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百S眼鏡
《三角的距離無限趨近零》 · 岬鷺宮 · 1.1萬 字

「──喔、喔喔……!」
我一大早就收到矢野同學傳來的訊息。
這讓我──水瀨春珂忍不住叫了出來。
四季:『早安!今天的天氣好到不行呢!(太陽的表情符號)』
四季:『(比讚的官方貼圖)』
四季:『妳們那邊呢?妳們兩個還好嗎~~?』
「……咦?這是矢野同學嗎?」
這真的……是矢野同學傳來的訊息嗎?
他說話的口氣是不是不太對勁……?總覺得……這未免太陽光了吧!
在班級解散會的隔天早上。即使感到有些不捨,高中二年級也依然就此宣告結束,感覺春假終於要開始了。
喫完早餐後,秋玻在房間裏跟我對調,正當我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麼的時候,就收到了這些訊息。因爲我正放鬆心情,腦袋裏一片空白,就被這些訊息殺得措手不及。
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整人遊戲嗎……?
除此之外,他還說了下面這些話。
四季:『我就跟平常一樣活力十足喔(秀肌肉的表情符號)。』
四季:『(活力十足!某個角色露出笑容的貼圖)』
四季:『(某個角色正在跳舞的貼圖)』
四季:『(諧星搞笑的有聲貼圖)』
「不會吧……」
這是怎麼回事……這種難掩興奮的口氣……簡直就像玩咖……
他果然是想要捉弄我對吧……?
他在昨天以前傳來的訊息就跟我印象中的一樣,既溫柔又纖細,充滿理性與對我們的關懷。完全符合我喜歡的矢野同學的形象。
四季:『秋玻,妳果然也覺得我很奇怪對吧!真的假的~~果然是這樣啊~~(傷腦筋的表情符號)』
所以,爲了矢野同學,也爲了我們兩個,我們必須立刻行動!
比如說,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個在旁人面前扮演「開朗角色」的矢野同學。還有就是,那個在文化祭的尾聲,爲了讓舞臺活動成功而鼓勵表演者的矢野同學。我記得當時的他就給人這種感覺,開朗的表情、輕快的語氣、充滿陽光的言行舉止──
「嗯,是……是啊……」
「……呼。」
矢野同學一邊哼着歌一邊走路。
「今天的矢野同學……好像不太對勁!」
──先確認他是不是真的變了,再想想有沒有我們能幫上忙的地方吧!
「──喔~~秋玻,真是不好意思!」
「……妳有心事嗎?」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就得設法解決這個問題。
毫無陰霾的笑容,以及活潑開朗的說話方式。
他已經變成完全相反的人了。
「那裏根本就是天堂吧!真想搬過去住~~……我是真的想把老家和學校整個搬過去~~……可是,妳們搬來這裏後,就因此得到花粉症了是嗎?」
這件事我們或許也有責任,必須儘快找出解決辦法。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沒時間讓我們慢慢進行。
他回過頭,開心地這麼問道。
四季:『不過,更重要的是……』
人際距離掌握得恰到好處,沒有太多顧慮,但也不會令人不快──
他正要在我和秋玻之間做出選擇。這說不定是我們造成的問題。或許是因爲我們對他造成心理上的負擔,他纔會變成這樣……
……嗯,看來我不得不承認了。
春珂在日記本上寫下這樣的主張。
我也覺得這麼做比較好。
「不不不,沒那種事吧。先去我家再說吧!跟我來!」
「而且我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
面對他無憂無慮的笑容,我僵硬地如此回答。
嗯,不一樣。果然完全不一樣。
──他是在五分鐘左右前傳來第一則訊息。當時似乎是秋玻現身的時候。
可是──
──我們實際去跟矢野同學見面吧!
我轉身趴在牀上,看着手機擺動雙腿,然後換了個想法。
……就像騙人的一樣。矢野同學竟然會變成這樣……
「真是有夠難受。秋玻,妳們兩個有花粉症的問題嗎?」
現在這個活潑外向的他,跟我認識的他完全相反……
以前,矢野同學給人的感覺也曾經變得很奇怪。具體來說,那是教育旅行時發生的事情。他刻意不去正視自己的心情,結果就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下度過教育旅行。當時的他讓人十分緊張。周圍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很奇怪,也覺得必須設法解決這個問題。
他突然這麼問我。
若去醫院可以治好就沒問題,但要是醫院治不好,就得由我們幫助矢野同學恢復正常。我覺得我和秋玻有責任這麼做。
「……不過,我們或許也該幫忙想想辦法。」
矢野四季……應該是他的男生,正露出爽朗的笑容向我揮手。
不管是精神狀態,還是表情與說話的方式,全都變得像是別人。
*
我們是在今天早上發現矢野同學傳來的訊息不太對勁。
既然如此──實際見面就是最好的辦法。
不知爲何,他這次反倒變得很陽光,比平時的他還要有精神。與其說沒有危機感或是擔心他的精神狀況……老實說,我覺得這情況……好像有點有趣,總覺得想笑……
矢野同學用我從未聽過的語氣這樣說,走在前面爲我帶路。
我點點頭下定決心後,翻開擺在書桌上,秋玻留下訊息的那本日記,寫下我要給她的提議。
四季:『絕對沒問題。多虧妳們兩個的努力,我覺得我們準備好舉辦一場最棒的班級聚會了。』
我試着深呼吸,迅速回顧他過去傳來的訊息。
「我看妳表情這麼嚴肅,還一直不說話……」
他看起來毫無疑問就是原本那個矢野同學,頭髮滑順,皮膚白得令人羨慕,還有纖細端正的五官,以及溫柔的眼睛。
我──水瀨秋玻來到約好碰面的勤勞福祉會館。
「不,沒關係……畢竟這是我們提出的要求……」
我想──這件事肯定會在春假期間有個結果。
「是……是啊……」
當天傍晚。
說不定他原本就是這樣說話的。只要冷靜觀察,或許就會發現他傳來的一直都是這種訊息。畢竟有不少人實際說話的口氣都跟簡訊不一樣……
……怎麼辦?他簡直變了個人。
這些訊息應該不是別人寫的吧……?比如說,是伊津佳或Omochi老師在假扮矢野同學之類……不,我想應該不是這樣。我覺得她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
四季:『讓我們今天一起努力吧。努力讓大家都能玩得盡興。』
「──咦!真的假的!北海道沒有杉樹嗎!」
現在的矢野同學應該不是在扮演這種角色。我猜他是因爲跟當時完全不一樣的理由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於是,我們向矢野同學提出想見面的要求。而他也回我們「等我從醫院回來,傍晚以後應該有空喔~~!」這樣充滿活力的答覆,結果我們就跑來找他了。
而他答覆的口氣還是莫名興奮。
「不好意思喔~~麻煩妳特地跑這一趟,而且還是爲了我的問題~~」
話說……矢野同學說要去醫院,應該是要去確認他這種奇怪心理狀態的原因吧?我想他八成不是要去幫人治病療傷的醫院,而是要去處理身心問題的醫院……
……我開始頭暈了。
四季:『不,原因我毫無頭緒。所以,我想去醫院檢查一下~~!』
四季:『我希望妳們兩個能玩得開心。讓我們把今天變成美好的一天吧。』
「話說,花粉也快要變多了吧。」
更何況,我們的時間有限。
「哼哼哼哼~~……」
「……好,我要加油!」
即使如此……那終究只是矢野同學的演技。
他傳來的簡訊就讓我嚇了一跳,實際見面以後,那種震撼力又更強大了……
……不,我要冷靜。先冷靜下來再說。
在思考這些事情的同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跟秋玻也會去那種醫院,因爲雙重人格,我們已經很熟悉那種地方了……但那不是該用這種口氣說的話吧?說這種話的時候,不是應該更嚴肅一點嗎……
四季:『話說,妳光看簡訊就看得出來,也未免太厲害了吧!我今天真的有那麼奇怪嗎?(笑)』
換句話說……
總覺得……讓人非常放心不下!
她好像也立刻察覺情況不太對勁,透過日記告訴我:「矢野同學有點奇怪,記得查看Line的訊息。」看到她的留言後,我馬上拿出手機確認,這才注意到他的變化。
不過,這件事確實很難讓人覺得緊張。
……不對,仔細想想就會發現,我好像曾經見過這樣的矢野同學……
我想着這些事情,躺在牀上喘口氣。
我必須面對現實……
人格對調的時間依然不斷縮短,已經低於二十分鐘了。不知道這種狀態還能維持多久。
「這、這個嘛……我們的故鄉沒有杉樹,所以過去都沒這個問題──」
此外,秋玻還果敢地回覆矢野同學,繼續跟他聊下去。
「……我當然有心事。」
我忍不住回給他一個笑容,說出這樣的回答。
「畢竟你突然變了這麼多……」
「嗯,說得也是。」
說完,矢野同學哈哈大笑。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討厭變成這樣的矢野同學。他與人親近的方式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這反倒給我一種奇怪的不協調感,感覺非常新鮮有趣。跟他說話的時候,我甚至有點想笑。
不過,我覺得有這種想法不太妥當,所以就沒有明說了……
*
「──就是這裏~~這就是我家。」
「哦,原來是這裏……」
走了五分鐘左右,我們抵達矢野同學的家。
「哇……哦……」
我忍不住發出感嘆的聲音。
他家出乎我的意料──是一間看起來很可愛的獨棟房子。
這間房子有白色的牆壁與紅色的屋頂。也許是因爲他家人的興趣,院子裏種了花,而且整理得很漂亮,感覺就像是會出現在以前圖畫書中的那種夢幻房屋。
……總覺得這間房子也跟矢野同學的形象有落差。我還以爲……他會住在那種外表更冰冷,更樸素的房子裏。
不過……嗯,這些花很漂亮。如果住在這種房子裏,應該每天都會心情很好吧。
這到底是誰的興趣呢?他母親?難不成是他父親?
我猜應該不是矢野同學,他又說過自己沒有兄弟……那應該就是父親或母親了吧。
正當我想着這些事的時候──
「──你們終於到了,歡迎來我們家玩!」
「現在其實根本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妳們兩個對調的速度都變這麼快了,我必須想清楚自己到底喜歡誰。可是~~我怎麼會在這種時候出狀況?我真的很抱歉~~我會盡快治好自己!我會努力不給妳們添麻煩,請妳們給我一點時間!」
換句話說,矢野同學──是在睡覺時變成這樣的。
這樣有些不可思議。
「雖然我是在喫早餐時發現自己變得奇怪,但仔細想想,又會覺得好像在更早之前就變成這樣了。」
「嗯?對不起什麼?」
原來如此,他知道自己不太對勁這點,也跟教育旅行那時候不一樣。
我點了頭,想了一下。
──聽到他這種說法。
可是,既然他本人對此毫無自覺,目前應該就沒有令他太痛苦的事情。
「對調的速度確實有點快,但我們已經習慣了。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們沒問題的!」
「哎呀~~謝謝妳關心我們家的四季~~來,快進來吧。」
我──春珂現身已經是第三次了,而這也讓矢野同學突然說出這句話。
「咦~~怎樣~~怎麼了?春珂,妳在笑什麼?」
「沒有啦,就是覺得很好笑……啊哈哈哈哈。」
「可是,醫生也查不出原因,只說這八成是壓力造成的影響,開了些藥給我喫。好像是鎮靜劑吧。」
「就是~~我竟然在這種時候發生這樣的狀況……」
正當我獨自想東想西時……
在矢野同學的帶領下,我來到他位在二樓的房間。那是間將近四坪,能讓人心情沉靜的房間。
就是因爲這樣──
「打……打擾了……」
她跟(原本)文靜的矢野同學正好相反,是個適合面帶笑容的可愛母親。
這件事讓我感到慶幸,稍微鬆了口氣。
「這個我也有想過。你昨天的情況如何?你是從那時候就變了個人嗎?」
我發現盤子上的餅乾已經沒了,懷着些許遺憾點了頭。
矢野同學精神抖擻地向端紅茶過來的母親道謝。看着他的一舉一動,就讓我覺得很不適應。
「妳們真的沒多久就要對調一次。這樣沒問題嗎?會不會覺得混亂?」
我懷着不可思議的心情,定睛注視着眼前的矢野同學。
順帶一提,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的五官跟矢野同學很像,尤其是眼睛和鼻子一帶,簡直一模一樣,讓我明明是初次見到她,卻有種懷念的感覺……
──我們聊了很多,結果還是找不到讓他變成這樣的原因。
因爲毫無辦法,只能跟他一起正常地度過春假嗎?而且要在這種狀況下,讓他在我們之間選擇一個?
「啊~~媽,謝謝妳的茶!妳幫了大忙喔~~!」
「那個,對不起~~」
矢野同學是個正經八百的人。我一直很擔心,不知道他是不是因爲肩負太多壓力才變成這樣,也擔心可能是因爲昨天的班級聚會,以及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讓他內心的壓力達到極限。事實上,這種事情過去也曾發生過。
「抱歉,矢野同學,我們好像快要對調了。」
「先是我父母問我怎麼了,他們兩個都被我嚇到了。然後,我仔細想了一下,發現自己確實很奇怪,覺得自己應該不是這種個性。」
看了一下時鐘,發現離剛纔對調已經過了快二十分鐘。我們差不多又要對調了。
就在這時──我發現體內的春珂要醒過來了。
我低着頭走進玄關,同時發現自己馬上就喜歡上這個人了。
「妳到底在笑什麼啦?」
「嗯,交給我們吧。」
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嗯~~……這下子該怎麼辦呢?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們已經束手無策。
根據我目前爲止的觀察,這似乎不是什麼迫切的危機,應該先放鬆心情掌握現況纔對。
「春珂也知道這件事,之後就請你們一起想辦法吧。」
「話說,真是抱歉!讓妳們操心了。哎呀~~我也不曉得自己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個事實讓我暗自鬆了口氣。
矢野同學早就習慣這種事,非常自然地說出這句話,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當時的矢野同學似乎沒發現自己不對勁。
矢野同學拿起擺在盤子上的餅乾,對我點了頭。
「我發現自己變奇怪~~……嗯,好像是在喫早餐的時候吧。」
說完,矢野同學露出苦笑,抓了抓頭髮。
「──話說回來,妳們對調的速度真快。」
原來不是因爲他內心不安啊……
「……我順便問一下,這種狀況維持多久了?你對原因有頭緒嗎?」
拜秋玻所賜,我們找到了矢野同學改變的時間點,以及他跟過去不一樣的地方。可是,我們的成果就只有這樣。目前完全無法得知更多事情。
「這個嘛,我昨晚要睡覺以前,好像還不覺得自己變得奇怪。感覺還算正常,至少不會覺得奇怪。」
她身上的衣服到處都是花的圖案。不管是針織上衣、裙子邊緣,還是用來束起輕飄飄頭髮的鯊魚夾上,都有裝飾着花。另外……她手裏還拿着一個漂亮的白鐵澆水壺。
「噢,媽,她就是我跟妳提過的水瀨同學。」
「……所以,謝謝妳願意過來。」
一個人的個性在睡覺時改變,這種事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我原本想喫掉最後一塊餅乾……肯定是被秋玻那傢伙喫掉了。喫掉餅乾的人也可能是矢野同學,但我猜八成是秋玻喫掉的,因爲她很喜歡喫這種奶油香濃厚的餅乾……
……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嗎?
……這應該也不是好事吧。我總覺得這樣好像有些勉強。
看到矢野同學笑着這麼說,我便低頭隱藏自己的臉。
「原來如此……」
之後,我跟矢野同學不斷反覆確認狀況。
說完,矢野同學稍微探出身體。
*
今天的討論重點是矢野同學的精神狀況。可是,他還是主動關心我們的狀況,或許他仍是原本那個溫柔的矢野同學。
她是位開朗的母親。
我感覺到意識逐漸下沉,不管是眼裏的景色還是聽到的聲音,所有五感都迅速離我遠去──
如我所料,矢野同學也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可是……」
喝了口紅茶後,坐在矮桌對面的矢野同學開口了。
他在睡覺以前還很正常,喫早餐的時候就變奇怪了。
「嗯,我去過了~~」
「我順便問一下,你去過醫院了吧?」
我想讓心情平靜下來,也跟着喝了口紅茶。
……原來如此,喜歡花的人肯定就是她。原來這些花是他母親種的。
「啊~~沒問題。」
「沒錯沒錯~~啊~~不過,我不是感覺得出自己很奇怪,而是仔細回憶後纔有這種感覺。就是把現在的我跟以前做比較。」
糟糕……這種情況明明不該笑,可是,我真的停不下來……!
看來我不能把這件事跟當時的情況混爲一談。
「哎呀~~這我也不知道,感覺沒什麼效果吧~~因爲我覺得自己會變成這樣,不像是因爲心裏覺得不安或痛苦。」
矢野同學突然往後一靠,用雙手撐在地毯上,說出了這樣的話。
他的母親出來迎接我們,消除了我內心的疑惑。
──又看到他那種傷腦筋的表情。
矢野同學興奮地如此回答,說得像是剛去看過熱門電影一樣。
「是喔……」
不管是傢俱還是書架上的書,全都充滿了我熟知的矢野同學風格。
「噢,不會,這不成問題……」
……不過,向他母親道謝並不是件壞事。
「這樣啊……」
「……呵、呵呵呵……」
「結果呢?你覺得有效嗎?」
……沒錯,這房間就跟我對矢野同學的印象完全相符。
「噢,所以你知道自己不太對勁吧?」
這份體貼就跟過去的他毫無分別,讓我不自覺地鬆了口氣。
然而,連他的母親都有點被嚇到了……即使在他父母眼中,現在的他也還是不太正常。
「因爲……因爲……」
我笑得太開心,還差點流下眼淚。

我一邊擦去淚水一邊再次開口。
「我想到如果是以前的你,絕對不會說那種話……」
我試着想像了一下。沒錯,果然是這樣,絕對是這樣。
如果是以前的矢野同學,就不會在這種狀況下做出這種反應。
「咦~~那我會怎麼說話?妳覺得如果是以前的我,這種時候會有什麼反應?」
「我猜……你現在應該會非常沮喪。」
……嗯,錯不了。
矢野同學肯定會那樣。他應該會沮喪到讓我嚇一跳的地步。
「因爲你是個超級正經的人,肯定會覺得自己有很大的責任。你明明沒有那麼大的過錯,也一定會說出『真的很抱歉,都是我不好。可是,我絕對會設法解決這個問題!不會給妳們添麻煩!』這種話。」
在說出這些話的同時,我腦海中也浮現出他說着同樣臺詞的景象。
我跟秋玻對調的速度變快這件事,並不是矢野同學的責任。更進一步來說,矢野同學會變成現在這樣也不見得是他本身的問題。
可是,矢野同學把這些問題全部一肩扛起。
這讓在旁邊看着的我很擔心,也覺得這樣的他很惹人憐愛。
「啊,不過,我不是說現在的你不好喔!」
我突然感到不安,慌張地補充說明。
「我反而感到放心了。有人願意用輕鬆的態度面對這件事,也不是什麼壞事。我覺得這很新鮮,也很有趣。」
我不討厭現在的他,也不想說出「還是原本的矢野同學比較好!把他還給我啦!」這種話。
雖然他要是無法復原,我也會困擾……但現在的他難得可以從容面對問題,我不希望否定這種變化。
嗯、嗯──矢野同學不斷點頭。
起初,我還以爲他逐漸恢復了,以爲他剛纔那種精神狀況只是偶發的激動情緒,不會持續太久。
「……對,我就是我。」
──當妳現身的時候,矢野同學說不定會陷入沮喪!
「……咦?」
……爲什麼?
雖然只是我的想像,只是一個外行人根據眼前的情報硬編出來的故事,但我還是想到了兩個相當有說服力的假說。
……他稍微想了一下。
「我覺得你應該是因爲某種理由,變得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男生,有着什麼樣的個性,有着什麼樣的想法,又是怎麼跟周圍的人相處。」
那表情像是真的完全沒聽懂我這句話的意思。
「怎麼回事?妳爲什麼要這麼問……?」
至於另一個假說,則跟「我和春珂」的狀態也有關係。
我早就想到測試的方法了。
看着這樣的他──
「不,沒那回事。」
「……噢,原來如此。」
「我確實還是過去的我,還是過去那個矢野四季……」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些不安。
之前一直完美無缺的積極性格也像是出現了一點裂縫──
「原來這種時候我會過度沮喪啊……」
*
我是在第四次跟春珂對調以後才注意到這件事。
「我想也是。謝謝你的回答……」
我清了清喉嚨,開始向矢野同學解釋。
「確實有點那樣的感覺……」
可是,我又重新問了一遍。
「……噢,原來如此,妳說的有道理。」
剛纔那種開朗的態度彷彿蒙上了一絲陰霾。
「……原來如此。你現在依然覺得自己就是自己對吧?」
看着他意志消沉的樣子──我也開始感到混亂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好像又按下了某種開關。
「……不好意思,突然問這種奇怪的問題……可是,我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矢野同學原本一直高昂的情緒冷卻了些。他說話的音量變小,表情變得陰沉,說話方式也變得保守。
雖然對調的過程很平順,但也不是不能把他們都看成是不同的人格。他有可能是承受着某種巨大的壓力,跟我們一樣人格分裂了。
如果是以前的矢野同學,這確實是會讓他沮喪的事情,但應該還不至於讓他沮喪成這樣。可是,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以前的矢野同學、今天早上的矢野同學,以及現在的矢野同學。
換句話說,他跟我們一樣──都是多重人格者。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好聽的話……?」
竟然有人搞不懂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不會有人認爲這種事情可能發生。
……實際說出這種想法,可能會讓人覺得這種狀態很奇妙。
那就是讓矢野同學變成這樣的原因,也是讓他的個性變得如此不穩定的理由。
這樣至少就能搞懂一件事了。
換句話說,他應該是試着讓自己變成春珂想要的自己。
他的口氣──突然變得不帶情感。
「那個……」
可是,後來矢野同學的情緒越來越低落,在恢復平時的狀態後又繼續往谷底前進,現在……已經低落到我從未見過的地步。
我總算鬆了口氣。
──抱歉,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我覺得那句話就是契機!
我面對他,愣了一下。
而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其他事好像也能得到解釋了。爲什麼他會變成這樣?他到底需要什麼?
「……謝謝妳們今天的幫忙。」
說完,他點了頭。
矢野同學看起來──跟剛纔完全不一樣。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而春珂那句話──或許就成了契機,使那些人格因爲某種理由對調。
首先──是「矢野同學做了調整」。
「嗯,是啊,我覺得應該會……怎麼了?」
「……原來如此,如果是平時的我,應該會垂頭喪氣是嗎?」
所以,我至少要說出這件事。我要告訴秋玻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情。
──那就是人格的解離。
依然保持狐疑的表情。
矢野同學現在這種不穩定的狀態,給我一種隱藏不住的「熟悉感」。
──當時,我們正在討論過去的他應該會有什麼反應──
我小心翼翼地問矢野同學。
矢野同學根據春珂提供的「過去的矢野同學情報」,調整了自己的人格。
矢野同學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歪頭看着我。
……我想到了兩個假說。
說完,矢野同學垂下肩膀。
他維持着原本的姿勢,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你──是矢野四季對吧?」
我試着說出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說,矢野同學是聽到春珂說「如果是以前的你,應該會表現得更沮喪」,纔會變成現在這樣。那些話變成某種契機,讓他出現了變化……
我偷偷拿起手機,用擅長的九宮格輸入法把剛纔發生的事記在記事本上──
當然,他對此應該沒有自覺,而是一種無意識的行爲。
「不過,如果是那樣,現在出現的就不是你,而是其他人格了吧?現在操縱你身體的就會是別人了吧?所以,我纔會確認,看看你是我們認識的矢野同學還是其他人格。結果你依然認爲自己就是自己,這就表示……嗯,你並沒有出現人格分裂的症狀。」
「不,沒關係。真的很對不起……」
「不會,我纔要謝謝你送我回來。對不起,沒能幫你找到解決的辦法。」
我覺得矢野同學給人的感覺好像改變了。
我覺得這也是一種頗有說服力的假說,畢竟已經有我們這樣的前例存在。
透過春珂留下的訊息,我勉強搞懂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老實說,我覺得現在連你都有可能出現人格分裂的症狀了。我懷疑你也跟我和春珂一樣,心中因爲某種原因誕生出其他人格。」
原來如此,我大致明白當時的情況了。
「所以……我覺得你可能是變得搞不懂自己了。」
矢野同學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輕輕點了頭。
然而──
可是,我現在還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開關,所以沒辦法彌補過錯,也沒辦法說些好聽的話。
「抱歉,我會盡快讓自己恢復原樣……」
爲了送我回來,我們來到我家前面。矢野同學說出這句話,試着露出笑容。可是,他好像笑不太出來,只有嘴角稍微動了一下。
「不過,這樣我就懂了。原來我之前是那樣的傢伙啊……」
「你不是別人……就是矢野四季對吧?」
「……那就好。」
很顯然沮喪過頭了──
既然如此,另一個假說就更有可能是事情的真相。
──他太沮喪了。
說完,矢野同學對我笑了笑。
然後──我瞥了手機一眼。
所以──我想先測試看看。
我只能說出這種含糊的回答。
可是……我覺得這種情況意外地並不罕見,我就曾經有過這種感覺。
比如說,當我從原本的醫院轉到其他醫院的時候,或是因爲轉學而不得不進到一羣陌生人之中的時候。
面對這些新認識的人,我曾經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評價。
『──秋玻,我覺得妳這個人還挺積極的。』
『──秋玻,妳好像很喜歡聊天呢。』
『──妳喜歡運動對吧?因爲妳給我這樣的感覺。』
不可思議的是,聽到這些評價,我也會認爲自己是這樣的人。
我確實可能是個積極的人,也可能喜歡聊天,也可能喜歡運動。
明明過去完全不曾有過這種自覺,一旦聽到別人這樣說,就會覺得自己好像一直都是這樣。之後做每一件事情時,就會把這些評價放在心上,最後真的變成那樣的人。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經驗。
換句話說──矢野同學可能也遇到了這樣的狀況。
這是一種暫時性的現象,他可能只是一時搞不懂自己的個性與想法,也不懂自己過去是怎麼跟別人相處的。就是因爲這樣,春珂不經意的一句話纔會對他造成巨大的影響,讓他的個性出現這麼大的變化──
「……噢,原來如此。」
矢野同學露出沉思的表情,垂下視線。
「我變得搞不懂自己了。嗯,是啊……我覺得這種感覺就是妳說的那樣……」
……果然,看來我猜對了。
當然這只是外行人的推測,太過相信也很危險。不過,我覺得先以這種假說爲基礎,試着採取各種行動也不錯。畢竟我們沒時間了,不能太悠哉。
事實上……這種事可能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只要有個契機,任何人都有可能迷失自我。
這次只是矢野同學剛好不知爲何出現這種狀況──
「……可是,矢野同學,你這樣真的沮喪過頭了。」
我稍微想了一下,試着對他這麼說。
我們可以去見見共通的朋友,或是回顧過去一起經歷的事情。
他的表情帶有些許笑意。我對他說的這些話明顯造成了影響。
只要透過這些行爲理解過去的矢野同學,幫助矢野同學回想起過去的自己,應該就能讓他變回原本的樣子了。
說完,矢野同學默默看着我的臉。
矢野同學點頭如搗蒜。
完全符合這一年來一直陪伴着我,我最重視的他的形象。
說話的口氣也很難說是平靜。
「讓我們重新確認一下,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有着什麼樣的個性與想法。我想……這纔是我們必須去做的事情,也就是搞清楚你真正的樣子……」
看他一直保持剛纔那種垂頭喪氣的樣子,感覺也很可憐。雖然太開朗也會讓人有點煩躁,不過我希望他能在不勉強自己的範圍內保持笑容。
「謝謝妳願意對我說這些話。妳願意陪我這麼做,真的幫了很大的忙。」
此外,我還有個提議要告訴他──
矢野同學猛然睜大眼睛。
「原來如此。找尋真正的我啊……」
「我不會這麼沮喪嗎……?」
這樣──應該就能讓他恢復成原本的矢野同學了。
我──筆直注視着矢野同學,對他這麼說道: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找尋真正的你?」
「……有道理。就這麼辦吧。」
「咦?是……是這樣嗎……」
當這些問題全都解決的時候,我們就能找到重要的寶物──我對此深信不疑。
雖然眼前有許多問題。
那表情──就跟我熟知的他一模一樣。
……沒錯,我還是希望矢野同學更開朗一些。
他露出溫柔的微笑,向我如此說道。
沒多久,他緩緩抬起頭。
「你確實從以前就是個正經八百的人,但也不至於沮喪到這種地步纔對。」
我心中充滿了喜悅。
──他臉上還留有些許陰霾。
「嗯──讓我們一起努力吧!矢野同學!」
不過,我是這麼想的。這些問題之間肯定存在着某種關聯。
所以,現在不該心急,應該要慢慢思考。我想要把我們三人不可或缺的東西,一個接着一個找出來。
「嗯,這樣啊……」
每個問題都很重要,也都是令人頭痛的嚴重問題。
雙重人格症狀馬上就要結束,也不知道矢野同學到底喜歡誰,還有矢野同學對自我的認知。
可是──我看得一清二楚。
「是啊。雖然你很溫柔,但這又不是你的錯,我覺得你可以再更爲自己着想一些。所以,你要打起精神,想想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
「矢野同學……」
矢野同學垂下目光,想了一下。
「妳說的對,我真的沮喪過頭了。嗯,我明白了。就算我垂頭喪氣,也無法解決問題。我得設法解決問題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