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西高東低

——我完全想不到該怎麼解決問題。

「唉……」

來到學校後，我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我斜眼看着開始陸續聚集的學生，並且抬頭仰望開始下雨的灰色天空。

在完全不像梅雨季節的晴朗六月上旬過後，天氣猛然一變。

這陣子的風都帶着沉悶的溼氣，太陽也幾乎不曾出現。

每兩天就有一天會下雨，一直都是這種令人憂鬱的天氣。

——我實在不相信他會喜歡上我。

須藤說過的這句話，在那之後一直讓我煩惱不已。

我很明白她的心情。

不久前的我也完全無法想象竟然會有人喜歡自己。

不……正確來說——

即使是秋玻已經說她喜歡我的現在，我依然隱約覺得這件事情不太真實。

這肯定是因爲我很明白愛情是多麼強烈、殷切、沉重的感情，所以不認爲自己是值得別人抱有那種感情的人。

那種既甜美又痛苦的感情，以及活在現實中的醜陋的自己。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

然後——如果對方是修司那種優秀的人，須藤會覺得毫無真實感，我覺得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事實上修司就是愛上須藤了。

他希望須藤接受這份心意。

那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須藤實際感受到那傢伙的心意呢？

「嗯，當然可以。反倒是我要問，你這樣沒問題嗎？明明是喜歡的電影，卻只能從中途開始看。」

「這一天不就是……」

說完，她在隔壁的空位坐下，探頭看向我的臉。

她從以前就很喜歡修司，這件事連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彷彿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看到她那無精打采的表情，我不知爲何無法移開視線。

「要去保健室嗎？」

「我訂到票了。」

——只就整體條件來看，會讓人覺得古暮同學跟須藤很像。

「……嗯，那就好。」

雖然修司一直委婉地拒絕她，但她也一直勇敢地發動攻勢。老實說，看到她那副模樣，我也曾經想要替她加油。

只要找到機會，她就會去跟修司說話，趁機黏在旁邊。

五官精緻又端整，臉上掛着開朗的笑容。

古暮同學——用聯誼當作藉口，想跟修司一起出去玩。

「噢，這樣啊……」

以前我們剛認識的時候，秋玻也曾說過這種話。可是……唯獨這個問題無法解決。

寫在上面的日期——六月十六日星期六，正好是修司向須藤告白後的第十天。

「這樣啊……」

比如說，她那天在拉麪店說出的話也是如此。

其實這原本應該是可以稍微期待的場面。

「而且前半段還得由春珂來看……因爲這部電影將近兩個小時……」

也是除了我之外，最先接納她們的雙重人格的重要朋友。正因爲如此——

「因爲我現在沒那種心情。」

「……希望她能得出好的結論。」

然而，她還化了完整的妝，感覺起來也充滿自信，給人的印象跟有些脫線的須藤大爲不同。

如果要說這些話都沒有太深的含意，應該也不成問題。

她身後還帶着幾個女性朋友。

——前幾天，我們在Line聊到電影的事。

也就是說，秋玻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一次看完這部電影。

「還有就是，我要說聲抱歉……調查過我會出現的時段與電影院空位後，我只能選擇有點晚的場次。那是晚上十點過後的場次……」

「今天的溼度是不是有點可怕？我頭髮都捲成一團了，感覺好討厭……」

我聽到耳熟的聲音，轉頭看向教室門口。

「聽說晚上會下雨。」

當我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修司早已結束跟須藤之間的對話，正在跟班上一位很有存在感的女生——古暮千景說話。

我露出笑容，對秋玻搖了搖頭。

秋玻與春珂似乎都很在意他們兩人之間的結局。

聽到有人這麼叫我——我總算發現秋玻就站在旁邊。

「爲什麼～～」

秋玻的表情也變得有些緊張。

——絕對錯不了。

——目前，秋玻與春珂大約九十分鐘就會對調。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對秋玻與春珂來說，他們兩人算得上是恩人。

爲了紀念導演誕生一百一十五週年，池袋的電影院聽說只會上映一晚。

我大概搞懂狀況了。

「不，我就算了吧。我不是很喜歡聯誼那種場合。」

「喔，須藤早安。」

秋玻偶爾會像這樣——針對戀愛這回事說出意味深長的話語。

「不過，要對這種東西不太感興趣的春珂陪我去看，倒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被告白的女生正在跟告白的男生開心地聊天。

我一邊與秋玻如此談笑一邊看向智慧型手機——然後突然發現一件事。

她有着嬌小的身體，以及一頭髮梢鬆軟的長髮。

因爲家庭因素造成的壓力讓她變成「雙重人格者」這件事，或許對此造成某種影響……當然，我不會把這種想法說出來，也不打算多加過問。

聽到這句話——古暮同學的表情僵掉了。

本人明明已經清楚說出自己的心意，但須藤還是說她無法相信……那她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實際感受到那傢伙的心意呢？

她的朋友們似乎也都很清楚她的目標，一直在找機會幫助她。

「啊，不……我沒事。」

「——咦，那麼，廣尾你也一起去嘛！」

「怎麼了……？你還好吧？你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每天至少會看一部電影。可是，我沒辦法一次看完比人格維持時間還要長的電影，這點讓我很不滿——』

『——不過……這也確實是個難題……這件事有可能……會破壞他們之間的關係，或是讓某人……深深受到傷害……』

她可能只是誠實說出當時的感想。

可是，修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肯定是這句話裏的「廣尾」兩字吸引了我的注意。

之前就稍微感覺到了，秋玻似乎喜歡以家庭爲題材的電影。

「不過，這場次還能趕上最後一班電車……可以嗎？」

秋玻想看的電影，是小津安二郎的《茶泡飯之味》這部作品。

「沒問題。我已經把這部電影租回家看過好幾次了。就算只有結尾，只要能用大銀幕觀賞，我就很滿足了。」

此外，她在咖啡廳說過的那句話亦然。

『——我現在非常幸福……真的很開心。在能夠這麼想的時候，我想好好珍惜這樣的時光……』

然而——就在今天……

「咦～～爲什麼！」

「啊，對耶……真的是這樣。」

「雖然我不知道結果會是如何……但只要能得出對他們兩人都好的結論……」

「咦～～別這麼說啦。你就去看看嘛！我知道剛開始都會對這種事情感到抗拒，但去了之後就會玩開了！」

說完，秋玻輕咬下脣。

「……是須藤說好要答覆修司的日子。」

「不，我還是要拒絕。」

那這幅光景對修司來說或許就有些殘酷了。

「咦～～真的假的？唉……想到就憂鬱……」

這讓我不曉得該對她說些什麼。

爲了遲早會受傷的自己，也爲了這段遲早會結束的快樂時光。

——那是她說好要答覆修司的日子。

……我有種感覺，隱約有種感覺。

這次事情的發展跟過去有些不太一樣。

「已經過這麼多天了啊……」

即使如此……不知爲何——

結果看到理所當然般互相問好的須藤與修司。

「……矢野同學？」

「早安～～！」

「因爲我正在等待告白的結果。」

秋玻說着把智慧型手機的螢幕拿給我看。

「我只是在想事情……」

「……經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是這樣。」

「這樣男女生的人數就剛好了。你只要當成自己是去湊人數的就行了！」

我還是覺得那些話——是秋玻內心不安的體現。

看來……她似乎正準備邀請修司出去玩。

可是——如果女方說她無法相信對方會喜歡上自己。

突然——教室裏響起的聲音傳入耳中。

「……那一天怎麼了？」

我在隔天把事情問清楚後便決定要一起去看，看來她順利訂到票了。

看到這種場面，至少應該可以認爲女方對男方有好感。

「是嗎？那就好……然後，關於之前說後天要去看電影……」

至於我——則是茫然想着這種關係到底會有什麼結果。

連她身邊的朋友都在瞬間石化般一動也不動。

「……咦？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修司毫不留情地把事實告訴古暮同學。

「我向人告白了，現在正在等對方答覆，實在沒心情在這段期間去參加聯誼。」

——我覺得這是修司的善意之舉。

他應該也有隱約注意到古暮同學對自己懷有好感。

當然，應該還有其他更能讓事情和平落幕的拒絕方式。

像是說自己有事，或是身體不舒服之類。

可是，他卻明白說出這樣的回答——就是爲了不讓對方懷有不必要的期待。

修司總是像這樣，不時對異性展現出嚴厲的溫柔。

也許這就是他在過去經常面對異性好感的過程中學會的處世之道吧。

——我偷偷看向須藤。

她似乎——也注意到在修司座位那邊發生的事情了。

爲了避免過度反應，她裝出一如往常的表情，只有嘴角表現出緊張，默默注視着古暮同學等人的一舉一動。

「……那個人是誰？」

古暮同學如此詢問時的表情也明顯變得緊繃。

雖然語氣沒有太大起伏，隱藏在水面下的激情卻讓聲音的表面出現詭異的波紋。

「廣尾，你是向誰告白？」

「這我不能說。畢竟我還沒得到答覆，說了或許會給對方帶來麻煩。」

「是嗎……」

雖然那身影模糊不清，沒辦法明確看出身份……但八成是一個高個子的男生和一個身材嬌小的女生。

她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猛然起身。

「呃，我只是……好像看到有人從那邊走過去……」

「嗯……」

在走廊上跟了一段時間後，我們來到走廊盡頭，這裏只有通往校舍外側樓梯的門。

說完，春珂像名偵探般眯起雙眼。

「也許是我想太多了，可是……」

我點點頭，春珂滑了一下手機。

「嗯……」

還一直想把我和秋玻之間的進展問個水落石出。

「怎、怎樣啦……怎麼了啊？」

「啊，嗯～～……沒什麼，沒那麼嚴重啦……」

＊

「快，你也一起過來……！」

「去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嗯？」

一陣閒聊後，我無意間把星期天的事情告訴春珂——結果她不知爲何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塞在書架上的舊書、蘇聯還在的地球儀，以及貼着外星人貼紙的收錄音機，要是擺放在這樣的空氣中，總覺得好像轉眼間就會沾上溼氣發黴。

當她知道我有喜歡的人時，也是急着打聽情況。

我從坐着的她身後看到了。

「……啊！你是說修司同學和古暮同學嗎！」

窗外是看起來隨時都會下雨的陰暗天空，溼氣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露出彷彿想通了什麼的表情，從喉嚨擠出聲音。

……從以前就是這樣，只要是關於戀愛的事，春珂總是比別人更感興趣。

我們擅自使用的這間社辦，也就是前文藝社的社辦，就位在社辦大樓的四樓，很少人會經過這裏。

「嗯，是啊……」

其實，我覺得這麼做不太好。

春珂也不知爲何慌了起來。

然後——這股彷彿有某種東西即將爆炸的緊張感——

「……你還沒得到答覆對吧？」

「咦、咦咦……」

「怎……怎麼了？這有什麼問題嗎？」

然後，我看到他們的背影。

錯不了。

——我們偷偷摸摸地把門打開，看向人影走去的地方。

古暮同學肯定也隱約知道修司可能對須藤懷有好感。

「……啊～～」

我有些在意。

「是修司和古暮同學……」

「咦，喂……等一下啦！」

春珂就衝過來抓住我的手。

雙方的視線交錯了好一陣子。

人家明明就是爲了找個沒人的地方說話，纔會專程跑來這種地方……

說到這裏，她沉默了一下。

「是嗎……總之，我明白了。」

「咦～～你爲什麼不說啦！」

「嗚哇……」

雖然我確實很在意事情的發展……但這麼做真的好嗎？

「你絕對是騙我的吧！」

古暮同學點點頭。

「……啊～～不，還是當我沒說吧！」

我還以爲這只是單純的約會邀約，沒有想太多，內心頗爲雀躍……難不成其中還藏有什麼我沒發現的意圖嗎？

「……那兩個人看起來像是修司和古暮同學。」

「走吧！動作快！」

「嗯～～就是啊……該怎麼辦纔好呢……」

春珂傷腦筋地皺起眉頭，交抱雙臂。

「嗯……」

「等、等一下會不會出事啊……唔哇哇……」

既然是古暮同學走在前面，修司跟在後面——這樣肯定是古暮同學把修司叫來這裏的吧。

「你們是六月十六日星期六要去對吧？」

「要是我說太多，對她也過意不去……」

說完，春珂看了看智慧型手機。

「秋玻她八成是……」

想到在教室裏發生的事——就覺得他們從這邊經過讓人有些放心不下。

然後——

「……怎、怎麼了？」

「……噢，果然沒錯……」

她那種興奮的模樣讓我不由得被震懾住了。

而且那種身影……

「……哦，電影啊……」

那對男女爲什麼會在放學後經過這種地方——

——就在春珂話說到一半的時候……

——然後……

他們兩人——正準備走到外面。

「嗯，對方說會在後天答覆我。」

春珂一邊發抖一邊重新轉頭看向門。

「也許會……」

透過社辦門上的毛玻璃窗戶——出現了某人走過去的身影。

「然後，電影是晚上十點二十五分開始的場次對吧？」

不過——看到這幅光景的每個人應該都這麼想吧。

春珂似乎注意到我的變化，轉頭看向自己身後，然後不安地如此問道。

整件事情至今的發展，我已經在日記裏全部告訴她了。至於在教室裏發生的事情，也是剛剛纔說的。所以，她應該想不到事情會突然在她面前演變成這樣吧。

須藤也堅持不從古暮同學身上移開視線。

當天放學後，在社辦裏。

不過——她也偷偷看了須藤一眼。

就是今天早上差點在教室裏發生衝突的那兩個人。

社辦裏籠罩着前所未有的濃厚熱氣。

「我只是有些在意……」

「對不起！你忘了吧！這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我們走吧！」

＊

「會演變成……感情糾葛嗎？」

然而，在我提出異議之前——

——這件事情絕對不會就此結束。

她突然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

「不過我還是不能說，這樣我會對秋玻過意不去——」

「嗯～～……」

在古暮同學丟下這句話，離開修司身旁的同時，平安地被消除掉了。

六月也已經接近中旬了。

這肯定不是值得誇讚的事情……但我也無法繼續抗拒，就這樣被她拖往社辦出口。

不過——一旦他們出去外面，這件事就到此爲止了。

因爲我已經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正當我放棄跟蹤，準備轉身回去社辦時——

「……你在做什麼啦！」

春珂壓低音量，拉住制服阻止我的行動。

「快，我們去能聽到聲音的地方！」

「咦，不會吧……」

春珂沒有等我回話就小跑步衝了出去。

因爲不能放着她不管，我逼不得已只能跟上。

然後來到鋁門前面，我跟着整個人貼在門上的春珂，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實際來到這裏後……嗯。

確實好像能隱約聽到門外的聲音。

雖然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他們，可是……

看來修司他們就在門的另一側，停留在外側樓梯的樓梯間。

從周圍確實看不到那裏，他們應該很難被其他人發現吧。

「……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呢？」

——春珂的聲音從意想不到的超近距離發出，讓我心頭一驚。

「古暮同學到底打算做什麼……」

回過神時，我才發現她的臉就在離我只有十幾公分的地方。

洗髮精的甘甜香味搔弄着鼻腔。

然後——

「……是嗎……」

「讓我當你暫時的女友也行！只限於須藤答覆之前的這段期間，要是她拒絕你，我們就真的交往……」

……既然如此，照着春珂的提議去做或許是可行的。

腦海中清楚浮現出她那張好勝的臉因爲不安而皺起的景象。

「這樣啊，抱歉……我錯了……」

「……這我也辦不到。」

面對春珂大膽的提議，我實在無法馬上付諸實行。

擅自使用那種東西是可以被允許的嗎？

古暮同學心中的動搖連我都感受得到——讓我差點就忍不住要替她加油。

古暮同學如此詢問的聲音已經激動到近乎崩潰的程度。

「那傢伙……到底哪裏好了？就連告白的答覆，她也遲遲不願給你不是嗎……？」

在門的另一邊，古暮同學開始發出啜泣聲。

「每個人都會犯錯，沒辦法面面俱到，所以……那個每次做錯事就會大哭，在情緒低落時一個人跑去拉麪店反省自己，勇敢面對自己行爲的女孩……我是真的很喜歡她，喜歡到不行。所以……」

她的這份心意如此誠摯，如此殷切。

腦袋停止運轉，讓我不知該如何思考。

「那個，如果須藤答應跟你交往，你要把我甩掉也行！怎麼樣？如果是這樣，你不就沒有損失了嗎！」

回頭一看——春珂正把她手上的「某個東西」亮給我看。

「不管要我說幾次都行，你的心意我很高興。我是說真的，能夠被像你這種聰明伶俐的女生喜歡，是我的榮幸。不過——」

——古暮同學無言以對。

「嗯……」

古暮同學在這種時候說須藤的壞話——既不光明磊落，也八成不是真心話。

在門的另一邊，修司繼續說下去。

因爲這句話太過震撼——我的身體完全僵住了。

不管是跟須藤共度的十年歲月……

——無情的答覆讓沉默籠罩現場。

在我煩惱的期間，修司繼續說下去——對我們如此宣言。

然而——

——就在這時……

古暮同學小聲地如此說道。

「——等一下。」

「這我也辦不到。」

「這樣不是很卑鄙嗎？她是不是不把你的告白放在眼裏啊？」

我緊咬下脣，向春珂點了點頭後，她便迅速操作「那東西」。

「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可是……我們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說出這樣的開場白後……

所以，她現在纔會對腦海中的敵人發動攻擊。

古暮同學的聲音中開始蘊含着怒火。

現場安靜得不得了，彷彿連呼吸聲都會被門後的人聽到一樣。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我現在不是在說那種事！須藤到底哪裏好了？像她那種對任何人都嘻皮笑臉……假裝每個人都是朋友的女生……！」

「……」

「正因爲她是那種人，纔沒人曉得她私底下都在想什麼不是嗎！既然這樣，你還不如跟我這種——」

沒有間隔太久，修司便明白地如此斷言。

當我發現時，我們的身體已經緊貼在一起——我能隔着薄薄的夏季制服感受到她柔軟的手臂與肩膀。

我隔着鋁門聽到古暮同學的聲音。

這兩個又圓又軟的東西，八成就是——

「——我只希望你不要說須藤的壞話。」

說到這裏，修司大大地吸了口氣。

然後——

古暮同學——絕非會傷害別人的那種人。

就算那麼做是錯的——或許也不該現在就退縮。

即使如此，古暮同學依然再次提議。

「……古暮同學，你的心意讓我很高興。」

不光是這樣。

修司總算找回原本溫和的口氣了。

修司低沉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須藤……她確實很會迎合別人，也會因此搞砸事情，也會因此傷害到別人。而且她還挺任性的……」

她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修司，直接到令人訝異的地步——

「我沒辦法跟你交往。」

這種沉重的寂靜甚至讓人感到呼吸困難。

——不管是你還是她本人……我希望所有人都能知道這件事。

聽到這番話——古暮同學陷入沉默。

我真的聽到了。

「我喜歡的不是別人，就只有須藤。所以，我沒辦法跟你交往。」

然後——

「抱歉，這我做不到。」

「……爲什麼？」

修司開始斷斷續續說了起來。

「這點她本人應該也有自覺。可是，她也改不太過來吧，不是犯下同樣的過錯，就是經常惹別人生氣。」

在殷切的心意被人果斷拒絕的現在，她也只能這麼做了。

「……是嗎……」

「不過，我……就是喜歡那樣的她。」

那個總是用溫和語氣說話的修司——居然稍微加重了語氣。

說不定還能解決他與須藤的問題。

然而——修司插話時的口氣強烈得讓我倒抽一口氣。

即使如此——

我馬上就明白——她的意圖了。

「廣尾——我喜歡你。」

修司的聲音就跟平時一樣平靜。

——該輪到這東西出場了！你覺得如何？

有人突然在我背上敲了幾下。

我覺得她只是在遷怒。

「……要、要不然這樣吧！」

我隔着制服感受到春珂的心跳。

即使如此，她肯定……沒有其他宣泄情緒的管道。

還是對她懷有的好感、憤怒、友情、失望與敬意……

「——那個……」

——古暮同學告白了。

此外，現在碰到我背後的這種感觸……

這句話似乎成了導火線——古暮同學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感情。

古暮同學的聲音在顫抖，即使隔着鋁門，依然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樣啊……嗯，謝謝你。」

話語中開始逐漸帶刺。

……的確，如果現在使用「那東西」，肯定會幫上修司的忙。

我總覺得全都蘊含在那些話語之中了。

「不管是你還是她本人……我希望所有人都能知道這件事。」

我清楚聽見這句話從門後傳來。

春珂微微歪頭，把「那東西」塞了過來。

雖然因爲她個性剛強又充滿自信，讓她有時候說話比較不客氣，但她並不是那種會隨便攻擊別人的人。

就連待在這種詭異距離下的我都清楚感受到了。

「——我喜歡你。」

「所以，你別管須藤了，跟我交往吧……」

「我想要陪伴着那個一直在煩惱的女孩，希望自己能爲她盡一份心力。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說她的壞話。」

然後——

「……該道歉的人是我。」

從修司回答的聲音——聽得出他的溫柔。那是發自內心的關懷。

「對不起，我沒辦法回應你的心意，難得你喜歡上我……真的很抱歉。」

我和春珂默默看向彼此，從門邊離開。

然後，我們放輕腳步回到社辦，躡手躡腳地把門關上——

「……唉～～春珂，你還真是大膽耶。」

「嘿嘿嘿，我也這麼覺得……」

說完……春珂把她手上的「那東西」——智慧型手機拿到我面前。

「不過……到這個地步，我們就是共犯了。」

我深深吐了口氣，總算死心了。

「事已至此，看來我也只能做好覺悟了啊～～……」

＊

——須藤打電話過來了。

那是把檔案傳過去，大約過了十分鐘後發生的事。

「……須藤，你聽完了嗎？」

我詢問電話另一頭的她。

「修司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吧？」

『……嗯。』

須藤拘謹的說話聲從擴音器傳來。

「這樣你明白了吧？修司是真的喜歡你。那傢伙的心意——是貨真價實的。」

我自然而然深深地嘆了口氣。

「……什麼意思？」

我跟春珂纔會用錄音程式開始錄音，只從修司的聲音裁出需要用到的部分，放到一個檔案裏面——然後傳給須藤。

「那你……那個……」

就算隔着手機，我也能感受到須藤的動搖。

幸福感讓我不由得揚起嘴角，差點就要大聲笑出來。

然後……聽到修司顯露感情的聲音以及那些發自真心的話語，確實應該能把他的心意傳遞過去。

『那個……我想見你！掛斷電話後馬上見面！』

「對這件事……」

須藤的聲音再次打斷我。

「……要是我跟修司交往，你會怎麼想？」

『——不是的！』

當然，事實證明我只是杞人憂天——所以須藤也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雖然我能理解她爲何心生動搖，但那副模樣實在太過慌亂了。

那雙眼睛已經紅潤到快要流下淚水了。

「所以啊……你就好好接受這份心意，在星期天做出回答吧。」

她肯定是感到不安了吧，擔心他們開始交往，會改變跟我們之間的關係。我記得當我剛開始跟秋玻交往的時候，也會在意這種事情。

「我只是想問這個而已。謝謝你……」

我感到放心的同時，再次向電話另一頭的人說話。

在須藤心中，修司的愛意已經成爲現實——

我們一起坐到長椅上，同時我忍不住探頭看向她的臉。

「我會獻上——滿滿的祝福。」

——我來到約好碰面的公園。

須藤垂着眼，注視着眼前的地面。

我緊張地如此問道。

那是有些不安，像是在刺探的表情。

須藤默默注視着這樣的我。

只不過……擅自錄下別人的對話還是讓我感到十分抗拒。

「……你怎麼想？」

『每個人都會犯錯，沒辦法面面俱到，所以……那個每次做錯事就會大哭，在情緒低落時一個人跑去拉麪店反省自己，勇敢面對自己行爲的女孩……我是真的很喜歡她，喜歡到不行。』

「……那你心中有答案了嗎？」

「……抱歉，沒什麼。」

說完，她眯起眼睛。

換句話說，她是如此向我提議的。

＊

「咦……好、好啊。那我們要在教室碰面嗎？現在過去的話，春珂應該也在——」

「我完全明白了……」

須藤緊咬下脣，默默注視着我。

面對這樣的她——我挺起胸膛，明白地如此回答：

不過，在此之前——

——我們把這些對話錄下來，讓伊津佳聽聽看吧！

聽到這裏——我確信了。

「我、我有些話……無論如何都想告訴你……」

可是，這確實是唯一能夠打破目前局面的方法。

正字招牌的雙馬尾也放下來了，變成普通的中長髮。

因爲那種無法傳達自己心意的痛苦，我已經在今年春天體會過了。

『矢野，先別掛電話！』

不曉得是因爲急忙出來，還是因爲內心動搖——

——當我們偷聽修司說話時，春珂拿給我看的東西正是「智慧型手機」。

她穿着一件有些鬆垮的針織衫，以及質地看起來很柔軟的短褲。

『……嗯，我現在……非常……清楚了……』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不禁想到。

「——那還用問嗎？」

『我想和你……兩人單獨聊聊！』

她已經坐在長椅上等我。

須藤到底得到什麼樣的答案——我現在還是別問了吧。

頭一個聽她表白心意的人必須是修司。

如果是這樣，須藤得到的答案肯定是……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急切地打斷我。

「……對、對不起，讓你特地跑一趟。」

『——等一下！』

須藤邊說邊走向我。

「……應該有吧。」

「……是嗎？」

「……嗯。」

她的雙眼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一樣紅潤，臉頰微微泛紅，呼吸也有些急促。

「等等，我現在沒化妝……別這樣盯着我看。」

不光是修司的心意——也包括她自己的心意。

須藤先是輕輕地吐了口氣。

說不定須藤纔剛明白他們兩人的心意。

「……？」

「什麼問題？」

「嗯？」

這種利用古暮同學的手段也令我有種罪惡感。

「……我、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然後再看看眼前的須藤現在的表情……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吧…………你覺得怎麼樣？你已經明白那傢伙的心意了吧？」

「咦？怎、怎麼了啊……」

修司的這份心意貨真價實。

須藤點點頭，臉龐也變得更爲紅潤。

可是……須藤心中肯定對修司懷有好感纔對。

那果然是用智慧型手機與秋玻共享記憶的春珂會想到的主意。

……因此——

而且還是——已經啓動錄音程式的智慧型手機。

說完，略顯疲態的那張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

修司真正的心意也傳達給須藤了。

那傢伙這麼驚慌，或許是頭一次。

看來她已經回到家，又慌慌張張地跑出來。

然後抬頭仰望我。

他們兩人會經常混在一起，毫無疑問是因爲對彼此有着強烈的正面感情。

我已經明白她得到的答案以及將要告訴修司的話語——

我想讓須藤知道那傢伙有多麼喜歡她。

「……矢野——」

「這倒是無所謂啦……你找我有什麼事？」

「事情就是這樣。不好意思，突然打擾你。那我要掛電話了——」

而且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她知道。

正因如此，我才能清楚感受到。

「……這樣啊……」

在那之後，我們在公園前面揮手道別。

星期五的黃昏時分，空氣中帶有一點溼氣。

……噢，對了。

下星期在學校見面時——這傢伙就會變成修司的女朋友了。

我看着須藤逐漸消失在傍晚住宅區的背影，思考着這種事情。

＊

——在我眼前有三個鑰匙圈。

一個是迷你天球儀鑰匙圈。

一個是外觀有如可愛機器人的鑰匙圈。

一個是造型單純的心形鑰匙圈。

然後——

「這三個鑰匙圈……你覺得哪個比較好？」

——在這些鑰匙圈的後面，是秋玻納悶的表情。

「……嗯～～這個嘛……」

我爲那表情感到心動，同時也不由得交抱雙臂，低聲沉吟。

「這些鑰匙圈很好看，我覺得都不錯……實在不想馬上做出決定。秋玻，你有比較喜歡哪一個嗎？」

「讓我想想……」

她用右手重新拿起鑰匙圈。

「天球儀很漂亮……機器人也很可愛。」

「對啊。」

「……不過，其實……」

「我沒有說得那麼嚴重喔！不過，感覺好像會被人拿來尋開心……」

「爲、爲什麼這麼說！你到底在說什麼……」

剛纔掛在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露出有些悲傷的表情。

平時完全不會去意識到的那東西，現在卻讓我覺得莫名重要。

看來人格似乎是在這個時間點從秋玻對調成春珂了。

我簡短回答的同時，也無法壓抑自己的笑意。

然後——

家裏的鑰匙就塞在褲子的口袋。

雖然距今九十分鐘左右以前，我也是跟春珂一起度過，但她當時也是一副非常過意不去的樣子。的確，不得不像這樣打斷別人第一次約會，或許會讓她感到不自在吧。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我真心希望這種時光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我看你的表情好像很痛苦……」

我儘可能用開朗的表情對她這麼說。

「說什麼……這個嘛……哎，這件事也不是與我無關，所以，你自己想啦……」

「……結果到底會怎麼樣呢？」

……在旁人眼中，我們也是一樣。

也許是被這個破綻百出的謊言騙過去了，秋玻重新面向前方。

「對啊……」

我不覺得那是在說即將開始的電影。

「……心型好像讓人有點害羞耶。」

當我們成爲大學生的時候……

「我只是……想起最近讀過的書罷了。」

「不知道這是部怎樣的電影，真教人期待～～」

「好像是呢。打擾你們難得的約會，真的很對不起……」

希望我們都能自己住在外面，最好是能讀同一所大學。

有獨自拿筆試寫的大姐姐，還有兩位拿着國外的詭異人偶說笑的男生，以及幾組和睦地肩並肩的情侶——

在接過小冊子的同時，春珂一臉抱歉地垂下肩膀。

——甜點就不用了……因爲我最近胖了一點，正在減肥。我、我是說真的啦……啊，可、可是！你可以分我一點點嗎？

「……矢野同學，你真的還沒發現啊？」

……總覺得她的語氣有些耐人尋味。

春珂——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說完，她再次看向自己手中的鑰匙圈。

「……是啊。」

我發現秋玻正盯着我看。

在那之後，我們兩人也猶豫了很久。

春珂輕輕吐了口氣，轉頭看向銀幕。

我們所在的時尚生活雜貨店裏擠滿了年紀與我們相仿的高中生與大學生。

「……啊～～……」

說完，秋玻探頭看向我的臉。

「……是嗎？」

——仔細想想，這是我們正式交往後的第一次約會。

我望着她走在池袋夜景當中的身影，也想象起長大成人後的我們。

「——啊，對調了。」

秋玻說出這句話後，微微一笑。

然後——想到一半的我突然發現。

說完，她難以啓齒般含糊其辭。

秋玻眯細眼睛，像是在想象着我們的未來。

跟女朋友之間這些微不足道的互動，都讓我感到無比開心。

「這種跟你成對的東西，今後能越來越多……」

——這是什麼……要我把這種跟鐵絲一樣的東西……戴在頭上？嗚啊哇哇哇，啊，這、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啊？感覺好可怕……

「……希望——」

秋玻依偎在我身旁，用作夢般的表情如此說道：

「……不，我沒事。」

幸福感瞬間反轉，內心的苦楚讓我緊咬下脣。

在今天的約會，她們已經對調好幾次了。

我們漫步在人潮中。

「……嗯，我也希望。」

「……呵呵呵，總覺得做這種事很令人開心呢。」

「希望就算我們升上三年級，變成大學生，就算出社會，也能一直持續下去……」

我有一瞬間差點就實話實說了。

這可是難得的約會，我不想聊那種事破壞這種幸福的氣氛。

然後——

……對了。

「沒關係啦，你真的不用放在心上。」

「……那是我要問的問題。」

＊

「咦？發、發現什麼啊……」

「……你怎麼了？」

「……秋玻真可憐～～」

當我們坐在位子上等電影開始時，她——春珂這樣叫了出來。

是我第一次跟「女朋友」共度的悠閒時光。

正在找尋成對鑰匙圈的我們看起來也像是「感情很好的高中生情侶」吧……

兩個人一起喫完晚餐後，我們前往電影院。

「算了，你不知道也好。要是你表現得太明顯，秋玻應該也會害臊吧。再說……」

我彷彿被潑了一頭冷水，感到一陣寒意。

「有種特別的感覺……嗯，真的很開心。」

春珂轉頭看過來，表情有些傻眼。

「…………」

「那就好……」

——晚餐時間就快到了。

——矢野同學，這兩件連身裙，你比較喜歡哪一件？……這、這件嗎？要我露出肩膀，我可能會有點難爲情耶……

「……我最喜歡這個……心型鑰匙圈……」

「……可是我真的想不到。」

「說……說得也是！身上帶着這種東西好像有點丟臉……」

我煩惱了一下，提出自己的意見。

希望我們能一起去遠方旅行，或是過着半同居生活……

說完，我把這部電影的介紹小冊子拿給她。

又小又圓的鑰匙圈在路燈照耀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不過，我並不討厭跟春珂在一起，反倒覺得這些時光真的很寶貴。所以——

所以，這次以看電影爲藉口來到池袋，對我們來說可算是頭一次約會。

「你出現得正好，電影就快開始了。」

到那時候……

結果，因爲我最近讀了跟星星有關的小說，便選購了天球儀型鑰匙圈。走出店裏，我們馬上就把鑰匙裝上去。

雖然我們經常在社辦裏獨處，也會一起上下學，或是約在咖啡廳見面，但那些行爲感覺起來就只是「日常生活的一環」，話題也總是圍繞着修司與須藤。就感覺上來說，並非「兩人獨處的時間」。

「啊，我是覺得那個鑰匙圈不錯啦！只是我們這樣好像放閃放太大了……」

「……什麼結果？」

春珂從我身上移開視線。

「我也會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跟你說話。」

「好吧……」

——就在這時，電影院裏的燈光熄滅了。

觀衆席籠罩在黑暗之中。

雖然很在意——但也只能聊到這裏。

在心中有所牽掛的情況下，我把注意力集中在銀幕上。

＊

「——對不起，我沒想到會拖到這麼晚……」

然後——電影開始後過了兩小時又幾十分鐘。

時間已經超過十二點，在深夜的池袋街頭，我們正快步走向車站。

秋玻的額頭露出汗水，一臉困擾地皺起眉頭。

身旁的路人都是身穿西裝的上班族以及大學生集團。

要不然就是職業不詳的兇悍年輕人——像我們這樣的高中生連一個都找不到。

「沒想到時間會這麼趕……」

「不，秋玻，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看到秋玻一臉嚴肅地緊咬着脣，我笑着向她如此說道。

「如果我再慎重一點，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心臟從剛纔開始就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爲我們正在趕路，還是因爲秋玻的肩膀偶爾會碰到我。原因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茶泡飯之味》比我想的還要有趣。

因爲那是以前的名作，讓我有些不太放心，春珂也說她可能不是很喜歡那部電影。不過，簡單易懂的劇情與故事背景的四零年代文化都很有趣，當我回過神時，電影已經播完了。

我打斷忸忸怩怩地說個不停的秋玻，向她問道：

我放下隨身物品，坐在房間角落的椅子上，發現自己——這輩子不曾這麼緊張。

「你看，那條街上有不少計程車經過，我們隨便找一輛搭吧。」

絞盡腦汁想了一下——

我跟秋玻等一下就要做那種事了嗎……

「……咦？」

比起感到不悅，那表情更像是有罪惡感……

如果是這樣，我覺得就算稍微逞強也應該想辦法回到西荻纔是最好的選擇。

「你說得對，對不起……可是，不光是因爲這樣……我只是……」

儘管違反條例，高中生還是輕易租到房間這件事也讓我感到驚訝。

「所以……我今天不回家也行。」

——聽到這句話，我總算開始理解秋玻說的話。

秋玻用纖細的手指——揪住我的襯衫衣襬。

相較於纖瘦的身軀，藏在針織衫底下的雙峯顯得意外地有存在感。

「你是不是嚇到了……？可是，我比自己想的……還要擔心，心中有些焦急……」

也許是因爲不安，她的聲音抖得很厲害。

遇到這種情況……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可是——仔細回想，春珂前幾天曾經說過：

我越想越覺得只有這個辦法可行。

可是，秋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這附近……應該有可以過夜的地方吧？」

的確，車錢會遠比搭電車來得高，這對我絕對是個重大損失，而且說不定還得多付深夜加成費。

然而——

難道……事情真的會變成那樣嗎？

「那、那個！我、我並沒有……想說絕對要這麼做！」

喝得爛醉的上班族笑咪咪地看向這裏，從如此詢問的我身旁走過。

「我可能有一點點故意。」

分頭去電影院的洗手間後，我們都搞錯會合的地點了。

然後……

「——啊啊……」

「只是試着稍微動了點手腳……看能不能讓事情變成這樣，所以去完洗手間以後纔會跑到有點難找的地方……」

在陌生的城市跟女友兩人獨處。

描繪出柔和曲線的肩膀，以及雕刻般的纖細脖子。

我差點就想象起藏在裏面的東西。

我想起作品中描述的女性肉體，以及那些煽情的性行爲。

「……其實——」

說完，我拉着秋玻的手準備走向那條街。

秋玻搖了搖頭，站在原地不走。

穿着船型鞋的腳就跟肥皂一樣白皙滑嫩，從看起來很柔軟的小腿與沒有瑕疵的膝蓋，一直延伸到裙底下的暗處。

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但看到房間裏只有一張雙人牀，我還是嚇了一跳。

裏面的裝潢莫名華麗，讓我嚇了一跳。

當我們用手機彼此聯絡，好不容易在電影院門口會合時，已經過了十分鐘。

「呃，等、等一下！」

「爲什麼？」

「來不及了。最後一班電車好像在剛纔出發了……」

腦海中浮現出……有着意外直接的性愛描寫的小說、漫畫與電影。

規劃這次約會的人也是秋玻。

要是女兒今天沒有回家，他們或許會認爲「都是男朋友的錯」。

——我頭一次踏進名爲「賓館」的建築物。

也許因爲這是秋玻喜歡的作品，我纔會從一開始就對它懷有好感吧。

正當我對此感到疑惑時，秋玻怯生生地開口：

這種時候，我到底該怎麼做纔是最好的解決之道……

「呃，那個……就算你是有點故意……你之後到底打算怎麼辦啊！那個……我們回不去了喔。」

畢竟我從來不曾這麼晚還在外面，也很少到無法走路回家的地方玩。

「……不。」

「我不能讓你這麼破費……」

——聽到這句話，我環視周圍。

這裏就位在鬧區附近——確實可以看到不少「可以過夜的地方」的看板。

我偷偷看了一眼……坐在牀上的秋玻看起來莫名成熟。

秋玻的父母或許都已經猜到她今天出來是要約會。

「不，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現在這樣很危險，你父母應該也會擔心……」

——也就是說……

聽到這句話，秋玻微微皺眉。

「嗯……可是……」

說完，秋玻抬起頭——用不安的眼神看向我。

然後，在對那種事有些許罪惡感的同時，我也感到十分憧憬——

「……故意？」

「你何必那麼焦急呢？」

然後——

爲了打斷自己的妄想，我勉強叫了出來。

秋玻紅着臉開始辯解。

「什麼意思？」

而現在——秋玻正準備往「下一站」前進。

我當場停下腳步，因爲焦急而深深吐了口氣。

就在我們快抵達車站時，看向手機的秋玻叫了出來。

當我悠閒地想着「真是幸福～～」的時候，秋玻一直在努力推進我們之間的關係。

先說想牽手的人是秋玻。

「你不用擔心我父母……」

而且更重要的是——讓秋玻繼續待在不熟悉的夜晚街道，會讓他們純粹爲此感到擔心。

「是真的。那是三十七分開往涉谷新宿方向的山手線電車……」

「因爲我已經告訴他們，今天要去朋友家玩，說不定會在那邊過夜了。」

＊

仔細想想——自從我們開始交往後，秋玻就出人意料地一直相當積極。

結果——我們只能像現在這樣，趕往車站搭最後一班電車。

我還是頭一次沒搭到最後一班電車……

不過——問題發生在電影播完之後。

「……那、那個！」

「車錢我出就好。我們就坐計程車回去吧。」

「……我們搭計程車吧。」

「……怎麼了？」

秋玻說着緊咬下脣。

先說想接吻的人是秋玻。

「純粹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聽到她這麼說，我也看向手機——發現已經十二點三十八分了。

「……對不起，我擅自做出這種事情。」

我聽不懂她突然說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爸爸跟媽媽都知道秋玻交男朋友了——」

「……真的假的？」

我向秋玻如此提議。

在那些作品之中，男人和女人互相渴求着彼此的肉體。

「呃～～……我該怎麼向春珂解釋？你們馬上就要對調了吧？大概還有多久？」

我想起前幾天在教室裏跟秋玻之間的對話。

『——而且前半段還得由春珂來看……因爲這部電影將近兩個小時……』

換句話說，自從這次秋玻出現，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半小時。

因爲目前的人格維持時間是九十分鐘，春珂很快就要出現了。

既然如此，我就得先想好該怎麼向她解釋。

……然而——

「……大概還有四十五分鐘吧。」

秋玻看向手機，接着如此說道。

「咦……還有這麼多時間嗎？」

「……矢野同學，沒想到你真的沒發現耶。」

秋玻說完垂下眼眸，輕輕一笑。

「在電影開始之前，不是從我換成春珂了嗎？既然電影長度是一百二十分鐘……那我能看到的就只有最後三十分鐘纔對。」

「……咦？」

我有一瞬間無法理解……但確實是這樣沒錯。

秋玻與春珂上次對調是在電影即將開始的時候……沒錯，這樣的話，秋玻確實只能看到三十分鐘左右的電影。

可是……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誤差？

這跟她在教室裏跟我說的對調時間並不一樣。

……難道說，人格維持的時間又大幅縮短了嗎？

是不是又有預期之外的變化發生在她們兩人身上……？

然後今天在大馬路上，她也一臉殷切地默默看着我——

一個月前，我應該已經清楚告訴她這件事了。

「她八成已經發現我動機不單純了。所以，我希望能得到她的諒解……那個，雖然我有些不安……」

……對話到此中斷。

「——我只是有些在意。」

而且就算擔心的事情成真——她也覺得自己無法怨恨春珂與我。

「我哪裏遲鈍了啊……」

牀墊的彈力讓我頭暈目眩。

我對這道破壞氣氛的聲音感到不滿，斜眼看向手機螢幕。

正當我被那股臨場感震撼時——

春珂是我重要的朋友，但也只有這樣。

我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也曾經看過班上男生拿出來炫耀。

秋玻重新想了一下後，如此說道。

「春珂跟你之間……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

理解她這些話的意義後——

坐在牀上的秋玻——筆直注視着我這麼說。

「……那就好。對不起。」

「真……真的嗎……？」

「如果你不要就算了，可是……可以的話，我希望你過來……」

「……過來吧。」

「……發生什麼事情？」

還有這句話。

秋玻她——拉近距離，整個人靠在我身上。

在說出這些話的同時——我好像想通了許多事情。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那麼想！」

我緊緊握住秋玻的手。

「我只是假設，萬一那種事情真的發生……」

「……因爲……」

「……那傢伙是我重要的朋友。我喜歡的人只有你，這點我希望你能相信。」

聽到這句話……我想起來了。

秋玻她是對我跟春珂的關係在這之後或許會改變感到不安——

「……是修司！」

「是嗎？謝謝你……」

「矢野同學……你真的……」

擺在枕邊的小型鋁箔封套映入眼簾。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通知：【修司】傳送了新訊息。

「矢野同學——我喜歡你。」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

「……我怎麼了？」

我喜歡的人只有秋玻。

「做這種事……其實我也有些不安。」

「……因爲我想讓我們一起待在這裏的時間更久一點。」

「……不安？」

「嗯。我想春珂也察覺到了。」

即使如此，我還是站了起來，戰戰兢兢地在她身旁坐下。

「是這樣沒錯。」

正當我對此感到不安時——秋玻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

接着小聲地這麼說。

我想起開始看電影之前的對話，以及更早之前聊到看電影的事情時，春珂沒有說出口的話。

我忍不住大聲叫了出來。

想起不知道是誰給我的那一吻。

「……！」

我能隔着襯衫感受到秋玻柔軟的手臂與體溫。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會跟其他女生……跟其他女生做那種事吧！」

「可是……不管怎麼樣，你跟春珂整晚都會有兩人獨處的時間不是嗎？在這種地方，眼前又有她，就算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會有人發現……就算事情真的變成那樣也一點都不奇怪。而且，就算那種事真的發生了……」

「因爲，春珂她肯定……」

「嗯、嗯……」

聞到從她頭髮飄過來的甘甜香氣，讓我感到胸口一緊。

掌心冒出冷汗，呼吸也變得急促。

然後，她把腦袋倚靠在我的肩膀上——

秋玻擔心這種關係總有一天會結束。

因爲焦慮而變得積極。

「所以，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至少我要先在發生什麼事情之前……」

「到時候……」

我有一瞬間——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原來——

其中蘊含着她在我們剛認識不久時便展現出來的那種姐姐替妹妹着想的慈愛。

驚訝、焦躁、些許憤怒與動搖，讓我的心跳變得更快。

然後，我看到螢幕上顯示——

「肯定是……」

就在這時，擺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震動了。

秋玻靜靜注視着我，然後下定決心般明確地說：

秋玻抬起頭，微微一笑。

「……你到底在說什麼傻話……」

我跟春珂之間會發生什麼事情……？

保險起見——還在中間保留了二十公分左右的距離。

「雖然可以一起待到早上，但我不想剛進來就馬上對調，所以……我纔會說謊。」

不過，我很快就想通了。

秋玻低着頭，聲音有些沙啞。

「真的……很遲鈍……」

說完，秋玻脫下自己披着的針織衫。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從牀上彈了起來。

原來春珂——早在那時候就發現秋玻要這麼做了嗎……

「——要是我說太多，對她也過意不去……」

「嗯。因爲……春珂再過一下子就會出現了吧？」

「……不管要我說幾次都行。」

「……我可能也無法責備你們。」

然而，秋玻還是一直對此感到不安——

「……真的假的……」

那笑容——讓我很懷念。

秋玻有些結巴地說：

這句話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

「——秋玻她八成是……啊～～不，還是當我沒說吧！」

「你不需要道歉……」

秋玻也跟着跑向拿着手機的我。

雖然今天發生了許多事——我還是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今天是修司向須藤告白後的第十天。

也是須藤——必須答覆修司的日子。

「上面寫着什麼……？」

「嗯，等我一下。」

我先用指紋認證功能解除螢幕鎖定。

焦急地輸入Line的解鎖密碼，同時如此想着。

一旦須藤與修司開始交往——肯定又會發生許多愉快的事情。

這樣我們就能四個人一起來場雙重約會。

要是把細野他們也加進來，六個人一起去約會，或許也是個好主意。

那將是不久前的我所無法想象的愉快生活。

而那種生活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預感——讓我不由得揚起嘴角。

然而——

看到顯示在螢幕上的文字——那種心情瞬間就消失了。

修司：『我被甩了。』

＊

6月17日（日）春珂

戀愛還真難呢。

真的很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