麼也無法否認。

那一天，我跟春珂就變成好朋友了。

我再次開口——筆直地注視着秋玻。

所有我沒有注意到的真正重要的事情——

秋玻問這個問題時的表情甚至隱約顯露出一絲怒氣。

秋玻發自心底無法理解般歪了頭。

既然如此，我現在該告訴她的話就只有一句。

我一直沒有發現——讓你哭泣的人是我。

——沒錯，我當然敢說。

——我好像總算把一切線索都連在一起了。

「爲什麼！」

我摸着自己的胸口，再次確認自己的心情。

清楚明白地這樣告訴她。

「都是因爲我的任性——害春珂消失。都是我害的。」

「所以，就算這樣，我也想幫助你。」

然後——

「……如何？我這人差勁透了吧？」

秋玻話語哽在喉嚨般閉口不語後，像是要把東西吐出來一樣皺着臉說：

「因爲你……你們……」

「因爲我——」

「就算這樣……我還是想幫助你。」

「對。我們都想成爲一貫的人，是有着同樣願望的夥伴。」

聽到我如此承認——秋玻痛苦地皺起臉。

秋玻現在就在我眼前受苦。

「是這樣嗎……可是，你們的感情那麼好，春珂又那麼依賴你……」

心跳強而有力，全身都能感受到。

「……你……你在騙我吧？」

——沉默籠罩着空氣中充滿灰塵的社辦。

我以前一直沒有注意到的事情。

「……沒錯。因爲……我們是好朋友。」

「……就算這樣……」

「……真的嗎？我還以爲你們早就……」

視線遊移不定，眼眸在眼眶裏的淚水中動搖。

不過就算這樣，現在依然留在我心中的友情也不會消失。

「……你們不是在交往嗎？」

完全愣住的秋玻的臉——轉眼間就染成赤紅。

正因爲她以爲我們是男女朋友——纔會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嗎？

所以我再一次……

看着我的秋玻完全愣住了。

我全身上下都冒出熾熱的汗水。

我當時對她抱持的同伴意識或許是個錯誤。

「……你真的這麼想？」

「秋玻，我喜歡你。」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可是，那我不就……！」

「…………咦？」

不過——我並不後悔。

我——還是喜歡秋玻。

她跟春珂之間的關係，還有話語中的意圖。

「因爲……像我這種人……你怎麼可能會喜歡……」

不過……我思考了一下。

本就白皙的臉龐變得慘白。

「難不成是我擅自嫉妒她，纔會害她受苦……？」

——沒錯。

問題還沒有解決。

這麼一來，秋玻或許就不會繼續否定春珂了。

春珂或許就不會立刻消失了。

可是，春珂——應該已經明白。

明白秋玻否定自己的存在。

春珂現在肯定——比過去更認爲自己是「不必要的人」。

「我……怎麼辦？我對她做了很過分的事情……」

秋玻的表情——像是世界末日降臨。

看着這樣的她——我下定了決心。

「……欸，秋玻。」

呼喊她的名字後，我說出了某句話。

就是我在一個月前也對春珂說過的話。

「——可以讓我……幫忙嗎？」

從秋玻的眼眶——掉出了大顆的淚珠。

「對不起，這麼晚才說出這句話。其實我應該更早說的。不過，就算遲了一步——我也想要幫助你，想成爲你的助力。所以……」

我先說了這番話。

然後筆直注視着秋玻那映着銀河的眼睛。

「……」

也許是注意到腳步聲了。

「儘管——依靠我吧。」

實際站在他們面前——讓我的心跳像前衛搖滾樂一樣加速。

「那……就麻煩你了。」

秋玻緊緊閉上眼睛——深深呼了口氣。

不過，我硬是把這些話吞回去——

——因爲我的這句話……

「當然可以。」

我能對春珂說什麼樣的話？

然後——

修司擔心地看着我。

「……不，我只是有些話想告訴你們。」

「啊～～難道說，你們跑去製造最後的回憶了～～？」

「矢野同學……請你幫幫我。拜託你幫我改變春珂的想法，讓她可以放心過自己的人生……」

——秋玻的話語讓我感到體內充滿力量。

因爲我把走廊、教室與校舍玄關都找過一遍，現在已經快喘不過氣了。

就算自己會受傷，就算會失去什麼東西，我也希望秋玻得到幸福——

如果是平常——

「所以，那個……」

「……可以嗎？」

像我這種從國中時代便毫無長進的人——

從一團和氣的放學時光——變成充滿緊迫感的告白現場。

——我先用這句話作爲開場白。

在這羣人之中也特別會起鬨的兩個傢伙——富谷與櫻井如此問道。

「……喂，水瀨同學也是耶。」

「好，我們快追上去！」

還是單純想不到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能請你幫忙嗎？我明明這麼自私又這麼任性……我真的可以依靠你嗎？」

……我怎麼了？難道是因爲喘不過氣？

「怎麼了？」

然後我大大地吸了口氣。

就在這時——我總算發現了。

不過，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原本開朗的現場氣氛明顯改變了。

＊

害怕這種氣氛——

「——我們走吧。」

「接下來……爲了讓你願意以自己的身份活下去，爲了讓你知道我們不必僞裝自己，我要努力做出改變。」

結果發現自己沒辦法再發出聲音。

就在這個時間點——秋玻與春珂對調了。

「好，我明白了。」

「……咦？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

秋玻用怯懦的表情如此問道。

「……咦？放棄什麼？」

她用不知該如何反應的表情看着我。

我對抬起頭的秋玻點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過，我還是維持同樣的音量，對眼前的朋友繼續說下去。

最後時限——已經迫在眉睫。

春珂皺起眉頭。

然後，我爲了繼續說下去，再次張開嘴巴。

說完，我深深地點點頭。

如果要說服春珂，應該只能在今天之內完成吧。

「放棄勉強自己配合大家起鬨，放棄扮演角色，放棄這所有的一切。」

呼吸急促，背後開始冒出冷汗。

可是——我已經無法退縮了。

而這種氣氛就跟當時教室裏的氣氛一樣。

她需要我。我喜歡的女孩正在向我求救。

「……大概十分鐘吧。」

「……對了。」

好想讓這一切從未發生。

回頭一看——秋玻也被風吹亂了頭髮，大口地喘氣。

他們就在離鞋櫃不遠，靠近學校正門的地方。

勉強張開嘴巴後——聲音大得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找到了！」

「那個……所以……對不起！我騙了大家！」

……不，不對。

「因爲我喜歡你。」

「……喂，春珂。」

我好想馬上一笑帶過。

嘴脣微微顫抖。

我發現自己根本沒資格勸春珂「以原本的自己活下去」。

仔細一看——她露出陷入混亂的表情，在五月的風中注視着我。

——我找到他們了。當我找到須藤與修司，還有其他幾位朋友時，是過了幾分鐘後的事。

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我能做什麼？

國中時代的那一天，我否定了班上的超級虐待狂角色。

我發現現在的自己沒資格對她說任何話。

春珂沒有答話。

「我不喜歡在放學後一羣人跑去玩，那些黃色笑話我也說得很勉強，我原本就不是那種活潑外向的人……比起那些事情……」

我如此呼喚。

須藤回頭看過來，驚訝地睜大眼睛。

「……謝謝你。」

「……我明白了。」

在場的五名成員臉上失去了從容。

既然如此——我想獻上自己的一切力量，助她一臂之力。

「……咦？這不是矢野嗎？」

我說完丟下呆站在原地的春珂，往須藤他們走去。

既然如此——我該做的事就很明白了。

對有些茫然無措的他們說——

「我踏出的這一步……肯定遠比你不得不踏出的那一步還要小。對你來說，這肯定只是件小事。就算如此，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你能見證。」

「我一直在演戲。爲了配合大家僞裝自己……一直扮演着活潑開朗的角色。」

可是，秋玻突然停在原地。

爲了叫住他們，我準備拔腿衝過去。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在這裏停下腳步。

是因爲我——在害怕。

「春珂還要幾分鐘纔會回來？」

——是春珂。

我抬頭看向社辦裏的時鐘。

我應該會像這樣開玩笑帶過吧。

我們跟須藤等人的距離只有十公尺左右。

「……」

「沒錯沒錯，我們兩個跑去激烈碰撞了一下～～……玩瑪利歐賽車！」

她靜靜地睜開雙眼——與我四目相對。

「你怎麼了？我看你好像很喘……」

「……我打算放棄了。」

我把手伸進背在肩上的書包。

「……我更喜歡這種東西！像是文學，或是文藝！」

把放在裏面的書——也就是我跟秋玻初次見面時正在看的《靜物》拿出來。

「換句話說——」

說完，我大大地吸了口氣。

「我——一直都在演戲！爲了跟大家好好相處……爲了融入班上，我一直在勉強自己。不過，我其實很討厭那樣——所以，我決定要放棄了！對大家很抱歉，但我已經決定要做原本的自己了！」

然後，我再次看向在場衆人的臉。

「所以——希望你們也能接納這樣的我！」

——當我把話說完，沉默便籠罩現場。

每個人都一動也不動，安靜得令人沉悶。

帶着灰塵的風從我們之間吹過。

「……原來如此～～」

富谷像是要逃離沉默，最先開口說話。

「不過，那樣也不錯不是嗎？」

「就是說啊～～」

櫻井緊跟在富谷之後，用輕鬆的語氣這麼說。

然後——

「那……我還要打工，先走一步了。」

「啊，我也是。明天見～～」

留下這些話後，他們就快步走出正門。

隔了一段時間後——我才理解其中的意義。

「嗯？秋玻，你怎麼了？」

春珂從剛纔就一直站在那裏，裝出秋玻的表情看着我們。

秋玻的筆跡潦草地在頁面上寫滿這句話。

我還以爲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但其實他早就隱約看穿我了吧？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嗯……明天見。」

……沒錯。

「話說回來啊～～你也太勉強自己了吧～～……那本小說也很有文學性吧？你演得太誇張了啦～～」

——一如往常的反應。

「的確，被你鄭重其事地這麼說，真的讓人有點不好意思……」

我自然說出這句話。

知道這兩個傢伙會像這樣接納我。

我在他們身上也能感受到友情。

「水瀨……同學？」

她這樣的反應——實在太過「正常」了。

「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那樣也不錯不是嗎？

「幸、幸會，我叫水瀨……春珂。」

「啊，因、因爲……」

他們兩個教會了我該怎麼及時做出反應，以及該如何找出自己在對話中的定位。

——她不安地皺起眉頭。

明確感受到這個事實，讓我有種指尖逐漸變冷的感覺。

須藤用力交抱雙臂。

我看向聲音的主人——發現須藤正無力地看着我。

她頭一次說出了那個名字——

——我肯定沒辦法繼續跟他們保持過去的關係吧。

那是令人意想不到的輕鬆聲音。

我感謝變得忸忸怩怩的兩人——同時回頭看向春珂。

以至於我沒能馬上回答。

這句話表面上聽起來像是接納我了。

——一如往常的須藤與修司。

「我……能跟你們做朋友真是太好了。」

我在對着他們的背影如此回答的同時——發現嘴裏急速變得乾渴。

然而——

「抱、抱歉……」

「……咦！」

果然——不會有人願意接納我。

「我是不會生氣啦～～」

「……早點說啊～～！」

說完，修司露出苦笑。

「……謝謝你們。」

她低下頭，用緩慢的步伐踏出一步。

她似乎還無法踏出那一步。

可是，其實裏頭沒有蘊含任何感情。

然後，春珂對着這樣的他們——怯生生地開口。

這是春珂頭一次讓須藤與修司看到——她自己的臉。

不安讓心跳越來越強烈。

我隔着筆記本對她一笑——原本還沒反應過來的她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

——我需要你。

「咦～～真的假的～～……？你一直都在演戲嗎～～……？我完全沒發現耶～～你可以早點告訴我啊……」

——怯懦的雙眼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一樣。

「不，這倒是無所謂啦～～」

所以——我把手上的筆記本打開。

雙手緊握着書包，腳步搖搖晃晃。

「可是，這樣不就像是我過去一直都在勉強你嗎～～！這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很過分的人……你要早點說嘛～～……」

……的確，跟其他人比起來，修司好像不太會要我表現出歡樂的一面。

然後，她走到須藤與修司面前，抬起頭——看向滿臉狐疑的兩人。

她困擾地皺起眉頭，緊緊閉着眼睛，還不滿地嘟起嘴巴。

「我一直覺得你可能有點勉強自己，但沒想到會勉強到這種地步。」

只要不扮演角色，只要不僞裝自己，就不會有任何人需要我——

她那與秋玻判若兩人的表情，讓須藤他們都嚇傻了。

「……我倒是早就有這種感覺了。」

「……真的很抱歉。」

「……幹嘛突然說這麼見外的話啊～～！這樣很令人難爲情耶！」

即使如此——我們已經無法維持那樣的交情了。

知道即使是真實的我，他們也願意跟我做朋友。

翻到我們的交換日記某一頁，亮給春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