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們踏上旅程的理由

──在那之後，一個月過去了。

地點是早上的教室，現在是小班會的時間。

我望着在講臺上說話的千代田老師，一邊回想秋玻那天說過的話。

『──我們分手吧。』

『──矢野同學，我希望你能好好審視自己的心情。』

『──謝謝你願意跟我交往。』

『──謝謝你那麼珍惜我。雖然時間很短暫，但我過得很幸福。』

我還以爲自己會跟秋玻一直走下去。

我還以爲我們會成爲對彼此不可或缺的重要存在，沒想到會這麼輕易就分手。

戀愛果然無法盡如人意……

我一邊想着老生常談的人生教訓般的事，一邊輕輕嘆了口氣。

「──事情就是這樣，流感目前正在都內開始流行。」

在一如往常的光景中，千代田老師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大家出現發燒或是身體不舒服的症狀，請務必儘快去醫院看病。還有，在日常生活中也要小心預防──」

千代田老師平靜的聲音；班上同學有如西洋棋子整齊排列的制服背影；殘留着粉筆灰的黑板、陳舊的桌子與印有指紋的窗戶玻璃，都沉浸在從窗外射入的淡淡陽光裏──

十一月，景色已經相當接近冬天了。

在越過校園看到的街景中，大地色系開始變得顯眼，各式毛衣也從學生們的制服底下跑了出來。毛線的厚度把大家的身形都變得圓滾滾，就像玩偶一樣引人微笑。

我隱約有種「迴歸日常」的感覺。

跟秋玻交往的時間雖然不長，卻充滿着刺激，就像一場美夢。但美夢已經結束，我再次回到令人懷念的日常生活。

雖然這種生活很無聊，卻很平穩，讓我覺得這樣也不錯，輕輕嘆了口氣。

「……呼……」

……教育旅行。

「對……對了……！」

「……喔喔喔！」「這一天終於來了～～！」

我已經沒事了。

「你們在說什麼？是教育旅行的事情嗎？」

「嗯！在我的故鄉，到了這個季節，大家就會開始用暖爐了，所以這邊可能反而還比較冷呢……」

我到底去了什麼地方？我肯定有去過，而且應該留下不淺的印象纔對。

身爲今年的教育旅行負責人也許讓秋山老師鼓足了幹勁，站在講臺上的他說起話來，就像是從西洋電影裏跑出來的嚴肅型菁英人士。有人說他想成爲下一任學年主任，這個傳聞說不定是真的。

「──矢……矢野同學！早安！」

擔心我是不是還沒振作起來。

「這三天會分別造訪大阪、京都與奈良。基本上會以班級爲單位移動，到處參觀古蹟與文化遺產。」

身爲甩掉我的人與她的另一個人格，她們確實可能會在意這件事，也可能會感到罪惡感。

大家議論紛紛。

爲了達成設定的目標，必須決定要讀文科還是理科的班級，還要選擇就讀特別升學班，或是普通班就好。

「……矢野今天好像還是一樣。」

正當我茫然追溯着記憶之絲時──

教數學的秋山老師拿着資料，開始簡單扼要地說明。

「只不過，因爲我們每天都有安排自由活動時間，讓大家可以分組自由行動。不管是要逛街購物，還是參觀觀光勝地都行，你們就在當地自由享受旅行吧。」

「嗯，已經維持一個月了……」

他們是我進到高中後才認識，之後便一直保持交情的朋友。

我輕輕嘆了口氣，轉頭看向窗外。

我們還能當二年級學生的期間只剩下不到半年。因爲第三學期轉眼間就會結束，就實際感覺來說，就算說時間已經來到學年的後半段也不爲過。

……「應該也很難過」嗎？

春珂也無力地點點頭。

這兩個傢伙都是徹頭徹尾的「好人」，在這種狀況下不可能不爲我操心。

文化祭的光景完全變成了過去式。在這一個月裏，當時的喧囂、熱情與新鮮感都已經離我們遠去，化爲回憶中的一頁。

因爲這股熱度，讓寬廣的體育館內的空氣變得悶熱。

「哎呀～～天氣真的變冷了呢……雖然比我的故鄉好，但也是不太好受……」

教室裏的竊竊私語越來越大聲。

「……我到底去了哪裏……」

「──不知道自由活動時間有多少……」

只不過，我不清楚他們口中的「還是一樣」或「程度不嚴重」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我也沒興趣特地去把這件事問個清楚。

然而，相較於認真嚴肅的秋山老師──聚集在臺下的學生們似乎已經開始興奮難耐了。

也許是因爲在意我，她們每天都會拚命跑來找我說話，話題總是「今天的天氣」或「最近發生的事情」這類無關緊要的小事。

秋玻似乎把我們分手的事情與理由向須藤跟修司仔細說明過了。

「──哈囉～～！春珂！矢野～～！」

轉頭一看……春珂就站在我旁邊。

班上同學發出熱情的歡呼聲。

換句話說──我們的悠閒高中生活只到教育旅行爲止。

身旁的須藤等人壓低音量繼續交談。

無論如何都想不起自己在短短几年前去了哪裏。

我怎麼都想不起來。

操場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變淡的跑道白色間隔線暴露在冰冷的冬天空氣中。

要升學？還是要就職？

「是啊……」

千代田老師走出教室。就在教室裏的氣氛放鬆下來時，我聽到耳熟的聲音。

……她還在替被秋玻甩掉的我擔心吧。

「哦……這樣啊……」

「──這行程還真是平凡～～」

已經到這種季節了嗎？

春珂一臉焦急地繼續說下去。

「差不多……該開始準備教育旅行了。」

「──今年也跟往年一樣，排定了三天兩夜的行程。」

「今天第六節的全校集會將對全體學生說明這件事，大家記得到體育館集合喔。」

一男一女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修司露出苦笑。

千代田老師原本認真的表情，像是要給孩子一個驚喜的母親般變得溫和。

總覺得文化祭結束以後，他們像這樣說出讓我一頭霧水的話的情況好像變多了。

……他們三個怎麼了？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

「──不過還是很讓人期待吧？我想去USJ（注：日本環球影城）！」

我事不關己地拄着臉，漠然看着班上同學。

大家真的都太愛操心了。

「……是啊，確實如此。」

須藤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開朗笑容，修司則露出帶有一絲憂愁的平靜表情，他們分別找了附近的椅子坐下。

「矢野同學應該也很難過……」

「──就是說啊～～古蹟不重要，我比較想去買東西～～」

可是，我一時之間想不出答案。

班會明明還沒結束，就已經有學生開始閒聊了。

事實上，在宮前高中這所升學學校，一旦教育旅行結束，二年級生就正式進到決定志願的階段了。

這些話聽起來就像來自某個遙遠世界的聲音，讓我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大家都得開始決定各自的志願。

「再觀察一陣子看看吧……」

……國中時代的教育旅行？

春珂邊說邊露出關心的笑容。

這肯定跟我和秋玻分手脫不了關係。

「……這麼說來，矢野，你國中時代的教育旅行是去哪裏啊？我跟須藤讀的國中是到名古屋玩。」

比起藍色更接近白色的天空飄著有如被撕成細絲的衛生紙的雲。

此外……態度奇怪的不是隻有她們兩人。

所有二年級學生都擠在體育館裏。

回頭一看──原來是須藤與修司。

證據就是──我的心情如此平靜。

──自從文化祭那天以後，秋玻與春珂一直都是這樣。

＊

「──早安。天氣變冷不少了呢。」

……不過，這個事實不知爲何沒有令我感到焦慮，連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就連說出這句話的須藤也是一副努力維持開朗口氣的樣子。

不過……我覺得她們有些太過擔心了。她們明明不需要那麼在意我。

「……然後──」

我甚至希望可以一直保持這樣，平靜地度過每一天。

「是啊。因爲我以前從來沒參加過教育旅行，很期待……」

「……畢竟他遇到了那種事情嘛～～」

「教育旅行也快到了呢！我還是頭一次參加……」

「這樣啊，我想也是。」

畢竟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我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嗯！小學的時候，我們還不太習慣人格對調這件事……國中又經常在醫院……所以我很期待……」

修司點頭表示理解後，把臉轉過來。

就連在我身邊，班上同學們興奮的閒聊聲也停不下來。

「……大致上就是這樣。」

該說明的事情似乎都說完了，秋山老師移開看着資料的視線，抬起頭來。

「旅行的概略說明到此結束，細節都有寫在這份資料上，請大家自行確認。然後……我們要利用剩下的時間進行分組。」

學生們發出「……喔～～」的感嘆聲。

原本那種浮躁的氣氛多了一絲緊張感。

「往年都是由同班的兩男兩女組成四人小組，但我們今年決定放寬規定。人數一樣是四人，但男女比例沒有限制。此外，也沒有班級的隔閡，大家可以自由找人。」

「喔喔……」這次大家發出開心的歡呼聲。

比起過去的教育旅行，今年的規定確實是大幅放寬了。

「……事情就是這樣，請大家立刻開始分組。一旦決定好成員，就填進剛纔發下去的資料當中的申請書，交給小組成員的班導。」

聽完這些話──坐着的學生們趕緊站了起來。

大家都開始呼喊朋友，慌忙地在我眼前走來走去。

「──喂、喂，淳史！跟我一組吧！」

「──欸，小直！我在這裏！」

「──奇怪？平野跑去哪裏了？……請假？對方請假的話要怎麼辦啊！」

我也在原地慢慢起身，思考自己該怎麼做。

分組啊……換作是一個月以前的我，應該無論如何都想跟秋玻她們分到同一組吧。可是在我們分手後，我已經沒理由那麼做了。

我並沒有特別想跟誰一組，也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不管是誰都好，不知道有沒有人要來找我一組……

「……矢、矢野同學！」

「總之，我的事情不重要……不過我們之間確實發生了許多事情，我當然……願意重新考慮……」

──從對面傳來令人意想不到的兩道聲音。

「咦，不會吧？已經確定了嗎？」

「……好啊，我願意。」

但當他看到秋玻時，便壓低了語氣。

我本人被秋玻甩掉，春珂不久前也被我甩掉，而且眼前的修司向須藤告白，也被拒絕。我們每個人都有戀愛方面的煩惱……

雖然沒看清楚現場的風向，我還是隱約察覺到搞砸事情時的尷尬感覺。我是不是犯錯了……

這時我才發現……自己可能多嘴了。

秋玻說完這句話後──沉默便籠罩在我們頭上。

就在這時──

「我是說，我要你跟我和千景一組，一起參加教育旅行啦～～！」

「那、那麼……！」

──然而……

「真的嗎～～？太好了～～」

「……不，姑且算是還沒決定吧。」

畢竟我們已經分手，沒想到她居然會來邀我……

「嗯，這樣確實不錯。我沒意見。」

「……那……那個！」

她爲什麼要刻意邀請我這個前男友？看來她果然太愛操心了。

一道興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轉頭一看，聲音的主人果然是須藤。

「──好，那我們就來填申請書吧。」

「……不，還沒有。」

然後，Omochi老師就這樣用放鬆的表情看過來。

事到如今才說出這種話，現場氣氛當然毫無改變。

「──啊！我身上有筆。這個借你用吧！」

「嗯，就是你說的那樣……」

……爲什麼她會鬆了口氣？

「……咦？」

須藤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小聲地如此說道。

同時我如此回答。

而古暮同學則一直是班上充滿存在感的上流階級女生。她在文化祭的活躍表現，我至今記憶猶新。而且我還有個祕密，那就是我曾親眼目睹古暮同學被修司甩掉的現場。

「真……真的嗎……！太好了……」

……嗯，看來事情應該就這樣決定了。

秋玻也不斷點頭，對這個提議表示贊同。

「抱、抱歉……我好像說錯話了……」

「……一點都不平穩……是嗎？」

須藤一臉理所當然地如此提議。

「！……」

我並沒有言外之意與其他目的，只是在無意識中說出浮現在腦海的想法。

原本和樂融融的氣氛瞬間凍結，變得莫名尷尬。

「……這還真是一點都不平穩啊……」

「嗯，確實如此……可能真的是這樣吧……」

「就由我們四個平常一起喫午飯的夥伴組成一組！雖然跟其他人一組也不錯，但跟熟悉的成員一起活動，還是最輕鬆的～～」

然後她下定決心，探出身子這麼問：

這個出人意料的組合令我感到困惑。

「──啊～～找到了～～矢野同學～～」

她偷偷瞥了修司一眼，難過地垂下視線。

另一位則是留着隨風搖擺的及肩黑髮，化了美妝的臉上掛着得意的笑容，我們二年四班的「顯眼系女生」代表人物──古暮千景同學。

算了，這樣就算是先找到一位組員了。

「我還以爲你會拒絕呢……」

「我就說吧～～修司，你意下如何？雖然沒什麼新鮮感，你要不要跟他們一組？」

「好耶好耶～～！那麼！你們要不要跟我們湊成一組！」

「──嗯，你們有帶筆嗎？可不可以借我用一下……？」

「──你……你說什麼！」

我也沒特別想尋求刺激的經驗與新朋友，能平穩過活就是最好的事。

不過，反正我也沒理由拒絕，能儘快決定小組反倒是件好事……

「那麼，矢野同學──你就跟我們一組吧～～」

修司慌張地叫了出來。

然後──我極其自然地想起來了。

「你、你要不要跟我們……我跟春珂……一組？我是說……如果你不嫌棄……」

「……我們這羣人身上真的發生了許多事。」

她莫名慌張地在我面前停下腳步，緊張地看過來。

「矢野同學……你已經找好小組了嗎……？」

秋玻發出我從未聽過的叫聲。

「……咦！」

雖然是司空見慣的組合，但這樣或許最省事。

須藤頭上的雙馬尾跳個不停，臉頰也染成桃紅色，而修司則面帶苦笑站在她身後。喜歡參加活動的須藤應該馬上就進入祭典模式了吧。

兩位女生──這麼說着，往這邊走過來。

「是、是啊！我也覺得這樣不錯！」

她們兩人都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了過去。

尤其是──在戀愛這方面。

眼前三人的表情明顯變僵硬。

這個提議真教人意外。

然後，秋玻深深地呼了口氣。

「咦～～你們該不會找好組員了吧～～？」

就立場來說，應該是她要拒絕跟我同組纔對。

「──啊，真的耶。喂～～」

「……啊……」

「我們也沒有其他人選，這真是幫了大忙呢。」

「我……我也覺得……沒問題，可是……好像也不是真的沒有……」

「……咦？」

氣氛依舊低沉，每個人都想說些什麼，眼神四處遊移。

想起我剛認識秋玻與春珂時的事，還有須藤找我商量的事與修司的煩惱。

看着他們的側臉──我再次回想起過去發生的一切。

這半年內發生的事情多到一年級時無法比擬的地步。

她們兩人我都認識。

「跟不熟的人在一起，我也會有點緊張……」

以及先前的文化祭，與當晚發生的事情。

「……喔！你們兩位果然要一組嗎？」

──說到這裏，修司的語氣都還很堅定。

我看向正在討論的秋玻、須藤與修司──

當我站在原地發呆時──秋玻從人羣的另一邊小跑步靠了過來。

Omochi老師……是擔任文化祭執行委員的我們費了最多力氣才邀請到的表演者。最後她似乎看上秋玻的聲音，特地寫了原創的新歌，讓舞臺活動大獲成功。

想到這裏，又想到我們依然打算一起行動，我就覺得不可思議。

「你們不需要在意我！我說真的！我現在已經不會覺得那麼尷尬了！所以，就算我們一組，也不會有問題……」

秋玻與春珂、須藤、修司，還有我。

在後面聽我們講話的秋玻驚訝地叫了出來。

其中一位是在文化祭的共同舞臺活動負責壓軸的年輕背景音樂製作人，但現在只是一名文靜女高中生的Omochi老師──菅原未玖同學。

只不過，就平穩過活這點來說……

──我沒有其他意思，就只是說出心中的感想。

修司與須藤似乎也很驚訝，呆呆地看着我們。

而我這個被邀請的當事人──也是感到一頭霧水。

Omochi老師要跟我一起參加教育旅行……？雖然我們有過那麼多交流，已經可以算是朋友了，不過，我實在沒想到她會在這種情況下來邀請我……

而且……爲什麼連古暮同學都來了？

她們兩個居然認識，這種事我根本沒聽說過。

因爲她們的個性完全不同，看起來也不像朋友……

「……奇怪？我沒跟你說過嗎？」

也許是注意到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嗯？」古暮同學疑惑地歪着頭。

「我跟未玖是表姊妹喔。」

「……原來是這樣啊。」

「沒錯沒錯。我們家又住得近～～所以從小就很要好。Omochi這個名字其實也是千景取的。」

……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因爲姓氏與氣質完全不同，我沒想到她們居然有這種關係。經她們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她們長得有點像。

「……話說，矢野同學，文化祭已經結束了，請不要對我用敬語～～我們現在只是普通的同學關係。」

「是、是喔……」

「啊，順帶一提，我說的敬語不算數喔～～因爲我這樣說話是個性使然～～」

「……原……原來如此。」

Omochi老師還是一樣我行我素。

「……然後，因爲未玖不喜歡學校，過去很少來上學。」

古暮同學重新展開話題。

兩人散發出的迫力，讓細野只能結結巴巴地如此回答。

那種亂翹的頭髮與挺直的背脊……毫無疑問就是細野。柊同學也在旁邊。

「哦～～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你們等我一下。」

Omochi老師一臉歡喜。

「……嗚嗚嗚……」

Omochi老師露出燦爛的笑容。

「──任務成功～～！這樣我們就有四個人了～～！小組成立！」

古暮同學還沒說完。她這次轉頭看向修司與須藤。

想跟我聊聊？她到底想聊什麼……

他們似乎也跟我們一樣，正忙着找尋組員。

然後，我想到一個人，很自然地說出他的名字。

「我已經沒把被你甩掉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說到人不在這裏，又跟我最親近的人，我只能想到那傢伙了。

古暮同學再次探頭看向我的臉。

不過──也有人明確對此表現出不滿。

「──的確，我們還差一個人～～還得繼續拉人才行……」

「等、等一下，細、細野同學……！」

「以這次的文化祭爲契機，她才重新開始上學。」

嗯……也就只有他了。

難不成她想打聽跟修司有關的事……

然後，她定睛注視修司。

修司難得說起話來吞吞吐吐。

「所、所以……」

「不，他不是什麼難相處的人。他經常跟我聊書……是個很好的人……」

「那男生看起來不太好相處。」

「經過那場表演後，班上女生經常跑來找我說話～～我現在可是班上的大紅人呢～～真是太感動了～～」

仔細一看──他們三個似乎都大受打擊，露出被人毀約般的悲傷表情看着我們。從這個情況看來，我或許確實算是背叛了他們吧……

「──可……可是！」

古暮同學像是發現獵物的肉食動物般眯細眼睛。

「……雖然你說沒問題，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在我們過來以前，你們好像已經決定一組了，不是嗎～～？」

「……這、這樣啊。那就好……」

我覺得這樣也不錯。

丟下這句話後，古暮同學就大步走向細野。

「我就說吧？不會有人才剛分手，就想跟前女友或前男友一起參加教育旅行吧～～那未免也太扯了～～」

這個「被甩掉」的宣言實在太毫無保留了──

「矢野，你願意跟我們一組嗎？」

秋玻緊張地小聲呢喃，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Omochi老師與古暮同學似乎把這句話當成許諾，你一句「順利找到人了～～」、我一句「真是太好了呢」，開始互相慶賀起來。

「於是～～我跟千景商量了一下，決定邀請我們都認識的人，也就是你。」

「你、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可以……──」

「對了，矢野，你有其他可以邀請的熟人嗎？像是好朋友之類的。」

說完，我環視周圍。

她用毫無顧慮的眼神看過來，我只能怯怯地表示贊同。

在視野的角落，也就是體育館中央附近，我發現一名正在環視周圍、到處走動的男生。

「我叫古暮千景，她是我的表姊妹，名叫菅原未玖。」

「……」

「很高興認識你～～我目前正以Omochi這個藝名玩音樂～～請多指教～～」

「雖然經過我努力勸說，未玖決定參加這次的教育旅行，但小組成員是個問題。跟不熟的人一起行動，對她來說是種煎熬。」

「太好了呢。這樣就找到一個了。」

確實是這樣沒錯。

古暮同學似乎沒聽到秋玻的聲音，往我這邊看了過來。

「啊，找到了……」

「真的嗎～～真是太感謝你了～～！」

「……嗯，我是沒問題啦。」

「嗯、嗯……」

不過，她又看向秋玻、須藤與修司那邊。

「請……請多指教……」

「再說──」

她悲傷地皺起眉頭，默默瞪着她們兩人。

「……你意下如何？」

「……大概就細野吧。」

「好朋友啊……」

「……啊哈哈哈，你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啦。」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直到前陣子都沒來上學的人，突然就要跟不認識的學生去教育旅行，實在是有些難度。

細野因爲突如其來的狀況而驚訝不已，柊同學則是畏畏縮縮地跟在後面。

不知道該說她們天真無邪，還是膽大包天……所以細野也無法反駁，只能呆呆地望着她們。

「這一切都是矢野同學與秋玻的功勞～～」

「如果是這樣，我也不好意思從旁搶人──」

──那個人就是柊同學。

彷彿被人戳到痛處，秋玻叫了出來。

「是啊～～」

「咦……你說什麼……！」

「──不可能啦！」

──這未免太強硬了吧。

「嗯，是這樣沒錯……」

然後──

秋山老師曾經提到小組的最低條件，也就是至少要有四名組員，而這個小組並沒有滿足條件。

「沒錯沒錯……而且我從以前就想找機會跟你聊聊了。」

稍微想了一下後……我向她們點了點頭。

然後跟他們說了幾句話──就突然緊緊抓住細野的手臂，把他拉了過來。

最近同樣成員聚在一起的次數太多了，而且還有剛纔的失言風波。跟她們兩個一起行動比較有新鮮感，或許是個好選擇。至少我們聊得起來，感覺反而會比較輕鬆。

「這樣你們人數不夠吧？小組至少要有四個人不是嗎？古暮同學、Omochi老師、矢野同學……還差一個。」

她應該不擅長跟古暮同學這種女生說話，表情看起來非常拚命。

古暮同學突然笑了出來。

「細野……？沒聽說過。他是別班的人嗎？」

緊接着開口的人──是秋玻。

「哦～～就是他啊……」

「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突然，嚇了一跳……」

「……呃，不，我們並沒有那麼堅持。」

接着突然恍然大悟似的，用雲淡風輕的聲音笑了出來。

可是，古暮同學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

「不可能有那種事吧～～矢野跟秋玻不是已經分手了嗎？這件事情早就在班上傳開了。」

看到他的臉，古暮同學有一瞬間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Omochi老師露出有些稚氣的笑容。

目標是跟我有交情的同年級學生……

「廣尾、須藤，你們不介意把矢野讓給我們吧？你們無論如何都想跟他一組嗎？」

確實如此，大家明明都是二年級學生，直到爲了準備文化祭登門拜訪前，我從未在學校見過Omochi老師。雖然一個年級有大約兩百位女學生，也很少會有完全沒見過面的人。

「簡單來說，就是你要跟我們一組，加入我、未玖和矢野同學的小組。」

──聽到這句話，修司露出驚訝的表情。

我反射性地開始在腦海中找尋熟人。

「……嗚！」

「……嗯？」

「你想做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還想待在甩掉自己的前女友身邊的男生，只是不幹不脆的笨蛋。硬要把甩掉的前男友留在身旁的女生，則是壞心眼的小惡魔。」

「那都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吧！我可不是那種一直放不下過去的沉重女人！」

Omochi老師率先發現這件事。

「……啊，好久不見。你是在共同舞臺活動時負責寫人偶戲劇本的人吧～～？」

「對……」

「難道說……你是細野同學的女朋友～～？」

「……是的……」

雖然很小聲，柊同學還是用明確的語氣如此回答。

「他本來是要跟我一組的……」

她難得語帶怒氣。

話語中的意思似乎也明確傳達給她們了。

「啊～～對不起～～我們搶了你的男友……」

「咦？原來他有女朋友嗎～～真是抱歉！」

Omochi老師和古暮同學異口同聲地開始道歉。

「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我沒有惡意～～」

「因爲我們急着找人，真的很對不起。」

「……既然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也許是沒料想到她們會有這種反應，柊同學的表情緩和下來。

連在這種時候都無法澈底動怒，實在很符合個性文靜的柊同學的風格。

不過──Omochi老師和古暮同學似乎也無意讓出細野，迅速收起剛纔的客氣態度，開始與柊同學進行交涉。

「不過，我們只想隨便走走逛逛，並不打算獨佔你的男朋友，我們可以當天在現場會合啊。」

「反正也沒有硬性規定只能跟自己的組員在一起～～」

「……嗯，拜託大家了……」

「那～～麼！大家想去哪裏呢～～！」

──秋玻與春珂、須藤、修司、時子。

我發現愉快的情緒開始湧上心頭。

《古都之旅 京都、奈良篇》。

「我想喫很多美食～～」

「……又來了嗎？」

我們決定分成這兩個奇怪的小組，參加這次的教育旅行──

「是、是這樣嗎……？那、那就……」

嗯，這樣安排對我來說也是好事。如果有空閒時間，我或許就有機會跟矢野同學他們會合……

＊＊＊

可是……對了，我記得矢野同學好像曾經說過，伊津佳在遠足活動中非常興奮，以及她在行前準備時看起來比遠足當天更開心的事……

十本左右的旅遊書堆成一座小山。

然而，被嚇到的人似乎只有我。

「──咦，你們在說什麼傻話啊！」

《這輩子必看！日本風景／西日本》。

「調、調查……」

「……嗯，謝謝你。」

我拿起其中幾本，隨便翻了幾頁。

「不，與其說是旅行狂，應該說她是旅行準備狂比較正確……」

看來伊津佳把感興趣的頁面和想去的地方全都貼上便條紙了。

「啊，我是春珂……」

伊津佳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胸膛，向總算搞清楚狀況的我如此保證。

身爲組長的修司同學拿起筆，翻開筆記本。

「那……我們開始吧。」

她居然這麼認真調查，還買了這麼多書……！這些書每一本都不便宜吧……！

……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又」是表示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嗎？

「嗯，希望能完成不錯的路線……！」

「春珂，我絕對會帶給你們一場愉快的教育旅行──你儘管放心交給我吧！」

「爲了盡全力享受這個重要活動，我從上週就開始展開調查了！」

相較於看起來相當開心的她們──我則是感到有些不安。

而且便條紙上還寫着備註。

《大阪完全攻略！絕對要去的五十個景點》。

說出這樣的宣言後──她把某些東西重重放到桌上。

而今天離旅行當天還有三個星期。我們正在決定該怎麼安排校方給學生參觀城鎮的自由行動時間。

「我已經做過事前調查了！」

對於在意矢野同學的我來說，這個宣言應該會讓我感到苦惱……

……沒想到居然會和矢野同學分到不同的小組。

「那還用說！」

伊津佳得意地雙手叉腰，用鼻子哼了幾聲。

直到不久前，我都覺得這件事還很遙遠，但最近班上越來越多人討論教育旅行的事情，那種興奮難耐的氣氛讓我也開始有「快要去旅行了～～……」的切身感受。

──因爲屈服於她們兩個的苦苦哀求，個性溫柔的柊同學無法澈底拒絕。

「哦、哦……原來是這樣啊……」

要是在當初分組的時候，秋玻可以再稍微強勢點就好了。不過，以她身爲前女友的立場，可能有些難以啓齒吧……

結果事情還是照着Omochi老師和古暮同學的意思進行了。

《週末旅行 關西》。

正如修司同學所說，我們這一組的成員正並桌聚在一起開會。

修司同學坐在對面的座位，眼光從我們身上掃過。

就連旁邊的時子都說：

──自從決定組員後，正好過了一個星期。

我斜眼看向走廊旁邊的座位，矢野同學正和古暮同學、Omochi老師和細野同學圍着桌子。

不知爲何──

原來伊津佳還有這樣的一面。

「──好，須藤和柊同學都到了……水瀨同學，你現在是哪一邊？」

老實說，她的宣言讓我有些困擾。

「拜託你了～～除了矢野同學之外，我就沒有其他朋友了。要是被細野同學拒絕，我會很傷腦筋～～」

「伊津佳調查得太過詳細，結果變成比導遊還要熟悉當地……不過也是拜她所賜，那次遠足我玩得非常開心……」

於是──

「……雖說要事先決定參觀路線，可是……」

──都是旅遊書。

「你就當作是在幫助這個自閉音樂宅吧！要是錯過這傢伙，我就再也找不到其他組員了！」

只是──

「……啊，抱歉抱歉。你嚇到了吧？其實須藤是個旅行狂。」

因爲一直都很期待，纔會讓我感到非常遺憾，而且他現在又「有點不對勁」。要我放着這樣的矢野同學不管，自己跑去參加旅行，實在很令人擔心。

「這次是大阪、京都、奈良的三天旅行……我希望在今天內就決定大致行程──」

雖然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都不熟，相處起來有些尷尬，但他們似乎意外地有些意氣相投的地方，最近已經打成一片，忙着準備旅行的計畫。

「很好！那我們就趕快決定吧！」

我身旁的時子也點頭如搗蒜。

「我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基本上還是會把行程排得比較松吧。菅原同學與古暮同學說得沒錯，到時候再看情況改變行程也是不錯的做法。我們不用爲此太費心，挑幾個想去的地方就好……」

然後她把手伸進書包。

──古暮、Omochi、細野、矢野。

「好的，春珂。這樣就全員到齊了。」

「什、什麼意思……？」

──現在是利用第六節課召開的班會。

修司從書堆裏拿出幾本旅遊書，露出苦笑。

「你們太天真了！這可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高中教育旅行耶！當然要費盡心思挑選想去的景點……排出最完美的行程不是嗎！」

「……事情就是這樣。」

「這些全都是……你爲了教育旅行準備的嗎？在這短短一個星期？」

伊津佳推開椅子猛然起身。

還有，她貼了這麼多便條紙，我覺得應該不可能把那些景點全都逛完……光是要事先調查應該都很不容易了吧……？

他們正開心地討論著。

她平時明明是個隨性的人，沒想到居然會這麼細心地爲旅行做準備……

有別於我灰暗的心情，修司同學順利地主持着會議。

「去年參加遠足活動的時候，她也很厲害呢……」

伊津佳與時子興奮地說着。

那副光景讓現在的我悔恨不已……

成員有伊津佳、時子、修司同學──還有我。

「咦？這是……」

「我、我想去哲學之道走走……！」

「……唔、嗯～～」

時子眯起眼睛，繼續說下去。

「是啊，希望這會是一趟悠閒的旅行……就算把行程塞滿，也只會讓人覺得很累……而且我也想去找細野同學……」

上面還貼着許多便條紙──

在教育旅行這個重要活動，我們居然沒辦法在一起……

確實如此。一直跟男朋友分開行動，她應該會覺得很寂寞。至少得安排能讓他們兩人不時碰面的行程，這樣我也能得到機會，可以說是雙贏。

修司同學輕輕揮了揮手，一副彷彿是他害我嚇到的樣子。

「……嗯～～……」

──然而……

「讓我們一起來場快樂的旅行吧……！」

「嗯，說得好！就是要有這種幹勁！」

伊津佳露出心滿意足的燦爛笑容。

「雖然有些事情無法盡如人意──但還是笑着過活比較好！這樣纔會爲自己帶來幸福！」

──聽到這句話，我才終於明白。

伊津佳早就發現我心中的不安了。

而且就算在這種情況下，她也想取悅這樣的我──

「……嗯，你說得對。」

我點了點頭，也換個想法。

我對大家太失禮了。

伊津佳、時子和修司同學也是我重要的朋友。

和這些朋友一起去旅行，如果沒有玩得開心點，損失就大了。

所以……爲了盡情享受這趟旅行，從現在開始我要積極努力纔行！

「……好啦，所以──」

說完，伊津佳輪流看向我們。

「我們就來實際想想該去哪裏吧！……啊，如果大家事前就有『我想來趟這種旅行！』這類的想法，請務必告訴我！機會難得，我想安排能夠滿足所有人的路線。我會盡量把大家的要求都排進去！」

啊，原來可以提出要求嗎！

我還以爲全部行程都是由伊津佳決定……

不過，如果可以，我當然要說出自己的要求！

「啊，那麼……」

洗完澡從浴室出來，稍微保養一下肌膚並吹乾頭髮後，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那是一本封面寫著「交換日記」，設計充滿奇幻風格的筆記本。

「──啊啊啊啊啊！我還是很擔心啊！」

電視上播着沒人看的綜藝節目，媽媽正在廚房裏洗東西。

我從小就很喜歡這個聽起來很柔和的名字，纔會幫在自己心中誕生的那孩子取名爲「春珂」。

不過，其中──又以去奈良這件事讓我懷有不一樣的期待。

伊津佳的堅持，以及我的願望。

也許是感受到我心中的期盼，伊津佳使勁點點頭，大大地吸了口氣。

沒錯，我覺得這樣形容非常正確。

「實、實春，居然連你都這麼說……」

他給人一種很明顯──心不在焉的感覺。

＊

11月20日（二） 春珂

我──看向擺在書桌上的筆記本。

「要喝點什麼嗎？」

總覺得有點緊張呢……

雖然他外表給人一種豪邁的感覺，實際上也是一個性情豪邁的人，但只要扯到我們的事情，就會變得莫名愛操心。

──就連周圍的學生都開始注意到矢野同學變得不太對勁了。

「……咦咦咦咦咦咦！」

我在椅子上坐下──打開桌上的檯燈，接着翻開筆記本。

自從跟你分手後，他一直都在發呆，一副腦袋轉不過來的樣子……

就算跟他說話，他也不會有太大的反應。課堂上被老師點到的時候，他也沒辦法好好回答問題。頭髮凌亂不堪，儀容也有些邋遢……

我是在春珂還沒誕生以前，小學低年級的時候，跟「父親」兩個人一起去的──

然後──她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

而最麻煩的地方──就是他本人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不太對勁。

當時的事情，我只有片斷的回憶。

不過，或許每個有這種年紀的女兒的父親都是這樣吧。

媽媽似乎終於洗好東西，從廚房走出來，一邊在桌子旁邊坐下一邊苦笑。

「三天兩夜……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啊！希望一切都能平安……」

春珂寫下了這些話。

「至少……要每天跟家裏聯絡喔。」

上一次好像是暑假以前了……？

──回到房間。

──爸爸至今依然習慣直呼媽媽的名字，那個跟春珂一樣有個「春」字的名字。

「嗯，我剛出來。」

「……真是的，不用這麼擔心孩子啦。」

──回到家後，當我看到桌上擺着這本日記時，立刻心頭一驚。

每個人的反應都不太一樣。

我們要制定出能夠完美結合這兩項的旅行計畫──

他變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整個人躺進柔軟的坐墊中。

自從春珂向矢野同學告白後，就再也沒人碰過那本筆記本──

──伊津佳想澈底塞滿行程，而我、春珂與時子則想保留空檔。

媽媽邊說邊從廚房探出頭。

我看着這份行程表，輕輕吐了口氣。

對於跟我分手的事情，他總是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決定旅行分組的時候，他也輕易說出讓大家都感到尷尬的話，讓我不由得整個人愣住。換作是以前的矢野同學，一定會顧慮到大家的心情，絕對不會說出那種話纔對。

仔細想想，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二次前往東京以西的地方。大阪是第一次去，京都是許多小說的背景舞臺，一直是我憧憬的地方，也有許多我想去的景點。

「──那種行程當然不行！」

大阪、京都與奈良的三天兩夜旅行。

沒錯，只要設法兩者兼顧就行了。

我一直想着，總有一天一定要回到那個地方看看。回到那個跟父親一起走過的街道，以及那個地方──

如果有辦法完成這種計畫，肯定會是一趟大家都滿意的完美教育旅行……

文化祭隔天以後──他一直處於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態。

「要是聽到那種話，這些孩子也會有所顧慮吧？」

「那個，我還是希望行程當中留有空檔……畢竟大家當天的心情有可能會改變不是嗎？所以，我覺得安排一個可以臨機應變的行程，就能在時間上與心情上都保有轉圓的空間……」

「不，不用了。謝謝。」

我馬上就明白這個事實，把書包丟到牀上，慌張地翻開筆記本。

──不過，最重要的地方……

「……哎呀，秋玻，你洗好了嗎？」

這是春珂留給我的訊息。

我面帶笑容如此回答，拿起智慧型手機，再次確認在那之後花了兩星期才總算決定好的旅行計畫。

──爸爸的叫聲打斷了我感傷的追憶。

「……是是是，我知道了。」

＊

即使大家都在擔心他，他也是一副完全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的表情……

爸爸縮起跟山男（注：一種日本妖怪）一樣的巨大身軀，忸忸怩怩地小聲呢喃。

時子應該也能得到與細野同學相處的時間……！

「──呼……」

不過，因爲有事情想跟你商量，我還是久違地寫了這篇文章……

發燙的手腳上粗糙的感觸十分舒服。

哇～～不知道我有多久沒在這裏寫上新的日期了……

「可是，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我們不斷協調，最後好不容易完成了一個滿足雙方願望的折衷方案。

我再次笑了出來，同時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我今年十七歲，已經是會跟朋友一起去旅行的年紀了。只是去參加教育旅行，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

上面寫着春珂圓滾滾的字──

還有他曾經說過的話──

──心不在焉。

我無數次在腦海回想那天的記憶──

內容當然跟矢野同學有關。

雖然有些失禮，我躺在沙發上思考。

這次旅行有許多令人期待的事情。矢野同學、第一次跟大家一起出遠門、憧憬的地方……這一切都讓我滿懷期待。

客廳裏的聲響似乎讓她注意到我洗好澡了。

爸爸露出有種悲壯感的表情。

眼裏看到的色彩、風的氣味，以及父親愉快的模樣。

我畏畏縮縮地舉起手。

──矢野同學最近不是一直都心不在焉嗎……？

回頭一看──他就跟往常一樣，在餐桌配着小菜喝啤酒。

「這樣啊，嗯……那我就不多嘴了……」

其實是第三天要去的奈良縣──

「你放心。」

上面寫着──春珂要找我商量的事情。

其實我以前去過奈良一次。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向爸爸如此說道：

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後，修司同學非常擔心矢野同學，伊津佳則說出「如果是被女朋友甩掉，會變成這樣也很正常。」「以矢野來說，我覺得他已經算是很能承受打擊了吧」這種話。

她說的或許沒錯。

如果被自己的情人甩掉，就算變成那樣也不奇怪，或許我不需要那麼擔心。

可是……我還是會感到自責。

更重要的是，我擔心矢野同學，心情實在無法保持平靜。

所以──

──這次的教育旅行，我們來讓矢野同學恢復正常吧……！

春珂的這個提議──讓我心頭一凜。

──這只是我的猜測……我覺得他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們的錯……

矢野同學會變成這樣……

一定是因爲我做了許多動搖你們感情的事，害你跟他分手……

所以，我想在這次的教育旅行中做些努力，看看能不能讓他清醒過來……

如果要讓他在我們之中選一個，就非得這麼做……

畢竟我沒有太多時間……

秋玻，你怎麼想……？

可以的話，我想努力試試看，你呢……？

……原來春珂也是這麼想的。

她居然說矢野同學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她的錯……

而且──

──畢竟我沒有太多時間……

這次的教育旅行，我們就一起努力看看吧──

春珂，我贊成你的提議。

──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三 秋玻

沒錯──我們是有時間限制的。

我重新看向這句話，拿着筆記本的手指開始顫抖。

久違地在那本筆記本上寫下日期。

雖然這方面當然是因爲責任感，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

──好久沒寫了。我好像也有點緊張呢。

雙重人格總有一天會結束，春珂遲早會消失不見，這是我們無法逃離的時間限制。

我早就做好付出這種努力的覺悟，纔會下定決心跟矢野同學分手。

然後，我緊接着寫下要給春珂的訊息。

既然如此，事情就跟春珂說的一樣──我們必須在近期把這種狀況做個了結。

──我大大地深呼吸，拿起筆架上的自動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