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愁眠

──我們朝車站前進，沿着坡道往下走。

在我們的背後，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天空逐漸從紫色轉爲深藍，只有沐浴在夕陽下的碎積雲閃爍着不自然的橘色光芒。

我、秋玻與春珂幾乎不發一語，只是一邊用腳底感受着碎裂的柏油路與坡度，一邊緩緩走向車站。

──心臟跳得很快。

自從我們與名倉老師道別，我的腦袋就一直全速運轉，快到幾乎要燒壞的地步。

我喜歡秋玻嗎？

我喜歡春珂嗎？

還是說，她們兩個都不是我的心上人──

我馬上就得面對這個問題了。

我做出的選擇會讓秋玻或春珂就此消失──

──然而，我還是找不到答案。

我無論如何都找不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我覺得自己還沒搞懂任何事。

秋玻與春珂的存在到底有何意義？我跟她們兩人之間的戀情又是怎麼回事？

仔細想想，我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都搞不懂了。

我有溫柔的一面，也有壞心眼的一面。

我有蠻橫的一面，也有體貼的一面。

我有沒出息的一面，也有讓人覺得帥氣的一面。

那麼──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我？

原本各自獨立的秋玻與春珂這兩個人格──終於要合而爲一。

「──。──」

她們的人格開始統合了。

「……不會吧……」

可是，千代田老師竟然用雙手亂抓自己的頭髮。

那種速度──快得讓她們說不出話。

聲音裏流露出對我的嚴厲，還有與之相反的關懷與溫柔──千代田老師說了。

「不過，我沒想到你們居然會做到這種地步。真是快要累死我了……」

「這也沒辦法啊，矢野同學，你覺得哪種情況比較好？一種是讓你們在不確定會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踏上旅程，如果她的人格突然開始統合，也沒人可以照顧她，她的人格可能會變得亂七八糟。另一種是其實有大人偷偷跟在旁邊，一旦發生問題就能緊急出面處理。你不覺得前者遠比後者可怕嗎……？」

沒錯，我們真的給她添了麻煩。

可是，聲音裏還是流露出她過去累積的歲月以及藏在其中的知性──

──我無法接受結局到來的事實。

我脫口說出這樣的蠢話。

「這是你最後一次見到還是雙重人格的她們了。所以──」

而且……她的頭髮亂成一團，眼睛底下還有很深的黑眼圈。

聽到她這麼說──我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身材嬌小，五官端正，身上穿着昨天面談時穿的那件套裝，肩膀上還披着大衣。

──秋玻與春珂突然重心不穩。

「喂……喂！」

我回頭一看，老師就站在後面。

「……妳什麼時候來的……」

她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聽到老師這麼說，我總算想起來了。千代田老師跟秋玻與春珂一樣，都是宇田路市出身。

老師說得沒錯。

我能明白這個道理。

「……你不需要怕成那樣吧。」

絕對錯不了。這種現象肯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這種狀況下，她今天還一直偷偷跟在我們後面……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那是銀鈴般的少女嗓音。

腦袋裏的思緒已經亂到根本解不開，不拿剪刀剪斷就無法解決。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我到底該怎麼做？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她一臉懷念地眯起雙眼，用充滿憐愛的口氣這麼說。

千代田老師在這個過程中成功追上我們，就這樣偷偷跟着我們一起行動。

她們張開嘴巴試圖對我說些什麼，卻完全無法發出聲音。

然後，她傻眼地笑了。

「妳……妳怎麼了！妳還好……吧……」

原來她一直──偷偷跟着我們。

老師環視周圍。

她就是千代田百瀨老師，同時也是我、秋玻與春珂的班導。

──對了，我想起來了。

「……對不起。」

這個事實讓我下意識地緊張起來──

所有人都穿着淺綠色的衣服……他們八成是醫院的工作人員。

──當我回過神時，我們已經來到車站旁邊。

──正當我想起這件事時……

我完全沒發現她就在後面。

我趕緊拉住她的手臂。

而且在我們昨天的計劃中，秋玻與春珂會跟她們的父母一起來到宇田路，當時我完全沒聽說千代田老師也會跟着過來。

他們都是醫療人員。換句話說，他們──是來把秋玻與春珂送去醫院的。

「……好了。」

然後──她走到我面前，雙手搭住我的肩膀。

我應該以什麼樣的自我做出什麼樣的結論？

她就站在我的正後方，我卻完全沒有察覺。

「──。──。──」

千代田老師毫無惡意，只是因爲擔心我們纔跟着過來。

秋玻與春珂不斷迅速對調，甚至還讓表情出現殘像。

──千代田老師就站在我面前。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老師這種模樣。她看起來似乎相當疲倦……

──千代田老師露出非常嚴肅的表情。

我看到好幾位大人從馬路對面跑向這裏。

「該告訴她們的話──你就趁現在全部說出來吧。」

「──看來時間到了。」

「……妳怎麼會在這裏……」

然而，我的腦袋不願意理解這個事實──

從我口中發出沙啞的聲音。

證據就是──她一直等到這時纔出現。

當我們抵達宇田路時，她就可以立刻把秋玻與春珂帶去醫院了。可是，爲了讓我們不會後悔，她並沒有那麼做。這也是爲了讓我們一起度過最後的時光……

千代田老師──環視周圍。

「……哎，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因爲這個緣故，千代田老師纔會成爲她們兩人的班導──

千代田老師好像感到有些寂寞，再次笑了出來。

「反正我也很久沒回來故鄉了……你不必感到抱歉。」

我的感想似乎都寫在臉上。

「自己班上的學生不但逃出學校，還做出這麼危險的舉動……我當然必須負起責任。我有義務見證這件事的結局，我本身也絕對不想放着你們不管……」

「他們好像很擔心，你得好好道歉纔行。至於我這邊呢……」

原本應該是秋玻與春珂的少女──正飛快地切換人格。

走在我旁邊的她身體晃了一下，還伸手按住自己的腦袋，停下腳步。

我被她那種粗魯的行爲嚇到，她卻冷靜地這麼說。

我們一時衝動的行爲讓許多人都被耍得團團轉，也害得大家爲我們操心。我必須先爲此道歉。

──我總算搞懂了。

「還是請人把她送去醫院吧。她已經走不動了。」

──我觀察她的狀況。

我們逃出學校後就前往新宿搭乘新幹線。

「對不起，是我們太亂來了。我們不該給妳添麻煩……」

只要穿越這條商店街，前面就是醫院了。我只剩下不到幾分鐘的時間。

她們的人格已經連一秒都無法保持穩定。

我越是拚命思考，思緒就越是混亂。

我明明早就知道會這樣，也知道這一刻遲早會到來，但我還是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情。

我老實地向她道歉。

「矢野同學──這真的是最後了。」

從她的表情看來──她應該沒能好好睡一覺吧。

千代田老師完全不掩飾自己的疲倦，拿出手機滑了幾下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些話你留着對水瀨同學的父母說吧。」

在千代田老師的催促下，我走到秋玻與春珂面前。

她還是一樣不斷迅速切換人格，同時默默注視着我。

秋玻與春珂讓醫療人員幫忙攙扶着，卻依然用堅強的表情面對我。

──我必須說出來。

我必須告訴她們自己的心意──

心臟快速跳動，汗水也無視寒冷不斷狂流。

我拚命試着阻止這些生理現象，我得先冷靜思考。

可是──不管我怎麼深呼吸，怎麼緊緊閉上眼睛……

怎麼看向周圍的風景，怎麼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心跳也只是越來越快。

思緒的齒輪一直對不上，只是不斷空轉。

在這段期間，「不該做出選擇」的心情依然越來越強烈。

──我好怕。

沒錯，我很害怕。

我再次看向秋玻與春珂。

她有着柔順光亮的秀髮，以及雪原般的白嫩肌膚。

她有雙像是玻璃珠的眼睛，以及小巧的鼻子和淡桃色嘴脣。

她還有不斷跳動的心臟，以及確實存在的身體。

而擁有這些的兩位女孩，秋玻與春珂的未來──就掌握在我手中。

我必須做出抉擇。

我必須選擇誰該繼續活下去，誰又應該消失──

千代田老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就在這時──她們兩人突然笑了。

我看向千代田老師。

──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可能已經算是一種救贖了吧。

她的立場跟我不同，一直站在不同的角度面對秋玻與春珂。仔細想想，我們或許可以算是戰友。我們爲了同樣的事情煩惱，也試着解決同樣的問題。

「那」「就有勞」「各」「位了。」「」

我無法做出答覆。

──我當然無法這麼想。

我沒能實現秋玻與春珂最後的願望──

責任當然在我們身上，我並不想讓別人爲此負責。

我所做的一切，以及我們一起相處的時光，全都變得毫無意義。

是我讓那些事情變得毫無意義──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還是沒能趕上。

必須前往其他地方……

我突然雙腿無力──當場癱坐在地。

我癱坐在地上，在周圍漫步的觀光客們疑惑地看了過來，但我當然無力做出反應，也沒有站起來的力氣。

那我該去哪裏纔好？我總不能就這樣露宿街頭，看來只能找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過夜了……

腦袋也失去思考的能力。

所以，光是有這樣的人在身邊，我就能稍微得到救贖。

牙齒不斷打顫，發出碰撞的聲響。汗水也沿着纏在一起的瀏海滴落。

「……其實……」

可是……她竟然說要去喫飯？現在確實差不多到了晚餐時間。

「你」「願意」「」「拚命」「思」「考這」「個」「問題，」「我就」「很」「滿足」「了。」

我的心神很自然地全都被她奪去。

我一直苦思惡想，想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卻還是來不及說出來。

「謝」「謝」「你」「。」

然後朝商店街另一頭，也就是醫院的方向邁出腳步。

那表情──不知爲何就像跟我同年紀的女孩。我發現她跟我一樣會煩惱難過，就只是個柔弱的女孩，這讓我茫然的意識開始稍微回到現實。

聽到她們這麼說，醫院的員工從左右兩側扶着她的身體。

我甚至沒發現她離我這麼近。

秋玻與春珂的背影早就消失在商店街的另一頭。

心裏多了一個大洞，我的靈魂彷彿掉進那個洞裏，已經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

「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們換個地方吧。要不要先去喫頓飯？」

內心的動搖在不知不覺間傳遍全身。

「……抱歉……」

這是──秋玻與春珂做出的時間結束的宣言。

抬頭一看，我發現那個人是千代田老師。

──這樣就夠了。

──千代田老師似乎發現了我的想法。

也或許只是因爲我的表情稍微放鬆了。

最後走到這種結局，還讓她們看到我沒出息的樣子。不管她們最後會變得如何，我都沒臉去見她們。

不需要思考，我就能明確感受到這個事實。

我還以爲她跟醫療團隊的人一起離開了。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她哭泣的樣子。我根本沒想過她也會哭泣。

其中一人一臉狐疑地看過來，還向同行的朋友詢問：「TV show?or Youtuber?」

──我的手抖個不停。

如果這不是現實，而是某種表演，真不知該有多好。

「對」「」「不」「起。」

探頭看向我的她正在哭泣──

秋玻與春珂露出充滿慈愛的笑容。

今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然後擦乾眼淚，向我如此問道：

「矢」「野同」「學。」

我應該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就在這時，有幾位外國觀光客從我們身旁走過。

我對自己感到失望，也對自己造成的結果感到絕望。

我再也站不起來。

即使如此──我失敗了。

這句話讓我有種整個人都要垮掉的感覺。

到頭來，我還是沒能答覆她們。

千代田老師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矢野同學。」

她在我面前淚流不止，嘴脣還微微顫抖。

千代田老師依然對我這麼說。

她眯起眼睛，輕啓朱脣。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這件事。這個問題始終存在於我的腦海，爲了回答這個問題，我經歷了許多事情。

走了幾公尺後，秋玻與春珂突然回過頭來。

所以那些全都只是白費力氣。

她長得漂亮，個性和善，非常受學生歡迎，但又有些難以親近。

我有時候會覺得她可能聰明到詭異的地步，有時候又覺得她的喜好非常莫名其妙。

商店街的餐飲店也開始攬客了。

不過，我現在肚子完全不會餓，一點都不想喫東西。

我們的故事已經來到終點──

「對不起，我把很多事情都丟給你做。我明明是個大人，還是個老師，卻把真正重要的事情託付給你。我要向你道謝，也要向你道歉……」

即使如此──

她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在我面前蹲了下來。

我不知道。雖然我不知道答案，但能明確感受到某件事。

這是我、秋玻與春珂之間的愛情故事。

「拜託」「你做」「這麼」「痛苦」「」「的選擇，」「我」「真的」「很抱」「歉。」

眼眶裏滿是淚水，額頭的熱度讓我快要昏倒──

「雖然發生了許多事情，但責任全在你們身旁的大人身上，還未成年的你就只是被我們依賴罷了。矢野同學，你一點錯都沒有。」

「……請你不要責備自己。」

我們之間的關係結束了。就在這個宇田路市，以最難堪的結局收場。

然後用小得幾乎聽不見，彷彿隨時都會消失在風中的聲音對我這麼說。

她們緩緩開口了。

──我突然聽到旁邊有人說話。

而這樣的千代田老師竟然哭了。

即便這樣算是遷怒，我還是覺得那位觀光客很可恨。

「這」「樣」「就」「夠」「了。」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她們不再尋求答案，之後將會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

換句話說，她是個明明很好懂卻有許多不可思議的地方，讓我很難理解的人。

……我們確實不能一直坐在路邊。

「我覺得……你真的很努力。」

秋玻與春珂會變成什麼樣子？她們統合後的人格又會變得如何？

千代田老師勉強露出笑容，對我這麼說。

我一邊如此思考，一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千代田老師仰望着我這麼說。

「可以的話，你要不要一起去？」

「……妳想去哪裏？」

如此詢問後──我才發現自己終於說話了。

自從跟秋玻與春珂離別後，這是我說的第一句話。

面對我的這個問題──

「就是……」

──千代田老師不知爲何露出有些難爲情的笑容，然後告訴我這樣的答案。

「……我的老家。」

＊

「──矢野同學，喫喫看這個吧！還有很多喔！」

「──對了，你要不要來點啤酒？願不願意陪我喝一杯？」

「──老爸！矢野同學還沒成年！他不能喝酒啦！」

……場面十分熱鬧。

我們順利來到千代田家。

結果就這樣喫起晚餐，現場熱烈非凡。

昨天聽說千代田老師要回來時，她的父母就非常開心，跑去市場買了許多當地的海產，做好料理等她回家。

餐桌上擺着喫不完的食物。不但有散壽司、煎蛋、沙拉與馬鈴薯燉肉這些家常料理，還有據說是千代田老師最愛的知名餐廳的炸半雞。

不僅如此──看到老師帶着我這個學生回家，她的父母不知爲何變得更爲興奮。她父親連酒都拿出來後，這場宴會就開始了。

我越喫越快，還夾起了煎蛋、豌豆與雞肉。

看來我在不知不覺中哭了。

那好像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上面有年輕時的伯父和伯母與兩個孩子。

我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喫東西了。

千代田老師對我露出不屑的笑容。

這間飯店有着漂亮的裝潢與大型浴場，因爲服務不錯，據說評價非常好。特別是飯店提供的自助早餐，甚至有全國等級的知名度，還曾經在電視上被報導許多次。我也對這間飯店的名字有印象。

我發現照片裏的每個人都長得很像，尤其是那兩個孩子。我猜其中一個應該是千代田老師，另一個則是她的姐妹。她們兩人實在長得太像，讓我懷疑可能是雙胞胎。

我回過神才察覺裝在我碗裏的散壽司已經被喫掉了一些。

「所以我很清楚那種失去親近的人的痛苦。」

「那是我們家最受歡迎的一道菜。」

然而──

「太好了，看來你稍微喫得下飯了。」

這個意想不到的話題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矢野同學，這對你來說可能是一段戀情的終點。」

「嗯，他很好。雖然工作有點忙就是了。」

雖然桌上的料理也不像專業餐廳那麼豪華，卻很貼近生活，充滿日常的幸福。

我直到剛纔都還處於疲憊不堪的狀態，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

「……！」

我這個一臉倦容的十多歲男生，與同樣一臉倦容的千代田老師並肩站在這種地方，不知道旁人看了會做何感想。

「如果你是我們的孫子，如果你是百瀨的孩子，我一定會很開心……」

「記得叫他下次再來。他在這裏沒有老家，應該也不方便回來吧。」

千代田老師帶我來到飯店的大廳。

「雖然只是平凡無奇的散壽司，但魚都是從市場買來的，所以是一道低調的美味料理。這裏還有很多，你想喫多少都行。」

她像是要勸阻我，露出十分擔心的表情，探頭看向我的臉。

千代田老師眯起眼睛，輕聲細語。

而她又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告訴我這件事？

……她姐姐失蹤了。

千代田老師有些得意地這麼說。

──這些都是平凡無奇的家人對話。

畢竟九十九先生就等於他們兩位的半個兒子。

「我不知道有多久不曾跟這種年輕孩子一起喫飯了……」

然後在我面前──

「而且還是個這麼聰明的男孩……」

「……咦？」

千代田老師突然看着我笑了。

看到她的笑容，以及那種原諒一切的表情，讓我的視野再次變得模糊。

後來，我看着他們三人一直拌嘴卻又感情很好的樣子，突然發現他們長得都很像。老師跟伯母、伯父長得像是理所當然，但伯父和伯母長得也很像。這應該是因爲他們原本就長得像吧？還是說，他們是因爲一起生活了許多年，長相才越來越像……

千代田老師露出非常傻眼的表情，把散壽司裝到碗裏面。

老師對我這麼說。

然後我總算明白了。

「是啊，我會找機會帶他回來的。他應該也差不多想再來宇田路了。」

說完，千代田老師緊咬嘴脣。

我的胃口確實莫名地好。

此外──千代田老師從小就失去姐姐。

我有種寒風吹過肚子的感覺。

「呼～～……感覺就像是有了長孫一樣……」

大廳裏充滿沉穩的橘色燈光。

突然間──千代田老師看了過來，露出驚訝的表情。

「呃，說什麼孩子……」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才發現臉頰早已溼透。

「她在我小時候失蹤了，直到現在都還下落不明。」

伯母突然這麼詢問千代田老師。

千代田老師猶豫了一下後開口了。

怎麼回事……女兒帶學生回家是這麼值得高興的事嗎……我完全無法想像他們的心情……畢竟我不曾當過老師，也沒有女兒當上老師……

她有一瞬間完全停住不動。

「……呵呵。」

＊

「……妳說得對。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此外──我還看到擺在櫃櫥上的全家福照片。

氣氛並不熱鬧，但非常和平融洽，瀰漫着幸福的感覺，沒有一絲痛苦與悲傷。

「不用了……謝謝妳的好意。我想應該沒問題。」

我當然完全不認爲會有什麼差錯。我們不可能做出不該做的事情。

她姐姐肯定──就是我在那張全家福照片裏看到的女孩吧。那位長得跟千代田老師一模一樣，看起來像是雙胞胎的女孩。

「我在小時候失去了姐姐。」

雖然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每種配料都有着讓人還想再喫的魅力。我疲累不堪的精神與身體，也被這些爽口的醋飯治癒了。

我一邊看着這幅光景，一邊喫着散壽司。

「……原來如此。」

這些飯菜非常好喫。被我耗盡的某種東西逐漸在肚子裏累積填滿，我感覺自己正在慢慢恢復。

千代田老師的提議讓我非常感激。

可是，我回給老師一個笑容，並且搖頭。

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想不到千代田老師居然有這種經歷。

「你這一年來所珍惜的情感很可能要劃下句點了。而一段戀情最重要的階段就是結束的時候。因此，我身爲一位老師，也身爲一個大人，總是會爲你感到擔心。你今晚要住在這裏，我並不反對。你應該也想一個人靜一靜吧。」

「……嗯，你就儘量喫吧。」

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位在車站附近的觀光飯店。

爲什麼？綁票？天災？意外？還是說，連千代田老師本人都不知道原因？

「你想住在我家也沒問題。反正我家還有幾間空房，也能幫你準備睡衣……」

我趕緊用衣服擦去眼淚，但淚水還是不斷湧出來，怎麼都止不住。

「……我也跟你一樣。」

……老師正在扮演「女兒」的角色。

伯母也一邊小口喝着日本酒，一邊不斷地點頭。

「……是啊。」

「……臭小子，別自以爲是了。」

內心的失落感太過巨大，讓我連爲此悲傷都做不到。

「對了，九十九過得還好吧？」

「我跟矢野同學也只差了十歲左右……」

「儘量喫，儘量睡，未來的事情就等以後再想吧……」

不過，我還是感到有些抗拒。尤其是在看到哭泣的千代田老師，還有她在自己父母面前變回女兒的樣子之後。我現在已經擅自把千代田老師當成同伴，而不只是一位老師了。

伯父似乎已經有些醉意，一臉幸福地笑着這麼說。

千代田百瀨在學校裏是個老師，但在這裏卻被當成一個女孩……讓我覺得既新鮮又奇怪。

……話說，我剛纔的心情跟現在這種狀況落差實在太大，讓我的腦袋轉不太過來。這種狀況未免太詭異了吧……我突然跑來北海道，遇到了許多事情，還被帶到班導的老家，跟她父母一起喫飯……

──聽到她這麼說，我才總算發現。

「我不能給妳添更多麻煩了。住在妳家實在不太方便，我總覺得對九十九先生過意不去。」

這對她來說到底是多大的損失？

「──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眼睛現在也依然不斷流着淚水。

「你還是個孩子，這種時候只要乖乖依靠大人就對了。」

「不過要是遇到什麼問題，不需要客氣，直接找我幫忙吧。隨時都能聯絡我。」

「……我明白了。」

我乖乖地點頭。

總覺得依賴老師的罪惡感稍微減輕了。

「那我們明天就早點回東京吧。我會先訂好機票，如果時間確定了，我會主動聯絡你的。」

「我知道了。」

接着又交代了幾件事情後，千代田老師便走出大廳。

＊

──我來到飯店準備的房間。從這個位在七樓的窗戶看出去，就能把宇田路車站前面的夜景盡收眼底。

據說這個歷史悠久的車站是以東京的上野車站爲範本建造而成。

現在是晚上十點過後。雖然附近的店家很早就開始準備打烊，但列車似乎還會定時到站。車站前方擠滿準備回家的乘客與觀光客，路燈的光芒照耀着來往的行人。

天上的滿月在雲層中若隱若現。

在月光照耀下，車站對面的山變成巨大的黑影蓋住地面──

──一切都結束了。

俯瞰着這幅光景的同時，我再次體認到這個事實。

雙重人格就此結束，我們三人至今的關係也結束了。

而──我的戀情應該也就此結束了吧。

沒錯。一切都結束了。

我沒能找出任何確切的答案，就這樣來到了終點。

──心中有種無可奈何的失落感。

我自認在過去的人生中也失去了許多東西。

即便小時候那種毫無根據的期待落空了，我還是成了一個高中生。我自認已經相當習慣失去，覺得自己能在現實與希望之間取得平衡繼續活下去。

我失去了着實不想失去的東西。

明確感受到自己的人生變得不完整。

可是，這次並非如此。

不該欠缺的事物就此離我遠去──

我再也無法挽回。這種失去是不可逆，也不該發生的。

像是小時候那種想要成爲英雄的憧憬。

或是不知何時開始萌芽，對自己可能懷有某種才能的期待。

我只能漫無目的地在這座迷宮裏獨自徘徊──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我完全沒有睡意，但就算繼續想下去也不會有答案。

我是頭一次經歷這種事。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我到底該如何行動？